100-110(2 / 2)

港城有雨 焦糖柚茶 26258 字 4个月前

“只是这样而已,开车的时候也可以看吧?”

靳意竹放轻了声音,走上前去,将她抱住,贴着她的耳朵。

“还是说,你还想让我看点别的?”

魏舒榆微微偏过头,定定的看着她,柔软的唇掠过她的唇角,对她嫣然一笑:

“我要换衣服了,你要留下来看吗?”

顺着她的话音,纤细的吊带从肩膀上慢慢滑落,露出清瘦的锁骨。

皮肤细腻白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靳意竹没有放开她,只是略略松开了手,虚虚搭在她的腰间,笑道:

“可以吗?”

她问得坦然,仿佛只是在聊天气一般。

但呼吸落在魏舒榆的耳边时,节奏却并不平静。

略微有点混乱的呼吸里,魏舒榆感受到一点热,微妙的氛围正在空气里慢慢散开,变成难以言说的味道。

魏舒榆的耳朵慢慢的、慢慢的红起来,她有点想推开靳意竹,但靳意竹虽然只是随意抱着她,但她一动,手臂就开始收紧。

“不是要让我看么?”

靳意竹贴着她的耳朵,似笑非笑的说:

“魏舒榆,你逃什么呀?”

作者有话要说:

新的一个月给点营养液

第106章

她被魏舒榆推出去,只看见一双红透的耳朵,映衬出格外白皙的皮肤。

靳意竹靠在门口,发出一声轻笑,问她:“你不觉得这样更惹人遐想一点?”

“……”

衣帽间里安静片刻,随后是魏舒榆恼羞成怒的声音。

“到底什么人会在衣帽间装半透明的门啊?!”

“这你就误会我了,”靳意竹慢悠悠的说,“这是开发商装的。”

“开发商不是你们家吗?”

魏舒榆从衣帽间出来,耳垂还微微泛着红,表情却已经冷了下来,瞥了她一眼,说:

“我还以为很合你胃口呢。”

“确实很合我胃口。”

靳意竹笑着回答,去挽她的手。

“等会想吃什么?”

“什么都可以……吃点清淡的吧,”魏舒榆一边说,一边看向她,“你这语气听起来真奇怪。”

“嗯,就是你想的那样,”靳意竹坦然承认,“衣服很好看。”

魏舒榆跟她一起进了电梯。

电梯里四面都是镜子,光线冷白,将一切都照得太透明,十五分钟前,靳意竹站在这里,还觉得气闷难耐,满心都是烦躁。

现在看着镜子里手挽手的两个人,心情倒是好了起来。

可能不是电梯的原因,靳意竹想,或许对于她而言,没有魏舒榆的地方,不论在哪里,都是一样无聊。

“在想什么?”

从镜子里,魏舒榆看着她。

“忽然就笑了。”

靳意竹摸摸自己的唇角:“我笑了吗?”

“笑了,”魏舒榆肯定的说,“有什么好玩的事,说来让我听听。”

“没什么好玩的事,如果有的话,我早就告诉你了。”

靳意竹笑眯眯的回答,飞快的在她唇角亲一下,拉着她走出电梯。

“我只是觉得跟你在一起很开心。”

车库里灯光昏暗。

冷白色的灯光一盏一盏垂落下来,打在漆黑的地面上,泛起湿润的反光,把车身映照得像是平静的水面,轮廓被拉长,模糊而暧.昧。空气里回荡着脚步声,空旷得有些寂寥,倒让两个人的呼吸显得格外清晰,近在耳边。

说话的时候,靳意竹没有看她,只是转着车钥匙。

魏舒榆反而偏过头,盯住了她的眼睛,唇角勾起一点笑意,一路走,一路看着她,直至靳意竹的脸上泛起一点微不可见的红。

“喜欢我吗?”魏舒榆问她,“为什么不看我?”

她勾住靳意竹的小指,指腹传来一点潮意,她拉着靳意竹的手,轻轻晃两下,这还不够,干脆又把两个人勾住的手拉起来,在靳意竹的眼前晃两下。

“靳意竹,”她平淡的陈述,“你在害羞。”

“我只是在找车。”

靳意竹难得嘴硬,很奇怪,她可以自如的说出很多话,调.情的话、告白的话、越界的话,但在魏舒榆简单的问题前,她只觉得脸颊发烫。

她当然可以坦然承认,毕竟她喜欢魏舒榆这件事显而易见,她平时也经常这样说,可是为什么,在魏舒榆轻描淡写的问她时,她的心却跳得这么快。

“奇怪,回来的时候停哪了……”

“定位一下不就好了,”魏舒榆从她手里拿走车钥匙,按下定位键,车灯瞬间在车库里闪烁起来,“糟糕啊,太害羞了,把脑子烧坏了。”

她将车钥匙扔进包里,拉住靳意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面前,微微仰头,在她的唇上吻了一下,笑道:

“靳意竹,你这样还挺可爱的。”

她拉开车门,上了驾驶座,靳意竹从善如流的跟她换了位置,等她将车开出公寓后,才漫不经心的问道:“今天怎么想到要开车了?”

交往之后,靳意竹才知道,其实魏舒榆不喜欢开车。

之前司机不在的时候,魏舒榆总是主动去开车,靳意竹还以为是她喜欢,后来才知道,魏舒榆只是将这视为“职业素养”的一种。

当时,她还问魏舒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魏舒榆说,我只是觉得,金丝雀和朋友游戏是一样的,本质都是让你开心。

长达三年的时间里,她以让她开心为第一要务。

面对这样的答案,靳意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她知道,自己想要的不是这种关系。

谈恋爱之后,靳意竹顺理成章的接过了开车这件事,魏舒榆没有反对,在感受到她明显松了口气的时候,靳意竹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后来,她发现更多有意思的事。比如魏舒榆其实不喜欢说话,更喜欢静静的待着,再比如魏舒榆其实是个相当娇气的人,怕苦也怕累,不喜欢吹风也不喜欢晒太阳……她藏起许多她觉得不够好的地方,只留下光鲜亮丽、讨人喜欢的部分,呈现在她的面前。

但靳意竹想要的不是这些。

她想要的,偏偏是那些不够美的部分。

真实和美没有关系,和体面也没有关系,漂亮的东西人人都喜欢,但藏在外壳下的血肉和灵魂,才是令靳意竹心跳的部分。

她旁敲侧击,蓄意引诱,想要的就是谁都不知道,谁都没见过的魏舒榆。

车窗外的阳光不算强烈,透过防窥膜后,几乎没有了温度。

空调开到二十七度,车里温度宜人,魏舒榆开了音乐,是她没有听过的剧目,曲调慷慨激昂,将暧.昧的氛围冲得粉碎。

魏舒榆握着方向盘,似笑非笑的回答:“感觉你心跳很快,给你降降温。”

靳意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完全看不出刚刚脸红过,闻言耸了耸肩膀,笑道:“不如你再问一遍?”

“……我才不要。”

魏舒榆断然拒绝,趁着红绿灯,转头看她一眼,猜测道:

“难道是因为我勾你的手?”

“猜对了,”靳意竹面不改色的说,“很那个。”

“哪个?”魏舒榆问道,“我只是勾了一下你的手指。”

“这么想知道吗?”

靳意竹看着红绿灯,还有六十秒,提醒了一句。

“注意安全。”

“很什么还要注意安全……”魏舒榆嘟囔了一句,“还有几十秒,你说吧。”

“色/情。”

靳意竹语气平淡,唇角却带着点笑。

“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魏舒榆说:“要不是在马路上,真想让你下去。”

信号灯变化,魏舒榆踩下油门,汇入车流,驶向维多利亚港,她们打算先去吃饭,再去K11选几件礼物。

周末去见汪奶奶,考虑到汪奶奶的口味,餐厅订在了半山上,选的是老牌子,环境也不错。

靳意竹今天本来要留在半山吃饭,临时起意回来,没订餐厅,魏舒榆停过车,问她:“既然你没有安排,不如我们去吃烧鸭饭?”

“我有安排也可以去烧鸭饭,”靳意竹回答,“怎么忽然紧张起来了?”

“可能因为在香港吧,”魏舒榆随口乱说,带着她拐进小巷子,“走快点,去晚了要排队。”

“很多人吗?”靳意竹问,“是因为后天要去见汪奶奶吗?”

“是,”魏舒榆点点头,“有点紧张。”

她摆弄着自己的手指,补上一句,“总觉得像是要去见家长。”

小巷狭窄,墙面斑驳,被油烟熏得发暗,门口挂着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空气里混杂着炭火和烧鸭的香气,带着一点油腻,却格外诱人。

烧鸭店里人声鼎沸,狭小的桌子挤得满满当当,筷子碰碗的声音和喧闹的交谈交织在一起,热气氤氲。

“确实是去见家长,不过汪奶奶人很好的,等会我们去订个小蛋糕,后天你带过去给她,她一定喜欢你。”

靳意竹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她跟着魏舒榆穿过小巷,看着烧鸭店的招牌,颇有几分惊讶:

“人好多……好像要排队。”

“还好,只排两桌,这边翻台很快。”

在靳意竹轻描淡写的语气里,魏舒榆也跟着轻松了起来,未知的恐惧和紧张渐渐消失,注意力又回到眼前的事上。

她伸出手,指指贴在墙上的海报,说:

“人家也是米其林。”

靳意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看见熟悉的星星,顿时了然。

“难怪这么多人,”靳意竹说,“奇怪,我怎么还没吃过这家。”

“……因为你只吃那种要预约的吧。”

“不要说得我好像生活在电视剧里一样好吗?”

