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买好东西,又花去六钱银子。
其中最贵的甚至不是镇纸,更不是毛笔,而是那一小扎雪白的宣纸。
如今的造纸业还不够发达,纸张里的杂质越少价格就越贵,不过这纸确实如同凝脂,温野菜看着自己手上的毛刺,都不敢上手摸。
两人小心翼翼地把纸找了地方放好,不然感觉折个角都是两文钱,够买一个鸡蛋。
出门没走几步,又见到路边有个摊子,是一对姐弟在卖绢花。
因弟弟是个哥儿,所以姐弟俩头上都插了一朵,瞧着很是抢眼。
“咱们也过去给二妞买两朵。”
温野菜知道喻商枝是怕只给三伢带东西,二妞心里不舒服。
他这相公素来考虑周全,有时候比他这个亲大哥做得更好。
绢花贵在绢布和手艺上,一朵就要三十文。
选好颜色,那小哥儿听出夫夫两个的意思是买给家里的小妹,便说道:“哥儿不给自己挑一朵?”
温野菜连忙摆手,他可想象不到自己顶一朵花在脑袋上的样子,说不准喻商枝簪花都比他像样点。
得了三朵绢花,四处看了看,家里东西齐全,一时再没有多余还需要置办的。
瞧着快到晌午,温野菜擦了擦头顶的细汗道:“这会儿顶着大太阳赶路晒得很,咱们要不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再回?”
想着喻商枝来了这里还没在镇上正经吃过东西,他赶着牛车转过一条街,指了指前面路旁的一家小食肆。
“那家店口味不错,以前爹娘在的时候,我们一年总会来一两回,这么多年都还开着。”
喻商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见是个不大的小铺面,屋顶探出的招子上还写了个“酒”字。
“那就去吃点,回去换我赶车。”
温野菜喜滋滋地应了声,然而牛车刚转弯没多久,就出了个意外。
原本街上的人与车都走得好好的,一个卖柴的老汉推着堆满干柴的板车,正佝偻着腰前进,哪成想突然冒出好几个男子,险些和这老汉撞到一起。
老汉为了躲避,板车重心不稳,就此一歪,正好撞在他们的牛车上。
“对不住对不住!”老汉对着喻商枝和温野菜连连道歉,哪知那一群男子里有一个却道:“不长眼的老东西,怎么不知道冲你爷爷我道歉!”
说罢竟是抬脚一踹,将板车上的干柴大部分都踹落在地。
此人的行径实在太过霸道,喻商枝当即拧紧了眉。
温野菜比他更冲动些,作势就想往上冲,然而那卖柴的老汉却疯狂冲温野菜使眼色。
温野菜也担心其中有诈,终究是忍了下来。
等到男子们走远,老汉叹着气,再度道:“给郎君和哥儿添麻烦了。”
“老伯哪里的话,分明是方才那几人找茬在先。”
喻商枝弯腰替老汉一起抱起干柴,温野菜则抱了更大的一捆,一边往板车上垒一边道:“老伯,那群人你认识不成,怎么瞧着不敢得罪的样子。”
卖柴老汉苦笑道:“二位不是镇上人士吧,看那群人的衣服就知道,他们都是钱员外府上的人。”
说到这里,似乎就不必再多解释了。
眼看柴火已经重新垒放好,老汉连连道谢,随即再度以先前的卑微姿态,缓缓拉着车离开。
喻商枝摇头无言,他当是谁有那么大派头,原来只是富户家的恶奴。
温野菜则道:“那日看钱家大娘子颇懂得礼数,没成想府上竟有这等货色。”
喻商枝无奈道:“钱员外富甲一方,自阻挡不了有人狐假虎威,仗势欺人。”
这事多少有点影响了两人吃饭的心情,可既知那家食肆有温野菜过去的回忆,喻商枝依旧很想去试一试。
很快牛车停到了店门口,找了棵大树栓好,又嘱咐店里的伙计帮他看着。
进到店中,喻商枝却发觉铺子里角落的雅座,坐着几个熟悉的人。
“怎么这般晦气,这帮人也刚好来这里吃饭?”
