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富婆小张加更:去云潇生母的墓园
“不可能!”
云九纾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潇儿绝对不可能碰三水。”
自从当年到了叶榆城后,云九纾就跟云潇提过两条铁律。
一是不能碰三水,二是不能欺骗。
这么些年云潇都是乖巧懂事的,生活裏大事小事向来都是云九纾说一不二,两条铁律从未僭越过。
连欺骗都不敢的小孩,又怎么可能会碰三水呢?
可云九纾刚回答完,坐在正中间那位警察却露出些许复杂的神色。
束在腕骨间的银铐铮铮。
捕捉到那视线裏一闪而过的怜悯,云九纾坐直了身子。
“看来云女士您真是一点都不了解您妹妹,”那警察低下头,翻动着手中的报告,语气淡淡:“据尸检报告表明,我们在死者体内提取到了三水残留,您所说的绝不可能,是不成立的。”
警察的话不亚于平地惊雷。
云九纾刚冷静下来的理智瞬间被炸得当然无存,她坐直身子反驳:“这绝对不——”
“需要出示检测报告给您看吗?”警察打断她无用的反驳:“理论上来说,刚刚的报告也是不应该出示给您看,可云女士,有时候人的眼睛看见的并非是真相,不是吗?”
云潇碰了三水。
这几个字在云九纾脑子裏绕啊绕,最后不断下沉成为一块巨石,死死地压在了她的心口。
警察是不可能骗人的。
她们所给出的每一项都是有依据的,就像刚刚的尸检报告。
在这一点云九纾从未有过怀疑。
可是眼睛看见的东西又告诉云九纾,她分明是先听见了枪响,推门看见的就是云潇坠落的瞬间,而枪举在叶舸手上啊。
现场除了她们两个,云九纾并没有看见其余人。
更重要的,云潇怎么可能会主动坠亡,她分明对自己说过,要去开始新生活了
“请先不要激动,”警察沉声道:“既然您并不知道云潇食用三水的事情,那么请问您那晚为什么会去北郊仓库?”
为什么会去北郊仓库。
云九纾皱起眉,不断在大脑裏挖掘,可记忆却是模糊:“抱歉,北郊仓库是什么地方?”
完全陌生的地名让她忍不住怀疑,自己真的有去过吗。
“就是那晚的案发地址,”警察观察着她的反应,调整着问题:“您为什么会在那晚驱车去距离您家六十多公裏外的地点?”
为什么
“因为,”断断续续的记忆掉落,云九纾茫然地眨着眼,喃喃着:“潇儿跟我说,她不想帮我管理云记了,她要去过自己的生活,而自己的生活就是跟着朋友组建了一支乐队,她给我的名片上地址就是那边。”
抓住关键词,警察追问道:“您是说,是云潇给您的地址,是吗?”
“对,”云九纾点头,加重了几分语气:“她说如果我有时间的话,可以去那边看她,可是她一整天的态度都很反常,所以我当晚就去了。”
记录员埋头苦写,审讯室裏一时间只有落笔声。
“不对,”捡拾着零碎记忆的云九纾自顾自着说:“去之前我好像还给店裏的人打过电话,她们说,潇儿自从上次来京城找我后就再没回去过,等潇儿离开家以后,我就跟着去了。”
完全矛盾的真相和事件反复在脑海中博弈。
昏睡两天刚醒过来不久的云九纾只觉得头痛欲裂,她恍惚间有一种自己其实还在梦裏没醒过来的错觉。
否则该怎么解释着一切呢?
实在是太荒唐了。
“了解。”
负责问询的警察点点头,沉声道:“云女士,作为这起案件的家属以及目击者,根据您提供的线索以及在现场提取到的细节,我们对当晚做了以下还原——”
大脑恍然着空白,云九纾的瞳孔渐渐不聚焦。
眼前的景象黑下去,可耳畔裏的话语却越来越清晰。
【死者云潇于一个半月前到京城,她在京城停留的这一个半月裏除了刚到时去了您的家裏外,名下既没有居住信息也没有就餐和出行的记录,直到三天前,她去您家找您。
您二人一起去了墓园,出门前还点过蛋糕,从墓园回来后您们在天臺喝酒,下午时分云潇离开您的家只身前往北郊仓库。
她对您说的行程是乐队驻唱,实际上北郊仓库早已经废弃多年,根本无法完成演出。
结合上述内容来看,北郊仓库其实是云潇在京城这一个半月来的藏身之所,且极大概率是用来完成三水交易,那天她之所以离开北郊仓库去找您,应该是借着生日的由头为自己制作出不在场证明,因为根据线人提供的情报,最后一波三水交易就是在三天前。
在现场我们缴获了尚未运出的巨额三水,所以云潇的死因】
持续的嗡鸣回荡在大脑间游离。
云九纾的眼前景象开始出现重影,豆大的汗滴从额角上砸落。
念完案情分析的警察看着脸色渐渐惨白的云九纾,轻嘆了口气,叫停审讯,示意身侧正在记录的警员端过去一杯热水。
“云女士,您先平复一下心情。”
看着还垂着头的人,警察宽慰着:“我理解您作为家属刚刚认完尸体的情绪,这也只是最基本的案情分析,于理来说是不应该告知您的,可您的情绪实在太过激烈,尤其是实在不应该闯进审讯室去对宜上校进行辱骂,事情还未水落石出前,一切都没有定论,而且宜上校是向内举报马上移办给”
“你说什么?”
恍然间被拉回神,云九纾皱着眉,神色复杂的打断她:“宜上校是谁?”
好耳熟的称呼。
总觉得在什么地方听过,可记忆却又模糊着。
意识到什么的警察啊了声,轻咳着:“不论她的身份如何,案件未能明晰前都不能妄下定论,更重要是,这裏是警局,您的行为是不合规矩的。”
“宜上校是谁?”
没有理会那转移话题,云九纾追问着:“是叶舸吗?”
记忆碎成片,不断来回交织着。
那些零碎散落的东西,云九纾死活就是拼凑不起来。
干妈说她睡了两天两夜。
但为什么会睡那么久呢?
她的店怎么办,睡之前应该有交给云潇吧。
云潇,哦,云潇。
云潇已经死了,她来这裏是处理云潇的后事。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
脑袋疼得像是要爆炸掉,云九纾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她的手开始发抖,震得桌几都在颤。
想要举起胳膊,可手铐被整得铮铮作响。
“抱歉,”云九纾喉咙干得发紧,她听见自己挤出声音来请求:“我想去洗把脸,可以吗?”
她状态实在不佳,面色苍白如纸唇色蜡青,手臂上的滞留针已经开始回血。
实在于心不忍的警察点点头:“当然,本来今天也只是邀请您来提供些线索的。”
给出眼神示意,立马有人过去解开了云九纾手上的铐子。
如果不是刚刚她的情绪太激动,现在也不会是在这裏问询了。
清脆地咔哒声。
云九纾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甩开那手铐,也不记得是怎么走出的审讯椅。
她的脚步越来越虚浮,脑袋像是被灌入百来斤的铅,沉得厉害。
冰冷的一捧水拍打到脸颊上。
没有闭上的眼睛被水刺得生疼,眼眶裏迅速砸落下生理泪水。
未关的水龙头不断往外出水,哗哗声不绝于耳。
云九纾的耳畔再次嗡鸣起来,越是听不清,脑袋裏的话就越是清晰——
【云潇的死因是钢筋贯穿后脑失血过多而亡,可是那仓库废弃十多年之前是存放粮食的,钢筋应该是她自己提前放置好的,就连跌落的位置应该也是提前计算过位置的。
至于原因,初步分析的结论为云潇察觉到自己出货三水的事情已经暴露并被警察给锁定,所以故意将警察引到废弃仓库,在现场我们不仅找到了死者云潇,还在她停留过的位置寻找到了两名警员以及被撞报废在门外的一辆警车。
经身份核查,倒在云潇身边那位是京城公安刑侦支队大队长,闻山。
而在闻山身边留有一支还没来得及使用的高纯度的三水针管,并在闻山的颈部皮肤处有找到针孔压痕。
再结合您所看到的景象,当时的情况应该是,执行卧底任务的宜上校在制止云潇的暴行,因为她的枪裏一共射出过两发子弹,经核实,均在云潇身后的墙壁上找到了弹孔。】
“呕——”
没由来地恶心感席卷了云九纾。
她痛苦地弯下腰,整个人狼狈不堪地匍匐在洗手臺上。
被撞到的水龙头再次出水,飞溅的冷水落在云九纾的脸颊上,混在温热的泪痕裏。
胃部阵阵翻江倒海,就像有一只手顺着喉管探下去攥紧她的五脏六腑,死死揉捏搅动着。
脑海裏不断回放着警察的那些话。
黑下去的眼前交替着的是各种各样的云潇。
穿着白裙子的云潇。
六岁时的云潇。
初到叶榆城围在她身边小心翼翼讨她欢心的云潇。
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说以后会有出息帮自己管一辈子生意的云潇。
无数次生意做到凌晨跟她裹在一件大衣裏回家的云潇。
各种各样的云潇。
直到从楼上坠落,变成永远定格在血色裏的云潇。
“呕——咳咳——呕——”
越来越强烈的恶心感,恍惚间云九纾嗅到了血腥味道。
她匍匐在水池边,一遍遍呕吐。
可昏睡两天全靠营养液的胃裏马上都没有,云九纾什么都吐不出来。
无穷无尽的干呕,悲伤仿佛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掏空了。
直到双腿彻底脱力,膝盖狠狠撞击跪倒在地面的瞬间,云九纾再也没有了强撑着的力气。
痛。
密密麻麻着从四肢百骸蔓延而来。
抽搐的胃,灼烧的喉咙,干涩的气管,以及磕碰在地面的膝盖。
多到云九纾根本数不清楚来源。
她抬手,却压住心脏。
这裏最痛。
好像被持续着处于绞刑。
凌迟,一片片。
直到呼吸带动着鼻腔裏都泛起血腥味,云九纾几欲干呕,下意识地抬起手接。
生生在掌心裏呕出口血来。
指缝兜不住的猩红滴落进水池裏,水龙头的水冲刷着血污,云九纾痛苦地闭上眼睛。
她真希望能在这个时候睁开眼。
发现一切都是梦一场。
可是这个梦实在是太真实了吧。
指尖被水流冲刷到有些酸麻,云九纾却没有力气抬手去关。
她想不通。
好像在昨天,她才刚盘下母亲的店,将装修店面全部翻新,风风光光地为母亲重新开了业。
也是在昨天,失踪三年的叶舸回到她身边,不论她怎么推都赶不走的人粘着她,把主动权攥在她手上,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依旧是在昨天她才和池瓷见了面,母亲的朋友们个个都对她疼爱有加,纷纷夸阿云后继有人。
还是在昨天,她回到熟悉的环境,有了新的人脉,生意伙伴,朋友,情人,以及未来——
明明一切都在好起来了,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为什么一夕之间,她又失去了这一切呢?
明明这一切她得来的也不容易。
可为什么被夺走时,甚至连反抗和挽留的余地都没留给她呢?