“你本来就是。”

闲聊之间,店里空出位置。

老板娘拿着点单板,从店里冲出来,英语粤语普通话一通乱叫,任由客人捕捉自己能听懂的那一种语言,跟在她的身后,进店坐下,不等那两人点单,老板娘又冲出来,将靳意竹和魏舒榆领进去。

靠窗的座位,很窄,窄到没有过道,椅子的靠背碰到背后的椅背,空气里漂浮着烧鸭和烧鹅的香气,一整排烧鸭挂在档房里,厨师穿着卫生衣,取下一只鸭子,扔在砧板上,哐当一下把翅膀斩下来。

嘈杂的店里,各种语言混杂着,什么话题都有,靳意竹一时看入了迷,直至魏舒榆叫她,她才反应过来。

“你吃哪种?”

魏舒榆指着墙上的贴画,问她:

“烧鸭烧鹅,翅膀和腿,要不要加蛋?”

没有菜单,贴画上是四行繁体中文字,下方标注着价格,旁边是鸡蛋和饮料的价格,简单干净,一看就懂。

靳意竹扫了一眼,回答:“烧鹅,腿,加蛋和可乐。”

魏舒榆点头:“和我一样。”

老板娘记下她们的点单,不多时,送上来两只瓷碗,烧鹅码在米饭上,烧鹅皮色金黄,泛着油亮的光泽,边缘微微卷起,被高温逼出的油脂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亮意。切开的肉层次分明,外脆里嫩,热气里带着焦香和甜润的滋味,随着汤汁渗进米饭,白米都被染成浅浅的金色,看起来格外诱人。

店里拥挤,不是说话的地方,靳意竹和魏舒榆简单的聊了几句,低头专心吃饭。

吃完饭后,她们刚从店里出来,马上就有人进店,即使快过饭点,气氛仍是一片火热。

靳意竹意犹未尽,走出一小段路后,又补上一句:“下次有空,我们再来吃。”

“有那么好吃吗?”

魏舒榆颇有几分诧异,这家店味道是不错,但还没到叫人念念不忘的程度,更何况店里人多拥挤,空调效果一般,要是运气不好,还要跟人拼桌。

“可以外送的,你想吃的话,之后点外送就好了。”

“想来店里吃,”靳意竹很小声的说,“店里有意思。”

“……靳意竹。”

魏舒榆停下脚步,很认真的说:

“没事少看点电视剧。”

“你怎么知道我看电视剧了?”

“因为你有小店情结,这是看多了电视剧的一种症状,尤其是TVB电视剧。”

“魏舒榆,你是在嘲讽我吧?”

“是啊,有问题?”

靳意竹忽然往前一步,横在魏舒榆面前,魏舒榆注意到的时候,要停下已经来不及了,直接撞进了她的怀中。

“有,”靳意竹手臂一收,将她抱住,“这个语气太可爱了。”

K11里人来人往,即使是在过道的角落,时不时也会有人经过。

商场里的灯光温柔,暖黄色从高处洒下,把大理石地面映得明亮而洁净。长廊宽阔,墙面与玻璃橱窗一色清透,显出某种克制的美。

“靳意竹,你简直就是恶趣味,”魏舒榆挣了一下,没挣脱她,索性低下头,将脸埋进她怀里,警告她,“快放开,好多人。”

“哪儿有人?”靳意竹放开她,故意打量着她,“这条路上天天都没人。”

在她的目光里,魏舒榆感觉自己的脸有点发烫,连忙将手贴在脸颊上,问她:“不是说要去买礼物吗?”

“嗯,”靳意竹抬眼,顺路拐进旁边的爱马仕,“走吧。”

靳意竹的眼光一向挑剔,更何况是要送给汪奶奶的礼物。

珠宝是先前就订好的,今天看见实物,果真是火彩耀眼,造型却低调,正合汪奶奶的审美。

两人又挑了些小物件,有自己用的,也有预备来送人的,买过礼物后,几乎将K11逛过一遍,等到回家时,已是日暮西沉,华灯初上。

“魏舒榆。”

晚上,靳意竹站在落地玻璃窗前,没来由的问:

“感觉这一切好不真实。”

“为什么?”

魏舒榆靠在沙发上,闻言放下手中的书,抬眼看向她:

“想到马上要去见家长,你开始紧张了吗?”

“……我没有。”

靳意竹转过身,但没有朝她看过来,只是继续看着窗外,沉浸在那一片夜色之中,说:

“我只是觉得太幸福了。”

她很少说到“幸福”这样的词。

对于语言,靳意竹有近乎偏执的理解。

“幸福”是沉重的词汇,比起“开心”和“快乐”之类的话语,压上了更多的重量。

有很长一段时间,靳意竹认为,这是一个与自己绝缘的词汇。世界上唯一无法用金钱购买的东西,是她只能仰望着、无法触及的事物。

而现在,却如流水一般、在她的面前铺陈开来,变成一整条银河。

比窗外的霓虹还要闪耀。

“你会一直这么幸福的。”

魏舒榆悄悄从背后抱住她,贴着她的耳朵,轻声说:

“我会在你身边,你爱的人也会一直在你身边。”

语气很淡,但靳意竹能听懂,她从那种怅然若失的感情中抽身出来,一把抱住了魏舒榆,将脸埋在她的脖颈之间,狠狠吸了一口气。

“不管了,你答应我了,”靳意竹和她一起滚到沙发上,“要一直一直跟我在一起。”

“会的会的,怎么回事?”魏舒榆在她怀里笑,“还说你不紧张,汪奶奶难道会拆散我们吗?”

“只是觉得见家长是件很正式的事情!”

靳意竹强调了一遍,语气重重的,反倒显出几分可爱。

“代表我们的关系又进一步!”

“嗯嗯,进一步,”魏舒榆点头,“进了一大步。”

“魏舒榆,你现在是在哄小孩吗?”

“我没有,”魏舒榆很无辜的看着她,“你怎么能这样想?”

靳意竹定定的看着她,现在,她的紧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感觉。

她现在非常、非常想亲亲魏舒榆。

作者有话要说:

[菜狗]终于终于搬完家了!在外面流浪了整整20天!谁懂这种不安的感觉……

现在可以开始努力更新了,争取9月前正文完结

昨天又刷到在第一章 断章取义我的评论了,有点破防orz宝贝们投点营养液安慰我一下,明天猛猛写!

第107章

半山上风景秀丽,蝉鸣鸟叫之间,显出一种别样的寂静。

小径从山林间蜿蜒而出,两侧的乔木枝叶交错,半遮半掩,像是要把别墅藏起来。远远望去,灰白的外墙在绿影间若隐若现,石阶与藤蔓交织着伸展,安静而隐秘。

靳意竹平时出门,基本上都是由司机接送,如果是去半山这类隐私性强的场合,她会叫Mary过来接她。

现在正值多事之秋,她家里的这堆破事,还是尽量少让外人知道的好。

但和魏舒榆一起出门时,她喜欢自己开车。

封闭的空间里,只有她和魏舒榆两个人,车窗外却是一整个繁杂世界,沿着透明玻璃铺陈开来,仿佛一切触手可及,又与她们没有关系。

上了半山,靳意竹放慢了车速,半开了窗户,微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些许树木和露水特有的清新气味。

山路两侧尽是层叠的绿意,枝叶交错,在阳光下泛着深浅不一的光泽。偶尔有细碎的虫鸣从林间传来,伴着风声掠过耳畔。远处错落的别墅被藤蔓与树影掩映,只露出屋檐与窗角,像是隐在森林深处的幻境。

“这还是我第一次来半山,”魏舒榆看着窗外的树木,感叹道,“原来是这种感觉。”

靳意竹微微吃惊:“你没有来过吗?”

作为香港知名旅游景点,半山上其实不缺人烟。

尤其是山顶广场,每日游客络绎不绝,夕阳和夜景都颇受欢迎,更有小火车直达,在每一份旅游攻略里,都是打卡首选。

“没来过这一片,”魏舒榆瞥了她一眼,淡淡的说,“我们游客走的不是这条路。”

靳意竹哑然一瞬,她很久没去过山顶广场,登山小火车也是幼时记忆了……在她懂事之后,半山没有给她留下什么好回忆,她也不会觉得这是一个好地方,需要和别人分享。

只是,在魏舒榆意味复杂的眼神中,她感到一种难言的愧疚。

“这样……我还以为你早就来过了。”

靳意竹喃喃一句,有点拿不准主意。她不喜欢半山,但半山确实是一个热门景点,说不定魏舒榆会喜欢呢?而她在半山长大,却没想过要和魏舒榆一起来,这是不是有点过分?