只见那边半片屏风后面的,正是方才欺负老汉的钱府走狗。
为首的那个似乎是要请客,直接一拍桌子喊小二过来。
“你们这有什么有好酒好菜,通通给我端上来,若是我几个弟兄吃不好,可别怪爷爷我不客气!”
侍奉跟前的小二当场腿肚子一转,心想这是来了一桌煞星,赶紧赔笑道:“小的这就去上菜,保管让几位爷吃好喝好。”
喻商枝眼看温野菜快要气到鼻子冒烟,便问道:“咱们要么换一家?”
温野菜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就吃这家。”
来镇上一次不易,吃饭的机会就更是少。
难得今天时间合适,他着实想带喻商枝尝尝这家店的口味。
小二应付完那桌大爷,顶着一脑门子的汗又迎上来招呼,且没等他们说什么,就主动寻了个离那群人最远的位置。
喻商枝意外于这份用心,转而一想,恐怕是谁都看得出那桌人不好相与,来这里的食客定是能避则避。
好在一直到点菜,俱是平静无事。
喻商枝打量四周,食肆看起来有些年头,墙上的木牌挂了几个招牌菜的名字,不过念在来这里的大多数人都不识字,还是得靠小二报菜名。
而温野菜在听到辣炒鸡杂这个字时,明显吞了下口水。
随即试探的小眼神就往对面飘,奈何喻商枝铁面无私。
“你还在喝药,不能吃辣。”
听到毫不意外的回答,温野菜眉眼耷拉下去,“那就要一道烩萝卜丸子。”
说罢两只手一伸,趴在桌子上摆烂了,“其余的你点吧,咱俩要三个菜就成。”
喻商枝又点了一道千张炖肉,一道素炒什锦,另外要了两碗白米饭,一碗红糖豆花。
等菜上桌的时候,他安慰温野菜道:“你那药喝到月底,就该停上几天,到时候随便你吃辣过过瘾。”
温野菜倏地抬起头,咧嘴笑道:“我就知道相公你最好。”
说罢又舔了舔嘴唇,“那我今天能喝酒么?甜米酒就行!”
答案自然是不能的。
红糖豆花最先上来,喻商枝推到温野菜的面前。
“别惦记你的甜米酒了,这个也是甜的,一样吃。”
虽吃不了辣也喝不了酒,可有红糖豆花也不错。
“小时候我就爱吃这个,这么多年了味道都没变。”
温野菜舀了一勺,却没自己吃,而是送到喻商枝的唇边。
“你也尝尝。”
豆花丝滑有豆香,因入了夏,这家店的豆花是放在井水里湃过的,吃起来清凉爽口。
不过喻商枝对甜的东西兴趣一般,除了喝药那阵子被温野菜喂了太多蜜饯,平日里不怎么碰糖。
两人默默用餐,不多时菜都上齐了。
到了饭点,食肆里又来了好几桌人,但也有人在门口瞧见钱府的衣裳,就冲小二摆摆手,连门都没进。
要说那群恶奴喝酒吃饭也就罢了,偏生还闹出很大的动静,惹得其他客人都吃不安生。
温野菜往那边瞥了一眼,面露厌烦。
不过他看出这家店合喻商枝的口味,他家小郎中饭量小,今天来这里倒还添了碗饭。
喻商枝好不容易吃完碗里的菜,转而去吃两口饭的工夫,温野菜又给了夹来了两筷子。
“别总是顾着我,你快吃你自己的。”
“怪我,先前都习惯了。”
温野菜笑了笑,以前喻商枝眼睛看不见,他每顿饭都给喻商枝夹菜,快成了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不得不说,饭菜的味道确实不错,怪不得一个小店能在这里开这么多年。
最后三盘菜都一扫而空,庄稼人最懂粒粒皆辛苦的道理,做什么都不能剩菜剩饭。
两人倒了杯粗茶漱口,正要起身去柜台结账,余光扫见屏风处吃酒的几人也起了身。
意外的是,他们没有半点结账的意思,居然直接接二连三地往门外走。
小二慌了神,频频看向柜台后的掌柜。
最后掌柜叹口气,终究还是鼓起勇气追了上去。
“几位爷,咱们这饭钱还没结……”
一句话没说完,就被那领头的粗鲁汉子打断。
“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老子能不知道结账么?记我账上,月底来结。”
说的好像是这家店的常客一般。
但看掌柜的脸色,显然并非如此。
“这位爷,我们小本经营,这……素来概不赊账。”
一句话果然激怒了对方,只见那汉子狞笑道:“概不赊账?那这规矩今日就改了!”
