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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温灼伤 真是兔了 36601 字 4天前

尤其是刚刚亲耳听到警察说,现在有新的线索出现。

尽管用词已经非常委婉,可云九纾还是从言语间读懂了。

母亲当年的案件即将重新进入审查阶段。

一想到这,云九纾的心就雀跃着,她低声道谢:“辛苦您了。”

这句感谢真诚至极,可警察的表情却一闪而过的踌躇。

“应该做的。”面对云九纾的这句辛苦了,警察张口欲言,却又什么都没说。

她们不过是接到通知例行公事。

据说这件事背后牵扯的人物和案情极其复杂,之前借用她们这裏审讯过的那个人,现在都还在审讯室裏。

早在一开始就有源源不断的从边境递过来的为那人陈情的文书,现在是越来越多。

之前大家都在猜她以卵击石,这场自检不过是蜉蝣撼大树,闹到最后肯定只有她自己吃亏。

可是现在旧案被重启,越来越多线索和细节雨后春笋般出现,甚至已经成立了专案组下来调查,原本被所有人惋惜的结果,说不定真能迎来转机。

眼前正处在高度兴奋中的人还在道谢。

警察最终还是没有打破她此刻的高兴,只是说:“今天的协助调查已经结束,还请云女士等待通知,如果能寻找到更多的线索,还请第一时间与我们联系。”

“好的。”彻底恍惚的云九纾不记得自己后面又回答了什么。

她整个人都处于高度兴奋中。

直到走完那一长条的审讯长廊,云九纾那颗狂跳不止的心也没能平复下来。

短短几个小时内她的情绪经历了过山车般的起落。

如果不是有时与告知,云九纾恐怕到现在都还在内疚云潇的死。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从小被她当眼珠子般疼爱的妹妹,居然到死都在算计她。

在明知道做错了事情后没有丝毫悔过之心,甚至不惜用死亡来逃避。

更讽刺的是,就连死,也是一场计划。

她不珍惜跟自己的情谊,不珍惜她们奋斗多年得到的云记,甚至连生命也不珍惜。

只有一个只顾及自己的人,却奢望用这种手段在自己心中永恒。

刚刚还雀跃的心慢慢冷下去。

再度提及这个名字时,云九纾的心情已经没了任何波澜。

她想用死困住她。

她偏要遗忘。

没有人可以困住她云九纾。

没有人。

“阿云!”终于瞧见熟悉的身影出现,赵云津猛然跑过去:“怎么样?警察跟你说了什么?是不是,是不是江严把一切都招供了?他是不是”

“赵云津。”

云九纾皱着眉,语气很平静:“你为什么会在这裏?”

被问住的人一顿,赵云津没想到她不回答而是反问,刚刚燃起来的期待又被浇灭:“我”

“你是关心我?”云九纾微微眯起眼,冷冷反问:“还是发生在叶榆城的案子?”

是担心云潇的事发会影响到她省长的地位吗?

还是想再借一把云潇案件的重罚,变化做攀升路上的脚梯呢?

那份秘密上交给警察的文件,又是什么呢?

诸多疑惑挤满云九纾的大脑,她心绪未平,又起波澜。

眼前这个从她出事后就一直陪在身边的‘好朋友’,似乎,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要好。

至少她此刻表露出的关心裏,掺杂着几分所不清的别样用意。

被问住了的赵云津抿紧唇,摇了摇头:“我只是关心你。”

看出她眼神裏的躲闪和神色中的抗拒,云九纾没有再追问,只是说:“你开车了吗?”

“啊,”都已经做好了被云九纾冷落的赵云津没想到她会问自己,连声回答:“开了开了。”

没有理会她的兴奋,云九纾点点头:“行,开车送我回云记。”

眼下更重要的是母亲的案件。

虽然警察给的话意还是要等,可云九纾已经等不及了。

那份摇摆不定的信任此刻坐实,当年的案情真的有隐情。

遗留的文书和信笺?

当年被送走的云九纾孑然一身,母亲连句话都没有给她留下,就更别提笔墨。

唯一的遗物,就是那樽山水摆件。

当警察提到或许有留下什么线索时,云九纾脑海裏瞬间联想到的只有它。

可是那摆件早已经被云九纾当成母亲给供奉在神龛之中。

收到时她就和云潇一起仔细擦洗和收拾过,山水泥塑是实心的,根本没有任何可以存放东西的地方。

但,万一呢?

赵云津已经将车挺好,甚至殷切地过来开门。

越是这样,云九纾对她的怀疑和猜忌就越浓。

离弦箭似的车身彙入主干道,车内气氛凝重,谁也没开口。

自从出事后,云记就被停止营业,曾百发齐鸣的阔气与排场如今只剩下半院落叶。

云记又恢复了还是云壹时候的模样。

推开门,久不见天光的潮湿味道扑鼻而来,挂在扶手上的红绸子依旧艳丽,断了香火的财神金身如昨,店裏的一切都没有改变。

可此刻的云九纾没有心情再观赏这裏的陈设布局。

不顾赵云津在身后跟随,她先一步狂奔上楼,办公室裏窗户紧闭,未拉紧的窗帘静静垂着。

午后阳光正晒,透过玻璃窗落进来,少了大厅的阴郁,空气中余有她走时点过的最后一支檀香味。

站在门边的云九纾静静瞧着那供奉在神龛中的半人高的山水摆件。

虽是拟山态,可这么多年没断过水流。

那岩石上攀着翠色青苔,亮眼又鲜活。

跟着追上来的赵云津看见的就是踩着凳子,虔诚将摆件请下来的云九纾。

那樽物件似乎从春城开启第一家店后,就一直被她带在身边。

期间不少人送过财神的金身,但唯一入神龛的就只有那假山。

一家家分店开起来,云九纾不厌其烦地带着那山水一家家分店裏走过。

比起摆件,那山水更像是云九纾的精神寄托。

赵云津愣在门口发了会呆的功夫,云九纾就已经把山水上下搜寻遍了,正在给池瓷打电话。

“对,我来店裏了。”云九纾声音很乖,完全不同于刚刚对她的剑拔弩张:“干妈,当年我妈妈留给您的,除了摆件,还有别的东西吗?”

听见摆件两个字,池瓷瞬间意识到了什么:“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有,”云九纾胡乱扯了个谎:“就是随便问问。”

这么多年,池瓷跟云九纾都默契地不在对方面前提起云艺婉。

一个是莫逆之交,一个是母亲。

只要提及到两个人的眼泪就会不受控制,尤其是池瓷,只要提及就会心伤,连续月余都食欲不振。

现在虽然有消息,可云九纾不敢冒进,她是精明的商人,万事没有十足的把握前,不会亮出底牌。

听筒那边诡异的安静了下去。

云九纾怕她多想,于是继续解释:“好吧干妈,其实是我昨天梦见妈妈了,她说当年的事有隐情,还说有很多误会,所以我就想,妈妈有没有留下日记之类的,我记得妈妈之前是很爱写日记的人。”

“日记”电话那端终于有了声音,但却是一声长嘆,池瓷说:“当年你妈妈的事发突然,所有的东西都被收缴,别说日记,就连与我年少时互赠的信笺都被收缴了,我们阿纾做这个梦,是想妈妈了?”

瞬间的失落,不知道怎么回答的云九纾闷闷着应了声:“嗯。”

“是啊,一晃眼阿云都去了这么多年,”池瓷深嘆了口气,轻声道:“既然阿纾去店裏了,就把那摆件擦擦,抱下来,裏裏外外,好好收拾收拾。”

摆件。

云九纾的视线再次垂下去,她看着已经被自己翻了个遍的摆件裏什么都没有。

胡乱应了池瓷几声,她就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裏陷入诡异的安静。

云九纾盯着那山水摆件发着呆,这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为什么偏偏是它呢?

连书信都被收缴,这么大的物件却留了下来。

裏头肯定有东西。

那半人高的山水摆件是实心的石头,可重量却只有约莫不到十斤重,很轻易就被云九纾给翻了过去。

“这个摆件,”站在门口的赵云津终于忍不住,迈步进来:“是你妈妈留给你的东西吗?”

正专注查看摆件的云九纾被吓了一跳,她抬起头看向门口走过来的人,太沉浸式的找寻以至于她都忘记了,门口还有个人。

“如果不介意的话,”已经在眼前停下来的赵云津伸手道:“我可以和你一起抱住它,晃一晃,你是怀疑裏面有东西是吗?”

她满脸诚挚,话语间不易察觉的引导着。

满心戒备的云九纾权衡了下,还是选择点点头,眼下除了这样也别无它法。

而且被赵云津猜中的是,她真的怀疑这山水裏的实心是幌子。

有了二人合力,那半人高的摆件很轻易就被抬起来。

“这重量,”赵云津微皱起眉,就手掂了掂:“不像是实心的。”

心裏的猜忌被说出来,云九纾满脸困惑:“为什么?”

“我是山裏孩子,最清楚石头的重量,这个体积的石头得有上百斤才合理,”赵云津甚至单手去抬了抬,更加确信道:“不错,如果对石头没概念的人来说,这重量的确唬人,可是我们那边的房子都是石头垒的,我可以肯定,这石头是中空的,但不清楚用的什么技术,保留了石头的外壁。”

“你的意思是,”云九纾将信将疑:“这石头被掏空了?”

不知道是赵云津话的心理暗示,还是因为此刻有她分担了大部分的重量。

云九纾真的觉得手裏的东西重量不对。

因为体积庞大,所以除了摆件邮寄到叶榆城那年是云潇抬进来的,其余时候都是请的专业搬运师傅。

还在认真衡石头重量的赵云津肯定地点头:“对,就是这个意思。”

“那,摇一摇?”

云九纾此刻也有些摸不清楚,她叮嘱赵云津握紧一点,二人开始晃动。

两人抬起来的感觉和一个人搬完全不同。

刚刚的翻找过程让云九纾把水管和摆件全部拆卸了,此刻摇动起来,什么声音都没有。

折腾了半天,石头又被放回桌上。

赵云津满脸疑惑,蹲在石头边上瞧:“不可能啊。”

把石头抱起来时有多期待,现在云九纾就有多失落。

她深嘆了口气,折返到办公桌旁为自己燃了根烟。

细白烟雾腾起来,迷蒙了她的眼。

看着那山水摆件和围着转圈的赵云津,她所表现出来的迫切让云九纾有种说不出的感受。

一支烟燃过半。

急促的电话铃声震碎宁静,簌簌烟灰从指间垂落。

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放在以前是云九纾绝不会接通的。

可是现在,云九纾没有半分犹豫地接听,但一连喂了好几声,也没有得到回应。

正当她的耐心告罄时,办公室门口出现一个陌生女人。

“云?”站在门口的女人捏着文件袋,晃了晃正在通话中的界面:“九纾?”

围着摆件和坐在办公桌边上的两个人同时抬头。

被念到名字的云九纾站起来,满脸戒备:“你是?”

来人穿了一袭米色风衣,长发垂在颈间,淡色唇彩很是温柔。

“我叫贺茉莉。”

“谈谈?”

下意识也要站起来的赵云津张开嘴,刚准备喊,却被打断。

“我要跟她谈,”贺茉莉眼睫低垂,语气裏满是警告:“与你无关。”

完全没见过的女人。

云九纾此刻的注意力全都被她手裏文件袋给吸引,权衡一二后,点头道:“那请跟我移步隔壁。”

“好啊,”没想到如此顺利,贺茉莉轻笑:“隔壁怎么样?抱歉,我已经提前打开了。”

打开了?

