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吾妻亲启
书信?遗物?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好好一个人,怎么可能说没就
云九纾彻底被眼前两个人说乱了,她猛地甩开贺茉莉的束缚,一步一晃瘸着朝长椅走去。
除了那一抹耀眼的红,就是骨灰盒了。
哪有什么书信?
“请问,”低哑的声音响起,压抑着哭腔:“您是云九纾女士吗?”
正茫然寻找的云九纾闻声抬头,看见了一双泪眼。
常年野外作战的皮肤呈现出健康麦色,泪水衬得眼眸黑曜石般坚毅,齐耳短发干净又利索。
“我、”云九纾点头,声音有些颤:“我是。”
明明眼前都是没见过的人,可是每个人都知道她的名字,就好像早就认识一样。
大脑泛起钝钝的痛意,云九纾抬手压住太阳xue,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您好,我叫陈筱落,是宜上校手下的兵。”等了许久的人情绪有些激动,抬手擦拭掉眼泪:“一直听上校提及,现在终于见到本尊了。”
捕捉到关键词,头越来越痛,云九纾微微皱起眉。
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又听见了眼前人说:“如果我们上校知道您来了,肯定会好起来的,她真的很想您。”
陈筱落抬手擦了把眼泪,可是越擦越多。
来不及更换的作战服上还有尘灰,面容瞧上去有些憔悴。
强压下镇定,云九纾哑声问:“她进去多久了?”
直到现在她还是难以接受眼前这一切,所有的消息都来得实在是太突然了。
每个人出现就像是强行将这些信息告知给她,可是没有一个人肯跟她耐心解释解释,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宜程颂会出事,为什么宜程颂帮自己翻了案会受惩罚,又为什么宜程颂当初要用假名字来接近。
“我们刚刚从云城边境回来,”陈筱落看着眼前人一点点狰狞的表情,耐心解释:“半个月前,上校接到了线人透出的信息,前天深夜会有巨额三水出货,叫我们的人做好准备。”
收到线索后的宜程颂没有丝毫犹豫,她以自己为主,在队伍裏抽了几批对山路和环境都非常熟悉的人手,兵分三路,按约定的时间点出发了。
线人给的情报精准,她们的人刚上山,就碰见了头车。
因为占据了暗处的优势,宜程颂带着人一路打上去。
等三班人马全部彙合,最后一批小喽啰也被制服在老巢裏。
这个据点宜程颂蹲守了三个月,不仅出货的三水数额巨大,头头手裏还有枪。
就在大家伙忙着清点货品和人数时,宜程颂隐隐觉得不对,就在她问头目在哪裏时。
不知道从哪个地方放了一响暗枪。
正在数查的宜程颂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她没有丝毫犹豫将身侧的队友卧下去,子弹擦过她的肩。
任务中像这样的变数多到数不胜数,那个放暗枪的很快就被揪了出来,躺在地上装死。
负责记数的战士以为这人是个普通走三水的人一样,搜身绑好登记完就去请示宜程颂。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原本装死的人持着枪,猛然爬了起来。
预判到她动作的宜程颂率先拔枪。
变故来得突然,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
连续六枪,对立的二人齐刷刷摔下去。
偷袭的人被当场击毙,而宜程颂也中了枪。
“那个人就是上校一直在找的头目,”回想起当时的场景,陈筱落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连续三个月,那头目被损了太多人马,躲在暗处那一枪正是挑衅,也是故意暴露位置,目的就是要拉垫背的一起走。”
“明明当时上校站得位置最远,可是她却主动出声吸引那个疯狗。”
这场行动完美告终,唯一仅有的伤者就是宜程颂。
边境的医疗水平有限,医生摇头说无力回天,那枚子弹卡的位置太巧妙了,要想取出来就必须开胸。
可手术的过程中,宜程颂随时会有死亡的风险。
那边的医院不能治,报告前脚打给京城军医院,后脚就安排了专机来接。
辗转波折到现在,宜程颂已经进去了一个小时。
听完陈筱落的话,云九纾的脸色彻底白了,她眼前阵阵发黑,被这个消息冲击得有些受不住。
宜程颂不是数学老师也不是鼓手,更不是什么骗子。
而是一个军人。
可是既然她的身份是军人,又为什么要用假身份接近自己呢?
云九纾抬手攥住陈筱落的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你是她的战友,为什么,她七年前会去叶榆城你知道吗?”
“这个,”陈筱落咬着唇摇头:“七年前我还没有跟着上校,她那个时候正被江老重用在执行秘密任务,好像对方是三水头目。”
头目
云九纾的眉头狠狠蹙起来,她踉跄着后退,整个人被冲击到有些恍惚。
三水头目。
她吗?
瞧着眼前人惨白的脸色和不停发抖的身体,陈筱落有些不忍再说下去了。
可是云九纾却不依不饶着追问:“那然后呢?”
她被定为三水头目然后呢?
宜程颂为什么没有抓捕她,而是一而再再而三的离开。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具体的细节我也不清楚,只能等上校醒过来了,您问她。”陈筱落嘆了声气,迈步往家属等候区的椅子走:“但如果上校醒不过来,她叮嘱我把这些交给您。”
被她双手捧回来的,正是备用的骨灰盒。
“我们每次执行危险任务,都会写一封家书,”陈筱落嘆了口气,将骨灰盒的盖子打开:“虽然上校说自己没有家人了,但我知道,她心裏一直有个记挂,所以”
满满当当用眼睛数不清的,已经塞满整个骨灰盒的信笺出现在眼前。
云九纾呆住了。
她脑海裏不断回响着陈筱落的话。
执行一次危险任务写一封家书,眼前这数不清的家书也就意味着宜程颂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执行了数不清的危险任务。
在这短短半年内吗?
“家书并不是这半年内,”看出云九纾表情裏的错愕,陈筱落解释道:“还有之前三年在边境写的。”
这个解释并没有让云九纾好受到哪裏去。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接过那骨灰盒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在没有人的等候椅坐下。
短短的时间裏,云九纾被迫输入了太多太多的信息。
大脑根本没有办法消化,她的思绪乱得厉害。
那个被自己一直恨着的,不告而别三次的骗子其实不是骗子。
而是很优秀厉害的人。
当初那些接近也不是故意来愚弄自己的。
反而她才是对方眼中的坏人。
现在那个骗子生死未卜,一句解释没有,反而留下了满箱子的家书。
而每一封家书,都是为她而写。
云九纾突然不敢打开了。
尽管她迫切地想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可是怀裏的东西实在是太沉重了。
下意识收紧手臂,云九纾慢慢将腰弯了下去,人压在骨灰盒上,久久不肯抬头。
“让她静一静吧,”卢梭扯住要上前的贺茉莉,摇头道:“她受的刺激已经够多了。”
所有消息都来得突然。
看着来时神采奕奕的女人,此刻脆弱的像一触即破的瓷。
卢梭实在是不忍心再让贺茉莉去刺激了。
她转头看向同样满脸泪痕的贺茉莉,轻轻将人拥入怀中。
宜程颂被转送回京的事情,贺茉莉和卢梭也就比云九纾早接到半个小时。
等她们匆忙赶来医院时,宜程颂已经推进去了。
本来就已经情绪崩溃了的贺茉莉在听陈筱落问到云九纾时,她擦干眼泪抢过卢梭的手机把人给叫了过来。
现在,所有沉痛的事情山一样砸向云九纾。
她被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看着那蜷缩起来的身影,贺茉莉咬着牙,愤愤道:“本来她就应该知道,当时她还在审讯室裏大骂小宜子,她那个时候就该知道,她骂的不是什么弑妹仇人,而是在背后为了她付出全部的救民恩人。”
“好啦好啦,”感受到怀裏人情绪又开始躁动,卢梭轻拍着她的背脊:“当初的事情连你我都不知情,又何苦苛责她呢?”