“我是不是该早点带你过来?”

“过来做什么?”魏舒榆笑了一下,“见你爸爸妈妈吗?”

她从副驾驶上伸出手,放在两个座位中间,动作随意,像是没有什么别的意思,但靳意竹知道,她的意思是可以随时牵我的手。

“靳意竹,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变得犹疑不安,变得患得患失,变得思虑重重,藏在平静外表之下,被艳光四射的笑容掩盖,只能窥见冰山一角。

却足够让人心悸。

“和你谈恋爱以后。”

靳意竹勾起唇角,很奇怪,被魏舒榆看穿后,她反而有种隐秘的快/感。

“怎么,发现我小心眼又恶趣味,每天都想着你在干什么你喜欢什么,每天都想看着你跟在你身边要你陪着我,还会把你锁起来,现在害怕已经晚了。”

“……都说了我喜欢了。”

魏舒榆小声说,不看她的眼睛,又嘟囔一句。

“你故意问的吧。”

靳意竹愉快的低笑一声,保时捷拐过一个弯,树林愈发幽深,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根本不会发现这里有一条路。

道路两旁是石板铺就的步行道,装饰着花纹繁复的栅栏,一簇簇鲜花正肆意开放,路上没有行人,只有花瓣飘散在风中,给湛蓝天空点缀点点色彩。

魏舒榆出神的看着花丛:“好漂亮。”

她举起手机,对着靳意竹,按下快门,又感叹一句:“你也好漂亮。”

车窗外是飘散的花瓣,阳光没有温度,色泽却灿烂,落在靳意竹的眼角眉梢,勾勒出那张精致如雕塑般的脸。

靳意竹朝她笑:“这么喜欢?刚好到了,要不要下车去拍?”

“不要了,”魏舒榆说,“也没那么喜欢花。”

“嗯?”靳意竹拉开车门,笑意更灿烂,“那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魏舒榆将手搭在她的手上,和她一起往餐厅走。

“你想听我说什么?”

“我还以为你要说更喜欢我。”

“没错啊。”

“所以真的是更喜欢我?”

“对,花有什么意思?”

在她似是而非的告白里,靳意竹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魏舒榆的指尖总是带着微微凉意,握在手心的时候,触感分外明显,她喜欢将魏舒榆的手握在手心,等着她的手一点点变暖。

她们牵着手走进餐厅,立即有服务生过来带她们去包间。

走廊幽深静雅,墙上悬着水墨画,脚下是打磨光亮的青石板。木窗半掩,外头是小小的园林,一弯清水绕石而过,几尾锦鲤在水中翻涌,带起细碎的涟漪。曲折的廊道尽头,推开一扇雕花木门,便是包间,屋内陈设皆是古色古香,沉稳的木色与柔和的灯光相映,安静得像与外界隔绝开来。

汪千淳已经在包间里了,正在喝咖啡,看见她们手牵着手进来,不由得露出个慈爱的笑容。

包间门关上,室内只剩下她们三个人,汪千淳放下咖啡杯,朝她们招招手。

“你们年轻人,感情就是好,”汪千淳笑道,“快过来,让奶奶看看。”

和在董事会时不一样,汪千淳今天穿的不是套装,而是一件旗袍,暗纹繁复,剪裁精良,泛着优雅的光泽,散发着岁月痕迹特有的美感。

“真不容易……现在的年轻人都能这样站在一起了。”

沙发宽大,她一人一只手,握着两个孩子,将她们从上看到下,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一般,仔细打量着靳意竹和魏舒榆。

有那么一个瞬间,汪千淳感觉自己一片死寂的心又跳起来,像是回到了十六岁的那个夏天。

是因为时代吗?还是因为她们不够勇敢?

张璀晚的影子在她的心里翻腾起来,隐隐绰绰、挥之不去、一抹青葱亮了又暗,她几乎要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汪千淳坐在包间里,和靳意竹魏舒榆聊着闲话,她去过的地方多,经过的事也多,什么话题都能说上几句,她一向是这样,八面玲珑,游刃有余,从十六岁到六十岁,以前,他们说她聪明伶俐,一定会有一番大作为,现在,他们说她争强好胜,一把年纪攥着权利不肯放手。

其实她哪里有变过?一直是他们说,他们站在他们的立场,用他们的眼神审视着她,好用便加以利用,碍事就想一脚踹开,哪有那么好的事?

她是活生生的人,有思想的人。

张璀晚结婚的那一年,他们说她疯了,一个女人怎么能把汪家的家业全攥在手里?张璀晚死了,他们也说她疯了,怎么能把手上的东西留给儿时玩伴?

但就是那个瞬间,汪千淳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带着那双永远泛着水光的眼睛,一直活到了现在。

看着她的后代,打破虚假的诅咒,成为只听从内心声音的女人。

靳意竹就像是她的名字一样,成为了破土而出的竹。

“奶奶,你怎么了?”

靳意竹轻轻晃晃她的手,语气里满是担忧。

“怎么哭了?”

魏舒榆适时递上纸巾,她没有说话,她能感受得到,空气里漂浮着浅淡的愁绪。

汪千淳看着她们,又不只是在看着她们,她想起在小报上看过的新闻,那些被用轻佻口吻写下的奇闻轶事,半个世纪以前来往甚密的手帕交,那真的只是友谊吗?

就没有哪一个瞬间,汪千淳也曾恍神,有过被吹散在风里的刹那?

她没有问,只是在汪千淳又一次握住她的手时,也用力回握住她的手,叫她:“奶奶。”

“哎!”汪千淳应一声,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把碟子往她们面前推了推,“来,吃蛋糕,这家的口味还不错。”

“我就是太高兴了……”

她笑笑,看看靳意竹,又看看魏舒榆。

“看你们两个过得好,我就心满意足了。”

“奶奶要是喜欢,我们以后经常过来玩,”靳意竹笑眯眯的说,“对了,我们给你带了礼物,快来看看。”

她和魏舒榆一边一个,挽着汪千淳往茶室走,礼物是订好送过来的,在茶案上码得整整齐齐,看起来颇为热闹。

“见面吃饭,怎么还给我带礼物,该是我给你们礼物才对……”

话是这么说,但汪千淳一一看过去,脸上笑容愈发浓。

靳意竹和魏舒榆送的这套礼物,一看就是精心挑过的,珠宝闪闪发亮,款式正合适她这个年纪,其他东西虽是添头,但个个精致漂亮,与其说是想要凑一套,不如说是想要把所有自己觉得好的东西都送给她。

“下次再来玩,可不许带这么多东西了,不然我都不好意思叫你们来吃饭。”

汪千淳故意板起脸,但不到两秒钟,笑容藏都藏不住,眼神里满满都是慈爱。

“奶奶也有点东西给你们,拿着,喜欢就戴,不喜欢就收柜子里。”

她打开木匣子,锦缎上躺着两只玉镯子,水头清润,她往一人手上套一只,拍拍她们的手背,说:

“不许说不要。”

靳意竹倒是没有推辞,只是问:“奶奶,这是?”

“嗯,就是传家宝,你姥姥和我一人一只,现在送你们了,”汪千淳笑眯眯的说,“留着啊,以后给女儿戴……哎,有没有都行啊,看你们年轻人的想法。”

“这个,我们还没考虑过。”

靳意竹慌乱的看了一眼魏舒榆,她没想到汪千淳忽然说起这个,怕魏舒榆介意,又补一句。

“这不是一件小事,要看两个人的想法还有实际情况,这个嘛……”

“奶奶,我们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不过您放心,我们肯定会好好收藏的。”

魏舒榆笑笑,手指划过靳意竹的手背,安抚意味浓重。

“这么说可能有点冒昧,但它们作为传家宝,我们可能会以别的形式传承下去,奶奶您会介意吗?”

“哎哟,我介意什么?送你们,就是你们的了。”

汪千淳摆摆手,笑呵呵的说:

“我懂你的意思,捐给博物馆嘛,是不是?”

靳意竹也跟着笑了:“还没到那一步呢!”

“这只是其中一种方式嘛,”魏舒榆有点不好意思,“总觉得我说这个有点不知好歹……”

“这有什么?”汪千淳笑道,“你有这想法,那不是好事吗?”

狮心的股份,她都能说给就给,更别说两个镯子。

传家宝又如何?她在意的从来都不是形式,而是意义。

如果能有让它们变得更有意义的方式,那去选择那种方式又如何?

“奶奶,”魏舒榆由衷的笑道,“你真好。”

“你这孩子,嘴真甜。”

汪千淳心情舒畅,看着时间差不多,说:

“吃饭去,这家大师傅手艺不错,你来尝尝。”

“奶奶怎么不叫我尝尝,”靳意竹故意拖长语调,“偏心。”

“你从小尝到大,还没尝够?”汪千淳摇头,和她们一块坐下,“早该带小榆来尝尝了,知道你不喜欢来半山,以后你们直接来我这,不就好了?”