突然意识到问题的云九纾停住脚,追问:“我记得我好像关门了,你为什么能打开我的店?”

“问得好,”贺茉莉轻笑:“虽然不是现在,但你会知道的。”

没管云九纾此刻冷透的表情,贺茉莉说完就走。

低低的鞋跟落在木地板上。

踩碎影影绰绰的树荫。

没有半分犹豫的云九纾立马跟上,注意力被吸引的她丝毫没注意到身后赵云津震惊的表情。

————————

大家要开始明牌了[墨镜]

第137章 举报信

“来了。”

人未至声先到。

门被猛然推开,等候多时的人闻声抬头。

“真是绑来的?”但在看见独自出现的身影后,卢梭松了口气:“吓死我了。”

迈步进来的贺茉莉冷笑着呸了她一声:“姐姐我都说了是去钓鱼的,有这个,还用绑?”

她边说,边轻摇着手裏的文件袋,裏边的纸页棱角撞来撞去。

“慢点祖宗!”卢梭看着她的动作,满脸紧张:“我回去还得交差呢,这东西马上要移交给公安办了。”

不同于她的谨慎,贺茉莉满脸不屑:“反正都是废纸一堆,移交就移交。”

她话音落,卢梭还没开口,身后就传来问询。

“什么废纸?”

云九纾看着眼前两张完全陌生的面孔,莫名有些紧张。

她很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两个人,更确定的是,眼前这个宴客厅她从未打开过。

但是现在,宴客厅裏凭空出现了两个人。

两个完全没见过的陌生人。

“你好,”在这戒备的眼神裏站起来的人有些尴尬,开始自我介绍:“我叫卢梭,请不要误会,令妹案的直系负责人是我,你店停止营业后的这段时间的调查也是我,所以我会有这裏的钥匙。”

“哪止这段时间?”

贺茉莉的声音悠悠传来:“当年这块地被争取解封的时候,手续不都是我们跑的?”

来时就约定好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但卢梭没想到贺茉莉这么快就开始演了,她皱眉回头轻啧了声:“聊正经事。”

冷眼看着两人唱双簧,云九纾没做声,视线一直落在那个文件袋上。

“来,云老板请坐。”坏人角色被抢走,卢梭只能主动招呼道:“相信你今天已经得了消息,关于你妈妈的案件,我们俩受人之托,来把这个送给你过目。”

那陈旧的檔案袋被递过来。

云九纾将信将疑着接过垂眸,只一眼,她就意识到了这是什么。

泛黄封皮上楷书公正写着十三年前的日期。

这是旧卷宗!

是十三年前云艺婉案的卷宗——

呼吸微窒,云九纾不敢再有半分迟疑,她警惕地环视了圈周围,快步去将门给关上。

被她这一举动给弄得一愣,贺茉莉和卢梭交换了个视线。

又折返回来的云九纾迅速将那缠绕着的细绳给解开。

尘封多年的卷宗得见天光,可却并没有尘灰感,就像是有人提前打开过。

“白纸?”云九纾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东西,她抬起头追问:“我妈妈的卷宗报告是白纸?”

意料之中的反应,卢梭微笑提示道:“换个角度,你妈妈的卷宗被人换掉了。”

“废话。”

冷冷两个字,贺茉莉白了卢梭一眼,淡声道:“你怎么不说她妈妈的案子是因为有问题,所以才会被做手脚的?”

原本说好是红白脸唬云九纾,结果没唬成,卢梭先挨了骂。

气氛一下子古怪起来。

被骂了的卢梭习以为常地挠挠头,嘿嘿笑道:“你说的也有道理哈。”

坐在她身边的贺茉莉翻了个白眼,不再接话。

“所以你们是知道我妈妈被谁陷害的吗?”抓住关键点,云九纾向前迈步:“你们今天来,恐怕不止是把这个卷宗给我吧,还有你们提到的我妈妈的店解封,也是你们帮的忙吗?可是我们并不认识。”

反复将两个人的脸在脑海裏筛选,云九纾可以肯定的是这俩人她一定没见过。

没见过,但是专程要来把案件卷宗送给自己。

尽管云九纾并不清楚警察行业的内部管理,可她跟时与好友多年,她清楚这些卷宗不是普通警察能拿到的。

就更别提现在拿给她看了。

“第一个问题不知道,”贺茉莉打量着她,语气缓缓:“后面的问题不重要。”

她话音刚落,卢梭立马接嘴:“但是,我们的确不止给你卷宗,还可以给你一些过去。”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刚刚还激动狂喜的心静下来,云九纾淡声反问:“如何证明你的身份呢?”

“啊?”

设想过云九纾的万千种回答,卢梭完全没有想过这个,她额了声,回头看贺茉莉。

“可以啊,”贺茉莉冷笑了声,抬眼瞧她:“你当然可以不信任我们,但你现在除了我们以外还有别的选择吗?”

云九纾被她反问的无语凝噎,刚刚还尖锐的气势瞬间沉默下去。

的确,她现在手中没有牌可以出。

甚至就连被利用,云九纾也想不到自己身上还有什么价值是可以被利用的。

眼前人拿来的文件袋上有编号有公章,那陈旧的纸业和笔墨不像是现在写的。

就算是能索要要的证件,对方如果真是来骗她的,肯定也会提前准备好。

周全至此,云九纾还是做不到就这样完全信任。

“这个是我的证件,”卢梭先一步亮出自己的军官证,“我们可以为我们所说的每一话负法律责任。”

意料之中的证件,云九纾权衡过后,还是点头:“我信你们。”

“哼。”

表情缓和了些的贺茉莉还是没有说话,手裏把玩着那文件袋的绑绳。

“行,”卢梭把证件收回,轻咳了声道:“那我们也不废话了,你妈妈和江家熟吗?”

“江家?”听到这两个字,云九纾茫然地摇头:“没有听妈妈说起过。”

贺茉莉表情微变,没有做声。

“那你知道,你妈妈和江家有过合作吗?”卢梭试探着问:“或者,你知道你妈妈有哪些仇家吗?”

她的问题越来越直白,云九纾摇头:“没有,我妈妈性格温柔,从未与人结仇过。”

而且江这个姓氏太陌生。

在云艺婉的一堆伙伴裏,云九纾从未听说过有这个姓氏的朋友。

眼看着云九纾是一问三不知,贺茉莉叩了叩桌面,轻咳了声。

会过意的卢梭不再试探,开门见山道:“那我就直说吧,云老板可以自己选择信不信,根据我们了解到的情况是,你的妈妈云艺婉当年应该是跟当时的京城市长江严,也就是我刚刚提过的江家,有过生意往来,或者是江家有过单方面的和合作往来。”

京城市长?

江严?

完全陌生的名字让云九纾沉默下去,对于这些过去她全然不知。

母亲什么时候还有过这层关系?

“但是两个人之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发生了分歧或者矛盾。”卢梭还在说着:“导致二人翻脸决裂,所以江严举报或者出卖了你妈妈,导致她被抓。”

看着云九纾瞬间变脸,卢梭嗯了声立马说:“当然,这是猜测一,你妈妈真的和三水有关,还有猜测二。”

“绝不可能!”

想都没想,云九纾斩钉截铁道:“我妈妈绝不可能碰三水。”

“所以还有二,”一直没出声的贺茉莉抢过话题:“江严合作不成,所以利用三水的危害来设计你妈妈,毕竟这个案子当年是江严办理的。”

江严。

默默在心底重复这个名字,云九纾抬眼看着贺茉莉等待着她的话。

可是贺茉莉却闭了嘴,继续用指节叩着桌面。

“目前根据我们的猜测就是这样,”卢梭接过话道:“而且根据我的经验来说,你的妈妈一定留有后手,不然江家不可能对你赶尽杀绝,连续三次都安排小——哎哟——”

话没说完,卢梭就被贺茉莉重重肘击过小腹,疼得她龇牙咧嘴。

“反正明路指给你。”贺茉莉将手收回风衣口袋,率先站起来:“如果你诚心想给你妈妈翻案,就按我们给你的思路去做,找到你妈妈留下的后手,然后写举报材料,以家属的身份要求彻查当年的案情,为你妈妈翻案。”

“如果你还是不相信我们,”贺茉莉轻笑了声,向前迈步,与云九纾平视:“可以当做没见过我们,但是你妈妈的案件这辈子都不会有结果了,因为我们等不了了。”

被贺茉莉此刻的强势给吓住,卢梭眨了眨眼,竟然忘了接话。

今天不多不少,正好是宜程颂被提审的第三十一天。

直到来之前,卢梭的妈妈都不能告知她们此刻宜程颂的具体状态如何,只清楚她还在被审讯。

原本宜程颂回京的假期就只有三月,现在仅剩下不到半月的余量。

最好的结果是云九纾出面,完成这局裏的最后一步。

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如果她不肯,按照两个人来时候商量的计策,从云记出去后,贺茉莉就要带着空卷宗直接去举报江家。

所以,现在关键在眼前人的选择。

包厢的气氛骤然间冷下去,所有人的视线都彙集在云九纾身上。

被注视着的人沉吟片刻,重重点头:“我信。”

即使云潇让她心有余悸,但云九纾还是选择了再信一次。

毕竟,没有比眼下更坏的结果了,不是吗?

抬起头,迎上贺茉莉的视线,云九纾坚定道:“举报信,我会按照你的思路走,今晚我会寻遍这个店的每个角落,找到你说的东西。”

“你只剩下,”贺茉莉抬起手,看着腕表:“不到二十四小时,截止到明天的这个时候把举报资料交上去,剩下的,我们帮你做。”

“好。”

云九纾重重点头:“我可以。”

站在一边的卢梭如释重负地嘆了口气,她立马开始收拾文件袋,整理材料:“既然云小姐知道怎么做了,我们就不久留了。”

把所有东西搂入怀中,卢梭站到贺茉莉身侧,与之并肩。

“等你好消息,”贺茉莉终于漏出点笑意:“小老板。”

她说完迈步就走,和来时一样干脆。

就在贺茉莉即将迈出门的那一剎那,云九纾回过头追问。

“为什么?”

脚步声停下,站在门口的人转过头,贺茉莉没出声。

“为什么?”云九纾双手攥成拳,竭力抑制着情绪:“为什么要帮我?”

她想不通,眼前人看年纪不可能是妈妈的朋友。

既不是自己的朋友,也不是云艺婉的朋友。

那她们为什么要这样帮助自己呢?

“因为一个人。”

贺茉莉没有掩饰,勾唇冷笑了声:“一个聪明又勇敢的笨蛋,一个死恋爱脑。”

听着这个描述,云九纾皱起眉,脑海裏不自觉地联想到那个模糊身影。

“放心吧,”贺茉莉看出她的茫然,笑意更甚:“你会知道的,她做了这么多,功劳不该由我们三言两语转述给你。”

只要一切尘埃落定。

宜程颂就能赶在收假结束时出来。

到那个时候,贺茉莉都已经想好了要怎么把人给压过来摊牌了。

“是的,”已经最上去的卢梭补充道:“那我们就先走了。”

没再继续追问的云九纾目送她们俩的身影离去。

原地站了许久许久,消化完这个消息的云九纾也迈步出去

“你回来了?”

听到开门声,跪在摆件旁边的赵云津抬起头,表情一闪而过的紧张:“聊了什么?”

看出她的明知故问,云九纾冷笑道:“你不是都听到了?”