听到卢梭为云九纾说话,贺茉莉没再反驳,她哼了声算作答。
“现在她过来了,”卢梭还在耐心地哄:“小宜子一时半会出不来,我们要不要先把小宜子的姐妹们安置一下?”
跟机回来的人挤满了整个等候区。
每个人都是风尘仆仆的,甚至最开始抱起宜程颂的陈筱落身上还有干涸血色。
“当然要。”贺茉莉抬手擦掉泪,长舒了口气:“你打过报告了没?大家都没休息,估计连饭都没吃。”
看着没有再执着于让云九纾难受的人又开始恢复理智,卢梭宠溺地勾起唇:“当然安排了,车在楼下,先送去休息吃饭,好好睡一觉等消息,就是得麻烦茉莉女王安慰了。”
贺茉莉性子直爽又洒脱,安抚人心和组织这一块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把这一切交给她,卢梭丝毫没有怀疑。
果然,她刚说完,擦干眼泪的贺茉莉就过去了。
原先大家都不肯动,贺茉莉搬出了宜程颂,又承诺只要乖乖回去休息的,医院这边一有消息就立马告知。
纵然再心切,可大家也都是血肉之躯。
连续两天没吃没睡,身体本来就已经撑到了极致。
为了第一时间得知宜程颂的消息,大家都接受了贺茉莉的提议。
“那她呢?”贺茉莉回头看向还蜷缩在椅子上的人,轻嘆了口气:“留她在这裏吗?”
卢梭看着那身影,轻轻点头:“我想或许她需要一些独立空间。”
毕竟,那是家书。
“那我先把人安置好,晚点叫人给她送饭,”贺茉莉清了清嗓子,眼泪已经彻底止住:“然后明天去请假,我们俩开始轮班过来?”
没想到贺茉莉这么短的时间裏把自己也安排好了,卢梭宠溺地点点头,应了声好。
电梯来回好多次。
等候区终于全部清空。
环抱着骨灰盒僵坐了许久的云九纾终于动了动。
再抬起头时,窗外已经暮色四合,今天的日头烈,晚霞烧得极漂亮,空气裏隐隐约约又开始有了夏天的味道。
可云九纾却没有心情管那些。
她低头看着已经染上体温的骨灰盒,照片那一栏已经贴好了。
黑白照片上的人直视镜头,那清冷英气的眼眉难得弯起来,露出些许笑意。
记忆裏,那个人鲜少有这样笑起来的时刻。
对着那张照片,云九纾也不自觉地勾起唇,指腹轻轻擦拭着。
“你不许死,”她低声喃喃:“你还欠我好多解释呢。”
实木盒子很重,压得腿都麻了,可云九纾却浑然不觉。
她深吸了口气,抖着手将盒子打开。
信笺摆放的很整齐,甚至还贴心地按年份排序了,不知道是宜程颂整理的,还是她的战友整理的。
云九纾抬手,捏起最上面的那一封。
没有邮编也没有署名,只有苍劲有力的四个大字——吾妻亲启。
怪不得叫家书呢,在脑海裏想象着她写下这四个字时候的表情。
云九纾苦笑着勾起唇,打开了第一封信。
【吾妻阿纾,展信安。
初次提笔,心中思绪万千,却无从落墨。
我自幼寡言,在家中并无存在感,知晓倾述无人听,日久天长,便真不喜言辞,许多事都藏匿于心,以此成习惯,后入校参军,幸得所爱之事,本以身许国,不负此生,直到叶榆初遇。
我从未见过如你这般明媚之人。
爱恨分明,肆意洒脱,随心而行。
遗憾初遇之际,你我身份对立,故百般抗拒推脱。现在想来,在叶榆城的那段时间虽暴雨不休,却是我人生裏少有的,阳光明媚时刻。
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对你动了心。
许是那夜你携酒叩门,被我掐着脖子却依旧笑着挑衅,那双噙着泪的眼裏写满野心。
许是仓库寻物,我被你引诱,昏暗逼仄空间裏,唇上落下你的吻,恍然间彼此心脏没了距离。
许是任务失败那晚,我焦躁难安,耳机裏不断提示着撤退信息,忽然回头,闯进你的眼眸,漫天烟花不敌你明媚。
又或许是更早些,我入店,你下楼,遥遥相望间,一见倾心。
太多爱你的瞬间,墨少纸短,明日清缴深山,若不能归,此信随我入棺,当做来世寻你的证明。
——十月初十,宜程颂。】
短短一页纸,反复看了三遍。
视线渐渐模糊,直到手背滑落一滴泪,云九纾才恍然回过神,抬手欲拭泪涟涟,怎么也擦不干净。
这才第一封。
怀中的骨灰盒裏塞满了吾妻亲启。
可云九纾却没了再继续拆开的勇气,她深吸口气,慢慢抬起头。
电梯门叮地一声响,泪眼婆娑间,走过来一个人影。
“云老板,”提着保温盒的卢梭远远着招呼着:“吃点东西吧。”
没有声音回答。
等卢梭走近了才发现,被叫到名字的人正慌乱开始藏匿手裏的东西。
“啊,我不看,”卢梭礼貌地停在原地,轻声道:“如果云老板觉得不方便,我们可以换个地方吃东西,当然,您也可以收拾完了我再过去。”
手忙脚乱地将信笺封好放进去。
擦着泪站起来的云九纾清了清嗓子:“没事,辛苦您了卢小姐。”
“不用客气云老板,身为朋友,这是我应该做的,”卢梭没有问她的眼泪,也没有戳穿她的僞装,只是在前一排椅子上坐下,将保温盒打开:“不知道云老板的口味,这是我妈妈亲自做的,本来是给小宜子准备的,可是她没醒,只能拜托云老板帮忙喝一些了。”
食盒裏是黄豆猪蹄汤,炖得奶白鲜甜,一开盖,香气四处弥散。
看着正低头摆放餐具的人,云九纾抿了抿唇,抱着那个箱子走了过去:“你和宜程颂,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吗?”
没有笑话这个明知故问的问题。
卢梭接住臺阶,点点头道:“对,我和小宜子是一个大院的,是发小。”
发小。
抱着盒子坐下,云九纾抿着唇点点头:“那我可以问你一些问题吗?”
“当然,”卢梭把分出来的汤递过去,“尝尝看,这个是小宜子最喜欢的汤,小时候她在家裏挨了打,就会跑到我家去,我妈妈就会给她炖汤,吃完她晚上就回在我家睡一晚,等她妈妈气消了再回去。”
捧过那奶白的汤,云九纾低头抿了一口。
鲜咸醇厚的口感弥散,滴米未进的胃合时宜地发出咕噜声,云九纾没有客气地一饮而尽。
看着她把汤喝完,卢梭轻笑道:“要不说她喜欢你呢,你俩这喝汤的动作都一模一样。”
被调侃了的云九纾却笑不出来。
她抿了抿唇,手捧着碗,脑海裏忍不住回想起小时候的宜程颂。
“再来一碗,”卢梭体贴地将她的碗拿过去,满上又递回来:“得吃饱才有力气等,而且,你想问什么?”
捧着碗的云九纾抬起头,轻声问:“那你可以给我讲讲,她小时候的事情吗?”