“好啊,那我们以后来半山,就去奶奶家玩。”

靳意竹点头,毫不掩饰的承认:

“我是真不想过去。”

从很久之前开始,她就不喜欢回半山了。

那间别墅里的所有人,彼此之间都隔着一层冰冷的壁障。饭桌上吃的不是饭,而是人情世故,他们彼此之间的感情,也绝不是爱,而是混杂着利益平衡的算计,他们对她的感情,更不可能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东西。

“不想去就不想去,”汪千淳说,“你那个家,是真没什么好回的。”

以前,靳意竹年纪小,看不清楚,她还能看不清楚吗?何天和作为她的“挚友”,明明知道她手里握着张璀晚的那一半股权,张璀晚明确说过以后要继承给女儿或是孙辈,但他一直压着靳意竹,迟迟不让她知道真相,是为了什么?

半山上这么多聚会,他但凡漏个口风,靳意竹至于被靳盛华架空这么多年?他女婿是狼子野心,但他难道就真是正人君子?

“下个礼拜的葬礼,我也会去,再送你外公最后一程。”

汪千淳叹了一口气,说得隐晦:

“你也送他最后一程吧,好歹也是祖孙一场,有感情。”

不论这感情里掺杂了多少利益,至少在靳意竹的人生里,他曾经给过一点虚幻的温暖。

小孩需要长辈,这何尝不是一种弱点。

汪千淳的叹息里,靳意竹点点头,握紧了魏舒榆的手,说:“我们会一起去。”

“一起去也好,左右你们现在没有需要顾虑的人了。”

汪千淳倒是不反对,一直藏着掖着不是个事,更何况,靳意竹的态度早已明牌,现在再去遮掩,只会变成笑话。

“你爸妈离婚的事情,现在怎么说?”

“我妈已经签了协议书,律师正在谈细则,”靳意竹说,“靳盛华那边,不是很顺利。”

律师传回来的消息不是很顺利,管家也说靳盛华最近行踪不明,经常在半山别墅附近出现,有时候是他,有时候是他的下属。

靳意竹想起前两天离开半山时,在门口撞见靳盛华,他那个阴鸷的眼神,令她觉得陌生。

“不顺利是正常的,”汪千淳说,“一旦离婚,他手上股权会被收回,以后就没有留在狮心的正当理由了。”

现在只是在董事会失去话语权,要是能继续拖下去,想办法运作一番,总会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但要是没了股权,狮心就再也没有他的位置了。

“对,”靳意竹眼底划过一丝暗色,“所以我一定要我妈跟他离婚。”

她不仅要得到一切,还要他们失去一切。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想要营养液~可以给我一点营养液吗~[菜狗]

第108章

何天和的葬礼那天,香港下起了蒙蒙细雨。

乌云沉沉,将天空压得极低,天色阴沉,乌云层层堆叠,像是沉重幕布压在城市上空。

山间雾气被雨丝牵引,低低缠绕在半山的屋檐和树梢,风一吹便散开又聚拢,压抑的气息似乎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偶尔有几声车笛或伞骨敲击地面的声响,被厚重的云层吞没,显得格外闷滞。

靳意竹沉默的站在礼堂门口,她穿了一身纯黑色的西服,神色冷肃,原本金色的长发重新染回了黑色,将细白皮肤衬出玉石般的质感,眼瞳深深极具压迫力,叫人不敢轻易靠近。

何婉若站在她的身侧,难得也是一身黑衣,失去了华服修饰,何婉若显得比平时更为脆弱十分。

靳盛华不在,整个礼堂里都没有他的身影,哪怕是纪念用的全家福照片上,他也已经消失了。

半山上的人大多都来了,看见这一幕,免不了要议论纷纷。

“老爷子的葬礼,靳盛华都不在?”

“这回是真离了?何婉若糊涂了这么多年,也算是清醒了一回。”

“他是净身出户吧?狮心董事会已经把他除名了,大概是财产都归了女儿。”

虽然说是窃窃私语,但他们的声音并不小,何婉若听在耳朵里,难免有些难受,不由得又多几分苦楚,仿佛下一秒就要掉下泪来。

靳意竹肩背挺直,连眼神都没动一下,提醒她:

“他们就是这幅德行,什么都要说两句,在半山住了这么多年,你还能不知道?”

何婉若呼吸一窒,看向靳意竹,她的女儿和她不一样,和她的妈妈也不一样。

她的身上仿佛看不见一点软弱的部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靳意竹变得愈发强硬,她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她的女儿在她没注意到的时候,变成了另一幅模样。

礼堂里放着哀乐,冷白灯光落在每一个人脸上,将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

何婉若凝视着靳意竹,恍然间回想起来,靳意竹刚回国的时候,还是一个会在意他们的想法,会露出失魂落魄的表情,会哭会笑会闹的少女,现在……已经是她无法掌控、也无法触及的人了。

“没多少人了,你在这边再等一会儿,我先进去。”

靳意竹看了名册,视线从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上扫过,见它们的后面大多都打上了勾,便对何婉若说:

“有什么事情,你再跟我说。”

何婉若点了点头,心里有点发虚,但靳意竹已经转身走进了礼堂,只给她留下一个背影。

她张了张嘴,想叫住靳意竹,可想起刚刚靳意竹的眼神,最终又放弃了。

礼堂里灯光冷白一片肃穆,四壁素净,连空气里都带着股冰冷的气息。

正中央摆着何天和的遗像,周围堆满白菊和百合,花香混合着焚香的味道,氤氲在空气里,压得人胸口发紧。

黑纱垂落在角落里,将光线折得更冷,来宾脚步声轻微,却在静谧中被无限放大。

靳意竹进了礼堂,仰头看着何天和的照片,心中五味杂陈,悲伤和难过环绕着她,却远不如最初知道外公逝世时那么强烈,更多的反而是怅然。

上一辈和上上一辈的事情像是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感情在这些事面前好像变得很小很小,小到连提及起来,都变得令人羞愧。

她留意过来宾们议论的内容,提到她的时候,说起何天和从小疼爱她,只会说她从小聪明伶俐,何天和是看出了她的潜力,认为她将来会重振狮心云云,所以才对她另眼相待。

不是因为她是何婉若的女儿,也不是因为她是何天和的外孙女。

只是因为她的能力。

他们认为是何天和慧眼独具,早早看出潜力。

反而衬得她在那么多年里,觉得外公是长辈里最疼她的人,是种幼稚的错觉。

其实一直是这样吗?她能做什么,比她是谁更重要?如果她能早点意识到这一点,她是不是能早点将狮心握在手中,而事情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靳意竹,你还好吗?”

魏舒榆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浓浓的担忧。

“是不是累了?”

靳意竹转过身,魏舒榆正站在她的面前,她今天是过来帮忙的,穿着打扮与她如出一辙,同样是一身纯黑。

如果仔细分辨,会发现她们俩身上的衣服出自同一系列,款式暗纹相似又不同。

靳意竹和何婉若在礼堂门口迎宾的时候,她和汪千淳在礼堂内,招待来吊唁的宾客。

即使不特意说明身份,宾客们也能看得出来,她就是靳意竹之前在退婚时所说的“爱人”。

“累倒是不累,只是觉得有点惆怅,”靳意竹想扯出点笑容,但实在是勉强,最终还是放弃了,只是说,“我刚刚站在门口的时候,总觉得我对这一切明白的太晚了。”

“不晚,”魏舒榆摇摇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靳意竹作为局内人,被亲情遮住双眼,真正能看清的东西,其实不多。

按照靳盛华和何婉若的养育方式,培养的从来不是继承人,而是可以用以联姻、换取利益的工具。她最好不要清醒,不要有野心,不要有疑问,只需要念一门漂亮体面的书,在公司挂一个闲职,将自己打扮得精致优雅,然后等待着别人决定她的命运。

但靳意竹从来没有如过他们的愿。

纨绔大小姐不是他们想要的。

在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的时候,靳意竹的潜意识就已经做了选择,她不会成为父母手中的玩.偶。

而在她做出了抉择后,狂风暴雨毫无预兆的落下,但这一切并不是因为她醒得太晚了,只是因为她醒了。

很久之前,魏舒榆就已经明白了,在被粉饰成亲情的私欲下,不服从的那个人,路总是格外难走一点。

“靳意竹,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魏舒榆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声音很轻,只有靳意竹能听见:

“张璀晚会为你骄傲的。”

她看向何天和的遗像,唇角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藏着难以言喻的嘲讽与挑衅。

迷恋权利和金钱,为了牢牢掌握住狮心集团,维持名为强强联合实为一场掠夺的骗局,何天和将女儿培养成心目中最适合“联姻”的妻子人选,却又为了维持自己的地位,默许女儿嫁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丈夫。

他在靳意竹的面前,尽心尽力的扮演着慈爱长辈的时候,究竟是因为愧疚,还是想给自己上一道保险?

