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亩的肥田,在村子里有钱都难换来!
钱云礼见了钱云书就像是耗子见了猫, 当场挨了一记头槌。
但喻商枝的眼里已经没有他了,小两口明明只是一会儿工夫没见到,再见面却仿佛久别重逢。
“你没事吧?可有哪里受了伤, 那些捕快后来没对你动手吧?”
温野菜担忧地把喻商枝从头到脚都看了一遍,若不是旁边还有外人在, 他怕是要上手摸一摸检查。
“没走多远就遇见了钱少爷,两个捕快便不敢再造次。”
钱云礼还在,喻商枝自要给他戴高帽, 果然一句话又说的小少爷挺起胸脯。
“可不是?今日多亏了我, 不然恩公必定要受委屈。”说罢他看了钱云书一眼, 声音低下去道:“所以,长姐你看, 你和爹娘也不能总拘着我不让我出府。”
钱云书压根不给钱云礼留面子,从上回能直接上脚踹醉酒的小弟便可见一斑。
“笑话,要我说, 若不是你,喻郎中压根就不会遭这无妄之灾。那金虎还不是因为自诩得你赏识,才成日不仅在府里吆五喝六,还敢出来作威作福?”
眼看着姐弟俩就要打起嘴仗,喻商枝松开牵着温野菜的手, 拱手施礼道:“钱娘子,钱少爷, 既此事已了,我们夫夫二人也该启程回村了。”
“恩公你可不能走!”
“喻郎中与温哥儿还请留步。”
姐弟俩异口同声, 难得有了一回默契。
见钱云书也这么说, 钱云礼迅速闭了嘴。
钱云书见此便继续道:“家母上回得知喻郎中救了云礼性命, 便有意请喻郎中过府一叙, 当面道谢。奈何近日府里诸事庞杂,一时间也未曾得空遣人相邀。先前温哥儿去府上寻小女时,小女亦已禀告家母。家母千叮咛万嘱咐,定要将二位延请至府上。”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拒绝就是不识抬举。
况且钱云礼还在一旁殷殷切切,喻商枝看了温野菜一眼后,便颔首道:“承蒙钱夫人赏识,那在下与内子便上门叨扰了。”
温野菜早就发现喻商枝这人,见了同样是读书人的,就会换上一套文绉绉的说话方式,时常听得他脑仁疼。
不过这样的喻商枝对他而言,更吸引人一些,他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后,分心琢磨去学识字的事。
若是学会了识字读书,想必往后能与相公说的话题,就能更多一些罢?
按下温野菜的心思不表,钱云书早有准备,来时就是两辆马车。
如今正好她与钱云礼乘一辆,喻商枝夫夫两个乘一辆。
钱云礼一百个不情愿地被钱云书塞进了前面的马车,而这时正好看见街对面,进宝领着府里的几人,去将金虎等押了出来。
这场景自也落在了喻商枝的眼中,他挑起车帘,指给温野菜看。
温野菜探过脑袋,半个身子都进了喻商枝怀里,喻商枝嘴角含笑,只觉得看见了对方,心里总算才踏实下来。
“他们都走不动道了,可是挨了板子?”
看了两眼后,温野菜解了气,把脑袋收回来后,喻商枝放下车帘。
正巧这时马车也走动起来,吹得车帘随风轻荡。
“一人打了二十板,听钱少爷的意思,要将金虎发配去村子里种地,至于剩下四个因为卖身契在钱府,估计会直接发卖。”
温野菜听了小声道:“我倒觉得还是便宜了那金虎,不就是种地么,乡下人家家都种地,到了他这竟还是惩罚?”