第142章 病人脱离危险了
快步迎过去的卢梭面色惨白,轻声问:“医生,那现在”
“再重复一次,病人情况现在的很危险,九点十一分的时候心脏骤停,九点半的时候又出现了大出血,你们家属要随时做好准备。”医生将手裏的文件递过去:“别愣了,家属快点过来签字。”
医生连声催促着,手中笔不停在病危通知书上重重叩击。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云九纾的神经上。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迈开腿走过去的了,在拿到医生递过来的通知书时,只觉得薄薄一页纸,犹如千斤重。
【目前病人宜程颂有多处致命伤,其心脏受损严重,虽经过积极救治,但患者伤势严重,且有进一步恶化的风险,随时会出现以下一种或多种危机病人生命。
低血容量性休克、大出血、心律失常。
心包堵塞引发急性循环衰竭导致心搏骤停。
心房破裂,心室破裂等多功能气管受损,继发感染,抽搐,呼吸心跳骤停】
捧在掌心裏的字已经出现重影。
医生的手合时宜着落过来,指在签名栏上,“核对完以后家属签名在这裏。”
被这声提示唤回神,云九纾不敢再犹豫,飞快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求您了医生,”把纸笔递回去时,她的手一直在抖:“求您一定要治好她,她不能就这样丢下我。”
“她不能。”
此刻云九纾手裏捧着的不再是一张薄薄的纸。
而是爱人的命。
“家属也不要太着急了,我们一定会尽力的。”拿到签名后的医生没再多浪费时间,转头就进去了。
眼前门再次关上,喧闹大厅安静下去。
那还保持着签字姿势的手慢慢合十,不停发着抖。
直到刚才看见病人那栏写着宜程颂的名字那一刻,云九纾才对眼前这场抢救有了实感。
骤停,出血,休克
每一给字都在告诉云九纾,躺在裏面的人伤得有多重。
曾在审讯室外的诅咒一语成谶,曾经被丢弃时那日日夜夜的诅咒成了真。
现在宜程颂真的要死了。
可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想象中的开心呢。
反而她的心脏疼得厉害,甚至连呼吸都变得稀薄起来。
“云老板!”
突然失去意识的人像根断了线的风筝,轻飘飘着栽倒下去。
眼疾手快的卢梭猛然伸手,将踉跄摔下去的人扶到长椅上:“现在手术还在进行中,小宜子一定会没事的,一定的。”
她边安抚,边用手掐着云九纾的人中部位。
那双已经涣散的狐貍眼不再聚焦,惨白脸色宛若破碎残瓷,一时间进的气比出来的还要少。
“是不是因为我?”已经彻底恍惚的云九纾陷入深深的自责,她颤着手扯住卢梭的袖子,不停喃喃道:“是不是因为我诅咒了她,所以她要再次丢下我,为什么,为什么我和她总是在分别”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攥紧衣摆的那只手慢慢着松懈,滑落。
“云老板!”
卢梭死死掐着人中,一边嘴不停:“你不是要听小宜子小时候的故事吗?我还跟你说,我们小宜子命格不是一般的硬。”
宜程颂有个迂腐到骨子裏的家庭。
她和胞弟出生时间只差一分钟,被赋予的期望却大不同,母父从小就将儿子视为传宗接代的独苗,对女儿则是好好念书等待家人即可。
所以从小宜程颂就叛道离经,母亲希望她文静,她偏偏要爬树,母亲希望她乖巧,她隔三差五就去找茬约那些爱欺负人的小男孩打架,母亲希望她能安安静静待在家裏看书,她经常看完书就去隔壁卢梭家跟着卢姐姐学打拳。
打会走起,她就是大院裏有名的刺头,身后收了十几个还在换乳牙的‘女兵’跟随。
看着一周穿坏三条裤子的女儿,宜母干脆不再给她买裤子,衣柜裏的衣服全部换成裙子。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样更方便了宜程颂。
她要爬树时将裙子往安全裤裏一塞,呼哧呼哧爬得更快,跟那帮小男的打架时,裙子掀起的弧度砸下去,反而成了软兵器。
越是压迫,宜程颂就越是叛逆,为此她没少挨打。
但往往都只有宜家母父责骂和挥舞鸡毛掸子的声音。
因为不管被打成什么样,宜程颂都一声不吭。
即使最严重的那一次,宜程颂被吊在大院的树上打,打到浑身青痕也只是说:“打吧,打死我,大家都轻松,否则我一定会逃跑的,逃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但可笑的是,那次挨揍仅仅是因为宜程颂带着弟弟出门玩,弟弟不小心撞到了头,姐姐却遭到了灭顶之灾。
那一天,整个大院裏都回荡着宜家的声音,宜程君求饶的哭声,宜家母父轮流挥舞的鸡毛掸子声。
那被打到奄奄一息的宜程颂直到昏过去,也没有半句求饶。
当晚她就发起了高烧,体温直逼四十度,死活降不下去,CT拍出来整个肺都白了。
那一天,医生也下过病危。
抢救到第二天凌晨,所有人都没抱希望时,她自己又挺过来了。
高烧烧得神志不清,迷迷糊糊着不停唱国歌,就这样在医院裏住了一个月,又生龙活虎出了院。
自那起,宜家母父再也不管这个女儿了。
小学就送去念寄宿学校,一路中考高考,宜程颂靠着自己的优秀成绩学费生活费全免,考上了军校。
“你知道唯一能让小宜子安静下来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一直说话还是掐人中掐得及时,卢梭看着怀中人眼神渐渐清明,轻声问:“是什么吗?”
从大悲的冲击裏渐渐缓过来,云九纾轻轻摇头,眼尾滚落泪一滴。
“升国旗,”卢梭轻拍抚着她的背脊,柔声道:“每次奏国歌,升国旗的时候,就是小宜子最专注的时刻,她的歌声唱得比任何人都响亮,敬礼的手势比任何人都标准,她常说自己长大要参军,报效祖国。”
“她是最重诺的人,只要是她说过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不论是从小立誓远离家庭,还是要长大报效祖国。
小小的宜程颂靠着自己一步一步,全部都实现了。
“所以,”云九纾闭上眼,泪水断了线似的落:“她之所以会远调边境,就是为了帮我妈妈翻案吗?”
曾经白纸黑字写下的诺言。
在巨大的误会裏,被悄悄的实现了。
“是也不是,”卢梭嘆了口气:“云老板,你别太责怪自己,其实我觉得,是你给了她反抗的勇气。”
早早与原生家庭割席的宜程颂一路走来都是靠自己。
按她自己的计划就是参加特种部队,以血肉之躯铸成铜墙铁壁,守卫家国。
可变故总是来得比计划快。
从念大学开始,宜程颂就频繁会接到一些任务,任务不重,可却帮助她累积了不少经验。
在又一次圆满完成任务后,她见到了在背后帮她的人——
江家家主,江钟国。
他的出现是以伯乐与千裏马的剧本,才大学的宜程颂能力早已经远超同龄人,而一次次派给她的任务则是更加丰富阅历。
宜程颂大学毕业后,江家就抛来橄榄枝。
为这知遇之恩,宜程颂义无反顾地去了江钟国妹妹江钟青的手下,开始帮她执行秘密任务。
但命运的馈赠总是暗藏代价。
包裹着蜜糖的毒药在时间流逝中一点点露出显露。
“我不知道你和小宜子之间的恩怨,”卢梭嘆了口气:“但是四年前,小宜子从春城回来,不是自愿的。”
不是自愿的?
已经缓过来的云九纾坐直身体,紧紧盯着卢梭:“是发生什么意外了吗?”
卢梭抿着唇,沉沉点头:“宜家,就剩下小宜子一个人了。”
丧礼的通知来得突然,宜程颂从春城急忙赶回后并不能直接回家,审讯流程拖延了一个月,等出去时,江钟国已经替她料理完一切。
对原生家庭本就没有感情的宜程颂回来尽到了自己最后的孝道。
她在丧礼结束后跟江钟国说,想休假去一趟春城,她还有事情没做。
在江家手下工作多年,宜程颂的功绩无数,可始终不见迁升的消息,就连休假的次数也少得可怜。
原本江钟国都答应了,可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变了卦。
当晚宜程颂出发京城,去救一个失踪的女孩。
也就是那一案,宜程颂被陷害失职,调任文书第二天就下来了。
她识破了江家人的嘴脸,可为时已晚。
被调离京城,去往边境,一去三年。
“等等,”云九纾艰难地吞咽了下,她问:“你是说,宜程颂在处理完丧礼后,想要休假过?”