猛然睁开眼。
哗哗流水声和数不清的痛提醒着云九纾,她的梦没醒,这个糟糕的梦境就是现实生活。
云潇不仅碰了三水,甚至还在团队裏混到了指挥的地位,她不仅自己服用还丧心病狂的想要注射给闻山。
闻山——
为什么是闻山,疑惑滚在脑海裏,云九纾想不出云潇和闻山结仇的可能。
甚至到现在云九纾对这一切都还有种恍惚感。
而叶舸或许该叫她宜上校。
她的真实身份不是数学老师也不是乐队鼓手而是清缴三水的警察。
所以一次次的接近是因为要找的云潇的罪证,一次次消失是因为没找到还是因为收集到了,而这次露面是因为积攒到的信息足够她将云潇一举击破?
纷乱的思绪交织纠缠,云九纾被折磨着头痛欲裂。
跪在地上的双腿慢慢蜷缩,她将自己抱成团埋起来,刚刚对叶舸诞生的那点恨意顷刻间荡然无存。
没有了放置的载体,那些失控的情绪分崩离析。
云九纾恍惚间觉得自己要被折磨的疯了。
昏睡两天后醒来的她得知自己一手养大的小孩死了,是被她深爱着的人所杀,所以在见到那个骗子的瞬间,所有的仇恨迸发。
可是现在。
现在警察告诉她,她一手养大的孩子是个坏孩子,坏孩子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情,而她刚刚破口大骂的仇人真实身份是警察,那被她恨了又恨的抛弃,其实都是因为收集证据。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因为她养了个坏孩子。
“啊——”
云九纾尖叫出声,可喉咙却像是被堵住。
所以狭窄的洗手间裏回荡着的只有绝望而又嘶哑的无声怒吼。
静静地坐了许久。
直到膝盖上渗透的血将裤子全部吃进去,与肉黏合到一起的衣料贪婪着想与肌肤融为一体。
扶着洗手池,艰难站起来的云九纾抬头。
在镜子裏,她看见了一个头发散乱,眼眶通红,面色惨白宛若刚从阎罗地狱裏爬出来的恶鬼。
那是她自己。
抬手再次洗脸,冰水拍到脸颊带走了最后的残泪。
低头看了眼腕表。
十五分钟。
成年人的崩溃只能有十五分钟。
整理好自己的云九纾拉开门,等在门口的警察面色焦急着迎接过来:“您终于出来了,是不是有哪裏不舒服?今天的问询先结束吧。”
听见的那声摔倒和呕吐响动,让隔着门的警察焦急难安。
本来还原案件猜测是为了帮助目击者更好的回应案发时,可现在似乎起了反作用。
“没事。”云九纾声音低哑:“不用结束。”
大悲过后是惘然,此刻的云九纾进入了前所未有的清醒时刻。
她迫切地想要知晓这一切。
明明每天都呆在她眼下的小孩,又是什么时候烂掉的呢?
看着云九纾表情决绝,警察想劝,却又作罢。
再次折返回去,云九纾在那间审讯室裏一步之遥的位置停下。
她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莫名地再也抬不动脚步。
那人不是骗子。
心口那疤她没猜错,真的是枪伤。
沉眸瞧着那门把手,一个小时前她才站在同样的位置破口大骂,此刻的心境已截然不同。
“怎么了云女士?”察觉到她的停顿,带路的警察回过头来。
将云九纾的踌躇和犹豫尽收眼底。
会过意来的警察解释道:“这间审讯室已经清理过了,裏面没有人了。”
没想到会被看破心思,云九纾抬起头,眼神裏有一瞬的悲伤。
“本来宜上校就不归我们这裏审讯,只是太匆忙,这两天上头的人只是借了个场地,刚刚结束审讯完就一起移交了,”警察嘆了口气:“说来也巧,那前脚刚结束去整理资料的功夫您二人就碰上了,换做平时工作是绝对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的,但毕竟不是我们的权利内,所以无法干涉。”
不归这裏管?
云九纾从她的话裏抽丝剥茧,下意识问道:“你是说,她这两天一直在接受审讯吗?”
没想到关键点会落在这裏。
“抱歉,无权告知,”警察有些懊悔自己的多嘴,立马扯开话题:“云女士,我们继续吧。”
收回视线的云九纾点点头,她抬脚跟上警察的脚步。
在彻底路过那扇门时,手无意识地攥成拳,嵌入掌心中的指甲凿出痛来。
后续的问询并没有进行多久。
因为云九纾对什么都不知情。
她不清楚云潇是什么时候误入歧途的,也不清楚云潇是被谁带坏的,更不知道云潇背后的人是谁。
面对这样茫然的云九纾,审讯也没有意义了。
“那云女士,这段时间最好请您不要离开居住地,后续我们随时会对您进行调查,”警察说:“以及您店面的生意恐怕需要全面暂停,因为我们需要对您的店进行检查,尤其是云潇接手的店。”
对这些安排和要求没有意义的云九纾点头。
“以及我们了解到您现在京城的店前身是您母亲云艺婉的店铺,”整理着资料的警察顺口道:“而您母亲在十三年前就是因为三水被处决,所以云女士如果您后续有线索或者想到什么嫌疑请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虽然知道这是句善意提醒,可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落在云九纾耳朵裏格外的刺。
她母亲出事时,云潇才十一岁,绝不可能有所关联。
但已经疲惫至极的云九纾没有争执,她只是嘆了口气,说:“好的。”
迈步走下警局的最后一阶。
眼前出现熟悉声音的那一刻,云九纾整个人犹如被抽走了全部气力。
如果不是眼前人伸手及时,她的膝盖恐怕又要遭殃。
“阿云,”赵云津用了几分力气将人抱住:“你坚持一下,我们上车。”
有气无力的云九纾软面条似的任由她拖拽着,轻声问:“你来了啊?”
“嗯,我全部都听说了,”赵云津抬手打开车门,将人往车上送:“我请了假来陪你,没事的,我陪你一起解决。”
实在说不出话的云九纾闭上眼,闷闷着说了句谢谢。
车一路平稳地行驶到医院。
等在门口的池瓷三步并作两步地扑过来,早已经等着的轮椅扑着软垫。
“囡囡啊,”看见面色惨白的云九纾,池瓷骤然红了眼:“怎么把我囡囡搞成这个样子啊,有没有哪裏不舒服囡囡?”
关切声绕着耳边,分不出力气回答的云九纾只能眨眨眼,用这种方式告诉池瓷她还好。
“池阿姨有没有请医生?”不同于池瓷的关心则乱,赵云津冷静道:“她胳膊上的滞留针已经脱落了,情绪估计不太稳定,最好为她注射一针安定。”
“有的有的,”池瓷连声应道:“都安排好了,小赵,麻烦你跟我一起把囡囡抬上去。”
身体陷入到轮椅的那一刻就彻底脱了力。
云九纾软在椅背裏,瞳孔涣散,这是她失去意识前最后的记忆
“还是没有消息吗?”
贺茉莉看着卢梭,许久不曾休息过的眼睛裏满是血丝:“怎么说啊?”
办公室裏静悄悄的,煮过不止几轮的茶水又沸起来。
垂眸凝着那袅袅茶烟的卢梭闭上眼,摇了摇头。
“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装死!”气急了的贺茉莉抬手就是一巴掌:“小宜子的事情到底怎么说?”
她这吼声把眼前人的坏脾气也给勾了出来。
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几上,煮沸的滚水都被震出来,卢梭愤愤道:“能怎么说?能怎么说?宜程颂就是个疯狗,她铁了心要拉着江钟青赴死,一路向上提,用词越来越夸张,现在已经变成了江钟青吩咐她搞死的云九纾!”
被吼愣住了的贺茉莉眨了眨眼睛,有些反应不过来:“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卢梭满脸愤怒:“应该问宜程颂在裏头说了什么,江家已经在打点关系了,我妈和我姐说,江钟青还有几年就退了,人家跟她玩玉石俱焚也没亏损。”
这个假设让贺茉莉下意识地摇头:“不可能,小宜子绝对有后招。”
现在距离出事已经是第四天了。
案件还在不断往上走,按贺茉莉对宜程颂的了解,她要的绝不是跟江钟青玉石俱焚那么简单。
听到贺茉莉这样说,知道瞒不住她的卢梭又嘆了口气:“是啊,她宜程颂何等精明,怎么会接受就跟江钟青玉石俱焚的结局呢,她要的人裏还有江严。”
回想起母亲转诉的画面,无休止的审讯,一轮接一轮的问询。
卢梭光是听都胆战心惊,她不敢想象得有多么大一颗强心脏才能撑住。
更不敢想象宜程颂是以什么样的意志力完成的这一切。
“江严?”贺茉莉皱起眉反问:“这人罪过小宜子吗?”
卢梭面色难看,抿着唇摇头:“小老板妈妈的案子,就是当年江严晋升的功。”
“什么?”
反应过来的贺茉莉惊呼出声:“你的意思是,小宜子闹这一出不是为了三年前被阴的那把,而是为了给小老板她妈翻案?”
“你还不了解她吗?”
卢梭苦涩一笑,语气裏满是心疼:“从小到大,她宜程颂什么时候为了自己争过?”
这几天卢梭得到的消息是宜程颂不管怎么审,都一口咬死在江钟青身上。
她身上有江钟青九年前对她发布的任务文件。
上面没有红头但是有她江钟青的签名,甚至还有江钟青给她的云九纾资料。
虽然江钟青百般反驳,可白纸黑字是赖不掉的。
现在越闹越大,对宜程颂那种光脚不怕穿鞋的莽夫来说,睡不着的人应该只有江家。
听说江钟青当天就被带走了,现在估计跟宜程颂面临着差不多的处境。
就看谁俩撑得久了。
显然,这场博弈已经分出了胜负。
贺茉莉张了张嘴:“那……”
还没等贺茉莉开口,卢梭就立马打断她:“我没招,宜程颂这疯狗是跟我举报的,目的就是为了给我送一功外加让我捞不了她。”
说到这个功字,卢梭自嘲一笑。
她垂下眼满是歉疚,左手指掐着右手关节来回地拔拨:“早知道就不跟小宜子说我想立功了。”
今年就能提的卢梭眼下就缺这件功绩。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最后一口气,会是由她最好的朋友推过来的。
贺茉莉听得心一抽,整个人也跟着难过起来:“真的就没办法了吗?”
“没了。”
卢梭深深嘆了口气,无力道:“结局是她自己算好的,现在闹大,上头已经开始重视了,当年的旧案子一定会被翻出来,她真是聪明,原来那么早就布好了局。”
办公室的气氛凝重下去。
除了嘆气声,谁都没开口,留在桌上煮沸的茶翻滚着。
贺茉莉看着那在沸水中熬煎的嫩芽,只觉得心裏闷得厉害。
怪不得她会一直有不祥的预感。
原来,抬手搭在胸口处,轻轻地压下去。
“那我们,”贺茉莉语气凝重:“真的什么都不做吗?”
没有回答声。
卢梭裹着手套将那沸水壶给提起来。
滚水入杯盏,溅起满室茶香。
她嘆气:“当然要做。”
“那疯狗把自己弄进去之前,不是已经把事情交代给我们俩了吗?”
想到了什么。
原本伸出手的贺茉莉愣在原地,冷笑了声:“真是个疯狗。”
清茶泡久略有些许苦涩。
但比起此刻办公室裏凝重的氛围,茶的苦涩简直不值一提。
……
……
杯子裏最后一丝热气儿也散尽。
数不清楚热了凉,凉了热过多少次的水,再一次放到凉。
床上的人终于动了动指尖。
原本注意力全集中在树上的赵云津察觉后,立马按下呼叫键。
铃声响起的瞬间,正打瞌睡的池瓷猛然晃神回来。
下意识去看,立马兴奋道:“囡囡,你醒啦!你有没有哪裏不舒服啊?”