尽管注意力都落在卷宗上,但云九纾还是注意到了门外的动静。

她知道自己跟着贺茉莉走掉以后,赵云津就跟了出来。

毕竟这层楼裏就只有她们四个人在,再细碎的脚步声也藏不住她的耳朵。

见被拆穿,赵云津也不再掩饰。

她垂眸看着面前的摆件,轻勾起唇:“我确实跟出去了。”

但是云壹的隔音实在是做的太好,尽管赵云津已经贴得无限近,依旧什么都没听清。

无功而返的赵云津根本没心思再继续看这个摆件,一直等到云九纾回来,她也没琢磨出什么问题。

倒是云九纾的表情跟去之前截然不同,明显的有了心事。

“赵云津。”

名字被突然念出来的人闻声回头,对上了一双审视的狐貍眼。

云九纾沉眸凝着她,语气很淡:“目的是什么?”

问询声落地,空气骤然凝下去。

仍旧跪在地上的赵云津没有抬头,视线依旧留在那个摆件上。

“我猜,”云九纾迈步过去,缓声道:“你也早就知道云潇有问题了,对吧?”

那天打电话回去说,孔奥说赵云津不止一次去过云记。

更重要的是,她还单独见过云潇。

那天两个人在云九纾的办公室裏呆了很久很久,孔奥几次想要去看看情况,门都是死死关着的。

可这件事赵云津从未跟自己说过。

还有那个单独交给警察的文件袋,到底装着谁的秘密呢?

云九纾不敢妄下定论,也不敢再轻易去相信任何一个人。

没有声音回答。

跪在那个摆件旁的赵云津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气氛就这样沉寂下去。

细微摩擦声,闪烁火焰点燃尼古丁。

临窗而站的云九纾深深地嘆了口气,她在心裏数时间。

直到一支烟燃过半时。

身后终于响起脚步声。

双腿已经跪到失去知觉的赵云津慢吞吞地扶着沙发爬起来,她看着背对着自己的云九纾。

信任是张白纸,只要落上黑点。

不管那一抹黑是否真的存在,那小点就会像蚂蚁,疯狂地啃噬其余的白。

此刻自己与云九纾间的关系,因为云潇那个无数扩散的黑点,已经到了崩塌边沿。

“我不会害你的。”

赵云津揉着膝盖,声音低沉:“而且我做这一切——”

也不是为了你。

后半句话没有说出来的必要,赵云津知道云九纾不信任她,而她也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还是得看云九纾。

微不可闻地嘆了声气,赵云津转头往外走,她不该留在这裏了。

脚步踏碎安静,直到消失。

那已经燃过半的烟灰簌簌着落下。

依靠在窗臺边的云九纾没有动,她任由最后一星火点子吞上来,燎过指缝间泛起些许痛意。

残日最后一点余晖也被云层吞没,天空弥散着橙红霞光,人间浸泡在偌大的蜜罐中。

天黑了。

感受到痛意的手微颤,已经燃起来的烟蒂落进烟灰缸中。

云九纾垂下眼睫,深深嘆了口气。

现在。

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那樽摆件还停放在桌几上,维持着她和赵云津最后抬放过的样子。

这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云九纾很清楚,破局的关键就在这个看起来没有任何线索的假山石裏。

既然重量不对。

咬着唇,云九纾围绕着石头转了圈,是不是因为内裏有夹层呢?

曲起指节敲了敲,石壁发出闷沉沉的撞击声。

这个摆件是由一整块有三个参差不齐高度的石半环绕着磊出的高山流水,潺潺流水从最中间的那块石头上流淌,落进底部彙集成池塘,再由池塘的水循环,实现拟瀑布态。

石头与石头间并没有缝隙,当初云艺婉还骄傲的说过,这是块奇石,生来就是三个峰环抱。

刚好由高到矮,最高的是妈妈,最小的妹妹,象征着她们一家三个。

指节叩击地有些疼,既然石头不是拼接的,那么能动手脚的也就只有底部了。

环视了一圈的云九纾用了些力气,将那半人高的石峰给横放下去,那石是真石,落到桌几上时发出清脆一声响。

底部有五厘米的凹槽,分布着水循环的线路。

云九纾抬手按下去,电路板后并没有留有缝隙的地方,线路后面依旧是石头。

和白天一样,环视了一圈的云九纾还是一无所获。

她颓然地坐下去,从口袋裏摸出烟匣子,视线垂在那错综复杂的线路上。

既然这裏都可以凿开,那是不是说明更深入的裏面也同样可以打通?

只是

就手点燃烟,许久不曾抽烟的云九纾已经有些不太习惯尼古丁的味道了。

透过缥缈薄雾,视线凝结在那石底。

这个摆件是云九纾五岁那年,云艺婉特意去泰山请的。

那时候云九纾频繁生病,访遍名医不见好,被逼无奈的云艺婉打听到一个跟厉害的算命夫人。

小小的云九纾发烧烧得浑身滚烫,夫人说这是云九纾命裏的劫,外人不能干预只能靠孩子自己的造化。

过去了这孩子此生富贵无忧,过不去可能就

云壹那个时候刚扩店,云艺婉白天晚上都把云九纾带着,时时刻刻在身边,半个月过去了,云九纾的病也不见好,大家都在劝云艺婉别折腾了,把孩子放家裏也少遭点罪。

可云艺婉倔得厉害,谁劝就骂谁。

后来听说泰山婆婆最是灵验,她干脆闭店三天,亲自去三步九叩为云九纾祈福。

原本是去为云九纾挂红绸子,谁料下山路上遇到一位阿婆拦路。

阿婆说这奇石保了她一生无病无灾,现在她人之将死,想用这个换自己的棺材,价格随缘,够入土就行。

云艺婉的母亲就是早逝,看着眼前老人的模样,她想若是她母亲还活着,恐怕也是这个年纪了。

动了隐恻之心的她花重金买下石头,一路托运回京。

奇的就是石头刚回来,第二天病恹恹的云九纾就开始嚷嚷饿。

老人言,能吃就能好,果然没出一周云九纾就跟没事人一样。

云艺婉把功绩归于那块大石头,于是花重金请人将那石头打造成摆件,从那以后摆件就放在她的办公室裏,云壹的生意竟真出奇的好。

五岁那年到现在,这个摆件来云家已经二十五年。

每周抽出水泵换一次水循环,摆件这么多年一次都没坏过。

一支烟燃尽,云九纾赶在灼到指尖前,将烟蒂掐灭。

她深吸了口气,慢慢跪下去。

不管这个摆件是保着她平安,还是佑着云家财路。

现在——

慢慢抬起手,指尖笼住线路。

云九纾咬紧牙关,闭上眼的瞬间猛地往外扯。

没有什么比为母亲翻案更重要了,使用了二十五年没坏过一次的水循环在她的掌心变成废品。

摘掉错综复杂的线,云九纾用手仔细地在周围戳探。

坚硬石壁触着指腹泛出尖锐痛意,越是疼,云九纾动作就越是大。

所有力气都彙集指尖,使劲地往裏戳。

咚——

极轻极弱的一声动静被云九纾捕捉到,原本只是戳探的手攥成拳,整个砸进去。

裏面真的有东西。

被这个念头给激励,云九纾开始拼命地用手敲石壁。

一下一下。

指间肌肤早在来回碰撞中破皮,渗出殷红血色,伤口越来越大,直到空气也泛起丝丝血腥味。

云九纾却浑然不觉,她原本的敲击变成了砸。

直到嘭地一声响。

落下去的拳头打碎阻碍,直直地探了进去。

砸开了。

电线下面真的藏着有东西,颤抖着手,云九纾将指尖触碰到的东西给捏住,猛然拽出来——

四四方方一个小匣子,静静躺在掌心间。

看清楚东西的剎那间,云九纾觉得自己浑身气血逆涌,心脏恍然间都忘了跳动。

她手裏握着的,是一个针孔摄像头。

‘你母亲留了后手。’

满脑子都是白天时,卢梭讲的这句话。

恍惚着的云九纾踉跄爬起来,也不顾满手的血,几乎是扑到电脑旁边。

开机,接入,读取。

握着鼠标的手不住地颤抖,可云九纾的大脑却出气的冷静。

十三年前的针孔摄像头居然还能无比迅速流畅着使用吗?

疑惑刚冒出头,读取出来的界面上赫然出现了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

云潇。

剎那间的震撼过后只剩下无尽恐惧。

云九纾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脏跳动声。

她盯着屏幕甚至忘了眨眼睛,只见放好摄像头的人并没有离开,而是拿出手机开始查看拍摄情况。

周围环境还在叶榆城,办公室裏空无一人,根据模样和衣服判断,应该是三年前的冬天,云九纾还没有从叶榆城离开。

“希望你可以坚持久一点,不要像上一个那样没用。”

画面中突然蹦出声音,检查完的云潇正对着摆件说话,可云九纾却再也看不下去了,她猛然关掉电脑。

办公室裏弥散着死一样的安静。

云潇一直在监视她。

突然渴得厉害,云九纾艰难地吞咽了下,手抑制不住地发抖。

她深呼吸,强迫思绪静下来。

小小的针孔摄像头款式是三年前的最新款,上面的使用寿命是五年,如今已过半。

按云潇的意思,在更早的时候,云潇就已经发现了这个摆件裏有可以放置摄像头的地方吗?

还是说这个地方是云潇弄出来的,母亲留下的东西还没挖掘出来?

但云潇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个秘密?

为什么在她的绝笔裏并没有交代过?

诸多疑问挤满大脑,云九纾猛然站起来,再次折返回那个倒在桌子上的摆件。

裏面肯定还有东西。

抱着这个想法,云九纾继续伸手进去触碰,刚刚被她砸碎的是用水泥裹着木板浇筑的尘封,看模样已经有些年头了。

沾着血色的石壁,内裏又是一层阻碍。

有了前车之鉴,云九纾不再继续用手指试探,而是攥起拳,稳准狠地往裏砸。

这次,比前一次还要顺利。

薄薄一层木板被刷了同色系的油漆,应该是多年没有得到过清扫,如今已经腐朽。

轻而易举就被云九纾给砸碎。

可被拿出来的并不是信笺,也不是文件,更不是摄像头。

四四方方的实木盒子。

贴着一张黑白照,证明着居住人的身份。

极大的冲击让云九纾的头皮发麻。

胳膊在发抖,手晃得厉害,就连唇也哆嗦起来。

双手探进去,用尽力气将那半人高的石壁内裏藏着的秘密给掏出来。

这是一个骨灰盒。

“妈妈”

准确来说,是云艺婉的骨灰盒。

黑白照上的女人温柔恬静,慈爱地注视着云九纾。

视线相接的瞬间,云九纾腿软得厉害,扑腾跪下去。

情绪再也抑制不住。

她扑过去死死抱紧那个木盒子,泪水彻底决堤:“妈妈!”