卢梭点点头,指着那一箱子家书道:“我不知道你看了多少,但是我赌小宜子不会告诉你这些,那些信裏都只有实现了的事情。”
“为什么?”云九纾皱起眉,语气裏满是不解。
家书她只看了一封,的确如卢梭所言,字裏行间都是轻松,对初次调任的事情只字不提。
“因为小宜子就是这样的性格,”卢梭苦苦一笑:“她没做成功的事情是绝不会说出去邀功的,哪怕当时她离开是被迫,哪怕她拼尽全力争取想再去见你一面,可是没实现的事情,她就不会说。”
被卢梭的话弄得心乱如麻。
刚刚那封病危通知书带来的恐惧在此刻全都变成了疑惑。
那沉重的家书盒子,云九纾现在有些迫切地想再多看几封。
她想知道,宜程颂到底在背后扛了多少事,到底独自咽了多少苦下去。
“还有你妹妹的事情,”卢梭轻嘆了口气:“虽然我不知道小宜子的具体任务,可是她抓的三水头目,就是你妹妹云潇,而且估计在很早之前小宜子就发现了,至于为什么会在你面前枪毙,更多的细节我不清楚。”
云潇。
这个名字出现后云九纾的脸色立马变得惨白,大脑裏电光火石一剎那,她惊呼出声。
“我明白了。”
“故意的,”云九纾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发抖,她胃裏一阵翻涌,忍不住想吐:“故意的,都是故意的。”
之前云九纾想不通。
为什么云潇会选择在那个仓库裏结束生命,为什么非得是在那一晚,还有那乐队裏的人又为什么会出现。
可在这个瞬间裏,云九纾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抬手死死攥住卢梭的手,脸色惨白:“你刚刚说的江家,是在我妈妈案件裏落网的江严的江吗?”
“对,”卢梭茫然地点点头:“怎么了?”
对上了。
一切都对上了。
云潇选择的根本不是仓库,而是宜程颂。
她一早就知道了宜程颂的身份,可是她却并没有告诉云九纾。
之所以会要给母亲扫墓,也是故意的,她故意把自己暴露在宜程颂和时与的视野裏。
引导自己去仓库的真实目的也并不是什么想让自己看着她的死。
而是让她亲眼看着宜程颂开枪。
她太了解她了。
云潇知道以她的性格,就算是宜程颂会解释,那亲眼所见的瞬间,以及那声枪响,怎么也洗不掉。
她的死亡是场离心计。
算计了宜程颂,也算计了云九纾。
可是云九纾被强刺激到失去理智,宜程颂也没有选择解释。
她们之间横着的那人命,其实是个莫须有的。
误会。
看着云九纾惨白的脸色,卢梭有些担心:“云老板,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吧,小宜子这裏我安排人看着。”
“不!”
斩钉截铁的拒绝,云九纾猛然睁开了眼睛:“谢谢你,卢小姐,今晚让我守夜吧。”
在知道真实原因的那一刻,云九纾迫切地想看更多家书。
她想知道,宜程颂到底要对她隐瞒多少苦。
卢梭还想说些什么,但看着云九纾的表情,她也不好再劝。
“那今晚就辛苦九老板,”卢梭嘆了口气,站起来:“明天我叫茉莉来换班。”
已经说不出话的云九纾点点头,并没有站起来相送。
直到卢梭把东西收拾完,三步一回头的走远。
电梯门叮地一声,等候区又只剩下了云九纾。
她站起来,踉跄着走去那个骨灰盒旁边。
没有再精挑细选,云九纾随意拿起一封,拆开便读。
【吾妻阿纾,展信安。
天凉秋寒,请多加衣。
自春城一别,你我已半年未见,听闻你已开第四家分店,云城裏你的身影多起来,不知何时能再见你一面,日思夜念,此情寄明月,恰逢今夜中秋,托风为我送去爱意。
那日分别,并非我所愿,提笔欲言,却无从辩解。
我已欠你太多,不敢奢求原谅,若此生无缘再见,被你恨着,反而是幸,至少,你不会忘了我。
明日进山,若不能归,来世卿为明月我为星,长夜相伴,再不分离。
——冬月十五,宜程颂。】
“好一句非你所愿,”云九纾冷笑出声,手都在抖:“一句非你所愿,就把受的苦全咽下去了吗?”
如果不是卢梭告知,云九纾恐怕到死都不会知道,当初宜程颂离开,是因为家被灭门了。
没有犹豫,她又拆开下一封。
这次的信纸要新一点,可字迹却乱些,还有晕开几笔,应该是泪痕。
意识到什么的云九纾手微顿,深吸了口气,将信纸展开。
【吾妻阿纾,展信安。
原谅我自私的,一次次这样唤你。
不敢奢望你应答却又侥幸,这些信永远寄不出,笔墨聚情,每次越是危险的任务,我就越是争取,因为那同志们最难以接受的家书,是我最最盼望的,这一刻,我终于能与你好好说说话。
自那声枪响后,你推门入,此生我再不敢有任何奢望。
我不知任务会失控,不知闻山会成人质,不知你会出现,更不知云潇会从高处跌落好像现在说这些都是辩解,可一想到你会痛苦,我就心如刀割。
那日你我审讯室外相逢,你双目猩红,大抵又是几夜未眠。
你青年丧母,唯有幼妹这一脉亲缘,若我能及时察觉,若我能早些规劝,是不是你会少些痛苦,不至于落得天人两隔。
在抚仙湖那夜,你对我说,你亡母案有疑,眼泪落在我胸膛,将我心脏烫出洞来。
我许诺你会解决,在落笔这封信时,你亡母疑案应已了结。
只是不知你那被我毁掉的幸福生活裏,可有出现新的救赎,不论是那合欢花女人还是红发女一个年长一个年幼,我自认谁都配不上,可若能讨你欢心,那,那,那
明日进山,望老天垂怜,让我就此长眠,遂你心愿。
——七月七,宜程颂。】
“好一个老天垂怜,好一个老天垂怜!”被这些字气得浑身发抖,她怎么可以就这样认了。
如果不是有卢梭
堵着气,云九纾咬紧牙,一连拆开数封,都只有【对不起】和那句。
【吾妻阿纾,展信安。】
有些字迹潦草,有些大片大片重复。
可相同之处都是泪染笔墨。
那些含着泪的对不起像一座座山,在拆开信笺的那一刻,砸得云九纾呼吸不过来。
宜程颂就这样认下了不是她做的事情。
怪不得会受这样重的伤,原来她抱了必死的决心,每一次出任务,每一次为自己乞求平安。
怪不得解释,怪不得不为自己辩白。
原来,她就没想过活啊。
捧着信纸,枯坐到天亮,送饭的贺茉莉来了又走。
病房裏的医生拿着病危,麻木的云九纾签了又签。
日升月落,天明天暗。
云九纾全都没了感知,她枯坐在等候椅上,仔细回想起她们的每次分别。
第一次是在叶榆城裏的跨年夜,那晚人潮拥挤,她们的手始终十指紧扣着,可就在烟花绽放的瞬间,云九纾准备表白时,四面八方涌来数不清的人群。
那双紧握着的手被迫分离。
转瞬即逝的剎那,宜程颂彻底消失于人海间。
第二次是在抚仙湖,阔别三年,叶舸已经改名换姓为阿辞,甚至就连眼睛和脸都做了僞装,出现在酒吧裏卖唱,可命运指引她们还是纠缠到一起。
监控显示凌晨四点,宜程颂离开。
脚步匆忙,没有回头。
而现在,是第三次。
呆呆着在等候室外坐了三天三夜,云九纾签了数不清的病危。
起初对她还阴阳怪气的贺茉莉也开始劝她去睡一会了,但云九纾只是摇头。
她固执着守着。
守着日月轮转,守着时间流逝。
就像过去在边境,一夜一夜对着月亮想念她的人那样。
守着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推开的那一刻,云九纾只觉得胸腔裏顶起一口气。
她在卢梭和贺茉莉的搀扶下站起来,还未走近,只听见医生说那句:“病人现在情况已经稳定了。”
强撑了三天三夜的心弦在此刻断裂。
眼前骤然一黑,失去意识前那一秒,云九纾默默在心裏念。
‘谢谢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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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就醒了[墨镜]
第143章 阿纾,别哭
雨真大啊。
当耳畔再次想起声音时,宜程颂不断往前的脚步停驻,猛然回头望去。
夺目耀眼的一抹红,正在不断朝她靠近。
“宜程颂!”