喻商枝扬了扬唇角,其实他听到钱云礼说这句话时,心中的想法同温野菜是一样的。
现在只看回了府上,钱夫人会不会有更加厉害的手段。
凉溪镇不大,马车速度又快,眨眼工夫就停了下来。
温野菜虽感慨车内的华丽舒适,下来时却没有半分不舍,不是自家的东西,没什么可留恋的。
两人这回可以光明正大地走钱府正门,因阖府上下都知这遭请来的是小少爷的救命恩人,且还是夫人的座上宾,是以没有敢怠慢的。
从一进门,温野菜就被钱府的富贵给晃了眼。
绕过雕刻精美的照壁,去往接待外客的花厅,只见地上铺的都是长条的青石砖,道两旁的屋子一个连着一个不说,廊下挂的灯笼个个巧夺天工,还种了好些花草,在夏日里郁郁葱葱,闻之馨香浮动。
相比温野菜,喻商枝自然淡然许多。
上一世喻家老宅的规模更胜于钱府,真论起来,钱府是入不了喻商枝的眼的。
以至于他的姿态落落大方,惹得路过的钱府下人给钱家姐弟行完礼后,都纷纷忍不住往他们身后瞥一眼。
府中难得见客人穿的如此穷酸,可那副模样着实称得上芝兰玉树,这样的郎君穿麻布片子怕是都好看。
等到了钱夫人所在的花厅前,钱云礼第一个小跑着冲了进去。
待到门边的丫鬟左右打帘,将钱云书与喻商枝夫夫二人也迎进去时,钱云礼已经倒在钱夫人的怀里了。
喻商枝和温野菜各自见礼,问钱夫人好。
钱夫人笑着嗔了一句钱云礼,让他好端端地坐直,别没个正形,随后和蔼笑道:“可别那般客气,喻郎中,温哥儿,快请坐。今日老爷不在,我想着去正厅,咱们彼此都拘束,就将二位请到了这里,咱们吃吃茶,赏赏花,岂不自在?”
待两人刚沾上椅子,茶水与茶点便送了上来。
钱府的茶自是凉溪镇能喝到的最好的茶,还没打开茶盅,就可闻到清远的茶香。
茶点是六样攒了一盒,玲珑精巧。
钱夫人是名中年美妇人,面如银盘,眉如远黛,看起来就是极有福气的富贵相。
“说起来,这事属实是我们府上失礼,早该请二位过府一叙的。我这幼子顽劣,险些遭遇大祸,若不是喻郎中出手相助,怕是我们母子已是阴阳两隔。”
说到这里,钱夫人的眼眶又有些发酸,钱云礼赶紧安慰母亲道:“娘,你别说着说着又哭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钱夫人气得拧了他胳膊一把,“你还有脸说!你这孽障,成日就是想气死我,什么时候能和你长姐一样让我省心,我这当娘的也能多添几年寿数!”
说罢,钱夫人抚了抚胸口,缓过气来后继续道:“说来那之后,云礼也算是长了记性,再不和那帮不入流的子弟们出去吃酒寻欢,我也不必成日提心吊胆,未尝不是因祸得福。而今日之事,你们回来之前,我也已听府上人禀报过了。”
钱云礼听到这里,连忙看向自己的娘亲,一脸求嘉奖的表情。
钱夫人无奈笑道:“你这回的行事倒是不荒唐,总算是有点长进。”
钱云礼不忘给喻商枝邀功。
“娘,这都亏了我恩公提点。”
钱夫人将握着帕子的手,盖到垂在膝上的另一只手上,颔首道:“这些我都听进宝说过了。”
紧接着喻商枝又迎上了钱夫人的视线,这回里头的感激之情又浓了几分。
“我瞧喻郎中和我这不省心的孽子倒是投缘,他素日连他老子的话都不听,没成想却是肯听你的劝。我一直盼着能有这么个人,替我们管教管教他,现在可算是被我盼来了。”
喻商枝不解钱夫人话中深意,闻言只是客气道:“晚辈也没做什么,小少爷是个热心肠,全赖夫人教导有方。”
钱夫人以帕掩唇,笑了几声才作罢。
“不枉云礼叫你恩公,你很会为他说话。”
要么说大户人家的主母行事周全,钱夫人与喻商枝交谈之余,也没忘了温野菜。
“听闻令夫郎温哥儿是个猎户,懂得打猎的哥儿可不多见,上回云书买的那头野羊,我也有幸尝了几块,滋味真是不同寻常。”
说话间她的眼神落在温野菜身上,后者接过话茬。
“我和我相公不一样,纯是个乡野粗人,只有这一手打猎的本事足以安身立命。既然夫人爱吃野味,下回再得了野羊,我直接送到贵府上来。”
钱夫人莞尔道:“那敢情好,等会儿也叫府上后厨的采办来与你们见上一面,混个脸熟,下回若是送来,就让他直接给你们支取银钱,也省了好些麻烦。”
温野菜的本意是送给钱府,哪能收人家的钱,听了他的话,钱夫人摆手道:“万万不可,去深山打猎危险重重,那都是拿命换的,焉能白吃白拿,若是传出去,我们钱家岂不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钱夫人话说得滴水不漏,令温野菜也没了继续下去的办法,遂也就应下来。
坐着闲话片刻后,钱云礼第一个坐不住了。
他在一旁咽下一口点心,顶着嘴角的点心渣问钱夫人。
“娘,你不是有东西要送给恩公么?”