手不断收力,木盒被收入怀中。

十三年尘封终于得见天光,骨灰盒外没有分毫潮湿味道,只有静静的檀香味道。

和云艺婉生前爱用的线香一个味道。

枕在骨灰盒上的云九纾有一种重新回到了妈妈怀抱的感觉。

“我好想你啊妈妈”

泪眼婆娑间,云九纾恍惚着看见母亲来到她身边,温柔地替她拭去眼尾残泪。

自从被云艺婉亲自送到叶榆城后,云九纾再没有回过京城。

哪怕是次年池瓷为她写来信笺,劝她回京,还表示想收养她和云潇,保证会对她们姐妹俩视若己出,信笺裏字字情真意切,见者落泪的真心。

可云九纾还是拒绝了。

那个时候池瓷还没有要自己的小孩,她整个人都沉溺在失去挚友的沉痛中。

云九纾不想,也不愿意回去面对那眼泪。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母亲走了。

京城已经没有她的家了。

劝不动的池瓷没再来信,而是挑选在云九纾生日时,邮寄来了这摆件。

说来可笑,云九纾至今都不知道云艺婉的墓在何处。

起初那几年是因为逃避,后面几年就彻底成了恐惧。

云九纾不敢回去,不敢问池瓷自己母亲的墓地,更不敢问母亲还留下了什么遗物。

除了那樽摆件,再没有其它。

这么多年,池瓷也从未催促过云九纾回京来给云艺婉上坟,或者点香。

只是在每个清明节时,叮嘱云九纾好好擦拭擦拭那樽摆件。

两个人都默契地从未提过墓地。

直到此刻,云九纾才知道原来根本没有墓地。

她的母亲在她来叶榆城的第二年,就过来陪她了。

“对不起妈妈,”云九纾哭到力竭,只剩下抽噎:“是我太迟钝了,没有早点发现您,这么多年您从不入梦,我还以为您是怪我不回去看您,原来是因为您一直在我身边。”

偌大的办公室裏只剩下泣声。

断断续续的语句渐弱,几乎要把泪流干的云九纾终于平复些许心情。

“妈妈,阿纾有好多话想跟您说。”

慢慢退后,云九纾跪在地上,虔诚地叩头:“阿纾没养好潇儿,让她入歧途,若是您瞧见了她,就让她去投胎轮回,来生莫要再相见。”

云九纾磕了个头,“妈妈您看,周围眼熟吗?这些年我摸爬滚打,从叶榆城又回到了云城,这裏是云壹,是我们的云记。”

又一个响头。

匍匐在地上的云九纾声音沉沉:“妈妈,当年的事情,女儿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她的声音静静弥散在办公室,又消亡夜色间。

良久。

最后一滴泪也砸进地板间,强撑着直起身来的云九纾擦掉脸色的残泪,膝行到桌几旁。

“妈妈。”

垂眸看着骨灰盒,云九纾低声喃喃:“你肯定又留东西给囡囡对不对?”

她声音轻轻,布满血色的指骨握住盒子的锁扣,一点一点地拉开。

即使过去多年,碎骨还是泛着焚烧后的味道,开盒的瞬间,弥散起些许尘灰。

素来有洁癖的云九纾没躲也没避。

纷纷扬扬落在云九纾的面颊和发顶,温柔轻抚过。

一如云艺婉还在时,经常为她挽起鬓边碎发那般亲昵。

等到纷飞尘灰落定,云九纾果真看见了信笺。

从纸片的状态看,已经有很多年了。

竭力抑制着激动,已经被血色凝结的指尖握住那纸张,一点点展开,云艺婉苍劲有力的字迹在眼前清晰。

【瓷,昨日我就已知此劫难逃,强权面前,你我皆蝼蚁,我不要你为我死后正名,不要你竭尽全力为我复仇,更不要你随我同去,只央你一件事。

我家阿纾天资聪颖,心思玲珑,却实在年幼。

她自幼爱美,常说日后要去做明星,绝不同我一般柴米油盐,若我生还无望,还请你多操劳,将纾寄养到你名下,全力托举她的梦想。世界偌大,我家阿纾该展翅远翱,而不是困在我的死裏。为免遭连累,我已秘密安排她去叶榆城暂避风头,待事情平息后,还望你接她回京,切记,莫要让她知晓我的死因,连同你,一起不要查。

此生我唯二不能放下的便是你和纾,望你珍重。

对了,瓷,阿纾年轻气盛,日后知晓我的死,定会不愿再归,若是风头过后你接不回她,望你受累,将我遗骨至于我先前给你的石壁中,一同邮寄给她,她在叶榆城的地址是,叶榆城幸福区十六号。

挚友,云。】

一字一句读完,刚刚以为哭干了的泪又滚了下来。

云九纾跪在那堆骸骨前泣不成声,原来妈妈早就算到了一切。

所以这么多年。

她的每一家分店,每一步成长,云艺婉女士都在她的身边,与那佑她平安的石一起见证着。

捧着那信笺,云九纾迫切地想找寻到更多的东西。

可除了这封托孤信笺,骨灰盒裏再没有了别的线索。

再次重读信笺,云九纾努力想抽丝剥茧出线索来,可是字字句句间只有云艺婉对女儿的不舍。

线索再次断了。

握着母亲的绝笔信,云九纾颓然地坐在地上。

她看着满地的狼藉,那个被丢在电脑桌上的微型监控还在闪烁,大脑裏不断回忆着母亲的信。

【我已知晓此劫难逃,强权面前】

微型摄像机一闪而过的红光被捕捉,云九纾豁然开朗。

谁说云艺婉留下来的东西一定是信笺?

在地上膝行几步,云九纾继续查看那个被掏空了的假山。

将内部撑满的是骨灰盒,如果一开始是为了放置骨灰盒而挖,为什么要留下两个隔层呢?

手探进去,云九纾将指腹压在石壁边,大胆的想法在心底蔓延。

会不会一开始,这裏就是放置监控的地方呢?

再次重读信笺,云艺婉叮嘱池瓷不要查

池瓷

【若是哪天遇到难事了,要记得这个盒子。】

开业典礼上,池阿姨送的黄金盒子!

跌跌撞撞着爬起来的云九纾立马扑到办公桌边上,开业时间不长,收到的礼物她都留在办公室。

包括那个黄金盒子。

哆嗦着手将礼物翻出来,不知道为什么,云九纾此刻能听见自己狂跳不止的心。

假山已经掏空了。

最后的希望,都在这个盒子裏。

焦急地吞咽,云九纾哆嗦着手,将那个精巧的黄金礼盒给用力掰开——

嘭。

从小黄金匣子裏飞出来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物件。

不偏不倚,正摔在那个微型摄像头旁边。

两个镜头像一双眼睛,正盯着云九纾。

“找到了,”肺腔裏的空气变得稀薄,云九纾的呼吸急促起来,她哆嗦着手拿起那个小小的摄像头,“找到了,妈妈,我找到了。”

举着那个微型摄像头,环视过眼前的狼藉,云九纾的眼眶抑制不住地再次滚落泪滴。

那被掏空的山水摆件旁是云艺婉的骨灰盒。

盒子上的黑白照正温柔地凝视着她。

“妈妈。”

不敢犹豫,云九纾攥着那摄像头坐下去,她从抽屉裏拿出信纸,一笔一划写下——

举报信。

————————

上将出场倒计时!

第138章 在背后推动一切的人是谁?

隔天举报信就附着那枚摄像头被投递出去。

在云记呆了整夜的云九纾抱着云艺婉回了家,没再去医院。

大概是猜到了缘由,对她寸步不离的池瓷只是发来信息问询平安与否,得到回复后就没再追问。

举报信响应的速度比云九纾预想中还要快许多,隔天她就收到了传讯。

那段十三年前的监控递交出去后,就从被攻破心理防线江严的口中还原了事件的全部始末。

【当年云壹的名气在京城已经就全部打通。

不仅是因为私宴这一块做到头部的业务能力,还因为云艺婉的好口碑。

刚上任的江严急于做出拿得出手的功绩,起初是想跟云艺婉商量,将云壹做成一个商标,不仅在私宴垄断还可以多方面开展分支,利用云壹的名气去拉动经济。

初次来时,江严态度极其诚恳,表示愿意分享自己的人脉给云艺婉,以后云艺婉的任何事情都可以优先处理。

可是云艺婉拒绝了,态度非常坚决。

她说:“我上桌吃饭一是填饱肚子,二是扩大范畴能为了让更多热爱餐饮行业的女性都能上桌,绝不是把盘子缩成碗,饿死别人撑死自己,江市长请回吧。”

初次被拒绝,江严并没有死心。

一周后,他开始以食客的身份订桌,频繁来云壹消费,还主动带着朋友来,并且放话表示以后要想约他,地址都得定在云壹。

对于他这般主动的示好,云艺婉并没有任何反应。

该收费收费,该打折打折,和普通食客一视同仁,没有过偏颇。

持续了一个月,眼看着这条路行不通,江严又来了第三次。

不同于初次的讨好,二次的耐心,这一次的江严露出了真面目。

“云老板,”提前进了云艺婉办公室的江严坐在老板椅裏,双腿交迭在办公桌上,打量着眼前人:“俗话说再一再二不再三,我这是第三次了。”

刚检查完后厨卫生的云艺婉摘下口罩,冷笑道:“不管您来几次,结果都是一样。”

说完,也不管江严冷下去的脸,云艺婉自顾自地开始脱身上的防护服。

办公室陷入诡异安静。

坐在老板椅裏的江严面色凝重,单手托住下巴,冷冷盯着她的背影。

“您如果真的想把这个城市发展起来,”丢完垃圾的云艺婉站在垃圾桶边上,转过身道:“就应该多去关注这座城市需要什么,作为领导者,需要把这片土地变得更加肥沃,而不是如何榨干最后一滴油水,这个道理,您应该比我懂。”

江严的眼神已经阴沉到了极致,他死死盯着云艺婉,表情狰狞到恨不能将她吞吃入腹。

迎着那可怖的视线,云艺婉没有丝毫畏惧地转身。

本就如死一般的寂静,此刻多了几分杀机涌动。

“你是觉得,除了你我找不到别的店铺了吗?”上下打量了一圈,江严冷笑道:“京城内除了你云壹,也有做得好的私宴。”

“优秀私宴的确比比皆是。”下意识挺直背脊,云艺婉直面他的审视:“但是江市长现在一家都谈不下来,不是吗?”

云壹不仅在食客裏口碑绝佳,云艺婉在同行中也是好人缘。

当初云壹生意如日中天,云艺婉并没有就此垄断,而是采取了分流制,主动在云壹客满接纳不下的时候,将食客介绍去别家餐厅,还会主动留存别家餐厅菜单,在食客等餐时作为参考,不仅没有想着一家独大,同样也将食客的需求列入了第一位。

这些善举云艺婉从未张扬过,都是食客过去时主动提及。

一来二去,被云艺婉介绍过生意的老板们也会主动在自家客流爆满时,将客人分出去。

所以当江严在跟备选店的谈判条件裏加入了取代云壹成为新招牌的诱惑时,非但没有更快促成合作,反而是遭到了大家的抵制。

并不知道老板和老板间的这份交情,江严把合作不成功归结于云艺婉在背后坏他好事。

她要当纯洁圣人,还要拦着自己发财。

难道云艺婉没听说过,断人财路如杀人母父吗?

眼看着聊不下去了,江严忽而开口:“我记得你有女儿。”

听到女儿两个字,原本还挺直的脊骨震了震,但云艺婉表情依旧未变。

“云九纾。”

单手摸索着下巴,江严盯着她的表情,继续说:“刚十七岁吧,没记错的话是在市一中念高二,周末会去舞蹈室,平时你工作忙,所以都是保姆车接车送?”