魏舒榆的笑容只持续了一瞬,很快收敛起来。

有些事情,她即使看懂了,也不会说出来。

不论本心究竟如何,至少在靳意竹的生命里,何天和给过她属于长辈的温暖。

有那么一点已经够了。

墙角的古董座钟走到了时刻,发出悠长的钟鸣,三只百灵鸟从钟楼出现,奏响悠扬曲调。

宾客们纷纷停下交谈,在席位上坐下,开始等待仪式开始,汪千淳也走过来,小声提醒靳意竹,现在该去休息室准备致辞了。

靳意竹跟魏舒榆打过招呼,又问:“你要不要一起过来?我担心你一个人在这里不习惯。”

“没事,”魏舒榆说,“你放心吧。”

“要和我妈待在一起,真的没事吗?”靳意竹犹豫片刻,问她,“她可能会说不好听的话。”

“没关系,”魏舒榆反过来安慰她,“总是要相处的,总不能一直不见面吧?”

虽然魏舒榆这样说了,但靳意竹还是隐隐有些担忧。

早晨,她和魏舒榆一起过来的时候,何婉若的眼神就像是刀子一般,她看得出来,何婉若很想说点什么,只是碍于场合,最终还是忍住了没说。

她担心自己去准备致辞的时候,魏舒榆和何婉若一起坐在家属席上,何婉若会给她脸色看。

即使是到了现在,何婉若也并不赞同她和魏舒榆在一起,只是她态度强硬,何婉若不敢说什么而已。

“要是她为难你,你就来休息室找我,”靳意竹说,“找汪奶奶也可以。”

她和汪千淳都需要致辞,一个作为亲人,一个作为朋友,之后还有一系列仪式,她们都需要参与。

魏舒榆点了点头,说:“我会注意的。”

靳意竹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是会帮她注意何婉若会不会做出什么不合适的事情。

她顿了顿,说:“麻烦你了。”

“跟我还有什么麻烦不麻烦,”魏舒榆语气很淡,但眼神却温柔,“靳意竹,不要太勉强自己。”

靳意竹说着自己不难过,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体面的将葬礼推进到现在,但她能感受得出来,靳意竹的内心,并不像她说得那样轻描淡写。

还是会在意,还是会难过,只是她觉得自己不应该。

在父亲失踪,母亲陷在情绪里,表现出柔弱无助的时候,她除了勉强自己,还能怎么办?

魏舒榆只希望,自己能在这个时候,让靳意竹多一点依靠。

靳意竹点了点头,她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眼角和鼻尖一起发涩,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觉得魏舒榆的心意珍贵,沉甸甸的压在她的心上。

她本来应该感到孤独的,就像她过去那么多年时一样,在家人的身边,在世界的中心,她仍旧觉得自己是独自一人,周围越是嘈杂,她越觉得孤独,但魏舒榆的话却如月光,无声无息的落下,冲散了她难言的痛苦。

汪千淳对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赶快过去。

靳意竹伸出手,很快的、用力的握了一下魏舒榆的手,快步走向休息室。

手心的温度转瞬即逝,魏舒榆站在原地,怔愣了两秒钟,终于回神,去找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何天和的家属席上,除了何婉若,其他人她都不认识,大多只是刚刚打过招呼,寒暄过一两句,不过,现在这个时候,也不需要她跟他们多说什么。

魏舒榆在何婉若身边坐下,何婉若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

她这么坦然的坐在家属席上,何婉若总觉得别扭,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让这个女人离开。

她很清楚,魏舒榆之所以会坐在这里,是靳意竹授意的,而在名册上,魏舒榆的位置也在这里。

这个和她的女儿一起出现在小报上的女人,就是靳意竹在退婚时说的“爱人”,也是搅乱了他们家的一切,将事情推到如此地步的人。

她想恨魏舒榆,想将一切都推到她身上,想说要是你没出现,我们家就不会变成这样,可是她说不出来。

一根隐隐的丝线悬在她的脑海中,她不想去面对,也不想去思考,要是能将一切真相视而不见,她就可以理所当然认为魏舒榆是罪人,只要魏舒榆不出现,她就可以继续粉饰自己的生活。

只是那一点天光出现后,她没有办法再去蒙住自己的眼睛。

最终,何婉若只是嗫嚅道:“小魏,是吧?”

“嗯,”魏舒榆点头,回答道,“您可以叫我魏舒榆。”

葬礼进行得很顺利。

按照何天和生前的心愿,请来了他最信任的神父为他主持葬礼,汪千淳作为友人和董事会代表,讲述了他作为狮心集团总裁的一生,靳意竹作为家人,讲述了他作为长辈的一生。

礼堂内一片肃穆,冷白灯光落在每个人脸上,映得神情愈发凝重。有人低声啜泣,有人悄悄拭泪,沉重的空气里混杂着花香与焚香的气息,像无形的手按压在胸口。

神父的祷告声缓缓回荡,节奏庄重,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偶尔有宾客忍不住低低呜咽,那些压抑不住的声音被静谧放大,衬得氛围更加沉痛。

何婉若更是听得动容,不知不觉之间,已经是满面泪痕。

等到靳意竹说起何天和在家里的故事时,更是哭得肝肠寸断,几欲晕倒。

魏舒榆在她的身边,默默递过去一方手帕。

何婉若接过来,手帕的角落里绣着一朵璀璨晚霞,是张璀晚的手帕。

为了生下她而失去生命的母亲,又在她彻底失去父亲的时候拥抱了她。

何婉若将脸埋在柔软的布料里,哭得一阵悲伤过一阵,一直到葬礼结束,她的眼泪都没有停止。

汪千淳和靳意竹将宾客们送走后,又回到礼堂里,汪千淳看不过去,在何婉若的身旁坐下,开始低声劝她。

“我们出去转转吧。”

靳意竹声音疲惫,朝魏舒榆伸出手。

“这里太闷了。”

仪式结束后,晚上还要守灵。

跟何天和关系比较亲厚的亲朋好友都会来,她作为亲人,自然也是要继续留在这里的。

“你晚上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坐在小花园的长椅上,靳意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今天忙了一天了,累不累?”

“有点,”魏舒榆回答,“你今晚是不是要留在这边?”

“对,我要在这边待三天,这几天住在半山,等安葬结束再回去。”

靳意竹指指山上,说:

“你要跟我一起住在半山吗?”

“嗯,我跟你待在一起,”魏舒榆很认真的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真的?”

靳意竹灰暗的心亮了一瞬,声音都多了一点精神。

“怎么对我这么好……”

“我陪着你是应该的,”魏舒榆说,声音低下去一点,她犹豫了一瞬,还是说了出来,“我很担心你,不想离开你,我怕我走一会儿,你就不见了。”

“怎么忽然这么说?“

靳意竹一怔,魏舒榆感情内敛,很少会说这样的话,而她的语气听起来很沉,并不是那种情.人间的告白,而是如有实质、仿佛沉云一般的担忧。

“是我妈说什么了吗?”

“不是,”魏舒榆摇了摇头,“我总觉得不对劲。”

“靳盛华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出现,”她说,“他那么喜欢沽名钓誉的人,怎么会不来岳父的葬礼?”

靳意竹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的确,以靳盛华的性格,即使是跟何婉若离婚了,也不会错过这种场合,按照他的风格,多半是会来葬礼沉痛吊唁,表现自己的重情重义。

她今天实在太忙,没有心思去注意靳盛华的事情。

再想到他最近行踪诡异,何婉若的离婚商谈一直没有顺利推进,难道是另有打算?

“我会多注意的。”

靳意竹抿着嘴唇,看向素缟重重的礼堂。

“你也要小心,不要离开我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们月末啦,给我一点营养液好吗~[菜狗]更新会更有动力!

第109章

魏舒榆住在半山别墅的第一个夜晚,下起了暴雨。

山间骤雨像是被撕裂的天幕倾泻而下,密密麻麻砸在屋檐和玻璃上,震得整栋别墅似乎都在颤动。风裹挟着雨水横冲直撞,树木被吹得东倒西歪,枝桠拍打着窗户,发出低沉的闷响。电光在云层中频频闪动,雷声随后滚落下来,沉闷而又刺耳,像是把夜空劈成两半。

她从梦中惊醒,窗外恰巧划过一道闪电。

刺目的白光骤然冲破厚重的窗帘,像利刃般切入室内,墙壁和家具在一瞬间都被镀上森冷的色泽,连床角的阴影都像被点燃,诡谲而陌生。随着光芒闪灭,房间重归黑暗,却更加显得压抑,好像刚刚的那一瞬只是一场警告。

魏舒榆掌心撑着床,动作幅度很小的坐起来,缩在床头,用被子罩住自己,只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眼。

窗外电闪雷鸣,一阵强过一阵,大风刮过,树木哗啦啦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敲打在她的耳膜上,令闪电光芒更甚。

讨厌下雨,讨厌雷声,讨厌闪电……

她拽着被子,心里冒出无数细碎词汇,组成不成调的句子,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发紧,声音像是被压住了,只有细微的呼吸,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是她自己的呼吸,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

卧室里又吵又安静,仿佛除了她和电闪雷鸣,世界上没有了其他事物。

恐惧从心底弥漫开来,如同一阵浓雾,悄无声息的笼罩住魏舒榆。

压在记忆深处的回忆无可抑制的涌上来,慢慢占据她的脑海,魏舒榆深吸一口气,控制住自己逐渐混乱的心跳。

靳意竹就在隔壁。

管家将她们接回来的时候,很识趣的给她找了离靳意竹最近的客房,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道墙。