“嗯……”茫然睁开眼,云九纾环视了圈周围,张张嘴:“水……”
“囡囡渴了是不是?”池瓷立马就要抬手喂水,刚伸出胳膊就被攥住。
赵云津举着本医书,满脸严肃,“她睡太久了,具体情况还是要问问医生再做决定。”
“对,”反应过来的池瓷点头:“我这就去叫医生。”
尽管呼叫铃声长久地回荡着。
闲不下来的池瓷还是亲自跑去医生办公室裏找人。
原本就安静的病房变得更加冷清。
云九纾转过头,看向赵云津,眨了眨眼睛。
“有话想说?”赵云津看着她的表情,猜测着意思:“想问睡了多久吗?不久,医生说你受到的刺激太大了,所以给你打了安定,昨天到现在、才睡了十八个小时。”
这么久。
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云九纾皱起眉,满脸疑惑。
“暂时的失声现象。”
赵云津耐心解答:“你怒火攻心,又悲伤过度,医生说醒来可能会出现暂时性失声的状态,没想到你还真的失声了,放心吧,要情绪稳定一周左右就可以恢复了。”
一周左右恢复。
云九纾皱起眉,这一周不给她说话还不如杀了她。
愤怒地将拳头砸进身下的床垫裏,大脑非常不合时宜地回想起了在春城,有一个人不是哑巴的人,却比任何哑巴还要真。
就连指骨撞出血肉来也能忍住不出任何声响。
思绪恍然一瞬,心脏瞬间蔓延起细细密密的痛感。
“别生气了。”
还以为她在为不能说话生气,早有准备的赵云津将本子递过去:“压榨一下你,刚好你干妈不在,快点跟我说说,你在警局裏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收回思绪,不能说话的云九纾点点头,接过本子就开始埋头苦写。
病房裏彻底安静,只有云九纾的奋笔疾书声。
看着本子上越来越多的字,赵云津的思绪也开始恍然。
云潇的事情赵云津已经听说过了。
可是处决云潇的人却让赵云津很是意外,一个本该对身份死死保密的人居然能调动闻山的队伍,还是完全不归她管的范围。
尤其是在得知那人做完这一切后,反手把她自己举报了,赵云津就更加困惑了。
不过现在有了云潇的事情,她姓云,只要把祸水东引,说不定可以翻找出当年的事情来。
“嗯——”
指尖叩了叩桌面,无法出声的云九纾示意她看字儿。
“知道了。”
赵云津拿起那密密麻麻的纸张飞速浏览起来,视线停留在最后那句话时,始终淡淡的表情上明显有了变化。
“嗯?”
说不出话的云九纾看着她变脸,扒拉着纸想看是那句话,却被按住了脑袋。
赵云津问道:“闻山和云潇有仇吗?”
没想到吸引她注意力的是这句话,云九纾也摇摇头,表情有些凝重。
“那她们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赵云津语气严肃:“我记得时与是你朋友,闻山是她的爱人,你应该也认识,你们三个有没有碰面的时候?”
三个人碰面的时候。
大脑电花火石一剎那,云九纾扯过纸笔就写:“三年前,酒吧街,云潇被绑架,是时与跟我去救的云潇,后面她们找云潇问过细节。”
“细节,”赵云津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两个字:“所以当年的事情,云潇落了什么把柄在闻山手上,所以她才会报复闻山。”
把柄。
云九纾沉吟片刻,脑海裏闪过些什么,却又下意识摇摇头。
“没事,”赵云津不动声色地将视线下移,终于来到自己想问的话题:“云艺婉,真的是你母亲?”
没有犹豫,云九纾扯过纸就写:“当然。”
赵云津试探着问:“那警察说的……”
“假的,”云九纾提笔就写:“我问过一个人,她说处决不可能下来的这样快,我妈妈的案件有疑点,原本想等安定下来就去查,可是、”
笔尖停滞,云九纾痛苦地闭上了眼。
不知道是情绪稳定的针剂起了作用,还是云九纾已经接受了事实,她的心此刻竟掀不起半点波澜。
在第一次意识到妈妈案件或许有疑点的时候。
也是这样。
承诺写在纸上,那时候她不知道她的身份,还以为白纸黑字刻下的是诺言。
谁知道……
自嘲一笑,云九纾垂下眼睫,她已经不敢奢望。
“可是现在有了转机,”赵云津拼命抑制着兴奋,她沉声道:“你还能再回想起来点什么吗?关于云潇的事,她反常的地方?”
赵云津期待的看着云九纾,等待着她的反应。
思绪在脑海裏不断翻腾。
反常的地方,莫名其妙要过生日,要喝酒,还要去给十几年不曾提过的亡母烧纸钱——
墓园!
云九纾猛然反应过来,她看向赵云津,激动地落笔:“云潇生母的墓园,出事前,她特意叫我去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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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会挖出什么东西呢[狗头]
第132章 抓到诺野了
“墓园?”捕捉到这个关键词,赵云津立马追问:“等等,是什么时候去的?为什么是云潇亡母?”
云潇不是云九纾的亲妹妹吗?
可为什么会单独用云潇亡母来称呼?
诸多疑问挤在脑海裏,赵云津急需要一个解答,她垂眸看着已经写完的答复。
【潇儿是在我六岁那年,被我从街边捡回云家的,跟着我改了姓,我妈妈办理了收养手续,从那以后她就是云家的人了。】
时间一晃多年,久到云九纾都忘记云潇改姓之前的名字了。
云九纾边回忆着边落笔写着:“我也觉得很疑惑,因为从被我捡回家以后,云潇就再没有提到过之前的事情。”
“没提到过?”
视线停顿在这个地方,赵云津沉吟片刻,眉不自觉地皱起:“你是说,她自从回到云家就再没提到过自己的家庭,但却在出事那天专程来找你,要你陪她去看亡母是吗?”
如果云潇不是云家的亲血脉,那么这件事还有多大的概率能祸水东引到当年的旧案上呢?
真是可惜,为什么云潇不是云家的亲女儿呢,赵云津目光灼灼,若有所思地落在眼前人身上。
“啊——”大脑电光火石的一剎那,想到什么的云九纾想要讲话。
可是她的声带像个坏掉的风箱,除了沙哑呵气声外什么都发不出来。
被拽回神的赵云津看着满脸焦急,飞快打着手势想说点什么的云九纾,微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口响起脚步声。
“01号床云九纾。”
病房门被推开,池瓷满脸急切地在最前面边带路。
医生翻动着手裏的就诊记录,迈步过去:“有没有哪裏不舒服?”
“她好像出现了暂时的失声情况。”赵云津语气淡淡,不动声色地往后退步。
“这是大概率事件,”医生从口袋裏拿出手电筒,拨了拨云九纾眼皮,又看了看她喉咙:“这样,先去做个全身检查吧。”
被护士抱上轮椅的云九纾抬头看向已经站到一边的赵云津。
刚刚那想法她还没说呢。
她已经知道云潇的秘密了。
“听话,”赵云津不动声色地勾起唇,挥挥手与她作别:“先去检查。”
抗议无效的云九纾被医生护士左右围着出去。
站在原地的赵云津一直目送着她离开,唇边那点笑意彻底凝结。
满脸着急的池瓷在医生后头亦步亦紧,都跨出门了,想起什么的又回头:“我得陪着阿纾去做全身检查,那赵小姐?”
“阿姨不用管我,”读懂她意思的赵云津抬手往外指,道:“正好,我还有个朋友也在这边。”
“那再好不过了,”池瓷满脸笑意:“谢谢赵小姐今天来看阿纾,等阿纾康复了来家裏吃饭。”
赵云津乖巧地点点头:“好的阿姨。”
关门声斩断话语,站在原地微顿片刻的赵云津抬脚,迈步走了出去
“谁?”
敲门声回荡在空寂病房间内,原本困顿的人瞬间警觉。
“是我。”
病房门把手下压,随着被推开的门,窗外的光影落进来。
站在门外的人开口道:“赵云津。”
瞧着眼前这个不不请自来的客人,时与满脸警惕。
她下意识站起来,抬手扯过遮挡帘。
VIP的单人间布局跟云九纾那间是一样的,病床侧边有道帘,滑到底后就将病床彻底独立出去了。
站在帘边的时与目光灼灼,整个人都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不知道赵省长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不要紧张,时局长。”不顾眼前人的攻击性,赵云津迈步进来:“刚好我今天休息来看阿纾,她去检查了,所以就顺路过来看看闻山小姐。”
“顺路?”时与抿直了唇,眼神裏满是戒备:“赵省长是说,自己今天休息所以顺路了两千七百公裏,从云城飞到京城的吗?”
见人油盐不进,赵云津也不再假客气。
她抬手关上病房门,淡声道:“时局长是聪明人,所以我也不用隐瞒了,来,确实是有事情要跟时局长商量。”
“赵省长不用一口一个时局长的叫,”时与的指尖死死攥着帘,整个人都在颤:“我现在是停职调查期,随时会被传讯,不是什么局长。”
她说着,攥着帘子的手抖个不停。
实际上这一周以来,时与都是处于随时被传唤的阶段。
她能活动的地址就是医院和警局两条动线。
“停职也只是暂时的,”赵云津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不是吗?”
攥着帘子的指尖紧了紧,没有让步的时与警惕地瞧着眼前人。
虽然赵云津和云九纾是合作关系,可赵云津毕竟是有职务在身上的人。
行动前宜程颂特意交代过,在这件事裏不要信任何有职位的人,不管对方是谁,都不可以信任。
更重要的是时与此刻完全看不出赵云津的立场。
以及她这个时候出现的动机。
感知到那带有敌意的审视眼神,赵云津没出声。
她知道时与在警惕什么。
驻边卧底快十年,三年前靠着清缴巨额三水却零伤亡的卓越功绩调任回京。
时与眼下的职位来得并不轻松。
可是她却敢赌上未来和前途去无条件信任宜程颂,她们彼此的关系一定不容小觑。
或者说,她们之间有着共同的目标。
“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慢慢平复下心绪,时与松开了指尖,语气疏离:“谢谢赵省长的关怀,阿九那边也辛苦你多顾着点,我爱人这一时半会走不开。”
眼前人不接话题,甚至下了逐客令。
赵云津也不恼,她自顾自地将礼品放到桌上:“过来的确实有些匆忙,不知道方不方便向时局长讨一口水喝?”
要水喝?
堂堂云城省长居然会来她这个被停职的局长这来讨水,时与在心底冷笑了声,不动声色地再次打量起眼前人。
不管是正是邪。
赵云津,绝对不简单。
“不知道赵省长平时喝什么,”时与转过身,“我这简陋,只有矿泉水。”
“就要矿泉水。”
赵云津笑着接话:“农民的孩子从小就是喝山泉水,这胃早就养习惯了,若是换成别的,那才叫喝不惯呢。”
话音落,时与没再接腔,遮挡帘轻晃,一瓶矿泉水从裏头甩了出来。
“多谢。”
对她这充满敌意的态度,赵云津也不恼。
笑着拧开盖子,仰头就是一大口。
“还是矿泉水喝着舒心,”将瓶盖扭回去,赵云津嘆道:“不怕时局长见笑,我第一次喝到这种瓶装水是在我十八岁,来京城读大学那年,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水也是可以随身携带的。”
就这样平淡的提起往事,赵云津脸上丝毫没有对曾经贫穷的自卑。
矿泉水瓶在她指尖,隔着瓶身,盈盈水色映衬着她的指腹。
尽管多年不曾做过农活,可成长时期留在指尖的刀疤早已经随着时间推移,成为她身体裏的一部分。
“那是在大学贩卖机下,”也不管时与听没听,彻底陷进回忆裏的赵云津勾唇浅笑:“两块钱只能买一瓶巴掌大的水,那是我第一次震惊于金钱的廉价,要知道在那座山后面,两元钱能够全家吃三顿饭呢。”
“喝完了吗?”