“祸不及家人,”云艺婉死死咬着牙,竭力隐忍着:“江市长要为了京城好而发展,我们自然会全力配合,但是为了一己私欲,恕不奉陪。”

“呵。”

低低一声冷笑,江严慢慢坐起来:“我给过你选择的,云老板,周五你最好自己去校门口接你女儿。”

甩下这句话,江严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被他摔得整天响,站在原地的云艺婉抬起头,视线落了过来。

有那么一剎那,她与摄像头对视上。

呆呆凝望许久后,忽而一笑。

视频到后面她再没开过口,什么都没说。

却又像什么都说了。】

空缺的证据链被监控补全,结合江严口供,以及那空文件袋,补全了云艺婉案的全部内容。

合作不成,江严就起了歹心。

他安排被母亲提拔过的学生,也就是当时还在春城科室裏任职的何琪用私人飞机托运来三水。

在周五云艺婉开着私家车去接云九纾时,他买通了保安,秘密将三水安置在平时接送云九纾的那辆车裏,一周后,他主动发起了清缴计划,以配合调查的名义传讯云艺婉,同时安排人坐实了这个案件,利用母亲江钟青的职务便利,最快的速度争取了处决。

尽管江严极力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揽,想让母亲脱罪出去捞他。

可他的供词自相矛盾,阐述了许多当时以他的职位并不能办到的事情,同样处于被停职调查的江钟青也被传讯。

证据链齐全,再加上江严的供词,不到一周时间,当年旧案已经水落石出。

原本推进到这个时候已经快要结束时。

江钟青的哥哥,也就是江钟国,主动提交了自检材料。

单方面的切断了与江钟青母子的情谊,并在材料裏要求严惩罪犯,还冤案一个清白。

原本还苦撑的江钟青听到这个消息后,选择全部招供,认下了自己利用职务行方便的事情。

自此,这桩横跨十三年的冤案终于得见天光,重启的新闻一经发布,便引起了广泛讨论

开庭的当天是大寒。

在法官一锤定音,宣布云艺婉无罪时,久未落雪的京城鹅毛纷飞。

捧着骨灰盒,缓步迈出法院的云九纾站在臺阶上,被眼前的一幕震撼住。

一支自发来法院前送挽联的队伍一波接一波。

年龄参差不齐,开道那队是由本来说有事脱不开身的池瓷打头,身后是与她年纪相仿的老板和云艺婉的旧友。

有些两鬓早已斑白,有的携妻带女,有的高举着与云艺婉的合照。

“艺婉!”

在臺阶前停下的池瓷红了眼眶,她高声唤道:“我们来接你回家了——”

一声落,众声起。

泪掺雪落,哀鸣不休。

“囡囡啊,”迈步上臺阶的池瓷哽咽着对云九纾说:“让我抱抱她,可以吗?”

原地停驻的云九纾垂眸望去。

短短数月未见,才惊觉池瓷鬓边已生白发。

此刻的她不复往日鲜亮,泪落了又落,雪盖满头也不觉,只轻柔地拍着落在骨灰盒上的雪。

岁晚青山路,白首期同归。

这句被十七岁少女写在诗本子上交换的承诺,在十四年后,纷飞的大雪落成了真。

“婉婉,”池瓷落着泪,却笑起来,“你经常说,我的性格太冲,容易遭人算计,还好你性子沉稳,能护我周全,你说要与我做一辈子朋友,我信,因为你最是重诺。”

“可是我怎么样没想到,这句话,会是你此生唯一一次失约。”

人常说挚爱难得,知己少有。

可对于池瓷来说,云艺婉比挚爱知己,还要重。

她十岁借读云艺婉家,本是最不起眼的那个,可云艺婉却主动来与她讲话。

不仅把自己碗的饭菜主动分她一半,还会在暴雨难行的夜主动挽留她住下。

两人相伴走过人生半载。

彼此定下白首期同归,结局却成池瓷独寄人间雪满头。

将云艺婉的骨灰盒小心交付给池瓷,云九纾抬手擦拭掉眼尾的泪滴。

七情六欲裏她最不喜欢哭。

尤其是十七岁后,哭这个字在云九纾眼裏便被她视为一种懦夫的表现。

可刚刚在庭审现场,法官宣判云艺婉无罪时,云九纾没忍住眼泪。

现在看着十裏挽联送艺婉时,她还是没忍住。

抱走云艺婉的池瓷再次回到队伍中,打头走在第一位。

她是她的生死挚交。

在时她为她挽额发,去时她为她扶灵柩。

站在臺阶上的云九纾目送着池瓷背影,刚抬脚跟随时才发觉队伍裏还有许多未曾谋面过的年轻人。

有人年岁比她还小,走在队伍中,哭得脸颊通红。

有人羽绒服外套着校服,手中捧着奖状和优秀证书。

更让云九纾惊讶的是,年轻人那队领头人是赵云津。

“你?”被震惊到说不出话的云九纾迈步下完最后臺阶,混到队伍中:“你怎么?”

面对她的震惊,赵云津语气沉痛:“我是来送云艺婉女士的。”

“不是,”云九纾有些懵,她觉得是不是天太冷,自己冻出幻觉了:“你认识我母亲?”

赵云津点点头,微微侧身让队伍继续往前走:“不仅我,还有她们,因为你的母亲,是位心怀大义的女士。”

看着还处于震惊中的云九纾,赵云津耐心道:“你不是问我目的是什么吗?”

“报恩。”

“报恩?”闻声抬头的云九纾纳闷:“报什么恩?”

她只记得自己姥姥是教师,桃李满天下。

小时候的睡前故事,就是听云艺婉讲云家世代书香。

云九纾的姥姥云灵岚一辈子就奉行教书育人,可她太过清廉了。

那微薄工资不仅用来养女儿买书买教具,还要用来资助班裏更贫困的学生。

从记事起,云家的每一顿饭都有几十个小孩,每顿饭得保证几十个孩子吃到肉,吃到饱饱的,此外客厅还有十几张行军床,供给突遇暴雨或者大雪回不去家的学生留宿。

那小小的教师宿舍裏,经常要住十几个小孩。

就这样,云灵岚托举出一个一个原生家庭不好,却不甘自我放弃的小孩飞出贫困。

当最初那批受到资助的小孩长大,有能力回来时,又会被云灵岚给赶走。

她不认为自己做了多大的善事,无非是家裏多了个碗,多了张行军床。

一诗一书一粥一饭的举手之劳,当不起那成千上万的报酬。

所以在知道曾经的小孩们过得好后,云灵岚会主动拉黑所有联系方式,命令她们不许回来看自己。

就这样清贫了一生的老师生命裏的最后一秒钟,也是守在高考围栏外的,身上穿得还是多年前的一件薄袄。

脑出血,云灵岚从病发到离世不到五分钟,没有苦痛也没留下遗言。

在她去世后,大家才发现这个工作了五十多年的老教师没有一分存款。

刚成年的云艺婉甚至拿不出来钱为母亲火化,只能先带回家。

本想在家停灵三天的时间裏去借钱,可在当晚就陆陆续续开始有学生回来。

有人买寿衣,有人订冰棺,还有数不尽的花圈和纸钱以及挽联挤满空荡的家。

曾经被云灵岚资助过的学生不知道从哪裏得知的信息,从五湖四海又赶回来。

整场丧礼,云艺婉没有参与半分,全都是那些学生姐姐们安排完一切。

在尘埃落定后,从四面八方来的姐姐们又要回到四面八方去。

走之前,姐姐们劝云艺婉回到学校去,已经事业有成的姐姐跟她说,可以承担她念到博士的学习费用。

可是母亲的猝然离世让云艺婉重新审视了自己的人生,比起念书,她更爱做饭。

在她很小的时候,云灵岚下班晚,都是云艺婉独自做完饭。

看着那些学生姐姐们把她做的饭全吃完,对她来说,会比解开一道数学题更有成就感。

她也清楚自己脑子笨,从小学习就不拔尖,可是她小学时期开始,就可以做出一大桌子合口味的菜。

云灵岚的离世让云艺婉觉得,如果死亡的最后一秒仍能做着喜欢的事情,那么死亡似乎也不是什么很可怕的事情。

她也相信,在母亲离世时,心裏更多的肯定是对那些小孩的牵挂,而不是惧怕。

在拒绝了那些姐姐们的帮助后,姐姐们还是给她留了钱。

云艺婉用那些钱开了自己的小铺面,生意有起色后,她就开始存钱。

在把钱存够准备交给那些帮助过她的姐姐时,姐姐却只是给了她一封回信。

【亲爱的艺婉,

很高兴你拥有了独自生存的能力,云女士曾说过,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学识带领我们爬向高峰,而你所热爱的一粥一饭,也将铺出独属于你的世界,未来没有高低之分,女性拥有选择一切的权利,所以在得知你过得很好后,姐姐们也将放心继续前行在自己的世界中。

但,请记住,未来某一天需要时,姐姐们会出现。】

这封信以后,独立拥有了生存能力的云艺婉再也没见过那些姐姐们。

母亲的睡前故事讲到这裏就结束了。

从回忆裏抽离出来的云九纾看着赵云津,反问:“你年纪比我就大几岁,怎么可能是在我姥姥家受到过资助的小孩?”

话音刚落,她猛然反应过来什么。

赵云津已经接话:“是啊,我的确不是受的你姥姥的资助,而是你母亲。”

她缓声续讲出,云艺婉未曾对云九纾说过的那些话。

在生意稳定后的第二年,云艺婉拿出收益的一半去资助山区女童,学着母亲当年的模样,尽己所能的给予一粥一饭。

赵云津就是她资助的第一批女童。

虽然出生在大山沟裏,可赵云津却极爱念书。

每每去后山放牛时,她都会找个山包看自己的宝贝,那些全都是从垃圾桶裏翻找出来的,运气好是印着图案的课本或者小人书,运气不太好就只能找到一些印着字儿的碎纸。

尽管并看不懂字,她还是喜欢翻动书页的感觉,这可以短暂让她忘记自己眼前是牛粪和河沟,自由翱翔在另一个世界裏。

就这样长到了义务教育的年纪,有幸进校园。

当真正的坐在课桌前,赵云津在那一刻意识到,她的人生不止可以有牛粪。

所以,她发了狠的读书,但也只能维持到义务教育结束。

因为赵家实在是太穷了,中风的姥姥和患有小儿麻痹的母亲,以及从垃圾桶裏被捡回来的她。

妈妈和姥姥不知道什么是念书,只晓得如果赵云津在家的话,就可以有人放牛犁地,地裏种下麦子,来年就有粮食吃。

养恩比生恩还要大,念完九年义务教育,赵云津就已经认命要回去了。

就在背着书包走出学校的那天,她与一个穿着洁白长裙的仙女擦肩而过。

那是一年合欢花季。

破败的小学裏唯一的新绿就是那颗活下去的合欢,每每课间孩子们都会在那下面做游戏。

除了书本和教室,那棵合欢花树就是赵云津最舍不得的存在了。

她告诉自己,趴在树下大哭一场完了就回去种地,再不要做不属于她的未来梦。

眼泪落到一半,肩膀被人拍了拍。

抬起头的赵云津在泪眼婆娑间,迎上那双狐貍眼。

刚刚擦肩而过的白裙子仙女蹲了过来,递她纸巾和糖果,问她为什么哭?

从未有人如此温柔地对赵云津说过话。

擦干泪,含着糖。

赵云津把自己不能上学又不能不管妈妈的事情说了出来,原本只是想倾述,没想到那仙女莞尔一笑,轻声对她说。

“没关系,以后我资助你读书。”

恰逢午后风起,摇摇一朵合欢落在赵云津发顶,她只觉那刻恍惚若梦。

后来她才知道仙女不是仙女,而是开着一家饭店的老板。

云艺婉不仅资助了她念书,还每个月按时给她生活费和姥姥的营养费。

而赵云津也争气,门门都是满分成绩,高考时以状元的成绩考入京大。

来京城那天,是云艺婉来接的她,送她去报道,帮她看宿舍。

依旧一袭白裙,一如多年前送她念高中。

忙前忙后,像姐姐也像妈妈。

少女心事在那一刻萌芽,赵云津本硕博连读完,彻底改头换面才觉得自己有能力靠近时。

云艺婉出了事。

当时的赵云津势单力薄,只是个刚毕业的学生,什么都做不了。

于是她放弃了研究院的高薪工资,转头回去云城进基层做起。

因为她听说,云艺婉有个女儿。

出事后就被送到了京城。

“所以,”云九纾恍惚眨眼:“从一开始,你的目标就很明确?”