响亮喊声从身后响起,站在原地的宜程颂又转回去。
眼前是漫长没有尽头的巷子,在声音响起之前,她已经独自在裏面行走了许久,豆大的雨滴砸在她身上,四处都是白茫茫雾色,根本看不清要去到哪裏。
只有身体无意识地在暴雨中前行。
这熟悉的声音让宜程颂皱起眉,低声唤:“妈?”
眼前白雾乍然散尽,弯弯一座拱桥凭空出现,连天的雨滴落,原本空无一物的四周开始涌动水流。
宜程颂低下头,雨落之处迅速生长起植物。
这是?
疑惑地问出声,宜程颂抬头,原本没有尽头的纯白空间已经彻底消散。
随之而来的是残桥,水流,彼岸花。
以及镌刻着【奈何桥】的石碑。
那站在桥上的正是宜程颂已经死去的家人们。
她的母亲站在桥心,身侧是弟弟和父亲。
三人站在奈何桥上,正一声声唤她。
‘宜程颂,快过来,管名册的说你得要上去,可是为了一家人团聚,我们特意留住了你,现在妈妈爸爸弟弟都来接你了。’
‘是啊女儿,底下我和你爸已经打点好了,你过来只需要做个贤良淑德的鬼,本本分分着做鬼差,等到了鬼龄,妈给你觅个如意鬼卿。’
‘姐姐,跟我们走吧,这样我们一家人就能团聚,弟弟还能保护你。’
身侧彼岸花开始摇曳,明明无风,花瓣儿却来回撞得沙沙作响。
那落下来的雨点奇迹般化作更多的植物。
地藤爬行着攀上宜程颂的小腿,低声劝:‘大英雌,莫要往前了,您的功绩本该上天宫,是您家人们非要什么一家人团圆,死活不许阎罗王分配,这才把您拽下来的。’
听到这声音,宜程颂垂下头:“什么?”
只见越来越多地藤爬过来,已经蜿蜒上膝盖,连每根茎都在使劲。
‘是啊是啊!’
无数地藤挣扎叫着:‘不许往前,不许往前!’
被牵绊住脚的宜程颂想挣扎,却又怕碾断藤蔓。
亡故的亲人站在奈何桥上一声一声唤,愈来愈急切,甚至已经有了要下桥来的准备。
‘您阳寿未尽,不能往前!’
来回撞着的彼岸花焦急道:‘而且,而且您身后有人在寻您呢!’
身后?
宜程颂想起刚刚那抹鲜亮的红色,猛然回过头去才惊觉身后的明艳追了过来。
“这是什么?”宜程颂垂下头问不断用藤蔓攀她的叶:“为什么会跟着我?”
‘那是您最割舍不下的。’
藤蔓边说边把她往回推:‘总之,您跟着去吧!’
话音落,宜程颂感觉那抹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随之而来的是刺眼强光,连天的白雾萦绕。
奇迹般的腿弯上攀附的藤,站在远处呼唤的家人,以及连片彼岸花全部都消失。
直到腰腹被追上来的红给缠绕。
猛然一股力,极大的失重感让宜程颂猛然睁开眼睛。
“医生!医生!”熟悉的声音裏满是焦急:“她醒了,她醒了,仪器有心跳了有心跳了!”
“家属让一下,我来看看,啊真的!病人!病人的心率回升了!”
“血氧血压也上来了!”
“啊!她睁开眼睛了!”
交织在一起的脚步,抑制不住的惊呼,还有隐忍的哭泣。
许许多多嘈杂的声音在耳畔萦绕,宜程颂茫然地转动了下眼球。
周围朦朦胧胧着依旧是一片白。
还是那片没走出去的深巷吗?
可是为什么没有下雨了?
还在恍惚着状态的人没设防,一只手猛然探过来,宜程颂感觉到自己眼皮被掀起来了。
一张张急切地脸挤过来。
“醒了!真的醒了,”医生的语气裏满是不可置信:“奇迹,这简直就是奇迹!”
什么叫居然真的醒了?
宜程颂听不懂,她不是一直醒着吗?
还有什么奇迹,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呼吸粗重几分,才感知到脸颊和鼻子上都有压迫感,像是有双手压在那似的。
“已经可以开始尝试自主呼吸了!”掀着眼皮的那个医生收回手,转过头:“家属,家属你快过来,快!”
急促脚步,几乎是扑过来的拥抱。
轻悠悠一抹茉莉香,手背滴落凉意。
又开始下雨了吗?
宜程颂有些恍然,可为什么她能闻到茉莉花香?
“阿颂。”
好熟悉的声音,宜程颂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呼吸也急促几分。
为什么会
“心率持续上升,”医生指着仪器,冲着扑在床边的人点头:“家属,快继续。”
看不懂仪器的云九纾只知道刚刚归零的那条直线再次起伏。
那是宜程颂的心跳。
“阿颂,阿颂,”蓄满泪的眼睫轻眨,云九纾哑着声音唤:“别再走了,别再丢下我了,好吗?”
真的是她。
真的,宜程颂呼吸越来越急促,颤抖着手想要抬起来。
落在手背上的不是雨点子,是她的眼泪吗?
还是她已经死了,这是幻境?
都说人之将死时,眼前会走马灯般回望今生。
就是现在吗?可是为什么她的回望裏,会是云九纾的眼泪呢?
看着哆嗦着想要抬起来的手,云九纾回头看向医生,得到点头示意后,她慢慢弯下腰靠过去:“不要睡好不好,不要睡,你要答应我不会再丢下我了,要答应我。”
绑满仪器的指尖哆嗦着举起,贴上靠过来的脸颊。
“不要哭。”
宜程颂微微启唇,极力从肺腔中往外推挤着声音:“不要哭,阿纾。”
完全听不见的云九纾跪在床边,不断地侧耳,“供氧的声音太大了,我听不见,我听不见。”
努力呼吸的人挪动着指尖,一遍遍在自己的走马灯裏呢喃。
“别哭,阿纾。”
感受到仪器蹭过脸颊。
即使云九纾什么都没听见,但她还是明白了这个动作。
她在帮她擦眼泪。
剎那间,眼泪断了线般垂落,云九纾声音都在抖:“我不哭我不哭,你也要答应我,不走好不好?再困也不许睡,你答应我不会再丢下我了,好不好,我求你了。”
哭声在耳畔清晰,指尖的眼泪越来越多。
擦不干净的宜程颂尝试着点头,努力挤出承诺:“好。”
“心率正在不断攀升,病人已经有了求生意识,正在尝试自主呼吸,”医生轻轻拍了拍云九纾的肩膀:“家属,您先起来,我们为病人做个细致检查。”
跪在床边的云九纾站不动,卢梭和贺茉莉眼疾手快地过来将她架起。
颤抖着的指尖一空,滴在手背上的泪消失了。
走马灯这就结束了吗?
