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1 / 2)

离村在即,尚有许多事需要一一嘱托

回村之前, 喻商枝想着先去已经被搬空的铺面与宅院看了一眼。

先前茶庄的牌匾早就摘下,现在上面挂着一把大铜锁。

喻商枝掏钥匙开锁时,余光瞥见对面牙行有个人往这边瞅, 赫然是当初给他们介绍过这间铺子的牙人。

说句实话,这等从牙人口中得了消息, 却绕过对方直接成交的路子,是有些坏规矩的。

不过古老爷先前也说过,自己与牙行接洽的, 一直是租赁生意, 这回变租为卖, 已不属于委托牙行的范围。

可到底也挡不住人家心里有怨,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此事若处理不好,怕是也容易落下麻烦。

别看牙人身份低微,可他们才是在这城中混得最如鱼得水的一帮人。

好些大事小情, 都得他们经手才成。

喻商枝想了想开店与搬家之前需要料理的种种事宜,索性把钥匙放回口袋里,转身朝着牙行走去。

那牙人名叫方同,回想初次和喻商枝打照面的时候,他还以为对方是个大主顾, 能把手里头这个古家棘手的铺子和宅子勾兑出去。

哪成想这村户人在县城还颇有些人脉,竟直接找到了古老爷, 还直接以低价整个买到了手。

虽说古老爷已经来过牙行,销去了当初因委托牙行租赁而签下的契书, 但方同这心里头还是不爽快, 毕竟他可是少挣了好几十两银子。

以后若是再见到这家人, 怕是少不得要在背后骂两句的。

他这几日闲来无事, 就在店门口转悠,想看喻商枝什么时候现身,今日还真被等到了。

本以为自己躲在身后的视线颇为隐蔽,没成想一个眨眼的工夫,对方竟直直地朝自己走来。

方同当即咽了一下口水。

要知道无论什么话,他也只敢在心里头说罢了,能在县城拿出上千两买地产和屋产的人,哪里是他一个小小牙人敢开罪的?

况且他也打听过,这位郎君之所以能结识古老爷,还是那个广聚轩的掌柜搭的线呢!

方同有点头大,眼看喻商枝越走越近,也只好堆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来。

“给郎君问好。”

他一心觉得喻商枝是来找麻烦的,就没说那些招徕生意的话。

没成想喻商枝却道:“上回来时,记得你们牙行路子颇广,我手头正好有几件着急的事,想着能否寻你们帮个忙。”

方同一下子来精神了,没成想对方有事还想着自己,赶紧把喻商枝往屋里头请。

“那是自然!郎君你是知道的,我们牙行在整个县城,那都是叫得上名号的,您有什么想办的,尽管说,没有我们牙行办不成的。”

喻商枝笑着落座,看方同忙前忙后,上茶上果子,想了想,开口道:“说来还是铺面与宅院的事,先前想着从你手中赁来便再好不过,没成想恰好城中友人与古老爷相识,从中牵线,最终得以买下,只能说缘分这事,着实不好讲。”

方同听喻商枝主动提起此事,赶紧借坡下驴。

“郎君所言极是,小的是做这行的,最是明白这个道理,这赁铺子、买屋子,其实有时候啊,就和那谈姻缘差不多,讲究一个看得顺眼,讲究一个天时地利人和。小的虽然没帮古老爷把这屋产赁出去,可如今见古老爷得偿所愿,也替他高兴。”

果然当牙人的都是脑筋活络的,喻商枝听罢这番话,就知道这牙人应当未来不会刻意作梗,遂道:“既如此,倒是有几件事想托你们牙行去办。其一,这县城开铺面,需要去衙门过一道文书,我听说那些个书吏有些时候会刻意为难,若是你们牙行有路子,更快些办好,那是再好不过。”

“其二,我这一下子起两个铺面,需要时时有人在这头盯着,但家中人手不够,内子刚出月子,孩子也年幼,我是走不开的,所以想在你们这雇两个人。前期,替我在城中看顾着铺面装潢,后期直接进店帮工。”