放弃大好前程,摸爬滚打多年,才终于走到这个位置。

赵云津深嘆了口气,“其实我没有那么厉害,能在十年内完成跳升,不是因为我有多么雄厚的家庭背景,也不是因为我有多能巴结讨好。”

她声音微顿,旋即抬起头,沉声道:“而是每一个,受过云家恩惠人的托举,在背后共同努力的结果。”

赵云津的原名叫花妞妞。

因为捡她回来的妈妈只会念这个名字,所以家裏的猪崽是妞妞,狗狗是妞妞,捡回来的小孩,也叫妞妞。

所以在家叫花妞妞的小孩上学后,翻着课本给自己起了名字。

百家姓之首的赵,以及生命之源的水渡津。

在得到云艺婉资助后,她在自己的名字裏加入了云,是云艺婉的资助,给了她二次生命。

“每个人?”云九纾有些不明白,“你不是靠功绩从低层升上来的吗?”

赵云津被她眼神裏的好奇逗笑,“这可跟做生意不同,要想进步,就得有引路人,我们是小人物,小人物的复仇没有主角光环,可能有人在一个岗位上努力十年也只能做到小小进步。”

“我刚入职时,那个老局长正要退,她在我的资料裏看见我写的受过姐姐资助的事情。”

捕捉到重点,云九纾追问:“姐姐?”

“对,”赵云津点头:“你母亲秘密成立的公益名称就叫——姐姐。”

无数个受过帮助的人,都会成为姐姐。

成为新的贫困女童的引路人。

当年在云艺婉家吃饭的女孩们是姐姐,在云艺婉长大成为姐姐后,她也开始发展新的姐姐。

姐姐帮助女孩。

女孩成为姐姐。

如今来为云艺婉昭雪的人群裏,有云灵岚资助过的姐姐,也有云艺婉资助过的姐姐。

“哦对了,”赵云津看着还处于震撼中的云九纾,忍不住道:“这裏面,还有你资助过的,未来的姐姐。”

被这个消息冲击到,云九纾眨了眨眼:“我?”

“对啊,”赵云津说:“这也是你妈妈留给你的礼物。”

在出事前,云艺婉就以云九纾的名义往姐姐公益裏放了足够五十个小孩二十年的读书金额。

只放二十年。

之前赵云津去问过是,对接方说,云女士表示自己女儿在期限内就可以接上自己的班,会成为新的姐姐。

所以即使云艺婉离世的十三年裏,仍旧有五十个小孩被她资助着走出山区。

“你现在也是姐姐吗?”云九纾轻声问。

赵云津嗯了声,“对。”

抿了抿唇,云九纾说:“可以带我一个吗?”

“没问题啊,”赵云津笑着说:“每一个有能力的女孩,都可以成为姐姐,小女孩长成大姐姐,帮助更多的小女孩。”

听着她骄傲地讲述这些,云九纾也忍不住跟着开心。

女孩,生生不息的女孩。

真好。

“那,这个事件裏还有谁啊?”云九纾忍不住好奇:“还有更多的姐姐吗?”

“这案件裏没有姐姐,”赵云津思索了下:“但是我知道之前帮你把分店落地春城的池老板还有她的工程队,以及杨浓姐妹俩的母亲,放弃去私企工作的孔奥,以及罗市长的母亲,记不清了,太多人了。”

十万个普通人裏,可能鱼跃龙门出十个拔尖的。

姐姐各行各业都有。

每一个带着善意出现在你身边的人都是姐姐。

这些都是。

母亲留给你的礼物。

云九纾轻呼出口气,抬起手,压在自己的心脏处。

即使此刻大雪纷飞,但她却觉得很温暖。

队伍已经走完尾声,云九纾和赵云津并肩下楼梯,彙入队伍中。

“不对。”

刚走几步,云九纾意识到了什么,她抬起头望向赵云津:“如果我母亲的案子裏没有姐姐,那么这个案件裏的发起人是谁?”

赵云津疑惑地眨了眨眼。

眼前的感动让云九纾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忽略的东西,此刻她按住狂跳不止的心,在漫天大雪裏一点点冷静下来。

最先揪出江严有问题的人,委托贺茉莉两人来送卷宗的人,在背后推动一切尘埃落定的人。

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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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爽了,下章上将出场

该解决小情侣的事情了[垂耳兔头]然后完结倒计时[垂耳兔头]

第139章 云九纾,快来医院

“你怎么”

赵云津看着几乎是瞬间就红了眼眶的人,安抚的话卡在喉咙裏。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人给她一种强撑到极致的弦,即将断裂的感觉。

下意识往前迈步,赵云津伸出手搀扶:“都结束了阿九,一切都结束了。”

掌心攥住胳膊,万幸,还不至于站不住。

可讲出去的话并没得到回应。

云九纾的眼眶越来越红,面色却愈发的白。

耳畔声音渐渐听不真切,回荡在脑内的持续嗡鸣像把小斧头,一下一下敲击着她的神经。

恍然一瞬。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云九纾猛然抬起头望向臺阶处。

雪越下越大,渐渐着模糊了天与地的界线,法院门口偶有几个人走出去。

但因为雪色刺眼,什么都看不真切。

“别误了下葬的吉时,”赵云津看着走远的队伍,低声劝:“而且作为独女,你总不能让你池瓷姨去为云女士下葬吧?”

被这样一提醒,云九纾恍然回神,眼前的队伍已经越走越远,而她仍旧留在原地。

“往前走吧阿纾。”

半搂着她的赵云津低声道:“别再回头了。”

钉在原地许久的步子终于迈出。

掉队的身影跟上队伍。

这桩冤案最终在大雪纷飞中入土为安。

当初刚配合完警方调查完,云九纾就去跟池瓷聊过。

在摆件裏尘封多年,如今有了机会,她想让云艺婉入土为安,地址就选在姥姥云灵岚的墓旁边。

整个葬礼规划云九纾本想自己来做。

可在听到云九纾开口后,池瓷却主动提出要一手包揽下全部流程。

她红着眼睛乞求云九纾给她这个机会时,再多拒绝的话,云九纾也说出不口了。

等跟随大部队到了墓地以后云九纾才明白,为什么池瓷一定要自己亲自来了。

丧礼做的很用心,不仅把云艺婉的墓修得精致又妥帖,还连带着把旁边云灵岚的墓地一起翻新了。

但显然有人比她们来得更早,云灵岚墓前被清扫过,现下又摆满了贡品和花束。

新送丧的队伍浩浩荡荡着过来。

花圈连成排,数米高的挽联裹着雪色起伏摇。

在池瓷的操办下,云九纾恍惚着配合完成了全部流程。

此刻她的情绪完全被另一件事情所牵挂,以至于她都没发现,在云艺婉的墓旁边还留了一方土地。

是池瓷为日后的自己准备的。

“阿纾,”最后一波送丧的人离去,池瓷回头看着正盯着墓碑发呆的人:“在想什么?”

思绪完全被背后那个人所牵绊,云九纾答不出话,只沉默地摇了摇头。

“不管怎么说,”池瓷垂下眸,瞧着碑石上笑颜如花的云艺婉:“你为你妈妈争到了本该给她的公平,我昨天还梦见她,她叮嘱我好好照顾你。”

听到这句话,云九纾抬起头,眼眶已经红透:“真的吗?”

亡母故去多年。

除了那次在办公室小觑,见到云艺婉浇花以外,她再没有入过梦。

“真的,”池瓷抬手拭泪,轻声笑道:“我诓你做什么?你妈妈说,她为你感到骄傲。”

骄傲。

在心底默默咀嚼这两个字,云九纾垂下眸看着自己的指腹。

妈妈,真的会为自己而骄傲吗?

十七岁那年抡锅铲推地摊留下的薄茧子,全都被昂贵护肤品给抚平。

健康饱满的甲床修剪的很圆润。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习惯了不留长指甲。

那这不易察觉的细节是为什么而改变的呢?

医生说她的身体已经没有问题了,可是为什么记忆却平白像是少一块呢?

她总觉得自己在刻意忘记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或者说,那是一个她不该忘的人。

“她跟我说,”池瓷捕捉到她此刻的失落,抬手将人给搂住:“你能把云记开起来,并且从叶榆城裏走出来,她很骄傲,你能为她翻案,让她风光下葬,她很骄傲,你能把自己养得这样好,她很骄傲。”

“阿纾,我想即使什么都不做,婉婉也会为你骄傲的。”

云九纾茫然地抬起头,迎上池瓷的眼睛:“真的吗?”

她真的是让妈妈觉得骄傲的存在吗?

池瓷笑着,重重点头,那双含泪的眼睛轻眨:“所以阿纾,把店重新开起来吧。”

重新做回那个肆意明媚、风光无限的老板云九纾。

“好。”

很轻地一声回应,云九纾仰起头,瞧着被雪色压弯的枝丫。

偶有风起,纷飞雪花垂落。

不偏不倚,落进她眼眸。

雪越来越大了。

瑞雪兆丰年,云九纾垂下头目视着前方。

是时候继续往前走了。

踏出去的脚步很快淹没在雪色中,消失在苍茫大地间

“哎哟,今儿个这雪还是大的不行啊。”时与握着方向盘,瞧着前面的车屁股:“这哪走得动啊我的九老板?”

她边说边偏过头,看着副驾驶上被裹得毛茸茸的闻山。

柔软兔毛帽子压住眉眼,跟同色系的围巾连成片,只留了小小一条缝隙供呼吸。

远远瞧着,和车外头的雪团子没什么区别。

“这不是废话吗?你今儿个开业,我老婆当然在,”时与伸手去握,确认体温是暖的以后又说:“九老板,谁给您的错觉,我能说服我老婆?她天天在家跟我闹,说要去上班,我哪敢?”

听她这样揶揄自己,闻山哼了声,抬手扯下她的耳机:“阿九,是我,我要吃猪肚鸡,半个小时后到!”

电话那端的人连声应下,刚想开口,电话就被挂断了。

“不许跟阿九说我的身体,”刚把耳机丢过去,闻山就冷了脸:“今儿个是她重新营业,非要说不好的事情吗?”

常年体能特训的身体基础再加上时与和云九纾一连几个月的大鱼大肉。

闻山的身体早就已经恢复了。

医生说万幸没有后遗症,等头发全长起来,就连头上的疤都看不见了。

不知不觉间,头发竟也成了时间流逝的参照物。

几个月的修养,二人一起减去的头发冒出来茬,毛茸茸的活像两颗猕猴桃。

“怎么了嘛?”时与有些委屈:“你身体恢复的明明很好,这算什么不好的事情?而且只要跟你有关,我就觉得是好事情。”

两人自十八岁那年在警校一见钟情到现在,已经携手走过十五年的风雨。

那时候时与还是个刺头,她体能训不过闻山,就跟个狗皮膏药似的黏着人家。

两人经常有事没事就去操场打一架。

一来二去,时与竟然打出了感情,虽然她性子大大咧咧,可闻山是她初恋,就这样憋了整个大学。

直到毕业的时候,俩人打完最后一场架。

闻山憋不住了,扯着时与的衣领子将人抵在操场上问:“你每天偷看我,到底几个意思?”