好遗憾啊,宜程颂想,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没来得及抱抱她,擦干她的眼泪。
甚至也没来得及对她说。
我好爱你啊,云九纾。
举着的手不肯垂下去,宜程颂感受到身下传来晃动,更加新鲜的氧气灌入肺腔。
有点累。
但是答应了,不能睡。
阿纾我好困啊,可是阿纾,我好爱你啊。
高高举起的那只手还是被按了下去,手术室的门应声而关。
倔强甩开所有搀扶的云九纾踉跄着扑到等候椅上,她的眼泪砸在金属椅上,碎裂成无数滴。
“为什么。”
站在一旁的卢梭听着这低声喃喃,她靠近轻声问:“你说什么云老板?”
“为什么会心脏骤停呢?”云九纾摇着头:“不是说手术成功了吗?为什么会心脏骤停呢。”
一声一声的呢喃和自我责问。
听得贺茉莉心裏很不是滋味,她迈步过去道:“医生说那子弹正中心脏,术后72小时内会有突发情况很正常,振作一点吧,你这样,我看着也难受。”
卢梭嘆了口气,默默地递纸巾过去。
“可还差两个小时就熬过去了,”云九纾摇着头:“就差两个小时,为什么会心脏骤停呢?”
在听到手术成功后的那一刻,云九纾失去了意识,等她再睁开眼,宜程颂已经被推到了ICU。
医生明明说熬过72小时,就可以脱离危险期。
可就在刚刚,宜程颂突然出现心脏骤停的情况,医生嘆气说无力回天,叫家属节哀。
不顾阻拦的云九纾换上防护服,冲了进去。
她死死环抱着宜程颂的腰不肯松手,眼泪掉了又掉,跟进去的卢梭和贺茉莉拦着医生,不停地摇头。
所有人都不敢奢望的奇迹,就在那心率已经归零后三十秒出现了。
心电图的仪器上,弹出了第一条弧度。
再然后,就有了这场抢救。
“换个角度想,”卢梭低声劝:“是你把小宜子喊回来的,我们三天都等了,这只是检查,检查很快的。”
她话音落,贺茉莉深深地凝了她一眼。
卢梭也知道,尽管这样劝着云九纾,可是她和贺茉莉心裏都没底。
手术室外慢慢静下去。
云九纾垂着头,不停地祈祷着神仙。
卢梭和贺茉莉一个站窗边,一个不停地在吸烟室抽烟。
就在时钟刚跳转两个整时,手术中的灯灭掉。
自动门滑开的瞬间,等在长椅上的人猛然扑了过去。
“真的是奇迹,病人突然出现的强大求生意识,居然一直在主动呼吸,”出来的医生脸色挂着少有的笑意:“刚刚检查完,并没有出现术后排斥现象,伤口正在初步愈合中,只要好好照顾,应该是不会再出现心脏骤停的情况了。”
交代完,医生想起什么似的对云九纾说:“虽然ICU是不许家属陪护,虽然医生是唯物主义,但以后您可以换上防护服,进去陪陪她。”
已经归零的心电图重新跳动的瞬间,不亚于医学奇迹。
而唯一能解释这个奇迹的字,医生看着满脸泪痕的人想,应该是爱吧
从手术室出来后的宜程颂进了ICU。
虽然医生说的只能陪陪她,可云九纾进去了就不肯出来,穿着防护服守在床边,没日没夜的等。
不眠不休着陪了半个月,宜程颂的各项指标稳定,被转出普通病房。
可是自从那次睁开眼睛后,她再也没醒过。
医生说这是正常现象,常年在边境执行危险任务,宜程颂的身体劳损太严重,就像久耕的土地难得赶上了休息,心安理得的荒一阵子。
除了守着宜程颂外,她也开始捡起自己店裏的工作。
新任店长谢赢聪明机灵,店裏的各项事宜都处理的妥帖,除了每日抽查食材和核对账目外,并没有别的工作量需要云九纾。
从ICU转到普通病房,脱掉防护服,云九纾彻底住在了病房裏。
为宜程颂擦洗身子,按摩四肢已经成了常事。
处理完店裏事宜的云九纾还会抄经。
家书不敢再看,只能一遍遍抄写平安经拿去烧掉。
京城的庙宇云九纾一个人跪遍了,所有愿望都是宜程颂能醒过来。
日子过成了店裏,病房,庙宇三点一线,生活也走回正轨,恢复工作的贺茉莉和卢梭每个周末回过来,其余时候就是宜程颂手下的女兵们来。
转到普通病房一周,云九纾已经习惯了洗医院的大澡堂。
收拾完了自己回病房,该收拾宜程颂了。
刚打完温水拧干毛巾,云九纾才落过去手,就看着那眼睫微颤抖:“阿颂?”
“阿颂!”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独自在白茫茫中行走许久的宜程颂终于挣脱了束缚。
猛然睁开眼。
白花花的天花板,耳畔还有女人的哭声。
她走出来了吗?
自从被藤蔓和彼岸花甩出去后,宜程颂陷入了濒死前的走马灯,记忆裏她怎么也擦不干净云九纾的眼泪。
还记得,她答应了云九纾不会睡过去。
可是走马灯很快就没了,她又被推回那个白茫茫的空间裏。
母父的呼喊不断在召唤,可宜程颂却没再回过头。
她记得自己答应了云九纾不会睡,所以转头朝着那抹红来过的地方走去。
走了很久很久很久。
久到宜程颂觉得精疲力尽时,又听见了云九纾的声音。
然后睁开了眼。
还没来得及转头,贴过来的掌心轻轻抚过脸颊,熟悉的茉莉香。
真的是
“醒了!”云九纾又喜又惊,她的手不断哆嗦:“阿颂,你终于醒了,我叫医生!”
她边说边擦眼泪,按下了响铃键。
“有没有哪裏不舒服?”云九纾吸了吸鼻子,坐过去,温柔地问:“或者,饿不饿?你睡了这么多天我一直好奇,你会不会饿?”
关切的问询一声又一声。
宜程颂感受到云九纾的指腹落在额头,震惊到甚至忘了眨眼睛。
“是梦吗?”她哑着声音喃喃:“阿纾,我好像。”
“看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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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老婆上线,但是咱上校够呛能吃得消[狗头]
第144章 我比我想象中还要爱你
直到眼皮再次被人掀开,视线裏挤满了许多的手和脑袋,身体能清晰感知到触碰感时。
宜程颂才清楚的意识到,她没死。
不仅没死,也没做梦。
头悄悄歪过去,云九纾真的近在咫尺。
未曾见过的蜀锦交叉式睡裙笼在身上,米白色系华贵典雅,衬得她肤白胜雪,明媚阳光,即使站在人群堆裏也能一眼找到。
贪心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直到下巴再次被掰过去,云九纾的脸变成了花白头发戴着眼镜的老中医。
尴尬地眨了眨眼,宜程颂有些不自在。
“嗯,恢复的不错,”老医师满意地点点头,欣慰道:“多亏家属照顾,躺了一个月了,身上不仅干净健康,四肢也没有任何硬化的状态。”
一个多月?
宜程颂的手指微微抬,她躺了这么久吗?
不对。
这么久,一直是阿纾在照顾自己吗?
不对不对。
阿纾为什么会在这裏,她不是还在生自己的气吗?