方同认真听完,很快答话道:“回郎君的话,您说的两件事,找我们可算是找对人了。这在城里开铺面,确实需要在官府那里挂名,日后也好方便他们收税赋不是?我们在衙门有相熟的书吏,您花点小钱,很快就能办好。至于第二件,更是容易,您说说您的要求,牙行最不缺的,就是这找活干的人。”

喻商枝颔首,关于雇人一事,他早在家中就与温野菜商量过了。

两人原本还想在村里物色物色,有没有合适的,能带来城中的人。

奈何看了一圈,还真是挑不出。

白屏和福哥儿倒是家中相熟,也能托付信任的,可白屏孩子尚小,福哥儿即将出嫁,都不是能离家做工的。

最后两人也想开了,决定通过牙行雇伙计,不合适再换人。

“这医馆所需之人,说是伙计,其实说学徒更恰当。要求高些,定要是认得几个字的,年岁别太大,另外不拘性别。前期多半只能当个杂工、药童,后期可随我学着看诊行医。食肆的伙计,需是姐儿或是哥儿,要性情老实本分,手脚麻利干净的。此外……”

他忖了片刻,又道:“宅子里还需一个门房兼车夫,一个婆子,帮着内子照顾孩子,料理家事的。”

方同听完,再次确认道:“敢问郎君,您是雇工,还是买人?”

喻商枝道:“雇工,每个月结月钱,一个月可休息一日,逢年过节都封红包。”

方同感慨,“您这条件也未免太好,我这一说出去,那些人怕是要打破头!”

喻商枝笑道:“那就拜托你先帮着掌掌眼,我这几人说来简单,可一定要是秉性良善的,绝不能有那心思不纯之辈。”

方同点头道:“您放心,小的明白,这医馆、食肆,还有家中帮工看孩子的婆子,哪个都是不能懈怠的!不然岂不是成害人了?”

他本还想让喻商枝给他几天时间,结果一听喻商枝今天就要回村子,果断道:“这样,今日天色尚早,您也先别着急回去,小的先让店里的人带您去衙门办文书。至于小的我,去寻几个合适的人选,从家里头带来,给您相看,若是合适,就都定下,您也省事。”

喻商枝觉得这般不错,应承下来。

随后他就跟着牙行里的另一个牙人,又去了县衙一趟,现场依着衙门要求写了文书。

登记造册时,需要定下医馆与食肆的名字。

喻商枝执起笔,很快在字条上写下几个字,呈给书吏。

那书吏习惯性地念出来确认,“喻氏医馆和……添福食堂?”

食堂是个什么叫法,他还是头一回见着。

不过添福他倒是明白,因为这食肆所在的位置,便是城中添福巷。

不过他拿钱办事,也没多问,唰唰几笔就在文书上写了字,盖了衙门官印。

“办成了。”

果然有关系好办事,从进门到出门,连一盏茶的时间都没有。

而回到牙行时,方同带来的人也都到齐了,正一字排开,等着喻商枝挑选。

只是喻商枝刚抬腿跨进门槛,下一秒就愣住了。

他着实没想到,这一排人里竟还有个眼熟的面孔,正是当初在客栈门口打过照面的少年。

“是你?”

喻商枝走到他面前,看到少年抬头,先是诧异地看了自己一眼,很快,对方显然也认出了他。

方同看了看少年,又看了看喻商枝,“喻郎君,您认得这小子?”

喻商枝便把来龙去脉简单一说,方同一拍手道:“这便是缘分了,关于这小子的事,我也正要和您说道说道。”

原来这少年姓常,名常凌。

母亲早逝,与父亲两人相依为命,为了给父亲治病,家里的屋子也早就抵卖出去,钱都花光了。

前不久父亲去世,更是连办白事的钱都拿不出。

他走投无路,就来牙行把自己给卖了。

喻商枝听到这里才猛地抬头。

“卖了?”

方同搓搓手,尴尬笑道:“是这样,虽说您是雇工,不买人,但我们手里头最符合您要求的,就是这个小子了。您看,他去世的爹是个郎中,他识文断字,还会点医术嘞!这不是现成的么!”