素来能言善辩的时与结巴了,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你烦我?”闻山问。

时与摇头。

“你讨厌我?”闻山又问。

时与还是摇头。

“那你喜欢我?”

这次不摇头了,时与红了脸,咬着唇眨眼睛。

“啧,能不能像个大姥娘儿们勇敢点?”闻山嫌弃道:“爷们唧唧着,窝囊死了。”

被这话一刺,刚红了脸的时与犟嘴:“那你娘们一个给我看看?”

话音落,没再接话的闻山径直俯下身,吻住了她的唇。

在那个两人打了四年的拉练场,一吻定情。

毕业后,闻山还是按照计划回了自己的家乡云城。

而原本计划留京的时与打了申请,参与了卧底计划,也追了过去。

刚开始闻山对时与的选择很生气,并不给她好脸色。

可时与是个厚脸皮,闻山越是不理她,她就越是凑过去。

每天攥饭局,说是为了和同事打好关系,实际上是为了接近闻山。

就这样请了许久的客,每个月生活费越来越少,时与沦落到月末只能吃馒头。

又一次她在食堂要了俩大馒头准备回宿舍时,被闻山抓住了。

“以后别请客了,”闻山冷着脸,看着那馒头:“我不会去的。”

还叼着馒头的时与急着解释:“我——”

“我不喜欢约会的时候身边有别人。”

闻山看着那瞬间红透的脸,忍不住勾唇:“听到了吗?女朋友。”

三个字,时与大脑如遭雷击,瞬间兴奋地尖叫起来。

可惜她忘了自己嘴裏还有大馒头呢,啪嗒一下掉地上了。

闻山冷着脸说:“捡起来,吃完再作数。”

就这样,从地上捞起馒头卡着三秒定理狼吞虎咽的时与再也不用请客了。

两人的手牵上后,就再没有松开过。

车堵了半小时,终于开到了云记。

远远着,门口迎出来一抹红:“哎哟,我的闻山小宝贝!”

软绵绵的白团子被揉进怀裏,云九纾转头嘱咐时与:“把车停地下车库去,别挡着门。”

还没下车的时与只能一脚油门,去找停车位。

等她再上来时,包厢裏的暖气打得十足,摘掉帽子的闻山变成一颗小猕猴桃。

“噗,”时与没忍住笑,被眼神警告后迈步进来:“阿九,你还催我呢,店裏都没人,我是你那堆朋友裏来得最早的。”

正和闻山说话的云九纾抬起头,切了声:“那是因为我就叫了你们俩。”

在云艺婉入土为安的一个月后,云九纾将云记重新开业。

开业前她对店裏做了大翻修,不再一味地保持母亲在的样子,角落裏已经有了云九纾的独特品味。

“阿九这次谁也没通知,就叫了我们俩,”闻山哼了声:“不像你,天天把我关家裏,我都要长毛了!”

被骂了时与无奈耸肩:“阿九你评理,这两件事有关联吗?”

看着又吵嘴起来的两个人,云九纾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笑着。

她突然觉得那句人生就是小满胜万全说得真对。

万幸是闻山的身体已经康复,时与也已经恢复了工作,失而复得的感受比两手握满的感觉还要好。

低头抿了口茶,门口传来脚步声,以及一声欢快地喊声。

“姐姐!”

穿了身灰色长羽绒服的落和鸣踏雪而来,年轻又活泼。

云九纾手裏端着的茶杯一顿,慢慢放下去:“你们先看看吃什么,我出去一下。”

“你一个人可以吗?”闻山有些担心,她眼神示意时与。

会过意的时与点头,“我陪你去吧?”

“才不要呢,”云九纾笑着嗔:“比起吃狗粮,我还是喜欢出去吹吹风,行了,你们坐。”

说完,云九纾径直往外走。

看着那一袭明艳红旗袍远去,闻山有些恍惚,她低声道:“狗子,你有没有觉得阿九有些不一样了?”

“报告小猫警官。”

靠着她坐下的时与也点头:“我也觉出来了,可是,哪裏变了呢?”

明明还是那样艳丽的衣裳,妩媚风情的眼,以及肆意畅快的笑意。

可就是觉得和之前的云九纾大不相同了。

对身后一无所知的云九纾瞧着眼前的小孩,柔声问:“你怎么晓得我今儿个开业?”

“送你梅花,我妈妈园子裏开得最好的一枝,”将手裏新折的花递过去,落和鸣抬起头,一双被冻得通红的眼亮晶晶着:“大概是我们心有灵犀吧!”

没有抬手接花,云九纾微微挑眉,那双狐貍眼不动声色地凝着她。

“好吧好吧,”被瞧得有些心虚,落和鸣低下头道:“之前,我跟我妈妈说我要做生意,妈妈说如果认真的,今年就不出国了,叫我来跟着你学做生意,我打听到你开业,就来了。”

有些紧张,落和鸣不敢看云九纾,手指头搅来搅去,生怕听到拒绝的话。

但云九纾只是轻笑了声。

依旧没有接花。

不明所以的落和鸣抬起头,轻声问:“你笑什么?”

“笑你啊,”云九纾勾着唇,语气轻轻:“你在国外学的什么?”

“音乐。”

想也没想就回答,落和鸣眼睛亮了亮:“伯克利音乐学院,我还是乐队裏的贝斯手,姐姐你是不知道,我在我们学校那叫一个风云,喜欢我的小女孩几乎要排队呢。”

没有打断,云九纾静静听着她自夸。

那双亮晶晶的眼在此刻,胜过任何灯盏。

曾几何时,也有这样一双眼睛看过自己,同样兴奋着分享那些细小的事情。

“但那些都过去了!”

回过神的落和鸣一摆手,语气有些低落:“我决定留在国内,留在你身边了。”

捕捉到那情绪变化,云九纾挑眉:“不要。”

意料之中的拒绝,落和鸣继续道:“我知道,你嫌我笨手笨脚,嫌我什么都不会,嫌我年纪小,可是我能学!”

“学什么?”云九纾打断她,反问:“学做菜?还是学刷碗啊?用你那双搞音乐的手?”

听出她话音裏的夹枪带棒,落和鸣抿了抿唇,小声反驳:“我也可以学管理”

“你才十八岁,”云九纾轻嘆了口气:“多么好的年纪啊,你确定要牺牲所热爱的一切,来换一个被你用幻想填满的爱慕者?”

张嘴想反驳,可落和鸣没发出声音。

她忽然觉得,眼前的云九纾有些不一样了。

“你有你的人生,”云九纾直视着她的眼睛:“你会在你热爱的路上,遇到和你灵魂契合的爱人,而不是为了一个因为好奇心,更改人生轨迹。”

“所以,趁着寒假刚结束,快回去跟你妈妈好好聊聊。”

落和鸣摇了摇头,轻声说:“她很高兴我要跟你学做生意,她从来不喜欢我搞音乐。”

“不会的。”

云九纾打断她的话,轻笑道:“你妈妈比你想象中的,还要爱你。”

即使你什么都不做,妈妈也会为你感到骄傲。

爱是没有道理,也是无需交换和附加值的。

“是我不够好吗?”落和鸣的眼睛瞬间暗淡下去:“为什么要拒绝我?”

她看着云九纾摇头,还没来得及开心,又听见她说。

“就是因为你太好,”云九纾轻声道:“所以,你才不应该留在我身边。”

“而且比起洗碗大师,我还是更期待你成为音乐家。”

曾经也有这样一个小孩对云九纾说,要陪在她身边,什么都不要,哪儿也不去。

那时候的云九纾什么都信。

但是现在,她已经没有精力再去陪伴一个小孩长大了。

她也承担不起一份这样浓烈的爱意。

“真的吗?”落和鸣问得小心翼翼:“你真觉得,我更适合搞音乐?”

没有犹豫,云九纾点头:“当然,怎么你不觉得?”

“不可能!”落和鸣一下子挺直背脊:“我就是为了音乐而生。”

听着这中二十足的话语,云九纾没有嘲笑,只是点头:“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

你的人生,应该握在你自己手裏。

伟大的音乐家。

眼前那一抹红摇曳,说完话的云九纾转过了身。

落和鸣还攥着手裏的红梅。

可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吸引走。

她是第一个肯定她的人。

也是第一个相信她的人。

指尖不自觉地攥紧,那抹红彻底消失在眼前。

堂屋的门一点点关上。

站在原地许久的落和鸣抬起头才惊觉。

雪停了。

远远着,天边已经有了太阳的轮廓。

这个漫长的冬季,似乎要结束了

最后一场大雪化尽。

万物新生的攻势凶猛,眨眼间,枝头从凝结的白霜挂满脆生生的绿。

等人反应过来时,恍然已经春末。

收到落和鸣发来的晚霞照片,云九纾刚到店裏,最近云记的生意爆满,她每天都得早起。

那支梅花最后被留在了雪地裏。

再次听到这个小孩的消息是她发来的,乐队拿下校园音乐节第一名的奖状。

时与和闻山双双恢复原职,池瓷的注意力从云记落回自己的生意裏,赵云津依旧在云城,偶尔会寄一些吃食。

半年过去。

一切都回到了正规。

云九纾回了句真漂亮,然后关掉了屏幕,眼前已经有客人进来了。

“抱歉,云记还没有开始营业。”云九纾话音落,才发现来的不是客人。

一位穿着职业装,身后跟着摄影师的主持人轻声问询:“贸然打扰,请问您是云九纾女士吗?”

“我是,”戒备地看着摄像机,云九纾微微皱眉:“请问这是?”

“是这样的,”主持人递出自己的工作证,解释道:“我们这边在拍摄一檔美食综艺,海量网友推荐云记,称不仅菜好吃,老板更是明媚动人,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所以请问您这边”

听懂她话裏的意思,云九纾笑着拒绝:“不好意思,如果拍菜,请提前一天跟我联系,我需要跟食客沟通,如果拍我,抱歉,我不喜欢面对摄像机。”

来时就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并未失落的主持人继续说:“都说云记的客人一半吃饭,一半看老板娘,正是现在流行的漂亮菜,如果您和您的菜一起出镜,或许可以带来更大的宣传力度呢?”

“抱歉,”云九纾维持着体面的微笑:“到餐厅吃饭是为了享受美食,让我们把权利交给舌尖和味蕾来评判,而不是把视线聚焦到别的地方。”

再次被拒绝,主持人还是不死心:“可是您的美丽可以成为一道加持,而且您的旗袍和妆容都很精致”

口袋裏的手机铃声合时宜的响起,主持人的话音被打断。

“抱歉,”云九纾点点头示意:“我接个电话。”

通话界面是陌生的来电号码。

换做平时,云九纾都不会接听。

但此刻却成了摆脱眼前麻烦的好借口。

按下接听键,云九纾背对着她们,轻声道:“您好。”

“是云九纾吗?”

问询打断她的话,对方周围听起来很是嘈杂,语气也十分激动:“我在京城医院,如果您是云九纾的话,请您尽快过来,这边有——”

云九纾没听明白,对方的声音戛然而止。

电话似乎进行了交接,转移到了另一个人手上:“云九纾!”

“如果你想知道当初是谁帮你妈妈翻的案,就半个小时内赶过来,不然,你这辈子都要活在愧疚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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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下章准备好哦[墨镜]

第140章 遗物

“你是贺茉莉?”

几乎是瞬间认出这个声音的云九纾莫名心悸了一瞬。

不顾身后还有记者,她快步走开,皱着眉追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叫不去就会后悔终身?

什么叫只给自己半个小时?

这到底是什么跟什么啊?