钱夫人看他一眼,重重叹气。
“喻郎中和夫郎难得来一趟,还不许我们好好说几句话?你放心,早就备下了。”
她转首示意贴身的婢女,很快就有一个木盘被呈了上来。
眼见钱家又要送谢礼,喻商枝的眼底也流露出几分无可奈何。
不过这回的谢礼,似乎不太寻常。
因为木盘之上,放的并非是金银等物,而是几张薄薄的纸张。
喻商枝似有所察,紧接着就听钱夫人温声道:“上回小女虽也代为送了些物什,可随后我细想来,还是不够妥当。加之这回喻郎中你对云礼有教导之恩,令他省去一桩祸事,也替我们府上清理了门户,合该一道感谢。此处不过薄礼二三,还望笑纳。”
钱夫人一挥手,婢女便将木盘呈送到喻商枝和温野菜面前。
而喻商枝凝神一看,这哪里是薄礼,分明是好几张田契。
温野菜虽不识字,可也见过田契长什么样子。
这类契书都有官府规定的样式,其上还要盖上红色的印鉴。
所以钱府给出的正式谢礼,竟是田地?
村户人汲汲营营一辈子都不一定能挣下几亩地,而钱府大手一挥就是数张契书。
温野菜忙看了一眼喻商枝,见自家相公果然也是全然意料之外的模样。
很快喻商枝镇定下来,果断起身道:“钱夫人,这礼太过贵重,晚辈断不敢收。”
钱云礼偏在此时插嘴,“恩公,给你你就收着,再说了,这有什么贵重了,不过是些种庄稼的地。我让我娘给点别的,她非说这份礼才最合适。”
这回不等钱夫人斥责,进了家中后就没怎么开口的钱云书已经忍无可忍。
“云礼,你若不懂就少说两句。”
“我不懂,难道你就懂?”
钱夫人直接给了钱云礼后背一巴掌,“给我到那边坐着去,看着你我就来气。”
钱云礼扁着嘴挪屁股,钱夫人瞥他一眼,旋即冲着喻商枝压了压手。
“喻郎中快坐下说话,依我看,虽说云礼方才说的话失礼,然而也道出了我的想法。我听说你们夫夫二人上面都没了长辈,下面还有一双年幼的弟妹,一家四口人,却只得三亩薄田,这哪里是能过日子的样子?我知你们的日子或许没那么拮据,置办得起田地,可我虽在后宅,也知良田难得的道理。故而命村子里的管事理了理斜柳村的田地,寻出的这些姑且还算是堪用。”
说到这里,她抿了口茶水,润了喉咙后又勾唇道:“此外,喻商枝你再好好瞧瞧那田契上的名字。”
喻商枝直觉不妙,待仔细一看,果不其然,田契上的名字都已换成了自己。
想来也是,以钱府在凉溪镇的地位,想给几块田地过户,压根不需要另一方出面就能办成。
温野菜在侧,一头雾水。
喻商枝垂首指给他看,浅浅解释后,温野菜也傻了。
大户人家的行事都如此直接么?
要送给你地,就直接连田契上的名字都改了。
喻商枝虽听不到温野菜的心声,但也大致能猜到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事实上答案的确如此,地位和阶级的差距就是这般,一道鸿沟的左右,来自对方的好意容不得你拒绝,来自对方的恶意,你更是招架不住。
钱夫人转头看了一眼钱云礼,又抬头看了看喻商枝。
其实送出的十亩肥田,对于他们钱府来说自不算是什么,对于庄户人家来说,确实称得上是大礼。
若不如此送,且不说他那大方的小儿子不答应,便是她自己也觉得过意不去。
“喻郎中,你们小两口且手下就是,退一步讲,难不成我儿的命还不值这几块地么?”