时与皱着眉,冷声打断她:“如果赵省长想忆苦思甜,这裏是医院不是发布会现场,如果赵省长只是讨口水喝,那么我要休息了。”
“都不是,”赵云津唇边笑意犹在,她语气很轻:“说这些只是想让时局长知道,我和你,是一样的人。”
一样的人。
眼前人脱口而出这句话后,时与的表情微变,眉眼间闪过一丝嘲讽。
虽然很冒犯,但时与真的很想问一句,你妈妈也在你刚出生不久后就殉职,吃百家饭长大的吗?
如果没有同样的经历,那么这句话说出来和施舍没区别。
“哦。”
尽管心裏百转千回,但时与还是平淡的应了声:“所以呢?”
“所以我们可以合作。”见人终于软了口,赵云津立马向前一步:“既然现在已经有了破局的关键,为什么不乘胜追击呢?”
听着她抛出橄榄枝,时与挑了挑眉:“我听不懂。”
“没事,”任由她装傻,赵云津笑着说:“云潇死了,虽然不知道她的死亡是不是你们设计内的一环,但她总得死的有价值一点吧,过去三年她都在云城,现在她死在京城,想要向她背后去查,我就是你最好的线索提供者。”
云城省长亲自送来线索。
时与本就防备着的心理防线彻底拉到最高,她冷冷一哼,没出声。
“我并不知道你和宜上校的计划,也不清楚你们的策略,”赵云津垂下头,意味深长地嘆了声:“但我知道,这场行动裏她是牺牲者。”
提到宜程颂,时与表情终于有了些许波澜。
赵云津乘胜追击道:“听说她这段时间不断在被审讯,现在已经完全进入了内部,难道你真的要在明明有线索的情况下,还是让她独自一个人承受这些吗?”
“你要什么?”
时与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慢慢呼出去:“地位?权势?还是金钱?”
“这些我都给不起你,”时与讽刺一笑:“所以如果赵省长想利用我讨去点什么好处,抱歉,没有。”
在云潇出事那晚,前脚闻山被送往抢救室,后脚时与被关进了审讯厅。
当初答应宜程颂入局,这个局面就是大家预测过的。
现在一切都在按照原计划进行,宜程颂正不断往上走,时与需要做的就是等待。
所以眼前这个计划外的人出现,让时与十分戒备。
可是赵云津提出来的东西,也的确是时与此刻最担忧的东西。
审讯一层层递进,所有压力全都抗在宜程颂身上。
如果这个时候能做点什么,或许可以为她减轻一些负担呢?
“我当然有条件。”
赵云津耸了耸肩,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你也知道我和云九纾的关系,这件事扯到她妹妹,又扯到她在云城的店,一旦落在我身上,我以后的晋升怎么办?”
她说得坦荡,视线落在时与脸色,观测着她的所有表情变化。
刚刚还警惕着的人慢慢着松懈,时与露出些许讽刺笑意。
果然是为了自保。
嘴上说着是云九纾的朋友,可实际上最多算是利益共用体。
这顺路来看阿云,恐怕也只是借口吧。
“如果是为了这个,那么赵省长就不必浪费口舌了,”时与表情讥讽:“一切都会按规章制度处理,后续该怎么样,就会怎么样,我是不会跟你合作的,还请赵省长出去吧。”
她的脸色彻底垮下去,抬手按下了病房的自动门开关。
人声嘈杂在背后响起,眼前的人态度决绝,赵云津知道她依旧处于戒备状态。
看样子,眼前人的计划周密,绝不是三言两语就能翻动的。
还需要时间。
急不得。
“好。”赵云津体面地迈步出去,不再纠缠:“既然这样,我也不再多叨扰,时局长注意休息。”
说完,她转头就走。
时与戒备地盯着她,直到看见她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才按下关门键。
虽然刚刚有那么一瞬间的动容。
但时与始终牢牢记着宜程颂的叮嘱,这个节骨眼下,她不敢轻信任何人。
病房门再次关上。
时与嘆了口气,她抬手将遮挡帘拉开。
插满仪器的闻山昏睡着,那跳动的数据代替着她的心跳。
“快点好起来吧阿山,”时与坐过去,轻轻捧起她的手,低声喃喃:“我快要撑不住了。”
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时与到现在都无从得知。
她的车就比宜程颂的晚了五分钟,但她带着人闯进去时,闻山已经气若游丝,一天一夜的抢救,嵌在她体内的玻璃碎片足足有二十多片。
还有针孔压过的痕迹。
医生说伤在脾肺和头部,能不能醒过来全靠天意。
病房裏有静下去,许久不曾好睡过的时与攥着她的指尖,轻轻地爬过去。
就在她合上眼睛时,身侧人的指尖微不可闻地抬了抬
检查忙下来一共折腾了两天。
这两天池瓷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一日三餐都要喂,就连去厕所都要跟着。
没有半点私人时间的云九纾叫苦不迭。
那天她察觉到的线索直到今天也没能去深挖,赵云津还是每天都来,坐在她身边为她念书,或者削水果,对于那天两个人聊过的东西绝口不提。
这两天内,警察有来过。
不过云九纾现在无法发声,配合不了调查,警察也只能遗憾而归。
就这样被池瓷关在医院呆了一个星期。
整天吃了睡睡了吃,云九纾的声音竟然渐渐着养了回来,就在失声的第七天,云九纾啊出了声。
“囡囡!”池瓷听到这声调调时,正在盛汤,手一抖,兴奋地扑过来:“囡囡,你刚刚是不是说话了?”
坐在一边的赵云津削着苹果,不动声色地抬起眼。
“对,”许久不曾开口的声音哑得厉害,云九纾轻咳了声:“好像,有声音了。”
听着她发出完整的语调,池瓷激动地把汤勺一丢,“囡囡你等着,我去叫医生!”
她话音落,没给云九纾回答的时间,转头就往外跑。
看着那背影,云九纾真的很想说,明明有一键呼叫,为什么要奔波。
不过池瓷的离开正好方便了她。
眼看着病房门关上,云九纾一把掀开被子:“走,去墓园。”
京城公墓距离医院有半个小时的车程。
一路上赵云津把车开得飞快,坐在副驾驶的云九纾面色凝重,车内气氛低沉,谁也没开口。
云九纾之前还想不明白,为什么云潇要突然提到她那逝去多年的亡母。
明明这那么多年都没有提起过的人,突然被记挂着,这么反常的行为,自己当时怎么就没发现呢?
如果当时的自己发现了,察觉了,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或者更早一点。
如果更早一点自己能发现云潇的反常,那么这些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内疚像一个小黑蚂蚁,一点点啃噬着心脏。
垂下头的云九纾盯着自己的手指,指尖转来转去,许多问题也在脑海裏跑。
为什么要去看亡母,还有云潇在墓前说的那些话。
“啧,”痛苦地轻呼出声,云九纾抬手按了按太阳xue,“该死的。”
她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
自从那天晕厥过去,云九纾觉得自己平白少了许多记忆。
所有东西都只剩下影影绰绰的模糊印象。
这种感觉让云九纾很不喜欢。
“别太逼着自己了。”赵云津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把车窗降低:“医生说你受了大刺激,现在正是静养的时候。”
深深嘆了口气。
云九纾闷闷着嗯了声。
她能明显感觉到自己比起过去少了许多东西,现在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安抚。
车内再次安静下去。
直到路旁的高楼越来越少,沿街开始出现殡仪用品,墓园到了。
赵云津刚将车停稳,就看见云九纾的身影飞奔远去。
她很着急。
从坐在车裏就难安,直到双腿终于落地的瞬间。
她可以奔跑。
云九纾迫切地想要知道云潇藏了什么东西,目不斜视的路过那些墓碑。
她没注意到的是身后人的慢吞吞。
赵云津看着眼前数不清的石牌,视线一个个流连而过。
既然云潇的生母在这裏,那云九纾的呢?
她走得很慢,却又看得很快。
每一个陌生的名字在眼前闪过,心裏那股子期待随着墓碑的减少越来越空。
直到她走到了云九纾停下的位置。
正在墓碑边上翻来找去的云九纾没察觉她的失落,将能看的地方都看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
云潇会放在哪裏呢?
或者说,她会留下什么东西呢?
视线扫过那不再新鲜的花朵,挤满灵前的花束包装后,有一个小小的物件在反光。
被吸引到注意力的云九纾蹲下去,把花挪开——
打火机。
那天云潇留在石匣上的打火机,她记得自己还说这个放在这裏会不会不安全。
云潇是怎么回答的?
她说:“很快会来的。”
视线落在那个石匣子上,云九纾咽了咽口水,她抬起手,小心翼翼地落过去。
这裏会有东西吗?
心跳的越来越快,她甚至不敢呼吸。
沉重的石头摩擦过,发出响声,随着抽屉被打开的瞬间,裏面探出纸张一角。
真的有东西!
云九纾兴奋地一拉到底,裏面是折起来的信笺和一根录音笔。
“我找到——”
刚把东西举起来,云九纾口袋裏响起铃声来。
赵云津抬手接过那东西,示意她接电话。
“肯定是干妈,”云九纾咽了咽口水,她偷偷跑出来的事情肯定被撞破了。
将手机拿出来,备注果然是池瓷。
清了清嗓子,做好心理准备的云九纾按下接听键,刚开口:“干妈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阿纾啊,你去哪了?”池瓷的语气焦急:“现在医生来了,而且”
她的声音弱下去。
察觉出不对的云九纾追问:“而且什么?”
难道不仅有医生吗?
可是警察叫她好好休息,在她声音好之前都不会再过来,那么现在除了医生还会有谁来找她。
“而且来了两个警察同志,”池瓷抬头看着眼前人,指了指电话:“她们说想找你了解点东西。”
云九纾还没来得及开口,听筒那端传来衣料摩挲声。
“喂?”电话被转交给了警察:“请问是云九纾女士吗?我们是京城公安的。”
“啊,是的,”茫然的云九纾习惯性地先点点头:“请问是有了什么新的进展吗?”
不知道为什么,云九纾的心突然跳的特别快,她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还是关于您妹妹云潇的事情,”警察语气沉沉:“就在昨天晚上,我们抓到了诺野,如果您方便,今天可以配合我们做个笔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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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录音笔和信笺
“抓到了诺野!”
原本还蹲在墓碑边上的云九纾猛然站起,她看向赵云津,兴奋地比比划划:“我这边有时间的警察同志,我这边也发现了东西!”