她应该过去找靳意竹的,就像她们之前说好的那样,如果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就过去找她。

但接连不断的闪电划破夜空,连厚重的遮光窗帘,都挡不住闪烁不断的白光,魏舒榆抱着枕头,想去隔壁卧室,却觉得自己一步都走不动。

她曲起手指,敲了敲墙壁,发出几声沉闷的响,没入狂暴的雨夜。

雷声混杂着雨声,笼罩住整栋别墅,魏舒榆很清楚,靳意竹听不清她敲墙的声音,她只是下意识间的动作,想给自己一点心理安慰。

半山别墅按照何天和的喜好,装修得颇为复古,即使是客房,也是富丽堂皇的风格。

魏舒榆住的这间卧室里,同样是各种装饰品点缀四处,勾勒出极有情调的风格,白天刚过来看时,只觉得漂亮精致,很有意趣,可是现在狂风骤雨,昏暗之中,只觉得影影绰绰,什么都看不真切,更添几分恐惧。

魏舒榆从被角伸出手,去摸床头柜上的台灯,可惜对这里太不熟悉,摸了好几次都落空。

手机也在床头柜上,室内太昏暗,她睁大眼睛,努力分辨片刻,仍旧是摸了个空。

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魏舒榆咬着嘴唇,一点点刺痛从牙齿下传来,令她困顿的精神又清醒几分,只是清醒间伴随着害怕,还有莫名其妙的委屈,悄无声息的从心里蔓出来,一点一滴的将她包围。

又一道闪电劈下,魏舒榆下意识微微往被子里缩一点,想将被子拉起来,包住整个人,却看见卧室门一动,落下一束暖黄的光。

靳意竹站在门口,整个人被笼罩在光芒里,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魏舒榆。”

她快步走过来,坐在床沿,将手心贴住她的额头。

“是不是害怕?”

“是……你怎么过来了?”

她不来还好,她一来,魏舒榆的眼角迅速泛起水光,刚刚那点委屈像是翻涌而上的海浪,要把她和靳意竹都淹没。

“下暴雨了。”

“被打雷吵醒了,担心你害怕,过来看看,”靳意竹拍拍她的背,安抚性质浓厚,“什么时候醒的?”

“有一会儿了,”魏舒榆慢慢缓过气来,“你呢?”

“刚醒,早知道今天晚上要下雨,就该跟你一起睡。”

靳意竹叹了一口气,她本来是想跟魏舒榆一起睡的,只是管家说不太合适,加上今天是何天和的葬礼,靳意竹想着,确实是有这么个规矩,但看见魏舒榆的眼泪时,她只觉得后悔。

规矩,到底是什么规矩,值得让魏舒榆在雨夜里被吓到流眼泪?她们又不是不知道什么事情不该做,不知道尊重两个字怎么写的人,有什么必要走这种形式?

“平时装聋作哑,说我们是朋友,现在这种时候,倒是又要用规矩来套我们了。”

她递给魏舒榆纸巾,按掉她眼角的泪。

有靳意竹在身边,魏舒榆的情绪稳定下来,摇摇头:“我没事。”

“你有事,”靳意竹拉开衣柜,从里面拽出备用的枕头,扔在魏舒榆的身边,“我陪你吧。”

魏舒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抬眼看着她,眼中水光还未消散,靳意竹只看了一眼,心已经软成一片。

“好了,不要拒绝了,”靳意竹摸摸她的头,“我知道你想要我陪你。”

她关了台灯,将魏舒榆揽入怀中。

很纯情的拥抱,带着心疼和安慰,没有一点其他的意味。

“睡吧,不用害怕,我在这里。”

靳意竹低声说,温柔的声音落在魏舒榆的耳边,抚平魏舒榆心里的褶皱。

“宝宝怎么会那么怕下暴雨?”

“……我不害怕,”魏舒榆嘴硬道,“就是不喜欢。”

“好,就是不喜欢,那为什么不喜欢呢?”

靳意竹拨弄着她的发丝,只是闲聊的语气,轻巧的吹散魏舒榆的不安。

“小时候不喜欢吃饭,我爸把我关在门外面,后面下暴雨了。”

魏舒榆说得轻描淡写,她本来想轻轻揭过的,但靳意竹轻轻拍着她的背,让她有一种此时此刻,不论她说什么,靳意竹都会温柔安慰她的感觉,鼻尖一酸,连语调都变了几分。

“雨好大,风也好冷,后来一直闪电,天边都是白的,我好怕雷打在我身上,我妈说不吃饭的小孩会被雷劈……不过我现在知道都是骗人的了。”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语气又平淡下来,连那一点点委屈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比平时更为冷淡的语调,好像她完全不在意一般,讲起家属院单元楼里昏暗的楼道、没有玻璃的窗户和潮湿的气息,说起台风天里,从窗沿上落下的盆栽和乌云遍布的天空,说到后面,魏舒榆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渐渐的声音越来越小,泪却越流越多。

靳意竹的衣襟被沾湿了,一小片柔软的布料贴在她的皮肤上,也贴在了她的心上,她本来该觉得困,觉得累,觉得疲惫,可是魏舒榆不着边际的语句像是迟钝的刀,在她的心上留下模糊的痛。

魏舒榆没说过这些,聊起童年和青春期,常常被她省略过去,靳意竹曾经以为是没有什么趣事,魏舒榆说起自己的过去时,常常说得妙趣横生,仿佛不是在说回忆,而是在说演练过千万遍的单口喜剧。

直至这一刻,靳意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魏舒榆只是不愿意去回忆,但那些痛楚留在她的心上,在每一个暴风雨之夜,肆无忌惮的袭击她。

如果她今天没有过来,没有抱住魏舒榆,魏舒榆还是什么都不会说,骗自己说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不重要也不需要在意。

如果她能再成熟一点,让魏舒榆可以依赖自己,是不是在下一个暴风雨之夜,魏舒榆就不会再一个人哭了?

窗外雨声渐渐小了,偶尔还有闪电划过,靳意竹看着窗帘下漏出的光,忽然想起魏舒榆曾经对她说出“分手”的那个夜晚,也下了一场这样的雨。

在那一场大雨里,魏舒榆是不是也哭了?

那一整个连绵的雨季里,魏舒榆在等不到她的消息时,是不是也哭了?

靳意竹的心揪成一团,几乎要无法呼吸。

魏舒榆将那只行李箱放在玄关的时候,明明就是在等着她回家。

刺目的闪电中,靳意竹听着怀中人逐渐和缓的呼吸,终于忍不住,轻轻的、轻轻的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

魏舒榆睡着了,伸手揪住她的衣角。

这场雨下了三天,白天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到了夜晚,大多会电闪雷鸣,变成一场暴雨。

住在半山别墅的这几天,靳意竹干脆搬到了客房,每天陪着魏舒榆睡觉,即使魏舒榆说不需要这样,她也一直坚持。

何天和的葬礼期间,靳盛华一直没有出现。

何婉若每天到了礼堂,除去招待朋友的时间,大多数时候都待在礼堂门口,不知道是在期待什么。

“意竹,你爸爸……他真的不来吗?”

吊唁的最后一天,何婉若终于忍不住,小声向靳意竹求证。

“他连我爸的最后一面都不来吗?”

“你在这里站了三天,你不是最清楚了吗?”靳意竹淡淡的说,“靳盛华显然有自己的打算。”

起初,她只是觉得奇怪,靳盛华连葬礼都不来,是准备跟何婉若离婚之后,就彻底脱离狮心,从此不再踏入半山吗?但以她对靳盛华的了解,他绝不是这么轻易就放弃的人。

可笑的是事情已经到了现在这一步,何婉若究竟还在期待什么?

“我现在只希望他不要闹出什么事。”

靳意竹看向礼堂,教堂的工作人员已经过来了,正在收拾礼堂里的白菊和素缟,何天和的骨灰早已送入了墓地,现在供大家吊唁的只有遗像而已。

“你一个人住在半山,我多派了两组安保人员过来,平时注意安全。”

她说得简洁,何婉若也听出她的意思,是要她别对靳盛华抱什么幻想,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要给她添麻烦。

一时间,何婉若觉得心惊,想说点什么,却又发现自己没什么可以说的,她和靳意竹互不打扰,各过各的,逢年过节问候几句,似乎这样才是合理的。

“你要回中环了?”何婉若问,“今晚不留下住?”

