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三更合一(1 / 2)

恩公在上,请受云礼一拜!

喻商枝此刻无比想知道, 这金虎究竟是何方神圣。

区区一个钱员外府上的家奴,竟在镇上捕快跟前这么有面子。

将他一个过路郎中也带去问话,莫非是想屈打成招不成?

没等喻商枝说什么, 一旁的温野菜已经气急了。

他认出上回的捕快不是眼前的这两人,可是同在一个镇子上办事, 竟差距如此之大,实在是令人咋舌。

“你们这般行事,不问清楚就拿人去衙门, 还有没有天理了!”

温野菜无论如何也不想喻商枝被带走, 他挡在前面, 公然质问两个捕快。

“此处哪有你一个哥儿说话的份!若是还不闭嘴,你们小两口就一起去牢里作伴!”

这句话已经算是彻头彻尾的威胁, 温野菜咬住嘴唇,正在此时,手被一旁的喻商枝紧紧握住。

诚然, 喻商枝此刻着实有些后悔于自己的冲动。

是他忽略了这个时代的阶级差距就是如此真实,他们两个乡野出身的村户人,莫说在更大的地方,就是在一个小镇上,也可以轻而易举地被人碾过。

不过……

他的目光越过两个行事不公的捕快, 落在金虎与其他几个钱府恶奴的身上。

此事恨在他们是钱府中人,另一方面, 却也好在他们是钱府中人。

自己好歹救过钱府如珠如宝养着的小少爷,若是能想办法令钱府来出个头, 说不准能逃过一劫。

喻商枝想到这里, 自己心下也觉得好笑。

这钱员外快称得上的是凉溪镇的土皇帝了, 他们这些没有根基没有靠山的人, 就是水中浮萍。

正在喻商枝思索如何能跟钱府通个气,最好还能见到那位看起来行事持正的府内大娘子时,捕快已经没了耐性。

两个捕快一前一后,催促着食肆掌柜和喻商枝出了门。

喻商枝正巧和食肆掌柜对视一眼,对方满眼俱是歉意,估计也知晓若不是自己情急之下的那一指,眼前的小郎中还不至于被卷得这么深。

当着捕快的面,两人没有私底下交谈的时机。

喻商枝匆匆丢给温野菜一个眼神,目光落去了元宝巷的方向。

后者会意,朝着喻商枝用力点了点头。

食肆正如捕快所说,离镇署衙门并不远。

那群围观看热闹的百姓里,有不少又尽数缀在了他们一行人的后面。

衙门问话是公开的,谁都能听能看。

浩浩荡荡的队伍自是惹人注目,不断又有打听到发生了什么的路人加入进来。

动静太大,搞得两个捕快时不时回头呵斥。

但法不责众,捕快骂归骂,仍旧挡不住老百姓想看热闹的心。

此时,路旁扇坊。

钱云礼丢下了今日看的第八柄折扇。

小少爷不学无术,唯爱附庸风雅,家里镶金嵌玉的扇子一堆,恨不得一年四季都拿在手里。

可今日的他却挑不出个想买的,整个人百无聊赖地瘫在扇坊的圈椅里,身旁的小厮苦哈哈地拿着另一把竹扇给他扇风。

“没意思,做什么都没意思,回了家要听老爷子和我那无趣的长姐唠叨,出来了,竟也连点新鲜事都没有。”

说到这里,他回头看向小厮。

“进宝,今日金管家的外甥金虎可在府上?他那人倒是很会找乐子。”

名为进宝的小厮简直想跪下给钱云礼磕个头,那金虎借着舅舅的人情进了钱府,实则就是个市井无赖。

和这样的人走近了,只怕少爷是永远不可能学好了,自己也要继续过着少爷挨十个手板子,他挨二十个手板子的苦日子。

进宝正想胡乱编个由头,让他家少爷别再惦记什么金虎银虎。

若是再被夫人和大娘子瞅见少爷和金虎那票狐朋狗友一起游荡,八成少爷又要被关在佛堂里抄经书。

“少爷,那金虎他……”

可惜还没等他不太灵光的脑瓜子里蹦出说辞,他家不省心的少爷就一个鲤鱼打挺,从椅子上坐了起来。

“进宝,你看看刚才走过去的那个人是不是金虎!”

片刻后,进宝苦哈哈地跟在钱云礼后面,去追不知为何被捕快领着往镇署衙门去的一票人。

只是走着走着,他突然觉得里面有个人的背影格外眼熟。

“小的当是谁,原来是钱少爷您,您怎么今天有空往这边逛?”

路就那么宽,钱云礼一路小跑,没多久就被两个捕快发现了。

若说钱员外是凉溪镇的土皇帝,那钱小少爷就是凉溪镇的太子爷。

两个捕快见了他比见了亲爹还高兴,年长的捕快笑得鱼尾纹都快夹上了眼珠子。

钱云礼对镇上这些小捕快没什么印象,人家对他笑脸相迎,他也只是倨傲地扬了扬下巴。

“这里头有我府上的人,他们可是犯了什么事?”