握着信笺和录音笔的赵云津看着兴奋到手舞足蹈的云九纾,情绪不受控制地跟着她起伏。
这么多天了,她还是头一次在云九纾脸色看见笑容。
彼时阳光正好,风过树梢。
素白病号服也遮不住那眉眼间的鲜活,许久不曾见过阳光的肌肤白如瓷玉,一颦一笑间满是明媚。
真好啊。
透过那双狐貍眼,赵云津恍惚间看见了几分旧人模样,她低声在心裏感慨。
正好。
那时候的她也是如此,在阳光下笑得鲜活。
“走吧老赵!”把电话挂断,云九纾满脸兴奋地冲她伸手:“我们一起去警察局。”
一瞬恍然,笑意在唇边凝结,听到那个称呼的赵云津有些许失神:“你叫我什么?”
老赵。
小赵。
时隔多年,再没有人这样唤过她。
不明所以的云九纾啊了声。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眼前忽然一晃,肩膀被环抱住,整个人就这样被赵云津揉进怀中。
“你能再叫我一次吗?”怀裏那双狐貍眼闪烁,赵云津忍不住用了几分力气:“能再叫一次吗?”
“老老赵?”这个超出安全范围的距离让云九纾很排斥,她挣扎着甩开:“干嘛啊,难道不喜欢?”
怀中落空。
那双狐貍眼中的明媚被戒备替代,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赵云津低声道歉:“对不起,是我没控制住分寸。”
几乎是瞬间低落下去的情绪。
云九纾觉察出些许不对,试探道:“是曾经有什么很重要的人这样叫过你吗?”
相识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看赵云津失态成这样,居然只因为一个称呼。
那么叫这个称呼的人肯定是很特别的存在。
她好像的确没有听赵云津说过自己的感情状态。
彼此说是朋友,但好像对对方的了解程度都特别少,所以比起朋友,有时候云九纾觉得她们更像是商业伙伴。
只在对彼此有利益和帮助的时候相互成就。
“嗯。”已经冷静下来的赵云津很是懊悔,她将手裏的信笺和录音笔递过去:“不是说诺野落网了吗?你这个东西交给警察肯定有帮助。”
“哦对!”
被赵云津刚刚抱了那一下,云九纾差点忘了正经事,她抬手接过那两样东西点点头:“你说得对,我们快去警察局。”
说完,云九纾转头就往下跑。
蓝天白云,素白衣衫褪去强撑出的成熟感,少年奔跑在层层碑石间,墨色长发随风飘扬,瘦而不弱的背脊贴着风,藏匿在衣料间。
鲜活又俏皮。
真好啊。
刚刚那个想法再次活跃在心间,赵云津忘了要追上去,静静地看着那身影走远。
“快跟上啊!”
已经跑到山下的人回过头,远远着吆喝着:“你掉队了!”
恍然回过神,赵云津勾起唇,点头应她:“来了。”
“真的来了!”兴奋的声音在警局门口响起,池瓷抬手指着路边的车:“那就是赵小姐的车,是她开的车。”
陪伴在路边等候的警官点点头,迈步上前:“您不要急,等下会有我的同事带进去等待室,好吗?”
“没问题,”池瓷点头:“上次我陪我家阿纾来的时候也是在等待室,流程我都知道,不会给警察同志添乱的。”
那次云九纾刚醒,警察就来了病房,要找她了解情况。
事关云潇的死,即使当时刚醒来的云九纾还很虚弱,可依旧央求着池瓷陪着她来警察局。
但警局裏的程序森严,池瓷陪着云九纾登记完后,就只能在等待室裏坐着。
后续去陪审这一些列她都没了权利。
一回二回熟,这次池瓷不再打破砂锅问到底。
把带来的药和外套披在云九纾身上后,她就跟着警员去等待室裏。
裏面有温柔的警员会跟她聊天,所以也不算难熬。
“云女士,”看着池瓷进去了等待室,警察轻拍了拍云九纾的肩:“请您跟我移步会议室,我跟您简单说一下现在的情况。”
云九纾忙不迭点头,她举着手裏的信笺和录音笔:“刚好,我也有东西想交给您。”
做完登记的云九纾转头就要跟警察走,想起什么似的又转过头。
“去吧,”一直沉默在一边的赵云津温柔笑着:“我在这裏等你。”
站在边上等待的警员抬头看了赵云津一眼,微微冲她点点头,挪开了视线。
“好!”没发现这个细节的云九纾还沉浸在对接下来事情的期待中,根本没发现这个细节,她说:“那你等我,我出来了跟你说。”
赵云津点点头,不再开口。
会议室距离审讯室不远,可两边的氛围却完全不同。
刚一落座,警员就为云九纾倒了杯热水,关切道:“听说云女士今天声音刚恢复,不知道讲话会不会影响?”
“不会,”云九纾连连摇头:“请问诺野是什么时候抓到的?”
没有半点犹豫,云九纾开门见山的就把话题落到正经事上,原本还想先铺垫一下的警察省去麻烦,直接开口。
“是昨天傍晚的一起追尾车祸案,”警察说:“在离京高速上即将结束的一段不限速路段,有一辆小轿车剎车失灵,没有成功减速的车辆与前车发生了碰撞,但万幸是主驾驶有系安全带,再加上前车已经成功降速,后车停剎及时,现场有一位公休的医生原地进行抢救,所以主驾驶只是受了些许轻伤。”
好一个天时地利人和。
抓住关键点,云九纾抢答:“所有,小轿车的车主就是诺野?”
“是的,”警察说:“当我们赶到时,嫌疑人已经恢复了意识想要逃离,是群众自发地将她围起来劝她等待详细检查,在进行数据比对时,匹配上了三年前从叶榆城逃窜走的诺野。”
在来的路上云九纾想过无数种诺野落网的原因,但就是没有想到过会是因为这个原因。
她沉吟片刻,再次精准抓问题所在:“那她的车有做过鉴定吗?”
“有的,”不知不觉间话题已经被云九纾引导了,警察回答:“就在您来的十分钟前,我们收到了鉴定所传来的报告,嫌疑人的剎车和安全气囊均被做了手脚,剎车失灵也是导致这场车祸的原因。”
剎车失灵?
销声匿迹的诺野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离京的高速公路上呢?还偏偏那么巧,在半路上时她的剎车就失灵了,安全气囊也没有了。
比起逃命,云九纾觉得,这更像是一场谋杀。
“那诺野交代了吗?”云九纾抿着唇,有些许期待:“她是不是也跟三水有关?”
警察嘆了口气,抿唇摇头:“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叫您来配合调查的原因了,自从嫌疑人落网后,就开始了审讯,到现在已经快二十个小时了,可是她什么都不肯说,她知道一旦熬过审讯时间,我们就没权利再拘留她。”
很明显的,诺野在熬时间。
云九纾很难不怀疑,这背后肯定有人教过她。
又要灭口,又要教她如何对付警察。
好矛盾。
想不明白的云九纾反问:“那她车被动手脚的事情告诉她了吗?”
“告知了,”警察嘆了口气:“还没有出来详细鉴定前,我们就跟她说,这场车祸是人为的,因为我们调取了监控,很明显可以看见,她的剎车失灵,以及出事时没有安全气囊的保护,监控回放就可以证明,但她并没有特别大的反应。”
回答完云九纾的话,警察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被引导了,她主动说:“云小姐您说要给我们提供的线索,请问是?”
“是这个!”云九纾把手裏的信笺和录音笔拿出来,“这些是在我妹妹云潇亡母墓前留下的东西,之前的审讯问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在案发前一天,我跟我妹妹去看过她的亡母。”
浅黄色的信笺,还有一支录音笔。
随便打开就可以看见的东西,可是云九纾就这样捏了一路。
她不敢自己看。
既是害怕漏了什么线索,又怕真的亲耳听到什么东西后,会受不了。
所以冰冷的录音笔都被握热,信笺一角染透了她的体温。
“太好了。”警察双手接过,语气难掩兴奋:“如果这些真的是您妹妹云潇藏匿的东西,那极有可能是三水的贩卖过程以及细节线索,对案件有极大的突破。”
三水。
当这两个字和云潇的名字一起出现时,云九纾还是有些恍惚。
“您需要一起去审讯室吗?”警察刚站起来,想起什么似的问:“我可以为您争取,在审讯室外旁听的机会。”
旁听录音笔和信笺裏的内容,以及看诺野的垂死挣扎吗?
云九纾深吸了口气,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
看出她的犹豫,警察很体贴地转移话题:“如果您等下还有别的事情需要忙也没关系的,审讯室还是上次那间,您也可以在这裏休息等待结果。”
说完,警察握着信笺和录音笔就走了出去。
会议室彻底静下去。
静到云九纾能听见自己狂跳不止的心,以及垂在膝盖上,不停颤抖的手。
要去吗?
听一听云潇留下的最后遗言,看一看曾经被自己视为朋友的诺野是如何抵死顽抗。
再以上帝视角去知晓,那背后的肮脏勾当,知晓自己是怎么把小孩一步步养成恶魔的历程。
“呼——”
纠结矛盾的情绪化成一口浊气,被深深地嘆息出去,云九纾下意识摸口袋。
她需要尼古丁。
但贴在眼前那晃眼的四个大字提醒着她,这裏是警局,禁止吸烟。
而且,她的病号服没有口袋。
独自在椅子上坐了不知道多久,云九纾终于决定站起来,往外走。
回廊上静悄悄着,现在是上班时间,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
往前走是审讯室,往后走是等候厅。
站在门口的云九纾处在十字路口,是逃避,还是面对呢?
她做不出决定。
窗边矗立良久,云九纾终于迈步,没去审讯室也没去等候厅。
薄凉的水拍过她脸颊时,云九纾暂时将自己放空在洗手臺上。
再次回到这裏,心境已经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脑海裏不自觉地回想起那天,自己失控地闯进审讯室,对着那个人破口大骂的场景。
她不是骗子。
也不是自己的弑妹仇人。
而是人民警察,好像也不对。
因为那天审讯的警察喊她上校。
宜上校。
好像很耳熟,在那个警察之前自己好像也听谁喊过。
丢在洗手臺上的手机震动了下,有新消息。
云九纾低下头,跟着赵云津一起弹出的还有另一个名字。
【与:阿云,听说你拿到了云潇留下的录音笔和信笺?你有旁听吗?】
时与。
大脑恍然一瞬,云九纾想起了除了那个警察,第一个叫宜上校的人了。
【云记私宴:对,我交给警察了,没——】
信息打到一半,云九纾突然愣住了。
真的,不听吗?
真的,不亲耳听听看,自己一手养大的小孩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话吗?
真的,要当什么都不知情的傻瓜吗?
深吸了口气,云九纾将前面的字全部删除,重新打下回复。
【云记私宴:我正要去旁听,阿山怎么样?】
那晚她受的刺激太大了,以至于她昏睡了两天两夜。
醒来后的检查裏,医生告诉她,在强刺激下她的大脑触犯了保护机制,会自动屏蔽痛苦,以至于她丢失了部分的记忆,也可能会恢复也有可能会彻底忘记。
在第一次被审讯完,云九纾就联系了时与,想知道闻山的情况。
但是时与却语气轻松的告诉她,问题不大,叫她不要操心,先顾好自己。
不论云九纾怎么问,时与就是不肯透露闻山在哪裏住院,她还跟云九纾说,为了照顾闻山她已经休假了,只要警局传讯,就得跟她说。
所以在赵云津开车来的路上,云九纾给时与发了信息彙报。
这会才收到回复。
【与:昨天我发现她的手动了,医生说这是好兆头,是恢复感知的关键,可能这几天就可以醒来。】
太好了。
云九纾攥紧手机,刚刚还摇摆的天平此刻落地。
她已经有了答案
“答案就在我们手裏,”审讯的警员面色严肃:“选择权交给你。”
被铐在位置上的人冷笑了声,表情很是不屑。
再过三个小时,天就黑了,二十四小时的拘留结束,她就可以被放出去了。
所以警察的话对她来说,不过是耳畔蚊虫,不以为然。
“诺野,”看出她此刻的轻蔑和得意,警察语气沉沉:“你是不是以为熬过二十四小时就可以出去了?”
