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2 / 2)

他们二人虽说年纪都不大,可已满脸都是为生活四处奔波的沧桑。

“您应该就是喻郎中了,不知苗哥儿有没有跟您提过,我们是他家邻居。”

喻商枝颔首,“想必是曹二哥和曹二嫂吧?外头天冷,快些带着孩子进屋。”

但因为医馆大门敞开,曹小庄的模样又引人注目,故而还是吸引了一部分人的视线。

添福食肆门口,第一锅腊八粥即将见底了。

此刻正在喝粥的人分为两拨,一拨是当真连件棉衣都没有的城中贫民,温野菜不收钱,要求是要在粥棚里喝完再走。

另外一拨则是来打两文钱粥的普通百姓,还有去而复返,直夸这粥熬得好喝,还想再买的。

不要钱的免费粥,是单独的另一锅,用料都是一样的,只是没和收钱的混在一起,免得被人早早抢光。

何花婶走街串巷,给自己认识的街坊亲戚都打了招呼后,便抓了一把瓜子,也守着食肆打量来往的人。

遇上那种故意换上旧衣裳,想来蹭粥喝的,她就直截了当地把人拆穿,也着实闹出不少乐子。

而不远处的医馆,起初是没几个人在意的,直到刚刚挺着大肚子的曹小庄进去,才有排队买粥的人彼此议论道:“方才那个小子你们瞧见没有,是个男娃,肚子大的嘞,像揣了个西瓜。”

“我从那边过来,还和他们打了个照面呢,那孩子脸上蜡黄,一点生气都没有,我看啊,去医馆也是白花钱。”

“平常是不是白花钱咱不知道,今天倒不是,那医馆外头挂着义诊的牌子。”

“义诊?我以为只有仁生堂会在年节的庙会上开义诊呢。”

“说起来这地方原先不是个茶庄么,什么时候改成医馆了?”

这话题顺着队伍的末尾,一点点传到前头,终于被温野菜听见。

他打完这锅粥,就预备去后头灶房开始炒午食盒饭里的菜了,趁着这时候,状若无意道:“对面的医馆是我相公开的,从今日起往后三日都是义诊,不收诊金,街坊们身上若是有什么不爽利的,自可去找他瞧瞧。”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

没想到这两口子如此有本事,一个在这头开食肆,一个在那头开医馆!

连何花婶都顾不上嗑瓜子了,她二话不说,把瓜子皮往不远处的树底下一扔,就抹了抹手,预备回家。

她也没多问什么郎中的医术如何,只觉得这家的夫郎能有这般做菜的手艺,心眼又实诚,夫君定也差不到哪里去。

有和她相熟的妇人见她要走,不禁问道:“何花婶子,这是要往家去了?”

何花应道:“欸!”

可没过一刻钟,众人便又见何花拖家带口地从巷子里出来了。

一问才知,她孙子咳嗽了小半月了都没好。

要说小孩子咳嗽,也不是什么大毛病,谁家还没得过了,平日里不舍得花钱找郎中,

但这会儿,可不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何花婶留下一句“义诊不要钱,不看白不看”,就抱着孙子领着儿媳妇往喻氏医馆去了。

搞得其余的人也陷入沉思。

听这道理,就算没什么大毛病,去找郎中把个脉,好像也不亏?

喻商枝不知正有一帮人,已在预备着来医馆体验一把义诊。

此时此刻,他正潜心查看曹小庄的情况。

“你叫小庄对不对?真乖,张开嘴,让叔叔看看你的舌头好不好?”

生病的小儿大都情绪不稳,需要耐心哄着才能配合。

而曹小庄这些年已经见多了郎中,大都是留着一把胡子,一身的药味,以至于现在见了差不多年岁的汉子都会躲。

喻商枝却与他们全然不同,说话也极有耐性。

倒是意外地令曹小庄放下了戒备,乖乖张开嘴,伸出舌头。

曹二夫妻俩都是第一次见自家儿子这般听郎中的话。

喻商枝看诊,孔麦芽则在一旁记录写病历,同时也带着常凌,让他跟着学。

常凌站在一旁,见喻商枝说一句,孔麦芽记一句。

“舌苔薄黄,呈稍腻之相。”这是舌象。

其后诊脉。

“滑脉,细数。”这是脉象。

喻商枝查看完曹小庄,让他坐着稍等,转而细细问了曹二夫妻好些问题,诸如过往病史,大便小便等。

夫妻俩挨个答过,几乎不需要回忆,足以可见,同样的话已经说过不止一遍了。

“最早犯病,是约莫七八个月之前,眼珠子开始发黄,浑身水肿,那时候肚子还没变大,只是日日喊着累,没力气,说话也呆愣愣的。当时寻了个村里的草医看了,开了几帖药,起初喝了还有点用,后来就不成了。”

从这时开始,夫妻俩便带着曹小庄四处求医,钱花了不少,病情却没有好转。

“三个月前,眼看孩子的肚子大了起来,我们那里的草医和镇上的郎中,都说治不了,肚子里都是水!这水越积越多,排不出来,就只能等着……哎!”