此时金虎等人早就走了过来,齐齐对着钱云礼呵腰,口称少爷。

等直起身来时,才又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一个个假惺惺地按着肚子。

这一幕落在钱云礼眼中,令他奇怪不已。

“金虎,你们一个个这是怎么了,闹肚子了不成?”

两个捕快意识到,这是一个难得能在钱少爷面前露脸的机会,当下争先恐后地说出前因后果。

钱云礼听了一耳朵,压根懒得看一眼后面的食肆掌柜与什么草医郎中。

他摇着手里华丽的折扇,打了个呵欠道:“这点小事还要我府上这么多人跟着去衙门?你们直接罚了那食肆不就成了。”

捕快似乎有些犯难,可看那神情,估摸着最后还是会答应,只是这会儿在思索如何料理食肆掌柜和那个小郎中罢了。

站在钱云礼面前的金虎本低着头,这会儿更是在无人注意的地方扬起唇角。

今日能在街上遇到自家小少爷 ,着实是意外之喜,原本还需要去衙门费一番唾沫,如今怕是能轻而易举就借衙门的刀废了食肆的那颗老帮菜。

到时那个占了好地方的铺子空出来,正好可以让给他相好一家。

其实若不是他相好哭着喊着非要这个铺子,自己也犯不上领着人演这一出戏。

奈何他只是个府中小厮,若是有他舅舅的地位,就是明抢怕是也没人敢说话。

金虎想到这里,便将炽热的眼神投在了钱云礼身上。

从进府的那天他就意识到,只要抱紧这个小少爷的大腿,日后自己必定平步青云!

可他看向了钱云礼,钱云礼却没看他。

金虎有些莫名其妙地循其的视线朝自己的身后看去,正对上那个多嘴多舌的小郎中一双幽潭般的眼睛。

他冷冷一笑,这等小门小户的人就是不知天高地厚,一个赤脚行医的郎中罢了,在钱府面前,说他是只蚂蚁都是夸奖。

如今有钱云礼替他撑腰,他有恃无恐,酝酿了一口唾沫正想冲这好似还不知道“害怕”为何物的小郎中啐去,忽然间,钱云礼却快步朝对方走了过去!

紧接着钱云礼说的话,更像是一道惊雷,直直劈中金虎的脑门。

“原来您就是那个喻郎中!若不是进宝提醒,晚辈还认不出您,该死该死。恩公在上,请受云礼一拜!”

恩公?

恩什么公?

金虎这一刹那觉得自己有点听不懂人话了。

不仅是金虎,在场的几个钱府下人,还有那两个捕快全都傻了眼。

众目睽睽之下,钱云礼顶着一张婴儿肥未褪的小圆脸,冲着比他还高一个头的喻商枝拜了下去。

而喻商枝则慌忙伸出手,扶住了钱云礼的胳膊,口中说着“万万不可”。

金虎看在眼里,觉得浑身都在冒冷汗,要知道钱云礼这个混世魔王这辈子应当还没对除了老爷、夫人、大娘子之外的第四个人这么客气过!

喻商枝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钱云礼,且他身边的小厮还认出了自己。

上回施救时,眼前的小少爷已经吐得不成人样了,而且险些把自己噎死,这会儿倒是丝毫看不出那日的狼狈。

喻商枝扶起钱云礼后,又周到地回了个礼。

“见过钱少爷,上回路过施诊,乃是巧合,救人性命,更是医者本分,钱少爷不必挂怀。”

这一句话说得可谓不卑不亢,但周遭所有人可都听了个明白,这小郎中救过钱小少爷的命,而且钱小少爷也认下了这份大恩情。

顿时两个捕快只剩下倒吸凉气的份,同时狠狠瞪向了金虎。

若不是这个混账玩意今日突然惹出这等幺蛾子,他们两个也不至于为了那点孝敬,得罪钱小少爷这一尊佛!

“喻郎中哪里的话,救命之恩,云礼此生难忘!”

钱云礼虽说被爹娘惯坏了,行事风格就是一个标准的纨绔子弟,但往往这样的人最是怕死。

在金银堆锦绣丛里长大的,一向都觉得所有能危及到性命的事情都离自己很是遥远,直到上回他喝醉了酒,靠着墙根吐着吐着,突兀地被窒息感所裹挟。

那一刻死亡带来的惊恐,让钱云礼回了府中还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直到钱云书告诉他,是一个路过的草医郎中救了他,自己已经代他送了谢礼。

可钱云礼却把这事记在了心里,他自诩很有江湖义气,等哪日遇见恩公,势必要加倍报答。

就是全然没有预料到,与喻商枝的见面会发生在如此的情形下。

“恩公,这食肆和我们府上下人的争端,如何把您也牵扯进去了?我这就去和捕快说一声,让他们把您放了!”