被叫到名字的人没反应,甚至还挑衅地晃着腿。
警察也不在多费口舌,轻叩了叩手中的录音笔道:“那你听听这个——”
吱呀。
旁听室的门被推开一角。
云九纾推门而入的瞬间,正好是录音笔传出声音的时刻。
背景音很嘈杂,许多人在走来走去,似乎是个很空荡的地方。
直到播放了半分钟,才终于传出了第一句话。
【姨,您给个准话,咱们还做不做?】
在听到声音的瞬间,原本还信心满满的诺野瞬间白了脸。
那是她的声音。
【当然要做,但是问题是,这最后一次出货要怎么做,才能做得漂亮?】
被叫做姨的人开了口,云九纾微不可闻地皱起眉头,好熟悉。
这个声音她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
可是一时半会她竟然找不出对号入座的人来。
录音笔还在播放,片刻沉默后,诺野又开了口。
【云潇前天来京城了,她说她在叶榆城的线都被人暗地裏收了,问我知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这孩子气性越来越大了,晚上就在仓库裏给老八开了瓢,只怕是】
【气性大?呵,算了,横竖是条养不熟的狗,不用留着了。】
【可是姨,三年前在春城我们已经赔了大半身家进去,这几年又不好做,手底下已经没人可以用了。】
【我说的不用留着,不是让你丢下她,而是叫她发挥出最后的利用价值,也是你最开始养她的时候,想要得到的东西。】
录音笔再次沉默下去。
诺野的脸色越来越白,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可沉默只是暂时,另一个时空的她再次开口。
【你的意思是,用她彻底除掉云九纾?】
听到自己的名字,云九纾心跳猛然一窒,没由来地冷意席卷了她。
她万万没想到,牵连到云潇的,居然会是自己。
【野子。】
姨又开了口,这次她似乎坐了起来,衣料有了摩挲声。
【当年我帮你家除掉幸福冷链,让你诺家成了春城最大的供应链的时候只给你提过一个要求,还记得吗?】
没有犹豫,诺野很快接话。
【记得,姨您就说让我在云城留意着,姓云的外来客,想办法跟她搭上线,最好能成朋友。】
姨嗯了声,似乎站了起来,她的语气裏明显有了笑意。
【看样子还不算太笨,知道该怎么做吗?】
这个问题似乎难住了诺野。
对话停止。
审讯室裏陷入诡异的宁静。
“这是假的!”被铐在位置上的诺野失控大吼:“我不知道你这是哪来的东西,假的!都是假的!ai合成的!肯定不是我的声音!”
躁动的人敲击着桌面,整个人都疯狂起来。
只是伴随着她的手铐声,录音笔再次响起声音。
【对不起姨,请您给个明白话。】
【蠢货,怪不得你这辈子也就只能窝在春城,上头人的意思是这批货,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给我在云记出掉,一定要让云潇去做,到时候我会安排人去执法,姐妹俩一起抓。】
【可是】
【诺野,云潇在叶榆城出的事情根本不是京城公安干的,而是一支不属于警察的队伍,所以,云潇已经留不得了,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姨,我把这个事情交给云潇去。】
【诶,你说你在云九纾身边又看见了那个高个子是吗?】
【对,很高,一米八五多,不过她长得和春城时候不一样,大概是云九纾就喜欢个子高的吧,怎么了姨?】
片刻沉默,姨回答了。
【没事,先把货出了吧。】
【行,我上次就跟云潇说了,您要叫她好好表现,只是还没告诉她是什么活,等云九纾开业以后,她肯定会叫云潇去管店,到时候谁!】
录音笔裏的对话戛然而止。
下一瞬急促奔跑的声音裹挟着喘息,再然后就彻底陷入安静。
听完全程的云九纾只觉得气血逆涌。
她从未想过,这背后的目标居然是她自己。
就在所有人以为录音笔没有声音了的时候,突然又响了起来。
似乎不是同一个时间段。
这次录音清晰了许多。
【我是云潇。
我实名举报诺野哄诱我服食三水。
七年前我考上了春城大学,大一那年的一个周末,诺野假借我姐姐生意伙伴的身份来我的学校看我,并且邀请我跟她出去吃饭,在去餐厅的路上她给了我一杯奶茶,奶茶裏被掺入微量三水,起初我并未察觉,只是觉得她买的格外好喝,于是问她要了链接,她跟我说,那是她自家的产业,可以给我打折,还有会员制度,一杯奶茶换一个积分,十个积分可以兑换一杯赠品,后来我发现赠品比正品还要好喝,我就疯了一样购买。
直到她再次来春城,问我想不想创业。
她跟我说我的姐姐在叶榆城的生意不好做,压力大,如果这个时候有人可以分担的话,可以减轻许多负担。
涉世未深的我愚蠢的相信了她的说法,开始帮助她在学校裏推广奶茶,只要成功拉入一个人办理会员,那人所有的奶茶钱都可以分我一半。
但是那些会员并没有赠品,只享受打折,而且奶茶的味道也和我爱喝的不一样,但是胜在价格低廉,办理会员的人还是很多。
直到后面三水课题宣传进学校后,我意识到自己爱喝的东西不简单后去找她对峙,可是我发现的太晚了,等找到她时,她告诉我,我盈利的数额足够我姐姐赔的倾家荡产时。
我怕了,不敢举报她。
后来我查清楚自己卖出的奶茶裏并没有三水后,我开始停止和她做生意,并且拉黑了她全部联系方式。
但我太蠢了,诺野的目标一开始就是我。
一周后,我主动联系诺野,卑微祈求她,再给我一杯吧。
她让我听她话,不许告诉姐姐,也不许出卖她,她之前答应我的还算数,会让我赚很多很多的钱,成为我姐姐的依靠,自此,我加入了诺野的团队,这些年我和她一起参与的交易金额时间地点,我全部都列举出来了,我是云潇,我为我说的每一个字负责。】
录音戛然而止。
整个审讯室寂静无声。
刚刚还暴动的诺野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她的手开始发抖,尤其是在听到云潇说得那些话后。
“交代吧,”警察将信笺打开,沉声道:“或者你需要听一听自己的全部犯罪过程?”
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也被击破,诺野颓然地摇摇头:“不用念了,我什么都交代。”
坐在旁听室的云九纾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半个小时。
这半个小时裏,诺野从第一次见到姨开始说起,交代是如何结识的云九纾,和云九纾签订合同,成为朋友,再到利用云潇对云九纾的在意程度,骗取云潇的信任,以及利用奶茶时间恐吓云潇,最后彻底让云潇成为她的手下,并且把云潇引荐给姨。
字字句句,云九纾只觉得熟悉又陌生。
她想过无数次可能,云潇可能会沾染上三水的缘由。
但从未想过是因为自己。
诺野利用云潇的信任去接近她,想培养她来成为刺向自己的利刃。
可诺野却没想到云潇对云九纾从来不是姐妹情。
所以那天云潇在偷听到她们要把交易地点放在云记,毁掉云九纾时,意识到自己彻底被利用了的云潇选择了反水。
她提前藏好这一切,然后策划了抓捕。
就包括放在废弃仓库,刚好扎死她的钢精,也是云潇提前放下的。
信笺裏交代了这么多年,云潇跟着诺野一起交易的全过程,在末尾,云潇写到,她一生最庆幸也最后悔两件事。
一是庆幸当年卖给同学们的奶茶是清清白白的。
二是没想到因为她的一己私欲,会毁掉云九纾。
这封信和录音笔让诺野的垂死挣扎化为泡影,尤其是在给她看了车的检测报告,并且告知她。
她信任的姨舍弃,并且想用车祸除掉她时。
诺野彻底崩溃了。
警察乘胜追击,问道:“所以,你提到的姨是谁?”
“姨?”
猩红着眼的诺野靠向椅背,冷冷笑:“你问哪个姨?”
听到这个问题,警察和旁听室的云九纾同时坐直了身子。
“别跟我拖延时间,”警察声音沉沉:“把你知道的都交代。”
深嘆了口气,诺野颓然地靠近椅背中,她声音淡淡:“我知道有两个,可平时和我对接的只有一个。”
“原春城食品监管局副手,何琪。”
————————
乌拉!坏人都死光!
第134章 赵云津有秘密
“您好。”
站在等候区的赵云津低头看了眼腕表,琢磨着时间,主动敲响了服务臺。
“这个是何琪在春城任职时全部的资料以及她当年迁升到京城的任命函。”
递出去的文件染上体温。
太漫长时间的等待,都被赵云津揣在怀裏捂热了。
“啊?”
“何琪”收到资料的警察有些懵,“您稍等,我这边帮您问一下。”
“直接问诺野所在的审讯室,”赵云津脸上挂着礼貌又疏离的笑,“裏面的人会知道的。”
她话音落,服务臺的警察立马给裏头拨去电话。
片刻,就得到了回复。
“您好,”把听筒攥在手裏,警察问,“请问您是?”
意料之中的问询,等待回答的人轻勾起唇。
“云城现任省长。”
她的声音不大,却铿锵:“赵云津。”
警察脸色微变,立马低下头对着听筒回复。
站在原地的赵云津神色淡淡,她垂下头看着被那警员压在手下的资料。
这是一场豪赌。
在请假来京城的每一天,赵云津都在期待着此刻的来临,直到云九纾带着东西进去后再没有出来时。
她知道。
该自己出手了。
果然,彙报完的警员放下电话后就立马走出服务臺:“您好,请问您现在方便配合我们做一个简单的笔录吗?”
“当然。”
赵云津下意识挺了挺背脊,沉声道:“我一直都准备着。”
准备着迎接这一天的到来。
隔壁传来审讯室的门开合声。
可云九纾已经完全没有了兴趣分神去听旁的东西了,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云潇那段录音上。
诺野一开始靠就是抱有目的,可既然目标是自己,为什么要花费那么大时间精力绕弯去先带坏云潇呢?