不对不对不对。
肯定还是幻觉,嗯,就是幻觉,阿纾应该她在自己的店裏才对,怎么可能
“您刚刚说的我都会注意,”云九纾乖巧道:“今晚我会观察,明天早上跟您彙报。”
就在宜程颂胡思乱想的空檔裏,云九纾已经记下了医生的全部叮嘱。
咔哒一声。
病房门落下锁,宜程颂彻底回神,她抬头看向门口,正在朝着自己走过来的女人。
“咕咚。”
艰难吞咽了下口水,宜程颂莫名有些慌张。
她没死成。
没能完成云九纾的心愿,还成了负担让她照顾了这么久。
指尖不自觉地攥紧被子边,宜程颂心慌得厉害。
阿纾会不会又被她气哭?
那天审讯室外的场景清晰在脑海中,相识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看到阿纾失控成那个样子。
现在
“饿不饿?”云九纾看着眼前人那不停变化的眼神,轻笑着坐过去:“医生说如果今晚没有变故,明天你就可以开始吃流食了,我给你煲汤好不好?”
病房裏亮着白炽灯,却并不刺眼,大半光源都被云九纾挡住。
她语气温柔,那双狐貍眼弯弯,笼在锦缎睡裙裏的肌肤白皙莹润。
不可置信地摇摇头,宜程颂半天没缓过神。
为什么,在知道自己没死以后云九纾没有愤怒也不是责骂,而是
关心?
“哦对,汤会不会太油腻?”没有得到回答,云九纾也不恼,自顾自道:“那喝粥好不好?马上入夏,我们店裏要推出新的粥品,茉莉说你的口味寡淡,那莲子百合粥好不好?”
这段时间每天都有人来看宜程颂,她的上司,下属,以及好友们。
每个参与过宜程颂生活的人都成了云九纾考察的对象,在宜程颂昏迷的日子裏,云九纾已经把她的所有都了解了个遍。
卢梭和茉莉从开裆裤讲起,队友裏那个叫陈筱落的话简直多的要命。
恨不得把宜程颂在边境吃的每一口饭都告诉云九纾。
而对此一无所知的宜程颂还沉浸在忐忑裏。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子弹袭过来的瞬间,怎么再睁开眼云九纾就出现了。
还出现的
“你很热吗?”察觉到那额角不断外渗的细汗,云九纾温柔地俯身去为她擦拭:“这才初夏啊,要不要我去问问医生,可不可以开空调?”
她的指尖微凉,落在额头上又软又轻。
宜程颂恍然间甚至忘记了呼吸,她错愕地瞪大了眼,又想吞咽了。
可惜她自从昏迷后就没有喝过水,喉咙裏已经没东西可咽。
她现在肯定自己在做梦了。
可是这个梦为什么这么真实。
云九纾又为什么这么温柔。
“医生没说会损伤听力和声带啊,”云九纾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温柔道:“你先等等我,我去找医生。”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就在病房门关上的瞬间,宜程颂猛然呼吸起来,胸膛起起伏伏。
太恐怖了。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狂喜一睁眼就可以看见阿纾的梦想成真,就被这温柔给吓坏了。
上次离分,阿纾猩红着眼诅咒她去死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云潇的死也是真实发生过的。
可为什么突然的,云九纾就变得这么温柔了呢?
不对劲。
云九纾不骂也不诅咒她了,现在这温声细语的状态真的不对劲。
艰难撑着想爬起来的动作被开门声阻断。
刚挪动了下的人立马闭上眼,假装睡去。
“昏迷了吗!”刚进门的云九纾被吓了一跳:“医生你快来看,快来啊!”
被拽着过来的医生三步并作两步,安抚道:“不急不急,我看看。”
上上下下将人检查了个遍。
医生收了助听器,疑惑道,“不应该啊,各项指标正常,没有昏过去的迹象啊?”
听到这个答案的云九纾依旧不能放心。
她转过头,视线不偏不倚,落在了那鬼鬼祟祟抬起的指尖上。
醒着?
心底冒出疑惑,云九纾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转头道:“抱歉医生,是我多虑了。”
“没有没有,”白跑一趟的医生不怒反笑,“病人刚醒,伤又在心脏,所以很多地方需要注意,您这样的警觉最好不过了。”
象征性又说了几句囫囵话,云九纾将医生送走。
她站在门口转头,看着那鬼鬼祟祟往被子裏收回的手。
真的醒着。
微不可闻地嘆了声气,云九纾迈步走回去,“我还说给你讲个睡前故事呢,这么快就睡了?”
正在往回收的手一顿,云九纾勾起唇。
紧紧闭着眼睛的宜程颂第一次骗人,手一半缩进去一半露在外面,睫毛不受控制地狂颤。
看着心电图上的跳动越来越快。
云九纾眸色暗了暗,忍不住轻笑出声:“你留给我的家书,每一封我都读了。”
本就不太平的心电图猛然起伏了一下,随后又凝滞片刻。
身体已经将谎言全部拆穿,装睡的人却浑然不觉。
“而且我还知道了许多事,”云九纾语气微顿,慢悠悠拉长调调:“比如你不能告知身份是因为秘密任务,比如我妈妈的店是你拿回来的,比如我妈妈的案子,也是你翻的。”
本想等宜程颂身体好了,再把这些娓娓道来。
挑个花好月圆夜,二人促膝长谈,把所有的误会全部解开。
但是云九纾看宜程颂现在这个样子,多半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这样也好。
横在彼此之间的误会实在是太多了,她们本不该这样的。
这样想着,云九纾探手而去,攥住那收到一半的手:“我知道,当年的事彼此各有难处。”
那些曾经被误解的欺骗与隐瞒剖开来,其实是爱与在意。
感受到落在指尖上的凉意,宜程颂轻哆嗦了下。
她的家书。
阿纾看见了吗?
她看见了自己唤她妻,为什么不生气?