说罢他又微不可察地悄悄偏头,给身边一个年轻小子使了个颜色,那小子竟迅速哀叫一声,旋即捂住了肚子。
这点小动作落入喻商枝的眼底,之后就见同他一起来的几人连忙上前查看,然而那小子只嚷嚷着肚子疼。
粗鲁汉子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把柄一般,指着地上打滚的小子对食肆掌柜道:“好啊,你个烂心肠的,吃坏了我兄弟的肚子,竟还有脸要我付账!”
食肆外很快就围了一群人,对着这里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其后更诡异的事发生了,在此之后,这群人,包括叫嚣着想赖账的汉子在内,居然都接二连三地捂着肚子倒地。
一边一副疼极了的样子,一边嘴上还在继续喊道:“狗日的!定是你们店里的饭菜不干净!老子要你们赔钱!”
这下食肆内外彻底炸了锅,除却已经吃完准备结账的喻商枝和温野菜外,余下的食客也都纷纷放下了筷子,面色紧张地看着桌上的菜。
掌柜的看起来已经四十多了,被这突然的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不过毕竟开门做了小十年生意 ,大约各类状况见得也多,当即强行镇定道:“我家食肆也算是凉溪镇上数得上的老字号,这么多年,街坊邻居都能见证,小店的饭菜从未出过问题!”
外面的人群里,冷不丁冒出一个人起哄道:“那这些人是怎么解释,若是一个人坏了肚子还好说,一群人都坏了肚子,定是你们家的饭菜有问题!”
不仅如此,他还冲铺子里的其他人道:“里头的食客,大家都快散了吧,这是个黑心店,以后可千万别再来!”
在喻商枝看来,这些人行动有素,像是专门来砸场子的。
可外面的路人们并不知前因后果,镇上难得有这么大的热闹可看,顿时一个个都驻足探头。
连喻商枝都能看出的蹊跷,食肆掌柜又焉能看不出?
但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轻易让步,砸了自家铺子多年来的口碑与招牌。
没过一会儿,就看他叫来店中小二,吩咐对方去附近医馆请个郎中来,好检查这群人腹痛的原因,和那些饭菜是否有问题。
小二拔腿要走,可门口被这群闹事的人尽数堵死,他还被其中一个扯住了腿,拽了个踉跄。
“谁敢跑?今日你要么赔钱,要么关店,不然我们就在这不走了!”
既喊着难受,却又不许店中人去请郎中,演技太过拙劣,喻商枝几乎要笑出声来。
联想到先前这群恶奴欺负老汉的嘴脸,喻商枝给了温野菜一个安抚的眼神后,果断扬声道:“掌柜的,在下不才,正是个郎中,若是出去请郎中不方便,在下可为这几位好汉诊治。”
在场的所有人五一不震惊,而地上打滚的几个人,更是齐刷刷变了脸色。
千算万算,居然没想到这店中的食客里竟有一个郎中!
而且这郎中难不成没认出他们的身份,偌大的凉溪镇,难不成还有人敢招惹钱府中人?