其实不用钱云礼发话,两个捕快已经干笑着凑过来了,于捕快抢在前头说道:“钱少爷,这都是误会,其实我们请喻郎中去衙门,也不是为了问他的罪,而是想请他做个见证。”

刘捕快也附和道:“没错,其实是为可请喻郎中给您府上那几个人诊治一番,看究竟是不是食肆里的东西不洁导致的不适。”

他们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期间还几次看向喻商枝,企图让他帮忙给个台阶下,然而喻郎中对此的回应,便是古井无波的一张脸。

两个捕快在心底暗骂一句,可也无可奈何。

那金虎在钱少爷的救命恩人面前,又算是哪根葱?

哪个能得罪,哪个不能得罪,他们心里绝对拎得清。

捕快其实想的是,就在这里把喻商枝放了,带着食肆掌柜和金虎等人去衙门走个过场,这事也就能翻篇。

哪知钱云礼这小少爷压根不按照常理出牌,只见他的折扇往手心里一拍,露出了惊喜又好奇的神情。

“那还等什么,快去衙门啊!我想亲自看看我恩公如何诊病,帮你们断案!”

钱云礼正愁日子无聊,没有好玩的事可供打发时间。

一听有机会旁观断案,自是兴趣非凡。

“来,恩公您先请!”

说罢就不顾两个捕快的意见,直接引着喻商枝就要往衙门走,嘴上还不忘道:“恩公,今日与您在此相遇,实在是缘分使然,晚些时候等此事解决,定要给我个机会,请您去聚贤酒楼用饭。”

此情此情,捕快哪里敢有意见,当即回神冲金虎等人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跟上!”

又想及郎中是和食肆掌柜占一边的,顿时收敛起来,不敢再冲掌柜多说什么。

一路上,钱云礼好似一个小话痨,围着喻商枝说东说西。

“你不知道,上次回去后,我长姐把你吹得天花乱坠,说你年纪轻轻,临危不乱,一表人才,今日一见,恩公果然……”

钱云礼瞧着是想琢磨出一套词来夸喻商枝,然而因为读书太少,意外卡了壳。

憋了半天也没憋出来,进宝更忙不上忙,最后只得疯狂摇扇子掩盖尴尬。

“反正就是那么个意思,连我娘亲都想见见您呢。”

其实这钱云礼不过十六岁多一点的模样,放在这个时代已是可以成亲的年纪了,可在喻商枝看来,就是个被家里惯坏了的叛逆少年。

“承蒙钱夫人青眼,在下实在不敢当。”

钱云礼出身大户,听惯了这类客套,并不当回事,反正他若想请喻商枝回府,对方定也不会不答应。

没多久一行人就到了镇署衙门,喻商枝发现,就连一镇之上见了钱小少爷,也只有点头哈腰的份。

甚至迅速命人搬来椅子,另其在厅堂之中大喇喇地落座。

钱云礼还热情地招呼喻商枝一起坐,喻商枝婉拒了他的好意。

另一边,镇长已经听两个捕快说完了情况,再看这两人目光闪躲的模样,就知定是收了闹事之人的好处。

不料大水冲了龙王庙,把个烫手山芋丢到自己手上来了!

于捕快和刘捕快何尝看不到镇长的眼神,已知自己八成要挨罚,这会儿不敢多说一句,直接把涉事的几人都带了上来。

镇署不比县衙,镇长亦不是什么官员,充其量可以称之为“吏”。

一般由镇上德高望重的举人、秀才等出任,眼下凉溪镇的镇长姓何,名叫何方园,便是当年中榜的一名举人。

故而虽名为镇长,却不比县太爷那样可以坐堂审案,比起断案,镇上处理纠纷的方法更像是村子里的村长,以调解为主。

自然,若是遇到调解不了,的确涉及作奸犯科的,就会由捕快押送到县城衙门去,交由县令大人裁决。

至于眼见这出事端……

何方园叹口气,明眼人都看出是钱府的奴才仗势欺人,奇就奇在这回钱少爷最亲近的却不是自家下人,而是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小郎中。

“金虎,尔等且先说明今日在朱家食肆中发生了何事,又为何控告朱家食肆的饭菜有异?”

金虎讪讪地立在堂中,往前是何方园颇具威压的目光,往左则是自家少爷探究的视线。

如今他也只得将准备好的说辞尽数说出,可由于演得太假,之前捕快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却没人继续配合。

果然何方园听完,凉笑一记。

“我瞧你们几个青壮汉子,个个魁梧结实,没有半点吃坏肚子的模样。”

钱云礼听到这里,当即按捺不住。

“镇长,既如此,就让我这恩公替金虎等人诊断,他医术高明,绝无差错。”

何方园就等这句话呢,当即转身慈祥笑道:“钱少爷年少英才,果然高明。”

说罢就对喻商枝道:“你既是郎中,就在此处为他们把脉看诊吧。有诸多人在此见证,真相自会水落石出。”

外面围观的百姓这时似乎嗅到一点苗头,一个个群情激奋起来。

“没错,起码得让郎中看看,才知道这些人是真的还是装的!”

“老朱的食肆在那条街开了十年了,我不信他家的菜会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