喻商枝看向少年,心里头也是五味杂陈。

没想到之前见面时,他还奔走着找地方做工,给父亲治病,如今却已沦落到卖身葬父了。

他正在犹豫,却见常凌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给喻商枝磕头道:

“求郎君买下我吧,我认字,也认识许多药材,若您能收我为徒,我愿意给您当牛做马!”

喻商枝最见不得别人跪自己,赶紧一把将他拎起来。

“你不必跪我,你我今日能再次相见,便是缘分。你是个孝顺孩子,我愿意收下你,只是这卖身契,我是收不得的。”

方同也知道喻商枝没有官身,“郎君放心,这类事也是常有的。依照我们的惯例,到时他的卖身契还算在我们牙行名下,但契书交给您手里押着,明面上,算是您从我们这雇去干活的仆役,如此便不碍事了。”

这种方式,有点类似现代所谓的“劳务派遣”。

喻商枝见此事说得过去,便道:“既如此,那你以后就随我在医馆做事。”

转而又问:“你今年多大了?”

常凌没想到喻商枝真的答应收下自己,他激动地抹了一把眼睛道:“我今年十四了,什么都能干,我能吃苦,也不怕累!”

喻商枝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了几句,转而又看向余下的几个人。

最后他又选了一个十三岁,会烧火做饭的小哥儿,叫张苗苗。

父母双亡,上面只有一个在绣坊做事的姐姐,只得出来做工养家。

还有四十岁左右的一对夫妻,这家男人叫章志冬,妇人叫范春燕,是几年前从南方逃难过来的,夫妻俩有两个孩子,可惜都没养大,俱是看起来面相和善的。

这年头能出来抛头露面,做工的城里人,多半是家境不好的,各有各的不容易。

喻商枝看得出,方同挑人的时候是用了心的。

随后他又托方同介绍了城里靠谱的木匠与装潢铺面的工匠,合在一起,付了几两银子的佣金。

又额外给了两钱银子,算是方同可以自己手下的辛苦费,言明以后再有事情,还是一概找他代办。

在方同的安排下,雇佣这四人的契书很快写好,他盯着四人按了手印,还不忘叮嘱道:“喻郎君和其夫郎,可是少有的大善人,要紧打起精神做事,绝对亏待不了你们,但若是有什么不三不四的心思,我们牙行可是要第一个替主顾讨公道的。”

以常凌为首的纷纷应是,跟着喻商枝走了。

过了一条街,喻商枝直接把四人以后要做工的地方,指给他们看。

除了张苗苗每天还要回家,另外章志东两口子和常凌,都是要在铺子与宅子里住下的。

喻商枝便让他们四人这几日,先把两头都洒扫出来。

“我家住凉溪镇下的斜柳村,后日会带着家里人过来走一趟,也让你们见一见,顺道把工匠和木匠请来。在此之前,苗哥儿你白日过来打扫即可,常凌,章叔、章婶,你们几人则在铺子与宅子里,自行收拾个能住人的地方,权当先帮我看个门。”

说罢他就分出两把钥匙,给了常凌和章志东。

这份东家的信任还是很贵重的,三人赶紧表示自己一定好好做事。

签契书前,在牙行时他们的工钱都是说好的,放在城里也不算少,故而都倍感珍惜。

简单交代完毕,几人都是眼里有活的,章志东两口子和张苗苗,也知道他们与常凌不同,人家可是要跟着喻商枝当学徒的,因而范春燕主动道:“老爷,我和我家老章,还有苗哥儿先去忙着。”

喻商枝对老爷这个称呼稍微有些不适应,可问了问,这年头大家都是这么叫的,只好随他们去。

待他们三人先去了宅子那边,铺面这头,就只余下喻商枝和常凌。

十四岁的少年已经不小了,就是身上的旧衣看起来,比上回见面时更加局促。

喻商枝现在有些后悔,若是上一回见面,就能多嘴问一句其父亲的病情,说不准还有回旋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