喻商枝丝毫不回避与那领头之人的对视,他没带药箱,不过出于行医的习惯,针囊都会随身携带。
他掏出针囊,从里面拔出几根银闪闪的长针。
随着喻商枝的越走越近,地上几人眼中的银针也就越来越清晰。
不知是谁默默朝后挪了挪,总觉得这面生且年轻的小郎中,身上有一种不可小觑的气息。
“几位好汉,我有家传的针刺之术,可为你们施针止痛,不知哪位先来?”
其中一人似乎尤其怕针,见喻商枝穿着普通,遂道:“我们作何要信你这嘴上没毛的乡野草医,谁知你是不是和那掌柜串通好了!”
喻商枝微微挑眉,“这位好汉,我见你面色红润,说话中气十足,不像是吃坏肚子的样子,可要帮您把把脉,看下是否有其它隐疾?”
“我呸!你才有隐疾!你全家都有隐疾!”
一句话喊出,显得嗓门更大了。
此时外面路上的镇民中,也有看出些名堂的,当即指出,“这吃坏肚子无非就是跑肚拉稀,这几人一直在这打滚,说是肚子疼,可也没见得有多疼,也不知是真的假的。”
“就是,一群大汉光在这干嚎,若是饭菜有问题,为何店里别的食客都好好的?食肆的菜可都是一个锅出的。”
眼看风向隐隐变幻,喻商枝冷冷注视着作乱的几人,揣测他们接下来还有什么行动。
偏生这时,食肆外聚集的看客引来了镇上巡街的捕快。
“都让让!何人在此闹事!”
一听这话,百姓们纷纷退后,给两个挎着刀的捕快让出一条道。
因上回喻商枝遭了李二和花媒婆的勒索,加上挨了花媒婆一棍子时,镇上的捕快手段麻利,后来的裁决也公道,温野菜看见眼前出现的人,原本有所期待。
可转而见食肆掌柜一点没有遇见救星的样子,反而唉声叹气,仿佛大势已去。
他心揪起来,不由地上前几步,站到了喻商枝的身旁。
相比之下,钱府的几条走狗才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
“刘爷,于爷,二位可要给小的几个讨公道。”
奴才的嘴脸就是换得快,满脸横肉都变成了谄媚的辅助。
“金虎,怎么是你们几个?”
两个捕快快速扫了一眼屋内,又将目光落回名叫金虎的汉子身上。
“说说,到底怎么回事?这外头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你难道不知这里就离镇署衙门两条街,若是镇长问起来,我们都得吃挂落!”
“是是是。”金虎忙着点头哈腰,一时间似乎都忘了捂肚子。
然而眼看他与捕快老爷如此熟识,就是有心怀疑的也不敢再多言。
金虎添油加醋,胡诌八扯,又把并不存在的事实渲染后讲了一遍。
食肆掌柜在一旁,自是连连喊冤。
姓于的捕快不耐烦地摆摆手,“我们可没空听你们各说各的理,既如此,就都到镇署衙门去问话!”
说罢两个捕快就一道作势想要上来拿人。
掌柜的真是不知为何生意做得好好的,骤然摊上这等天降横祸。
情急之下,他不得不指向了喻商枝。
“捕快老爷明鉴呐!这位郎君乃是郎中,他方才说过,这几位食客并不像是有疾的样子!小人只求请个郎中替他们诊断,还小人清白呐老爷!”
捕快手上动作一顿,随即看向了喻商枝,把人上下端详了一遍,摸了摸下巴道:“你是郎中?”
喻商枝虽面色凝重,但还是拱手行礼道:“小的正是。”
本以为这捕快多少会听郎中说句话,没成想只换来了对方的恶声恶气。
“既如此,你也要一并去衙门问话!”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感谢在2023-08-02 12:47:41~2023-08-03 11:19: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慕西颜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啊啊啊啊、长安 10瓶;弥翵饕 2瓶;孤单藏相思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