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1 / 2)

孩子年不过六岁,但腹大如斗

腊月初八一早, 住在添福巷附近的人,都在一股子浓郁的粥香中醒来。

因为腊八按照惯例,家家都要熬粥, 所以心急的孩子闻着味儿就起了床,冲进灶房揭开锅盖——

下一秒却瘪了嘴。

“娘!咱家的腊八粥呢!我都闻到味儿了!”

当娘的妇人一巴掌拍上他屁股, “还喝腊八粥呢!米都要吃不起了!今儿没有腊八粥,只有大米粥,爱喝不喝!”

同时却也奇怪, 这粥香味到底是从谁家传出来的?

答案很快就出现了。

巷子里出了名的大嗓门何花婶, 家家户户地宣扬道:“大家伙快去买粥咯!巷子口新开的小食肆, 腊八粥两文钱一竹筒!听说若是揭不开锅的贫苦人家,还能免费喝!”

一瞬间好多户人家都打开了门, 一个个朝外探出脑袋。

“何花婶子,你说的是真的假的?”

“巷子口的食肆?咱们巷子口什么时候有食肆了?”

“我晓得,就是先前古家那个宅子, 不是卖出去了么?以前的杂货铺牌匾摘了,换成了个什么……什么来着?”

何花婶接茬道:“叫添福食堂!我也不知道食堂是个什么叫法,总之就是个小食肆,当家的是个年轻夫郎,今日卖粥是为了庆祝开张大吉, 往后午食、晚食卖盒饭,十五文钱就能吃饱!”

大家尚不关心盒饭是什么东西, 却对便宜的腊八粥热情高涨。

眼看这帮人还想再问,何花婶替他们着急道:“你们一个个的, 还不赶紧回家端碗去打粥!人家说了, 一天只熬两大锅, 卖完可就没了, 两文钱够干什么的?入了冬以后,连一个鸡蛋都买不着了!”

经她这么一提醒,大家伙才如梦方醒,一个个赶紧回家披衣端碗,遇见邻里邻居的,也没空寒暄搭讪了,若是去晚了,说不准就是你买得到,我买不到!

那刚打过孩子屁股的妇人,二话不说,也从家里端了两个海碗出门。

两文钱啊!按照现在的米价,她熬一锅白米稀粥,都不止这个价了!

必须买,多多地买!

眼看巷子里好些人呼啦一下全去了,何花婶才抿了抿鬓角,乐呵呵地回家了。

等她走到自家院门口时,见到儿媳妇紧赶慢赶地往外跑,手里还端了个大海碗。

“娘,我去巷子口打粥去,听说两文钱一碗腊八粥呢!”

何花一把将她拽回来,“我能不知道么,这信儿还是我替那开食肆的小夫郎传的!”

说罢她就掀开手里的竹篮,里面稳稳当当放了一个大碗,里面是满满的腊八粥。

她守寡多年,家中除了自己,只有儿子一家三口,这么一大碗,足够四人喝的了。

儿媳一边高兴,一边却忍不住道:“娘,我听说那食肆一天就卖两大锅,我还想去多买些,你告诉了邻居们,岂不咱们就买不着了!”

何花瞥了她一眼,“要么说你是个眼皮子浅的,你娘我能干那赔本生意么?”

说罢就旋身关上院门,把儿媳妇拉进了屋里,这才道:“我买的这一碗,人家没收钱!而且说了,只要我帮他们在附近宣扬食肆名声,今天晌午,他们还会送新鲜的盒饭,让咱家白吃!”

儿媳当即笑开了,“竟是没要钱?这夫郎倒是个敞亮的!对了娘,那盒饭是什么东西?”

何花其实也不知道,但不想在儿媳面前露怯,遂老神在在道:“到了晌午,你就知道了。”

等到在家喝完粥,何花婶又迫不及待地裹上棉衣出门了。

她可是寿安县土生土长的人,不仅在这添福巷,出门转悠一圈,认识的人多了去了。

既然今日因为自个儿勤快早起,白占了这么大个便宜,自然也要多寻一些人,告诉这好消息。

只要人多了,说不准那大方的夫郎,愿意再让自家白吃两份菜。

这厢食肆因为有了何花婶这么号人物的帮忙,热闹地连路过的都三两驻足,上前打听。

得知是个新开的食肆后,都露出怀疑的神情。

“你们这食肆,没桌子板凳,让人如何吃饭?”

温野菜忙着盛粥收钱,听了这问话,大声回应道:“这位大哥,我们家食肆不卖堂食,卖盒饭!十五文两个素菜,三十文一荤两素,馒头管饱,可以用我们店里的竹盒子盛了带走,也可以端着自家的碗过来打菜。”

县城中的人还是头一回听说“盒饭”这个概念,一时间七嘴八舌,都涌到前面去。

幸而无论温野菜兄妹俩,还是张苗苗,都是手上麻利,嘴皮子利索的,一时也算应付地过来。

几丈开外的地方,喻商枝远看着食肆那边的情形,见比预料之中的效果还好,便放下心来。

身后,常凌和今日来帮忙的孔麦芽,一起搬着一张桌案,放在医馆内靠近大门的地方,又在前后各放了一张长条板凳。

桌案前、大门外,立了一个木牌,上书四个大字:义诊。

城里识字的,总比乡下多写,所以这写字的招牌也是很重要的。

果然牌子一摆上,就有人上来问了。

“小郎君,你们这医馆是新开的?这义诊,可是不收诊金的意思?”

喻商枝循声看去,见是个老伯,后面还有几个好奇的路人,便莞尔道:“是了老伯,今日医馆开张,义诊期间,这诊金是分文不收。”

老伯又朝后看了看,打量这医馆内还挺像样,便道:“你们医馆里坐堂的郎中在何处,几时出来?”