当初这人突然出现在店裏叫她写举报信后就再没出现过了。

不知道背后是不是有她的推波助澜,一切都进行的非常顺利,事情结束后云九纾也试着寻找过她。

可是不论是问赵云津还是她自己打听都没有音讯。

贺茉莉和卢梭这两个人出现的莫名其妙,消失的也莫名其妙。

就好像是神仙来推了她一把后,就又隐归山林。

“说话啊?”握着电话的手开始发抖,死水般无波澜了半年的情绪在这一刻,云九纾觉得自己有些失控:“贺茉莉!”

电话那端静下去,就在云九纾的耐性告罄时,才又听见答复。

“京城、京城军医院手术室外,你只有半个小时,来晚了就内疚一辈子吧!”

没有再给云九纾追问的时间贺茉莉径直挂断了电话。

四周都是乌央乌央的人群。

每个人的表情都无比凝重,守在门边的陈筱落额头抵在墙边,正垂头碎碎念着。

不停深呼吸的贺茉莉将手机丢给卢梭,脸色冷的吓人。

“别急茉莉,”卢梭的脸色同样难看,她迈步过去叩住贺茉莉的腕骨,低声道:“这都是小宜子的战友,你不能先乱了阵脚,而且医生说不是没有没希望了,所以我们耐心一点。”

情绪处于完全失控状态的贺茉莉摆了摆手,艰难地吞咽了下。

“你觉得她会来吗?”

没有理会卢梭的安抚,贺茉莉抬起头,眼尾已经红了:“你说啊,她会来吗?”

看着好友惨白的面色,卢梭深吸了口气,沉吟片刻点点头:“会。”

虽然没跟云九纾接触过,可卢梭的直觉告诉她,会来的。

“如果她不来怎么办?”贺茉莉已经急得失去了所有理智,她懊恼地抬手捂住额头:“我刚刚太急了,还把地址说错了,她会不会找错地方?”

话音落,她回过头看向等待区的长椅。

感知到她的视线,卢梭也看过去,她轻声道:“如果不来,咱也不能太怪人家,毕竟小宜子做的这一切,人家都是不知情的,就连我们也是今天才晓得的,不是吗?”

痛苦的闭上眼,贺茉莉摇摇头,伸出手问:“带烟了吗?”

“茉莉”

“给我!”

蛮横抢过烟匣子,贺茉莉只身往吸烟区走去,放心不下的卢梭紧跟上。

心事重重的两人谁也没有发现,静了音的手机一直在被拨号。

连续三通电话了。

还是无人接听。

云九纾看着第四通自动挂断的通话界面,整个人的情绪紧绷到了极致。

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席卷了她的心。

通过见的那面她可以感觉出来,贺茉莉不是会开玩笑的人。

可刚刚电话裏一下京城医院又一下变成军医院,到底在什么地方啊!

云九纾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低头看了眼时间。

距离接通电话到现在,已经五分钟了,那所谓的半个小时开始倒计时了。

“烦死了,”愤愤地骂了声,云九纾将手机收紧口袋,提起包就往外走。

看她要离开,主持人立马追上来:“云女士”

“我已经拒绝你两次了,”翻出车钥匙的云九纾彻底冷了脸,表情阴翳得可怕:“现在正式告知你,云记不需要,谢谢。”

说完,云九纾冲店裏喊了声,然后转头就走。

被甩了脸的主持人不死心,还要继续追过去,就在她迈步时大厅裏走出个人来。

“您好!我是值班店长谢赢。”

穿着服务生衣服的人伸出手拦住她们的脚步,体面道:“有什么事请跟我详谈,谢谢。”

跟不上的主持人瞬间冷了脸,看着那背影越走越远。

身后的声音远了。

可电话还是打不通。

换完鞋子的云九纾将包包和高跟鞋都丢进车裏,在手机上翻着导航。

京城医院还是军医院呢?

三秒踌躇。

云九纾闭着眼睛点了开始导航,她告诉自己,就赌一把吧。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接了那个电话后,她的情绪就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就好像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心脏频繁抽搐着疼痛,就连呼吸也变得艰难。

握着方向盘的云九纾强行维持着镇定,可心却不由自主的对即将面对的事情开始恐惧。

医院,手术室,只有半个小时。

这些字眼结合起来,怎么也不像是好消息。

导航的位置距离云九纾的店要四十多分钟,万幸现在不是早高峰,一路控制着最高时速,可还是超出了半小时的预定。

将车停稳,还没来得及熄火,云九纾就开始奔跑。

她心裏那种不安感越来越强越来越强。

高跟鞋声落在白瓷地板上,浓郁消毒水味挤满鼻腔,眼前的环境比普通医院还要凝重几分。

回廊上没有人,高悬着的大红色时间正在流逝。

医院,云九纾最讨厌的地方,没有之一。

她茫然地环视了一圈后没找到指示牌,转头去问服务臺:“您好,请问手术室在哪裏?”

“您好,”坐在服务臺裏的女兵站起来,轻声道:“从右边电梯上去,七楼。”

问到路的云九纾急急忙道了谢,转头又朝着电梯口狂奔。

她看着那猩红色的红字跳动着,每变动一秒都在提醒她,超时了。

贺茉莉跟她说过,超时了就等着后悔内疚一辈子吧。

拜托,云九纾焦急地按着电梯键,在心裏默默祈祷,千万不要超时。

尽管贺茉莉并没有告诉她,为什么要内疚。

顶着红字不断跳动,云九纾猛地提起一口气,在门开的瞬间往外跑。

她没看清,直直撞上铁栏,跟要进来的人打上照面。

清脆地一声咔哒。

脚踝处传来剧痛,云九纾的脸色唰地白了。

她皱眉看着迎面推出去的手术床。

白布扯得高高,跟在床两侧的家属红着眼,还有人咬唇隐着泪。

超时了。

看着那白布的瞬间,云九纾大脑裏猛然弹出的就是这三个字。

她超时了。

所以眼前

艰难地吞咽了下,云九纾死死盯着那白布,连呼吸都忘记。

这是她超时的代价吗?

可是贺茉莉根本没说过,晚一秒,就要面对这样沉痛的事情啊。

环视了一圈周围,远远着有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往这边靠近,云九纾抬手擦了擦眼睛。

好熟悉。

朝着这边走来的,正是贺茉莉和卢梭。

大脑嗡地一声空白了,剎那间云九纾黑下去,她恍然两步,看着身侧正在等待电梯下行的家属们。

所以白布下躺着的,会是她记忆裏缺失的人吗?

这就是超时的代价吗?

云九纾大脑乱得厉害,她艰难地吞咽了下,想靠过去。

站在床边的是个头发花白的妇女,她忍不住泪,察觉到云九纾的靠近,主动问:“您也是小宋的朋友吗?”

颂?

熟悉的字眼勾起记忆,云九纾恍然间想起。

曾经有个人贴着她的耳朵,轻声说,要记得我。

我叫宜

“云九纾!”

很突然地声唤,接着是急促地脚步声。

被吓到的人打了个哆嗦,恍然抬头,一滴清泪瞬间滚落眼尾。

泪眼婆娑间,狂奔而来的身影停下了。

“你终于来了。”

叮——

电梯门这个时候开了,家属分散开,左右护着手术床要往裏进。

反应过来的云九纾下意识要伸手去拦,却被攥住腕骨。

“你扒拉人家的手术床做什么?”贺茉莉看着呆滞的人,皱眉道:“怎么,你认识?”

人家?认识?

这两个字眼砸过来,呆滞的云九纾茫然摇头。

身后的电梯门合上,一路下行,可是贺茉莉和卢梭还在跟前。

手腕被捏得有些痛,云九纾回过几分神,她找到自己的声音:“那个人不是宜”

“你住口!”

突然黑了脸的贺茉莉收紧指尖,冷冷骂道:“宜程颂好得很,你不许诅咒她!”

听着这逞强的话,卢梭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她垂眸,看着云九纾都被捏白了的手,轻嘆道:“茉莉,你冷静点,她只是误会了。”

“不许误会!”贺茉莉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红着眼:“宜程颂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宜程颂宜程颂

就是宜程颂。

那个贴在她耳边,不许她忘了她的人,好像就叫这个名字。

“宜程颂怎么了?”云九纾抬起头,轻声问询着:“她也在这裏吗?她为什么没有过来?”

为什么要来医院。

她超时了半个小时到底有没有事?

那会让自己内疚终生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云九纾有很多东西想问,可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她看见了贺茉莉的眼泪。

“是这样的云老板,”卢梭用了几分力气,将云九纾被捏红泛白的手解救出来:“我们今天叫您来确实有些突然,茉莉在电话裏也没说清楚,不过有些事情您确实有权知晓,就是接下来的事情请您做个心理准备。”

听着这囫囵的话,云九纾越来越懵。

她看着表情为难的卢梭,又看向失控的贺茉莉,心裏那股不安更甚。

“今天叫你来,”还没来得及问,贺茉莉先开了口:“是为了把驻边战士宜程颂的遗物交给你。”

宜程颂?遗物?

被这个信息冲击到的云九纾踉跄一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你说什么?”

“茉莉,”还在酝酿的卢梭眉头皱得更紧:“不是说了要委婉一点吗?”

“委婉个屁!”

贺茉莉抬手擦了把眼泪,猛然拽住云九纾的手就往裏走。

“你不是好奇你妈妈的案子是谁翻的吗?我告诉你,就是宜程颂!”

“还有你妈妈店铺的那块地之所以能开始回流市场,也是因为她帮你争取的!”贺茉莉脚步匆匆,话语也匆匆:“我不管你跟她之间有什么误会,也不管你对她是什么态度,但是,她为你做的事情,你不能不知道!”

身体被拽着往前。

越来越多的话砸进耳朵裏,云九纾的大脑空白一片。

崴过的脚踝隐隐作痛却无暇顾及,她被贺茉莉拽着往前,看清了等待手术室外的人们。

清一色的迷彩,每个人都风尘仆仆,像是赶了许久的路颠簸而来。

没人对着突然出现的脚步声好奇,她们都整齐划一地朝向手术室门口。

等候区的家属座椅根本没有人坐,最中间的位置上放了东西。

一抹耀眼的红色。

还有个四四方方的盒子。

几乎是瞬间,云九纾就认出了那是什么东西,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又被贺茉莉扯着向前。

“看见了吗?”贺茉莉的手指过去,沉声道:“要么她会醒过来,要么那就是她的”

身后事三个字说不出来,贺茉莉痛苦地闭了闭眼,垂下头。

急匆匆跑过来的卢梭气儿都来不及喘,伸手断开那束缚:“云老板,茉莉的态度确实有些过激,但有些事情您确实得知道了。”

“当时我们找到您,是受我们的朋友宜程颂的嘱托,她说在案情走不动的时候,把那些线索给你,你会明白的,”卢梭比贺茉莉冷静些,语气沉沉:“您母亲云艺婉的案子在十三年前就结案了,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再追述,是宜程颂扯出来的。”

“不止这件事,”贺茉莉擦了把泪,补充:“还有她妈妈的那店铺,而且如果不是为了翻这个案子,以小宜子的功绩,她早就该留在京城了。”

眼前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彻底把云九纾给听乱了。

她看向那手术中的三个字,又将视线挪回来:“所以,这一切都是宜程颂做的,可如果她是宜程颂,为什么八年前在叶榆城,要跟我说,她叫叶舸?”

那为什么宜程颂现在又躺在了手术室裏呢?

云九纾听得乱极了,她看向卢梭和贺茉莉,期待她们给个解释。

“这裏面的事情很复杂,”卢梭嘆了口气:“我想,宜程颂给你留的书信中,应该会给你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