连这句话都抬出来了,喻商枝自是无话可说。
事已至此,只得再次道谢。
见喻商枝收下了田契,钱云礼也跟着高兴。
随即又顺着田地的事想到一个人,遂问钱夫人道:“娘亲,那个叫金虎的,儿子现在看他很是不顺眼,我想把他打发到庄子上去种地。”
钱夫人整了整衣摆,“这事你不用操心了,金虎坏了府上的规矩,便是打发到庄子上也不够。先前金管家来求情,我也没听,且金管家既连外甥都管教不好,焉能管好整个钱府?我已经将他调去别的地方,和他那外甥作伴去了。”
究竟去处是哪里,钱夫人并未言明。
但喻商枝的直觉意识到,能为了一个小小的金虎直接料理了金管家,怕是这对舅甥犯的事,远不止是去一个市井食肆作乱那么简单。
不过这都是钱府私事,与他们全无关联。
围坐着又说了一会子话,钱云书起身走到钱夫人跟前,附耳说了句什么,钱夫人听后便起身道:“若不是书儿提醒我都没瞧见,这时候已经不早了,想着你们夫夫两个回村还要走不少路,我这边也就不留你们。今日时辰不巧,下回再来,定要在府上用顿饭。”
说罢就将二人送到了门口,钱云礼也想跟着往外跑,被钱夫人叫住道:“你且慢,给我回来,把今早老爷给你留的功课背一遍,不然一会儿等他回来,你少不得又得挨揍!”
声音在身后渐渐远去,其中夹杂着钱云礼背不出书的哀嚎。
钱云书露出惭愧的表情,“有劳喻郎中多担待了,我这小弟,属实是令人不知说什么好。”
别人家嫡出的公子哥,这个年岁早就能独当一面了。
可钱云礼还像个半大孩子,成日就知道四处闯祸,还有围着母亲撒娇。
任谁都都会如此想,譬如喻商枝就觉得钱云书比钱云礼更适合继承钱府家业,奈何这个时代虽已不会将姐儿和哥儿成日囿于后宅,却也不会容许这样的事发生。
等到终于出了钱府大门,早有钱府下人将温家的牛车赶到了门口,毕恭毕敬地交还了鞭子。
温野菜道了声谢,跳上了车,两人一个赶车一个走路,很快离开了元宝巷。
走出一段路后,温野菜长长地松了口气。
“这钱府我是不愿再来一回了,虽说人家待咱们客客气气,可实在太难受了。”
喻商枝怀里还揣着那几张田契,只觉得前襟的口袋从未如此满当过。
“富贵人家规矩大,哪里比得上咱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舒坦?”
温野菜爱听这话,眼看天色着实不早了,两人出了镇子就加快了赶车的速度,好歹在天黑之前回了家。
顾不上准备晚食,温野菜把两个小的也叫到了堂屋,把门关严实后,才示意喻商枝掏出怀里的契书。
温二妞看着桌子上的几张纸,大惑不解,“这纸上写的是什么东西?大哥,你和喻大哥不是去镇上卖猎货么,怎的就换回来几张纸。”
温三伢虽然识字,可他年纪小,是头一回见到田契,接过来后细细端详,随后猛地睁大眼睛,不知这几张纸是不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
最后,喻商枝没再卖关子。
“先前我和你们大哥去镇上卖野羊的那回,意外救了一个大户人家的少爷,这次恰好又与那少爷相遇,就被请去了府上,得了府上夫人的谢礼。这几张纸,都是村子里的田契。”
与钱府之间发生的事,喻商枝与温野菜商量过,不与两个孩子讲太多。
以免哪日不小心说漏了嘴,反而会招惹麻烦。
温二妞一听是田契,当即就和温三伢手拉手蹦了起来。
“这一张纸就是一块田么?乖乖呦,咱们家这是要有好几亩田了!”
村里的孩子不需要刻意教导,打小就知道田地是立命之本。
毕竟谁家田地多,就证明谁家日子过得好,在村里腰杆子就硬。
温三伢搞懂这是田契后,便算了起来。
“二姐,这里有七张田契,却有十亩地,而且这里都写着……”
他快速翻看了几张纸相同的位置,高兴道:“这十亩地都是上等田!”
十亩的肥田,在村子里有钱都难换来!
眼看两个小的一顿欢欣鼓舞,温野菜也笑容满面地靠在了喻商枝的身上。
“不管怎么说,咱家有地了。”
喻商枝握住温野菜的手,轻轻点头。
说句不好听的,他们身无长物,也没什么东西可以让钱府图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