还在从屋里往外搬东西的孔麦芽和常凌,闻言都愣住了,下意识看向喻商枝。

却见喻商枝一脸淡然道:“老伯,在下就是这医馆的郎中。”

“你?”

老伯骇了一跳,退后一步,上下看了喻商枝几遍,仍旧一脸的不相信。

“你们这些年轻小子,最是爱诓我们老头子取乐,你才多大,如何能坐堂?”

喻商枝负手浅笑:“老伯,何时这做郎中还有年岁的要求了?有人因家学渊源,学医多年,出师得早些,也是有的。”

这位老伯却是个犟的,一脸不信地摇摇头道:“这可不是一码事,人家老郎中看了多少病患,你又看了几个?别人我是不管,反正老头子我,可不敢找你看诊!”

临走前还要瞅着那义诊的牌子,念叨一句,“怪不得不敢收银钱呢!”

“你这老汉,怎么说话的!”

常凌听了这话就来气,想上前和他理论,被喻商枝抬手拦住。

喻商枝深吸一口气,朝那老汉欠了欠身道:“伙计年幼,多有冒犯,还望老伯别跟他计较。”

那老汉见喻商枝颇为知礼,面色变了变,终究没再说什么,继续朝前走了。

常凌憋着一口气,冷着脸把文房四宝一一摆上桌,孔麦芽扶正脉枕,在心里叹气。

果然这在城里开医馆,没有在村里那么容易。

不过退一步讲,当初师父刚开始在村里行医时,也一样受过质疑。

如今,相当于是从头再来了。

“常凌。”喻商枝开口,声音清冷如雪,常凌从中听出一股子无形的威严。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意识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的头顶。

可等了半晌,却没等到训斥,而是听见喻商枝道:“你下回再有这般无礼行径,拜师之事就休要再谈了。”

这一句话可是比直接骂他来得更令人惶恐,常凌一下子抬起头,想要说什么,但喻商枝没给他这个机会,直直走回了医馆。

孔麦芽看看喻商枝,又看看常凌,无奈地眨了眨眼。

虽然相处不多,但他看出师父对待自己,和对待常凌的态度是不一样的。

用师父的话讲,常凌的性子太野,虽然有学医的底子,但若不好好磋磨,是成不了一个好郎中的。

就如今日,那老汉的质疑真论起来,也不是没有来由,可常凌那架势,却好像要冲上去和人家打一架了。

她作为还没走马上任的师姐,不由地安慰常凌道:“师父也是让你改改性子,咱们做郎中的,可不能动不动就急赤白脸。”

常凌握紧拳头,看向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未来的“大师姐”,脖颈一侧隐隐有一根青筋在跳。

“可是方才那人对掌柜无礼。”

孔麦芽温言道:“师父虽医术过人,可看起来的确年轻了些,相对而言,易受质疑,咱们要做的,是拿真才实学去证明,而非和人争吵。”

说罢她看了一眼医馆内,压低声音道:“你放心好了,师父只是告诫你罢了,一定也没真的同你生气。”

常凌沉默半晌,终究点了点头。

孔麦芽松了口气,看来这师姐,着实不太好当。

晚些时候,他们一家在城里认识的几位掌柜,都来这边略站了站,送上了贺礼。

他们都各有各的营生,未曾久留,约好下回再去广聚轩相聚,便或乘马车,或坐轿子的离开了。

只是一个时辰过去,相较于食肆那头的粥都快半卖半送出去一锅,医馆门前却是冷冷清清。

喻商枝见此也不着急,而是怀揣着手炉,趁此机会与孔麦芽一起探讨着几个病例。

常凌时不时出门左右张望,时不时又回来凑上前听一耳朵,却又担心喻商枝还在生自己的气,有问题也不敢问,咽回肚子里自己琢磨。

又过了两炷香的时间,喻商枝和孔麦芽听见常凌惊喜的声音。

“掌柜的,有人来看诊了!”

***

曹二夫妻带着孩子曹小庄来的时候,其实心里头还有点打鼓。

他们不知道这喻氏医馆的郎中,是否真的像张苗苗说的那样好。

其次,张苗苗也告诉他们,喻商枝很年轻,不过弱冠之年。

听闻是医术极好的,治愈了不少疑难杂症,就连镇上员外老爷的病,都是他治好的。

昨天夜里,两人关上门在床上商量了半晌。

郎中太年轻,他们的确是不太放心,带孩子四处求医这么久,这弱冠之龄的大多只能当跟班和学徒,哪里有本事给人看病。

但最后还是决定死马当活马医,过来试试看再说。

横竖人家不要诊金,就算觉得不靠谱,大不了不抓药就是了,自家又没什么损失。

若是这个郎中也看不好,那就只能抱着孩子回家,或是再回镇上找医馆碰碰运气。

因曹小庄得的是鼓胀之症,肚皮隆起,活像有孕数月一般。

近来愈发没力气走路,却也不能背着,所以曹二夫妻做了个小板车,到哪里都推着他走。

小板车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轧出一道水痕,喻商枝和孔麦芽出门接应。

看到这孩子第一眼,喻商枝便知,应当是早晨张苗苗来上工时,提过的自家邻居了。

当初张苗苗形容,那孩子年不过六岁,但腹大如斗。

先前去过仁生堂,得了个鼓胀的诊断。

此刻两方相见,喻商枝已是心中有数,而曹二和曹二媳妇看清喻商枝时,发觉这小郎中,简直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年轻些。

但观周身,独有一份沉静雍容的气度,像极了在城里才会见到的大人物,反而令人不敢小觑。

到了门口,夫妻两个搁下板车,牵着艰难行路的孩子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