如果真的如云潇所说,是因为奶茶
思绪戛然而止。
云九纾敏锐地捕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云潇确实很爱喝牛奶,可也仅限于纯牛奶而已。
怎么可能像录音裏说的那样,染上什么奶茶染上什么上瘾乱七八糟的东西。
录音和信笺,警察已经全部都播放和宣读结束。
除了最后那段自白,其余全部都是有关三水的事情。
云潇生命的最后一刻连只言片语都没留给云九纾,可此刻录音裏字字句句都像是在跟云九纾说,她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云九纾。
心底蔓延起些奇异感受,还没来得及细想,云九纾肩膀一重,身侧传来轻拍。
“云女士,这边我们的陪审已经结束了,”带她进来的那位警员靠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后续的审讯是保密的,所以”
“没问题。”
会过意的云九纾深吸了口气,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擦拭眼角。
原本以为会有泪滴落,可指腹蹭过的地方空空,这一次,她没有再哭。
迈步走出那只有白炽灯的小黑屋。
阳光和新鲜空气涌过来时,云九纾深吸了口气。
缓缓呼出的时刻,五脏六腑都跟随着一起在活动。
莫名的,没有半点悲伤也没有半点难过,心绪平稳地宛若一潭死水。
在听录音笔之前云九纾曾经设想过云潇误入歧途的无数种可能。
被人哄骗,被人威胁,被人逼迫。
她下意识地为云潇编造出无数个脱身的借口去保全心裏的完美妹妹形象。
可真的当云潇声音出现的那一刻,完全意料之中的答案,甚至跟云九纾预想到的可能性都完全一致。
这一切都太恰到好处。
反而让云九纾有种说不出的感受。
这种完美到就像是场精心布局的设计和谋划,一场特意而演的大戏。
初秋的长廊上洒满阳光,云九纾每一步都走得很缓很慢,原本以为会失控的情绪现在诡异的平静。
“赵云津呢?”等走回到大厅,看着空掉的长椅,云九纾转头问:“您好,请问刚刚坐在这裏的女士去哪裏了?”
服务臺的警员换了人,听到问题后抬头:“这位女士刚刚递交了一份准备许久的重要文件,现在应该是配合去做笔录了。”
“重要文件?”低声重复这四个字,云九纾微微皱起眉头:“她还有说什么吗?”
警员摇了摇头,语气是公式化的疏离:“那位女士给了姓名和职业,至于更多的,我也不太了解。”
得到回答,云九纾大脑裏的迷雾更多了。
给了职位和姓名?
还有准备许久的重要文件。
什么文件,为什么她跟赵云津在一起呆了这么久,却什么都不知道。
明明她的所有线索和信息都是共享状态,可是赵云津却什么都没有跟她说过。
明明今天是陪自己来做笔录的,为什么她还偷偷隐瞒了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从审讯室走出来后,云九纾觉得自己的大脑开始渐渐恢复清醒。
许多之前她不曾发现过的疑点开始浮现。
赵云津。
这个她一直都当朋友看待的人,似乎并不是真的对自己完全坦诚。
“您好。”
服务臺裏的警员看着站在眼前发呆的人,友善提示:“如果您需要等人的话,那边有长椅可以休息。”
此时正下午,时间刚过一点钟。
树的影子被拉得无限长,飘忽婆娑的影落在大厅间,像浮动暗涌的海。
思绪完全被牵引走的云九纾应下声,迈着步子走向等候区。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赵云津。
这个三年前犹如神降出现在她世界裏的人,居然从来没有被她真的了解过。
谢过了警员,云九纾缓步走到长椅上,沉默地坐着。
可等了许久,也没有赵云津的身份。
倒是那个接手她提供的录音笔和文件的警察从审讯室出来了。
审讯似乎已经结束了,听审室的警察陆陆续续往外走。
“云女士,您还没回去吗?”发现她后的警察满脸感谢,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多亏您送来的录音笔和信笺,诺野全部都招认了。”
听到诺野这个名字时,带着手铐的人刚刚从审讯室裏走出来。
像是这一瞬突然心有灵犀。
明明在往前走的人停了下来,突然回过头。
就这样对上了视线。
云九纾没有偏头躲,也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只是很平静地回望。
当你凝望深渊,深渊也同样在凝视你。
察觉到诺野的停滞,警察提醒了一声,原地停驻的脚步再次往裏走去。
对视就此中断。
直到铁门落下锁声。
云九纾才终于抬起头,对那个警察歉疚地笑了笑:“抱歉,您刚刚说的我没听见,可以麻烦您重复一声吗?”
“啊,当然,”警察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诺野已经全部坦白了,您提供的信笺和录音笔与她的口供完全一致,但是有一点有出入,就是关于云潇最后那个自白”
声音再次在耳畔远去。
跟云九纾简单概述完的警察听到了同事的呼喊声,“谢谢云女士您今天的配合,审讯已经结束了,再次感谢您提供的线索。”
三言两语道完别,警察的身影也在眼前远去。
坐在原地的云九纾仍旧处在恍惚中。
直到池瓷都从等待室裏找出来了,赵云津依旧没有出现。
等不到她的云九纾只能被池瓷带着回到了医院
自从上次将线索全部提供给了警察后,云九纾的日子渐渐恢复了平静。
一连三天都没有再接到警察的电话。
同样的,也没有赵云津的消息。
云九纾每天被池瓷二十四小时看守,被迫留在医院裏修养。
主店分店因为云潇的关系已经全部暂停营业,甚至就连刚落地京城的那家店也关了门。
不能工作,不能出门。
每天就是数不清的生意伙伴来探病,自从云潇出事,云九纾病了的消息传出去后,许许多多的人过来看她。
有人攀关系,有人想着利益。
不论真心假意,云九纾对此全都照单全收。
尽管每天病房都是热热闹闹的,可云九纾还是觉得少了些什么。
自从医生说她醒来后可能会丢失了部分记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暗示,云九纾真的觉得自己似乎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准确来说。
是个很重要的人。
可是每每当云九纾想在大脑裏深入回忆时,都会觉得头痛。
医生说这是急性情绪波动诱发出的解离状态,在受到巨大的精神打击后,会出现情绪,生理,认知和行为的多维反应,短时间内是正常的,如果持续太久,就需要进行心理疏导。
本来就心疼的池瓷听到医生这样说,坚决不许云九纾出院。
反正店也不能开,云九纾也不想回家,她干脆就躲了起来。
直到一周后,她收到了时与发来的信息。
【与:阿山醒了。】
【与:如果你那边有时间的话,可以来瞧瞧她,我在京城医院住院部十六楼,V808室。】
看见这个房间号后,云九纾瞬间从床上弹起。
她也在京城医院,甚至就只比时与多一个楼层,她住在V909室。
跟池瓷打过招呼,云九纾立马飞奔而出。
当病房门推开时,她才真正的意识到那句闻山状态不太好有多严重。
短短几周不见,闻山瘦了好大一圈,她的头发全部剪掉了,身上是密密麻麻的仪器和针管。
“来了?”时与主动笑道:“她刚刚还在念叨呢,你吃苹果还是橘子,我给你剥。”
躺在病床上的闻山伤得极重,可时与的态度依旧,对云九纾讲话时笑眯眯的。
“你的头发?”云九纾看着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的小光头,有些茫然:“怎么也”
被问到这个,时与嗨了声,抬手摸着脑袋:“这不阿山开颅要剪头发嘛,我想着,因为工作原因除了工服外跟她一直没什么情侣款,所以就也剃了,你别说,没头发以后确实凉快了不少。”
云九纾看着她的笑意,眼眶忍不住泛酸:“阿与,抱歉。”
“打住哈。”时与皱起眉头,啧了声:“就怕你会这样,所以一直没喊你来,咱们之间十几年了,不说这个。”
她话音落,病床上的闻山微微张开嘴,发出些许呵气声。
“你看,阿山也在怪你。”时与看着滴答答掉眼泪的云九纾,立马诶出声:“你再这样搞,我就把你丢出去了啊。”
说不出话的云九纾向前迈步,将时与搂进怀裏。
躲闪不及的时与立马丢开刀,抬手轻拍着怀中人的背脊:“好啦阿九,这件事你也是受害者,不要太苛责自己了,而且你也不知道云潇的真面目啊。”
病床上的闻山不能说话,只眨着眼。
看着不断掉泪的云九纾,她发出的呵气声更重,似乎急着想安抚。
“好啦,”时与松开怀抱,轻声道:“今天来,是有事情跟你说的。”
听到这句有事情,云九纾立马点头,抬手擦拭掉眼泪:“你说,你说。”
“云潇,”沉吟片刻,时与开了口:“你觉得她这次出事,和你妈妈当年的事情会有关系吗?”
————————
来晚了点,下章妈妈的案件就要出来了!
第135章 云潇的真面目
“你是说,”领悟过意思的云九纾瞬间白了脸,她猛然攥住时与的手:“你是说,云潇出事和我妈妈当年的事情可能有关是吗?关于我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阿与?”
刚捞起来的水果刀又落回瓷盘裏,发出清脆撞击声。
“哎哟祖宗,”时与被她抓得一愣,万分庆幸自己还没开始削水果:“你最近怎么总是一惊一乍的?”
按照云九纾以前的性格,就算是天塌下来她也能是先咬牙顶着,然后再找时机报复。
她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因为自己那一句不确定的话如此失控过。
“阿与,”云九纾此刻根本听不进这些,她的手抖得厉害,唇也在颤:“关于我妈妈的事情,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云艺婉出事至今已经十三年。
起初消息传过来时,云九纾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可判决书字字句句白纸黑字是造不了假的,而且当初流程又执行的那样快。
尽管云九纾再不能接受和不相信,结果也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不可更改。
直到十年前,有个人告诉她。
这个案子可能有问题。
但说这句话的人自己就是个骗子。
一个连姓名,年龄,祖籍,模样都可以随便更改的人,三年又三年的欺骗,一次又一次的离开。
云九纾被丢到了徘徊挣扎的十字路口。
她矛盾着相信那个骗子话的同时,又担心这只是骗子骗她的套路之一。
而经年不愈的伤口又要被迫再切开。
直到此刻,她听到是与问出来。
心裏那根苦苦系着的绳索彻底断裂,她的离职早已经被撕扯吞噬干净了。
“阿与,”云九纾完全做不到冷静,她低声哀求着:“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妈妈真的是被陷害的,对吗?对吧”
那双素来肆意明艳的狐貍眼此刻蒙了层水汽。
像颗刚从水底捞出来的珍珠,盈盈着我见犹怜。
时与被她问得无法,低声嘆了口气:“阿九,我现在没有办法给你准确的回答。”
毕竟宜程颂当时特意叮嘱过,这件事她并不希望把云九纾卷进来。
如果注定有人过不了安生日子,她希望是她自己抗下所有,而不是毁掉云九纾现在的幸福。
那晚在办公室,临走前的宜程颂对时与和闻山说:“她的那些强势娇蛮,只是因为没有可以相信和依靠的人。”
“所以这么多年,她只能咬着牙硬撑着走下去。”
“但是现在,我想成为她能依靠的山,一把永远向她倾斜的伞,以及能为她兜底的手,我只想让她活的轻松些。”
最后还有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尽管宜程颂想用嘆息盖过去。
可时与还是听见了。
她说:“这是我欠她,也是我该给她的爱。”
病房裏静悄悄,只有仪器和闻山的呼吸声。
脑海中宜程颂叮嘱的话语和云九纾此刻哀求的眼神重迭。
“求你了,”云九纾语气裏染上哭腔,红了眼尾:“阿与”
相识多年,这还是时与第一次听到云九纾求人。
躺在病床上的闻山哆嗦地想抬手讲话,可除了愈发重的呼吸和仪器声外再不能发出旁的声音来。
“别急,好不好?”避开云九纾的眼睛,时与转头牵住闻山的手安抚着:“我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但有些事情阿九有权利知道。”
被渐渐安抚着,躁动的闻山安静下去。
交握着的手紧了紧,时与深深嘆了口气,转头说:“其实我和阿山早在三年前就知道云潇有问题了。”
她的声音很沉。
落在病房裏回荡一圈后,清楚地将每个字都砸进云九纾大脑裏。
“当时我接到你给的线索去那条酒吧街解救云潇,”时与垂眸,轻轻摩挲把玩着闻山的指尖,“那时候你惊吓过度,又两夜未眠,我叫医生给你的药裏加了些安定。”
“就在你休息的时间裏,鉴定科给了云潇伤痕的报告,虽然看起来是外力导致的从上往下的贯穿伤,但她的力度控制得不好,捅得太深太深,反而漏了瑕疵。”
“在发现这件事后,我们没有告诉你,而是直接去找了云潇,闻山跟她对峙时,她没有否认,反而是挑衅了闻山,所以这次闻山会出事,多半也是在报仇当年的事情。”
“后来案子虽然因为陈若杨的招供结了,但我和闻山还是不放心,所以,”时与深吸了口气,抬起头,语气凝重:“后来我和闻山又去走访了周边,从周围调取的监控裏看,在我们从抚仙湖赶回春城的路程中,云潇回过云记。”
所以,云潇那所谓的失联,被绑架,被刺伤。
全都是她自导自演编造出来的。
将往事和盘托出的时与看着眼前人一点一点惨败下去的面色。
那因为震惊而瞪大的眼睛以及颤抖的唇,原本还站着的人踉跄着摔回椅子裏。
椅角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拖拽声。
“不,”云九纾不可置信地摇着头,低声喃喃:“不可能,不可能。”
那场绑架案是云九纾最亏欠云潇的事情。
她曾一度自责如果把计划告诉云潇,或者不把云潇放在店裏,又或者回叶榆城时把云潇一起带走的话。
会不会不一样。
云潇心口会不会少那条疤。
可云九纾怎么样没想到,那一切都是云潇自导自演的。
思绪恍惚着又回到那个晚上。
云九纾跟着时与赶去云记,空无一人的大厅带来的恐惧感不停蔓延着,就在她们不知所措时,是云潇的电话主动打过来的。
而且那天赶去酒吧街前,云九纾在下楼梯时,踩到过什么东西。
当时夜色太黑,她只记得捡起来时,是个小小的胸针样式的东西。
之所以确定是胸针,也是因为钻石以及别针硌着掌心时带来的那种感受和别的装饰品都不同。
胸针。
大脑电光火石的一剎那,云九纾耳畔恍惚间又想起了那天警察说的话——
“诺野什么都招了,但有一件事她却坚决不承认,她说云潇之所以染上三水根本不是她带的,她也没有去学校找过云潇,更没有带什么奶茶给她,当年是云潇苦苦哀求她,说想赚钱想拥有地位想要拥有跟姐姐并肩的能力,后来诺野想到当时何琪吩咐给她的任务,所以她就答应了云潇,还跟云潇说要听话,为了表忠心,云潇是自愿服食的三水。”
所以。
云九纾请眨眼睫,木然地跌向身后。
万幸是有椅背的支撑,才能以让她摔下去。
“阿九?”时与没想到自己说完后,云九纾的反应会是沉默,她有些担心:“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茫然地摇头,云九纾什么话都说不出。
这一切的一切,其实都是云潇的自导自演。
那么她做这一切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折磨自己吗?