“不留了,这边住着不自在,”靳意竹回答,“仪式已经结束了,我们先回去了。”

说罢,她对何婉若摆摆手,去休息室找魏舒榆。

魏舒榆正在和汪千淳聊天,看见她过来,汪千淳跟着站起来,聊过下次见面时间后,就各自准备回家。

“终于可以回家了,”靳意竹心里一松,“住这边真是不习惯。”

魏舒榆抿唇笑笑,挽住她的手,一起往停车场走。

“真的很奇怪,你知道吗?我明明是在这边长大的,但总觉得这边不舒服,”靳意竹一边走,一边晃着车钥匙,“一想到可以回家,躺在自己的沙发上,心里松了一口气。”

“我知道的,”魏舒榆说,“你觉得这里不是自己的家。”

“是啊……这里不是我的家。”

靳意竹偏过头,看着半山上延绵不尽的道路,和掩映在山间的别墅,又看一眼魏舒榆,语气里染上笑意。

“但我现在有家了。”

她拉开车门,魏舒榆在副驾驶坐下,问:“这辆车没见你开过?”

“公司的车,低调一点,”靳意竹打开车前盖,检查过一遍内里的部件,才绕回到驾驶座,“我让人去找靳盛华了,这几天都没有消息。”

魏舒榆将安全带扣上,又检查过靳意竹的安全带,问:“觉得不对劲?”

靳意竹点点头,按了一下车喇叭,停车场里亮起几盏车灯,跟着她们的车一起,陆陆续续开出停车场。

靳意竹常开的阿斯顿马丁,之前停在半山别墅的SUV,还有两辆跟她们同款的公司的车,接连上了半山公路,中间隔着些距离,有些上山,有些下山。

半山虽然海拔不高,但因为历史遗留原因,中间有些路段狭窄曲折,只能容纳一辆车出入,若是中途遇上会车,还需要倒车避让。

这种路段上,靳意竹尤其小心,但即便如此,在开过两个弯道后,异变还是发生了。

一辆越野车从山下冲上来,避过前面的阿斯顿马丁,直至冲向她们后面的SUV,将SUV别到另一条小路上,那辆SUV是Mary开的,一时气急,狂按几下喇叭,靳意竹顿时警觉起来,放慢了车速,打算就近找一条岔路,换路避开风险。

只是,不等她开上岔路,一辆不起眼的桑塔纳从上方直冲而下,向着她们的车尾擦过来,一路鸣笛,发出尖锐的响!

靳意竹被鸣笛所扰,动作慢了一瞬,顿时被旁边开过来的悍马擦了车尾。

山路狭窄,悍马重量大,压着她的车一路向着边上,眼看着就要撞上护栏!

魏舒榆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声音,生怕自己打扰到靳意竹开车。

这不可能是意外,电光火石之间,魏舒榆的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是靳盛华吗?从利益上来说,只能是他干的好事,但是在半山公路上,就这样开着车撞过来,是不是太明目张胆?!

悍马死死追在她们车后,位置越开越偏,再这样下去,绝对会把她们逼到护栏上,撞了护栏还是小事,要是从这里翻下去……

车窗外是重重树林,后果不堪设想。

身后鸣笛声不断,悍马的车喇叭似乎专门改造过,穿透力格外强,闹得靳意竹的太阳穴隐隐作痛,它追在后面,又一次擦过她们的车尾。

靳意竹不得不踩了一脚油门,想将它甩开,弯道已经过了,甩开它后,前面是一条直路,下了半山公路,四处都是摄像头,她不信有人敢在香港大路上追着她的车……

车速加快的瞬间,后面的悍马也踩了油门,向着她们的车撞过来,明摆着就是要制造一起追尾事故!

靳意竹绷紧了神经,车速几乎提到了极致,就在她即将甩开悍马的瞬间,之前将SUV别进小路的越野车忽然出现,直直向着她们撞了过来。

悍马,追尾,牧马人,正面相撞,几个词组出现在靳意竹的脑海里,她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将方向盘往自己的方向猛打,三辆车一齐撞上护栏时,安全气囊陡然弹开,将她整个人包围。

被剧痛夺走意识的瞬间,靳意竹想转头,去看旁边的人,但血已经流了下来,遮住了她的视线。

浓烈的血腥味在车内散开,她模糊的意识里,只听见魏舒榆带着哭腔的声音:

“靳意竹!”

真好,她没事。

靳意竹想。

作者有话要说:

营养液营养液~营养液从四面八方来~

给我吧!月末就要过期了!把营养液给我吧!鼓励一下我多更点~

第110章

靳意竹睁开眼时,看见的是雪白的天花板。

熟悉又陌生的味道飘散在空气里,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像是冷冽的刀锋,直直钻进鼻腔,将每一次呼吸都割得生涩。墙壁和地面一尘不染,却显得空荡得可怕,冷白灯光下,没有一丝温度的痕迹,仿佛整间病房都被隔绝在某种无机的冰冷里,连心跳声都被放大成了沉重的回响。

好痛……第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接着是更多的疼痛,从身上的每一个地方传来,靳意竹简直想再次昏迷过去,但可怕的是,她的意识清醒又模糊,正在逐渐回笼。

她闭上眼睛,眼前不是黑暗,而是一片刺眼的白光。

早说了病房里不应该白炽灯常亮……

靳意竹无奈,又一次睁开眼睛,她想坐起来,却连动一动手指都没有力气,只好继续躺着,看着雪白的天花板。

“靳意竹?”

魏舒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小心翼翼的、轻声问道:

“你醒了吗?”

靳意竹眨眨眼,想说我醒了,试图说话的时候,却尝到了一股血腥的味道。

喉咙里发涩,仿佛布满了铁锈,消毒水或是什么别的东西、总之是一股药剂的气味,正在她的鼻端四处乱蹿,连呼吸都觉得难受。

“……靳意竹?“

魏舒榆的脸在她的面前放大,脂粉未施、素白的一张脸,眼角微微泛红,穿着病号服,蓝白色的条纹,空荡荡的挂在身上,更衬得整个人瘦削寥落。

“这次是不是真的醒了?”

魏舒榆低头看着她,等了很久,靳意竹终于缓慢的眨了眨眼睛,唇角一动,像是要对她勾出一个笑容,只是她一动,疼痛的感觉更重,笑容持续不到一秒,已经收了回去,变成不由自主的皱眉。

魏舒榆的手搭在呼叫铃上,确认她是真的醒了之后,立即按了下去。

“是不是很痛?”

魏舒榆盯着她,眼中万千情绪,等到说出来时,只剩下了断断续续的语句。

“他们说你受了很重的伤,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已经过了两周,我……你怎么能把方向盘往自己那边打,你真的是笨蛋……”

她的鼻尖酸了一下,眼泪又要跟着掉下来,魏舒榆偏过头,避开靳意竹的视线,她不想让靳意竹醒过来的第一秒,就看见她在哭。

只是,她只要想到那天的情景,就很难控制自己的眼泪。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震破耳膜的巨响之间,强大的推力使她扑进安全气囊里,塑胶的气味浓烈刺鼻,那瞬间她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直至她看见身旁的靳意竹,鲜红的血正从她的身上冒出来,迅速的染红她的衣物,连安全气囊都变成了一片殷红,车祸,她的大脑终于找到合适的词组,剧痛也从四面八方袭来,仿佛手脚都被折断,全身上下都被挤压在一起,大脑叫嚣着要关机,但她眼里只剩下浑身血色的靳意竹。

魏舒榆想报警,手机就在她的手里,连按下紧急呼叫键都费尽了她所有的力气,逐渐模糊的意识里,魏舒榆咬着自己的嘴唇,如果现在晕过去,会发生什么?她们会永远葬生在这条山路上吗?葬生在靳意竹从小长大的地方?她死命睁开眼睛,咸涩的泪不断的涌出来,乱七八糟的噪音里,她听不清手机的声音,只能一次又一次重复着现在的位置,期待着电话或许接通了,对面或许有人听见了。

“你才是笨蛋……”

靳意竹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她移动手指,虚握住魏舒榆落在床沿的手,光是这一个动作,已经让她觉得疲惫。

“是不是一直在哭?”

“我没有,”魏舒榆摇头,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刚叫了护士,他们马上过来。”

“哪里都不舒服,”靳意竹笑道,“完了,我会不会死掉啊?”

“不可能!”魏舒榆的声音一下变得重起来,掺杂着惊慌失措的成分,“不许说这种话!”

她低下头,仔细看着靳意竹的瞳孔,又一一检查过她手上的各种检测仪器,在她要去检查仪器数值时,靳意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好像开了一个不怎么好笑的玩笑。

“是不是吓到你了?”靳意竹说,“没事的,我现在好多了,你看,我不是已经醒了吗?”

病房里原本冰冷的消毒水味仍在空气中弥散,但角落里几盆绿色植物悄然生长,叶片在冷白灯光下透出微微的亮泽,削弱了几分冷硬。

阳光从轻纱窗帘中透过来,给病房里添上几分暖意,病床上的被子是素色的,柔软的针织触感,被光线折射出温柔的影子。

“你是不是真的醒了要护士来了知道。”

魏舒榆抬头,迅速看了一眼病房门口的显示屏,护士站已经响应了她的需求,正在往这边的病房过来,她的视线又黏回靳意竹身上,眼睛都不眨的看着她。

“万一说了两句话又晕过去了呢?”

“我有吗?”

靳意竹又想笑,可是一笑起来,伤口又被牵得隐隐作痛,她勾勾手指,意思是让魏舒榆牵住她的手,魏舒榆看懂了,小心翼翼的握住她满是监控设备的手。

“几天不见,怎么变成小兔子了?”