当着孩子的面,他们没有明说,可喻商枝也看得出,定是他们先前问过的郎中,都已给孩子判了死刑。

若非如此,这夫妻俩也不会砸锅卖铁,带着孩子上县城赌一赌看了。

喻商枝听后,没有说什么,而是指了指屋内的竹床道:“让孩子躺上去,把外衣解了,露出肚子来。”

“麦芽,你去端个炭盆过来,常凌,你把大门掩上,在门口守好,若是还有人看诊,就先请进来候着。”

医馆只三人,却有条不紊。

曹小庄躺在了竹床上,看见喻商枝逼近时,他只觉得有些害怕,浑身都开始发抖,往外冒汗。

喻商枝安抚道:“叔叔替你揉揉肚子,揉完就不难受了。”

果然“不难受”对于曹小庄的吸引力是极大的,他听了这话,很快安静下来,不敢乱动。

喻商枝趁这时,在炭盆上烘热了手掌,才去探查曹小庄的肚子。

只见肚皮上撑起的血管,已经十分明显,乍看有些可怖。

甚至曹小庄摇晃时,都能听见来自腹腔的浊音。

喻商枝片刻后收手,示意曹二媳妇帮忙卷起孩子的裤腿。

曹小庄其实很瘦,撇去大肚子之外,四肢若非浮肿,大约就像是皮球上插了四根筷子那般不协调。

伸出手指往小腿上按下,皮肤当即现出一个凹坑。

曹二媳妇最看不得孩子这般,当即转过身,迅速抹了把眼泪。

结束后,喻商枝替曹小庄系上衣带,让孔麦芽陪着他说会儿话,转移注意力。

曹二夫妻俩则跟着喻商枝,来到了几步开外的另一边。

两人满心忐忑,不知喻商枝接下来会说什么。

方才一番诊疗,他们能看得出喻商枝是个负责的郎中,故而心里隐隐多了一份期待。

喻商枝深知患儿父母的心态,没有绕弯子,直言道:“我听苗哥儿说,你们先前带着小庄去过仁生堂,那里的郎中判断为鼓胀。”

夫妻二人连连点头。

喻商枝没有在仁生堂这件事上过多深究,“我能告诉你们的是,仁生堂的诊断是对的,不如说,小庄的症候十分明显,莫说是我,就是我的徒弟,也不会错判。但小庄的病,并非难在诊断,而是医治。”

他请曹二和曹二媳妇坐下,给他俩一人倒了一杯茶水,随后娓娓道:“这鼓胀之症,分为许多种,小庄乃是气虚血滞所致,治疗需得清热化湿、通利二便,益气健脾*。”

两口子听得似懂非懂,但都意外于喻商枝会和他们仔细分辨孩子的病症。

喻商枝继续道:“每个郎中,都有每个人的诊治习惯,小庄的病症依我来看,除了服药,还要行针。”

他把治疗的流程与法子都讲了个分明,接下来的时间,就留给夫妻两个考虑。

要不要信任自己,要不要花这个钱,对于这些倾家荡产给孩子治病的村户人而言,都是极为重大的抉择。

事实上,喻商枝并未等太久,曹二已经代表这个小家做出了选择。

“喻郎中,我们信您,只是,我们两个人手头的钱已不算多了,不知够不够,若是不够,我们再回村子里筹一些。”

喻商枝问过他们手里还有多少银子,得知尚有小二十两后,果断道:“这笔钱足够了。”

曹二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磕磕巴巴道:“喻郎中,您是说,我儿的病只花这些钱就能治好?”

喻商枝点头,“若是孩子争气,兴许都用不完。”

曹二媳妇喜极而泣,大步上前,就要给喻商枝跪下。

喻商枝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扯住。

“嫂子,万万莫要如此,在下是个郎中,这些都是分内之事,当务之急,还是先得给孩子行针缓解痛苦,而后抓药服药才是。”

曹二也把媳妇扶起来道:“没错,咱们听喻郎中的!”

曹二媳妇很快找回了主心骨,与曹二一起擦干了眼泪,撑出一副笑模样,去哄着曹小庄配合针灸。

当喻商枝拿出一套金针,预备下针时,他们本还以为孩子定会哭闹不止。

没成想喻商枝手法高明,下针之后,曹小庄都没喊疼。

金针需要在穴位上停一阵子,期间喻商枝开了方子,其中有茵陈、木通、车前子、当归等药材,又合以麻黄连翘赤小豆汤。

这些加在一起,先开了七日的量,一共是大约三两银子,一下子就比仁生堂的便宜了许多。

而施针一次,喻商枝也只收二十文钱,延续了先前在斜柳村的价格。

“喝完这七日,腹鼓的症状会有明显的改善,到时再来复诊,咱们再在前方的基础上调整。”

话音落下,用作计时的线香燃尽,孔麦芽那边开口道:“师父,时间到了。”

喻商枝应罢,起身,取走了曹小庄穴位上的长针。

曹二媳妇赶紧把孩子扶起来,用帕子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汗。

“小庄,你感觉如何了,可好受一些了?”

曹小庄扁着嘴,一张小黄脸难得变得有些涨红。

他没答话,而是扯着曹二媳妇的袖子小声道:“娘,我想尿尿!”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PS.给患儿的父母改了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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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章关于“鼓胀”的症状描述及治疗方法,参考自中医方剂app中的一条医案,部分内容为个人理解下的二次阐述及想当然,本质小说内容,请勿当真。

2、“清热化湿、通利二便,益气健脾”——引用自网络感谢在2023-09-19 11:36:44~2023-09-20 11:24: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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