可是从六岁到二十四岁,除去云潇大学毕业主动要去叶榆城的那三年,云九纾扪心自问没做过半分对云潇不好的事情。
可是云潇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云九纾想不通。
她原以为是自己的教育出了问题才导致云潇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可是现在这一切看来,根本不是一回事。
“诶,”时与又嘆了口气,自从事发到现在,她嘆气的次数越来越多,鬓边已经有可见的白发清晰,她低声劝慰道:“阿九你也不要太往心裏去,事情已经发生了,那晚仓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去的,也不知道你看见了什么,但是我和阿山永远是你的朋友,所以阿山受伤的事情你千万不要内疚,不然”
内疚。
时与的话渐渐听不正切,云九纾脑子裏的混沌被猛然劈开。
就是内疚。
僞装被绑架,制作出失联的十七个小时,以及那柄没入胸口的匕首。
全都是云潇为了让她内疚而精心策划出的戏。
巨大的冲击让云九纾有些受不住。
肺腔可供的呼吸越来越稀薄,头痛起来,可思绪却诡异的清晰。
那所谓的乐队新生活,其实是废弃仓库的地址是亲手云潇给的。
她知道,自己是不可能真的不管让她去所谓的独立。
所以云潇一开始就算到了自己会开车找过去,也算到了自己会推开门。
警察说云潇的死因是钢筋贯穿颅骨。
那仓库原本是粮仓,怎么可能有钢筋呢?
在推开门时,云九纾只注意到了跌落的云潇以及跟云潇对峙的身影,根本没看见被云潇拖拽后摔在身边重伤的闻山。
所以那一切,那生日蛋糕,那祭拜亡母,那喝酒道别,那开启新生活。
甚至连死亡。
都是云潇一手策划好的大戏。
她要的观众,从头到尾都只有云九纾一个人。
“阿九?”
看着一点点蜷缩下去的身影,时与心疼地过去搀扶:“阿九怎么了?头痛?还是哪裏不舒服?”
没有声音回答。
探过去准备搀扶起来的手背上砸下泪滴。
被摧毁掉心理防线的云九纾彻底崩溃。
头越来越痛,
干涩呼吸道裏又泛起血腥味,那强撑着的隐忍失了控。
一点点把自己蜷缩起来的云九纾快要疯了。
她多希望这一切只是梦境。
可眼前人是时与,告诉她一切的人也是时与。
是云九纾唯一没有利益往来,最纯粹的朋友。
时与的话不可能有假。
而闻山受到的伤害就如此清晰地摆在眼前。
纵然云九纾再想逃避,她也做不到忽视那些仪器和那双担忧的泪眼。
“抱歉阿九。”时与没想到会把云九纾刺激成这样,她本意只是想让云九纾不要因为云潇而内疚。
可是现在好像更糟糕了。
“还有,”艰涩的声音从怀抱中挤出来,云九纾死死咬着牙:“还有什么吗?我不知道,或者,我误会了的事情。”
她总觉得,这件事裏还有受害者。
那被自己刻意去忘记,可越忘记就越清晰的人。
“误会了的事情”时与踌躇着张不开口,“嗯”
她的理智和感性在打架。
怀中云九纾的崩溃是如此清晰,可宜程颂的叮嘱又回荡在耳畔。
这场局注定要有牺牲者。
当初时与和闻山入局,就是为了清缴三水,绝了最后的余孽。
而宜程颂,她只想在云九纾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解决一切。
即使丢掉一切。
即使再也回不来。
她也不希望留给云九纾的是愧疚。
自从出事以后,时与再也没有过宜程颂的信息。
她也不知道她现在走到了哪个环节。
可是被传讯的人越来越多。
从一开始的江钟青到后面的江严,再到前几天被抓捕的何琪,还有越来越近的,即将要被扯出来的云艺婉。
尽管生活裏再没有得到过宜程颂的消息。
可每一件事裏都能看见她的影子。
该怎么告诉阿九呢?
时与手下的徒妹告诉她,那天云九纾认领完云潇的尸体后,在走廊碰见了即将被提走的宜程颂。
情绪失控的云九纾已经把所有的错事都归结到了宜程颂身上。
那么现在
“时与,”云九纾看着眼前人踌躇的表情,语气冷下去:“你在瞒我。”
被叫到名字的时与一晃,张了张嘴,说出不话来。
“时与。”
云九纾手攥得越来越紧,“你在瞒我。”
不敢直视那双眼睛,时与偏开头躲避:“我”
话音戛然而止。
电话铃声响彻病房,是云九纾的手机。
“你先接电话。”终于找到转移话题的机会,时与慌张道:“我去看看阿山饿不饿。”
氧气面罩压住三分之二的脸颊,闻山眼眶裏已经蓄满了泪。
她才刚醒,最基础的声带都没有恢复。
看着云九纾一点点被刺激到失控时,她心疼又无力。
原本没有想接电话的云九纾还是看了眼,来电人果然是警察。
莫名的直觉。
云九纾按下了接听键。
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先一步出声:“请问是云九纾女士吗?关于十三年前您母亲的旧案,现在我们找到了新的线索,似乎跟当年的案件有些出入,如果您这边方便的话,可以过来配合做个笔录吗?”
————————
上将其实无处不在[可怜]
第136章 山水摆件
半个小时后。
一辆出租车停在京城警局门口,跌跌撞撞下车的人连来往的车辆都没来得及看,就径直往前冲过去。
薄底拖鞋并不适合离开病房的任何地方。
细碎的石子路烙着脚掌,泛起钝钝痛意,可云九纾却像是没知觉般狂奔着。
在踏上臺阶即将推开门的瞬间,没有防备的她落进了等候许久的怀抱。
“慢点,阿云。”
赵云津看着跌跌撞撞过来的病号服和拖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最注重形象的云九纾开始习惯拖鞋出门。
往日的盛气凌人与明艳张扬此刻已不复。
“赵云津?”云九纾没心情好奇她为什么在这裏。
此刻任何事情都阻挡不了她的脚步。
抗拒地推开赵云津的怀抱,云九纾径直往裏走,边走边问:“您好,我是云九纾,请问聂警官在哪裏?她叫我来协助做笔录。”
早已经在大厅裏等候的警员立马站起来:“您好,在这边,请跟我来。”
不同于前几次来警察局的那种敬畏和畏惧。
此刻的云九纾表情裏满是急切。
看着亦步亦紧跟着警员的云九纾,停在原地的赵云津立马选择跟上。
尽管她不是被传讯来的,也没有收到叫她来的通知。
可在知道江严松口的那一刻,赵云津就再也坐不住了。
大厦倾颓在即。
她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很久。
此刻她迫不及待地想听见,云九纾知道这一切后的反应。
但刚迈出去的步子又被叫停,警员微笑道:“您好,裏面是审讯厅,还请家属在长椅上等候。”
“可是”
看着警员礼貌友好的笑意,赵云津恢复了些许理智,她轻点头:“好的,我等。”
等待的过程漫长且折磨。
可是如果这一天她已经等待了二十年呢?
没有谁比赵云津更懂得这个等字。
正午时分的警局裏总是安静,冷气开得很低,大厅裏落针可闻,最后一批秋蝉也叫没了力气,沉睡入土壤中。
卷了边的叶片染上秋,明明还翠绿着,可几阵风打过,已经有了飘摇凋零之势。
皮质坐垫没有包覆的软海绵,露出来的金属杆吸饱了冷气。
贴上肌肤的剎那如冰扎,可赵云津却没有丝毫反应,就那样平静坐着,直到金属杆上全部染透她的体温。
“好的警察同志!”
铿锵又坚毅的答复声从开着的门裏溢出来。
这是云九纾的声音。
问询这么快就结束了吗?
赵云津没由来地有些紧张,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攥紧,西裤被揉得发皱。
“那就辛苦云女士了,”警察说:“详细内容我们这边也没有接到卷宗,今天叫您来呢,只是提前告知您,好让您知道这件事的存在,因为涉及旧案,需要走的流程很多,现在虽然手续还没下来,但您也可以提前准备,如果您家裏还保留您母亲当年留下的文书或信笺合同之类的话,请一起带过来,有助于案件推进,不过考虑到案发时您还未成年,所以对案情不了解也正常,我们正常走流程也是没问题的,您不要着急。”
连连点头的云九纾语气有些抖:“好,我回去就找回去就找。”
她的大脑此刻已经被巨大喜悦冲击到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