最隐晦的心思被挖开,可宜程颂却没勇气再去面对曾经落笔写下家书的那些时刻。
每一封都是诀别。
可现在她还没死,遗书却已经被读了。
阿纾说当年的事各有难处,可是
回忆裏猛然放起一声枪响,那一抹飘然纷飞的白裙跌落在眼前。
血迹蔓延开的瞬间刺激着宜程颂打了个哆嗦,被握住的那只手猛然往回收。
是她夺走了她最后的亲人。
所以她不能,也不配再被云九纾喜欢了。
可云九纾攥得很紧。
感受到这抽离的躲避动作,云九纾不仅不恼,反而耐心地将她的手往外拉:“我知道你听得见,我也没想你回应什么,只是告诉你,我的心意。”
原本回收的手慢慢卸了力气。
宜程颂感受到自己的指尖被云九纾温柔地分开,交握的动作变成了十指相扣。
掌心贴紧掌心,亲密又带着些蛮横。
“这也是不管你从我身边离开多少次,我都会把你认出来的原因,”云九纾的语气坚定:“因为我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爱你。”
“所以快点好起来吧阿颂,我们之间已经错失了太多时间。”
你的爱太晦涩。
但幸好,我有一双耐心的眼睛。
也幸好,我们之间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来读你隐忍的爱意。
云九纾垂下眸,看着被握住的那只呆滞僵硬到不知该怎么动作的手,慢慢地,用另一只手也覆过去,压住那指尖。
被这些话惊得忘记了呼吸。
交握的指尖紧紧相扣,宜程颂不再往回收手了。
她的心被云九纾的话凌迟着。
这些充满爱意的话就像乍然吸满水的海绵,浓浓亏欠积压在宜程颂的心口,重得她无法呼吸。
明明,她夺走了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亲人。
明明,她一次一次欺骗和隐瞒。
明明,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抛弃。
可是云九纾却说,她懂她的难处。
宜程颂沉沉地呼出口气,她实在是太好太好,好到她只觉得亏欠。
浓浓的内疚几乎要将她压到窒息。
跳动的心电图慢慢恢复正常,云九纾看着那颤动不休的眼睫安静了。
一滴清泪顺着眼尾垂落。
没入发梢间,藏进枕头裏。
长夜寂寂。
宜程颂始终没有睁开眼。
窗外月色渐隐,云九纾慢慢也不再言。
二人交握着的手再也没分开过
直到远远着泛起日光。
树梢响起第一声鸟鸣时,回廊有了脚步声。
早晨来查房的医生查看了宜程颂的状态,对云九纾点头:“一切正常,云女士,恭喜。”
当恭喜两个字出来后,云九纾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交握的手已经有些酸麻。
记住医生的几句叮嘱,云九纾目送着人离开。
病房再次安静下去。
熬了整夜的云九纾这才打了个哈欠,垂下眸,看着一切正常的数据和始终闭着眼的人。
万幸,昨夜平安。
“快快好起来吧,”云九纾声音轻轻,她温柔地俯下身,在额头落下一吻:“早安,阿颂。”
交握整晚的手终于松开。
直到身侧响起均匀的呼吸声,装睡的人终于睁开了眼。
宜程颂看着睡在手边的人,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忍不住抬起来。
掌心停在距离发顶一寸的位置,轻轻地抚。
日光将被无限拉长的影子倒影在墙面上。
这个瞬间裏,她的影子仿佛在揉她的发,高抬起的掌心则是遮挡住那落在眼睫上的阳。
要是时间可以停滞在这个瞬间就好了。
宜程颂默默地在心底祈祷,她身体可以好的慢一些,再慢一些。
这样,她和她的分别,就可以来得再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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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颂,幸福降临的时候,请摊开掌心,大胆接受这勇敢的阿纾
第145章 接吻,我慢慢教你
虽然那晚度过了危险期,但医生建议还是要静养。
云九纾直接禁止了所有想要来探视的人,连带着卢梭跟贺茉莉,一起排队到了下个周。
醒来以后的宜程颂沉默寡言,病房裏总是静悄悄。
二人有时一天也说不上几句话,就这样彼此静静地待在一起。
许多时候,云九纾能感受到宜程颂在看着自己发呆。
可当她回望时,宜程颂却又先一步避开。
等云九纾再专注回账本时,宜程颂又会悄悄抬起头去鬼鬼祟祟望着她。
就这样宜程颂躲躲闪闪着躺了一周后,陆陆续续开始有战友来探望。
朋友们的到来让病房裏有了热闹的氛围,可宜程颂大多时候还是安静的。
她会在被人围住的间隙中寻找那抹体贴让到后面的身影,素来张扬鲜活的人即使隐到角落中,也依旧是宜程颂的视线重心。
“颂姐,晓君说不敢来看您,”陈筱落眼泪鼻涕一把擦,哽咽道:“自从您出事后,她就跟疯了一样全国各地拜庙,为您请平安福,虽然她不敢来,但我知道,她心裏是亏欠的。”
罗晓君就是那个负责绑人的战友,那个头目的身也是她搜的。
可是那天人数太多了。
初次搜身完的罗晓君没注意到被藏匿在鞋底裏的刀片,所以转身的空隙裏,那头目用刀片割断了绳子,抢过了缴下来丢在旁边的枪,袭击了宜程颂。
自那声枪响后,罗晓君日日夜夜活在亏欠中,不仅不敢来看宜程颂,也不敢面对战友们。
听着这些话,云九纾轻嘆了声气,默默退向门边。
理智告诉她,没人想这场意外发生。
可感性的那一面又难免会想,如果周全一点,这意外是可以避开的。
刚退到门口,云九纾敏锐察觉了门外一闪而过的影子。
她听着屋裏的声音,余光却丈量着门外。
“筱落,你跟她说,”宜程颂深嘆了口气:“这不是她的问题,谁也不知道嫌疑人会把刀片藏在鞋裏面,而且,那人本来就是冲我来的。”
陈筱落抿了抿唇,低声道:“可是”
“没有可是,”宜程颂声音虚弱,语气却坚定:“晓君同样是受害者,真正有罪的是那三水贩子,所以劝劝她,不要多苛责自己,如果真的关心我,就来看看我。”
她话音刚落,病房门口发出清脆一声咔哒声。
原本站在门外的人哭着扑进来:“颂姐,您怎么这么好!”
原本还低沉的气氛被罗晓君的哭声给搅散。
看着匍匐在床边的人,宜程颂下意识抬起头看向门口。
素色旗袍勾勒出玲珑身形,海藻般浓密的墨发在光下熠熠生辉。
静静倚在门框上的云九纾瞧着自己的指尖。
“好了,”依依不舍着收回视线,宜程颂轻声道:“战士流血不流泪,罗晓君同志,我希望这是你最后一次为我哭,听明白了吗!”
“是!”
铿锵有力的一声回答。
立马站直身体的罗晓君行了个礼,裹着泪的眼眸炯炯有神。
一个小时的关怀时间到,没等云九纾催促,各位就井然有序着离开。
送走最后一个人,云九纾关上了门,刚转过身就听到一句很轻的声音。
“什么?”没听清的云九纾有些惊喜。
这是这么多天来,宜程颂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压着喜悦,追问道:“我没听清楚,你再说一次?”
没想到会被追问。
刚刚还能脱口而出的话这会儿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宜程颂抿了抿唇,声音细若蚊蝇:“我说,谢谢你给晓君开门。”
以罗晓君的性格,即使听到那些话,她也不会好意思进来的。
所以那扇被打开的门,成了破冰的臺阶。
“就一句谢谢吗?”云九纾轻笑着靠近,“还是为别人而说的。”
这么多天,宜程颂一直都在躲避她。
不论是视线还是肢体,只要云九纾靠近,宜程颂就会下意识后退。
现在也一样。
背脊抵在墙壁上,退无可退的宜程颂吞咽了下,看着那张令她魂牵梦萦的脸。
近在咫尺。
“不是为别人说的,”宜程颂觉得自己要被那双狐貍眼给溺死了,她微微偏过头:“还为我自己。”
下颌一重。
下巴随即被抬起,躲闪的视线被迫迎上那汪春水。
“我说,就一句谢谢吗?”
看着刚刚还泰然自若地接受关怀,不怒自威的上位者卸下僞装,一点点红了耳尖。
云九纾温柔轻笑,眼眸弯弯:“不得给点报酬吗?”
躲不开又不敢对视,宜程颂紧张地眼睫乱颤,她低声问:“那你想——”
话音戛然而止。
唇被突如其来的茉莉花香笼罩,那乱颤的眼睫愕然停了,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着被角。
“乖,”柔软舌尖舔抵着紧闭着的唇,云九纾喘着气儿,柔声哄着:“把嘴巴张开。”
哄得越是温柔,吻得动作就越是粗重。
原本垂在身侧的掌心抬起来,指尖没入发梢中,云九纾用掌心隔绝了后脑勺和墙壁的亲密相处。
片刻恍然。
没有设防的宜程颂感受到舌尖撬开她的牙关。
这是个侵略性极强,却又隐忍的吻。
她能感受到那舌尖舔抵过口腔裏的每一寸,撤出去时,牙尖落在唇瓣上轻轻地碾。
呼吸渐渐乱了,攥着被角的指尖越来越紧越来越紧,就在宜程颂以为自己要窒息而亡的时候。
吻结束了。
被松开的人大口大口呼吸着。
“笨狗,”云九纾看着那从耳尖蔓延整个脸颊的红晕,忍不住轻笑:“怎么教了这么多次,还是学不会?”
笑骂声落进耳朵裏。
又气又羞的宜程颂默默咬住唇,垂下去的视线忍不住乱飘飘。
“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