眼角红红,看起来像是下一秒就会哭,对她的每一句话都变得很在意,很容易被吓到……

虽然知道这样不好,但靳意竹还是无法抑制的觉得好可爱。

“什么小兔子,我明明是担心你,”魏舒榆想甩开她的手,可是一看到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细细密密的心疼又蔓了上来,不舍得甩开她,不舍得对她说重话,“你好几次醒过来,说一两句话又晕过去,医生说你很想醒过来,但是身体状态不允许,要再观察观察。”

说着说着,她声音又低下去:“我很害怕。”

变形的车厢里,弥漫着血腥味道的空气里,她清晰的意识到,自己有可能会永远失去靳意竹。

不是分手,不是再也不见面,而是这个人会消失在世界上,她会再也找不到靳意竹,连靳意竹留下的痕迹,都会慢慢的淡去,直至有一天,除了她,没人会再知道靳意竹的名字。

光是设想这种可能,魏舒榆都觉得,自己浑身发冷,仿佛被抛进寒冷冬夜,连血液都要凝固。

靳意竹昏迷的这两周里,每一次短暂的醒来,又再次失去意识的时候,半山公路上的场景都会又一次出现在魏舒榆的眼前,让她的心揪成一团,呼吸犹如刀割,没有一刻可以安眠。

她没有办法接受没有靳意竹的世界。

对于她而言,与其在没有靳意竹的世界生活,不如失去整个世界。

“不用害怕了。”

靳意竹温声说,手指轻轻动了动,划过她的掌心。

“我不会死的。”

她的声音飘忽,听起来没有什么信服力,魏舒榆眼角酸涩,她好想说其实她不是第一次听见这句话了,这两周里,她都说过好几次了,可是说完之后,又会陷入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深眠。

她觉得难过,又怀抱希翼,连呼吸都变得更轻,心跳得很快,她想握住靳意竹的手,握得更紧一点,想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但又怕影响了那些监测仪器,她变得小心翼翼,牵着靳意竹的手,仿佛捧着易碎的瓷器。

“靳小姐又醒了吗?”

病房门被推开,护士和医生们鱼贯而入,给靳意竹做检查。

医生们检查过靳意竹的生命体征,又测试她的意识是否清醒,之前撞击时的脑震荡症状有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一系列复杂的检查结束后,终于点了点头。

“体征很稳定,这次应该是真的醒了,之后好好休息,配合治疗就可以了。”

医生在病案本上写写划划,开出一系列检查单。

等靳意竹的检查结束,医生看向了魏舒榆,叹息一声,劝道:“魏小姐,你今天指标不是很好,还是要多休息,不要一直在这边守着。”

病房外又有护士进来,推着小推车,示意魏舒榆回到自己的病床上去,准备给她输液。

在护工的帮助下,靳意竹的病床升起来,她得以靠在床头,看着医生和护士们忙忙碌碌,她迟钝的大脑开始觉得不对劲。

“呃,我打断一下。”

她的嗓子还是有些钝痛,但比刚醒来时,已经好了不少。

“你们的意思是,魏舒榆这些天一直守着我是吗?”

不等魏舒榆说话,护士已经回答道:“嗯,你们俩都是昏迷着送进来的,汪女士帮你们签的单子,魏小姐先醒过来的,她要求跟你一个病房。”

“我们医院还是很人性化的。”

作为半山上唯一的私立医院,只要不妨碍治疗,他们对病人是有求必应。

“你从ICU转出后,就一直是一个病房。”

靳意竹环视四周,这间病房和何天和当初住过的病房房型相同,但放置了两张病床,大概是按照魏舒榆的要求重新布置过。

要求跟她一个病房啊……靳意竹的心里泛起一点甜意,这是不是意味着,在她昏迷的时候,魏舒榆一秒钟都没有离开过她?

为什么她要昏迷啊?她好想看见魏舒榆在她的身边,为她着急的模样。

“魏小姐,我们理解你的心情,现在靳小姐醒了,希望你能多注意自己的身体,”护士一边帮魏舒榆输液,一边轻声说,“多休息一下,好吗?”

魏舒榆抿着嘴唇,声音更小:“我知道了。”

“把她的病历给我,”靳意竹说,“我的也给我。”

医生犹豫了一瞬,见魏舒榆没有反对,还是将两个人的病历都摆在了靳意竹的面前,帮她慢慢翻页,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还会提供讲解。

“当时两辆车正面相撞,车速不低,由于你打方向盘的缘故,魏小姐的伤势比较轻一些,有脑震荡和下肢损伤,所幸没有骨折,只是撕裂伤,但是她身体比较弱,加上这段时间没有休息好,恢复得比较慢。”

“您这边情况严重,胸部受到剧烈撞击,有内出血的情况,另有多处骨折,还需要比较长的住院时间,看看后续恢复得怎么样。”

“现在是比较乐观的,骨折恢复得很好,不需要植入钢板。”

医生说着说着,背后有点冒冷汗,之前何天和住院的时候,这位大小姐的名字就传遍了整座医院,现在她自己入院,还是这么严重的伤,实在是令他们紧张不已。

“内出血已经止住了,接下来还需要多观察,不过靳小姐不用担心,你们这次大概率不会留下后遗症。”

靳意竹应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护士将呼叫铃放在两人手边,又确认过监测仪器和监控器运作良好,这才走出病房。

护工留在了病房外的休息室,以便她们有需要的时候进来照顾。

外人都走了,靳意竹抬眼,看向对面病床的魏舒榆。

两张病床不是并排,而是面对面,这大概是魏舒榆当初为了观察她,所以才拜托医院这么摆放的,没想到现在却方便了靳意竹看着她。

“魏舒榆。”

她声音有点哑,听起来反而更多几分温柔。

“你就这么爱我吗?”

“……”

魏舒榆不敢与她对视,只是闷闷的说:

“你都把方向盘往自己那边打,还不许我看看你吗?”

“你才不是看看我呢,你是不眠不休的守着我,”靳意竹又心疼又窃喜,复杂情绪混杂在她心间,让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说出来的话里染上一点怒意,“以后不许这样,快睡觉,现在就睡。”

“我也想睡,”魏舒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很委屈的说,“可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醒,我睡不着。”

睡不着。闭上眼睛,就会被血色弥漫视野,即使短暂入眠,她也会从梦中惊醒,盯着靳意竹的监测仪器,看着绿色的线条波动,确定过它们仍然有规律的运作着,才能再次闭上眼睛。

睡梦之中,是愈演愈烈的不安和仿若沼泽的恐惧,排查过脑震荡后遗症后,精神科医生过来,给她开了安眠药和镇静剂,短暂起效的药物效果间,她得以陷入睡眠,但药物效果过去,那片血色沼泽又会悄然浮现,再次逼迫她睁开眼睛,盯着仪器上绿色的线条。

那些绿色的线条,勾勒出靳意竹的生命,让她知道靳意竹还在她的身边,是独属于她的镇静剂。

“我现在醒了,你睡吧,”靳意竹放轻了声音,“别怕,我不会离开你的。”

“你让他们过来,把床移到一起,”魏舒榆很小声的说,“我想牵着你的手睡,可以吗?”

在她冷淡的请求里,靳意竹的心化成一汪春水,她觉得甜,又觉得涩,那些疼痛好像离她更远了点,病房里的灯光是白色的,本该是让人觉得冰冷的颜色,她却觉得涌出一点暖意。

她看着魏舒榆的手,纤细的腕骨,细白的手背上,还有明显的淤青,她说要跟她牵手,她都有点不敢碰她的手,怕她会疼。

“你在输液,会不会痛?”

靳意竹问她,犹豫着要不要按铃,叫护工进来帮忙推一下床。

“你的手背都青了。”

“那天撞的,应该快消了,”魏舒榆轻描淡写的说,伸出另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我可以用这只手牵你。”

靳意竹忍不住笑了:“好啦好啦,那你牵着我睡。”

“不是非要牵的,”魏舒榆强调道,“只是真的睡不着。”

她不说还好,她一说,靳意竹觉得,简直是可爱得要命。

她按了呼叫铃,让护工进来,将她们俩的床推到同一边,又让护工拉上遮光窗帘,放平病床,熄灯关门,只留一盏小夜灯。

昏暗的室内,魏舒榆伸出手,在两张病床的空隙里,勾住靳意竹的小拇指。

“这样你的手悬空,会不会难受?”

靳意竹问道,熄灯后,她也开始觉得有点困,声音里染上倦意。

“不会,”魏舒榆回答道,“一点点悬空,不要紧的。”

“我可不可以每天都牵着你?”

困意模糊了意识,坠入睡梦之前,魏舒榆感受到指尖传来一点点温热,那是属于靳意竹的温度,在满是消毒水气味的病房中,像是沙漠中的绿洲一般,牵住她飘散的灵魂。

“我想每天都跟你一起睡。”

作者有话要说:

忽然发现这本开文以后还没怎么发过红包

今天发点小红包吧,留言就有~

月末啦,给我一点营养液吧![菜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