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我我是不是应该等会再来?”
出于对环境的敏感,中岛敦那只刚踏入首领办公室的脚,在太宰的注视下颤巍巍地缩了回去。
他的视线慌乱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飘荡,但每次眨眼时他都不可控地往那张摆放在房间正中央的桌子下看。
青涩的少年喉咙滚动,莫名被急出一头热汗。
“刚刚我看到中原干部急匆匆地离开了我是说也许我应该现在来向您汇报但是您似乎没有时间所以——”中岛敦深吸一口气,把没什么逻辑的话一次性说完,然后低下头恭敬地小声比比,“出去的时候我会关好门的?”
手正掐在源雅文腮帮子上的太宰手里扬出一抹假笑:“你不用出去,敦,现在是办公时间。”
中岛敦的嘴巴比脑子快,下意识地问:“现在是办公时间?您方便吗?”
太宰治的假笑垮了半秒,声音听上去好像有些咬牙切齿:“方便。”
“哦哦。”中岛敦也不敢反抗,就在门口干站着,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得进入办公室再把门关上,才能保证接下去自己可能会看到的东西不被其他人窥视。
他的职责就是保护太宰先生!包括包括太宰先生的隐私!
中岛敦在心中告诫自己,无论接下去自己会看到什么,都不能发出过分的——
“嚇——!!!”看到眼前的一幕,中岛敦夸张地大喘气,又夸张地捂住自己的嘴,被吓得退到门口,后脑勺还狠狠撞上金属的门把手。
在中岛敦的视野范围里,威严的首领从桌子底下拔出一个精致的少年,少年似乎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从桌下爬出来的时候相当亲昵地扶住了太宰先生的胳膊和肩膀,太宰先生也毫不介意地握住对方的腰,帮少年稳住身体。
少年的表情明显可以看到茫然与不知所措,他站稳在太宰先生的身侧,懵懂地低头,看太宰先生侧过身子给他整理衣摆,在察觉到来自门口的中岛敦的目光时,他不明所以但还是友好地露出笑容,小声的:“您好。”
“嚇!!”中岛敦反射性地鞠躬回礼,将自己震惊的样子藏在90度弯腰的动作之下。
少年转头而来的时候他看得更加明显了!那张白皙的脸上,下巴至嘴唇的位置,有几道完全不会正常出现在人脸上的痕迹!!!
“你好——!!!”
中岛敦慌乱之下大喊着回应少年的问候,久久不敢直起身子。
他不明白这个被自己捡回来的少年怎么突然就变成了太宰先生身边的——
中岛敦咽口水,单纯到只会脸红的他半天都想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语,去形容被太宰先生划在领地之内的0823。
“敦,”太宰首领及时打断了中岛敦的胡思乱想,“这次喊你来,是有一个任务想交给你。”
立即进入工作模式,中岛敦浑身一颤,眼前出现了一封信。
0823在太宰首领的指示下,把信交给中岛敦,再无声地回到首领的身后。
像个专业的秘书。
中岛敦拿着信,前后翻转。黑色的信封上,既没有写寄件人的姓名,也没有写收件人的姓名,但中岛敦知道,这种高级的信纸只会在极少数的情况下使用,通常被Mafia用此类信纸联系的对象,都是身居高位的大人物。
“这封信是……?”
太宰治说:“交给武装侦探社的社长。”
尽管疑惑,中岛敦还是回答:“是。”
他准备离开,进行送信任务。
太宰治:“等等。”
中岛敦停下脚步,但他等了一会,也没等到太宰先生的下一步指示。
太宰治似乎在犹豫,他的眉眼间鲜少出现这种情绪,至少在中岛敦看来,太宰先生总是能在最短的时间里给他最准确、也是最正确的指令。
太宰先生在犹豫什么呢?是事关Mafia存亡的大事吗?
他屏住呼吸,不敢在重要时刻打扰Mafia的首领作出决策。
五分钟后。
太宰首领缓缓开口:“源雅文,你跟敦一起去吧。”
同样没想到会被突然点名的源雅文:“诶?”
但很快源雅文就反应过来:“可是刚刚中岛先生给出中也离开Mafia的线索,您又派遣中岛先生出去,长官,我认为我需要待在这里执行守卫您的任务。”
“这段时间不会有人进攻。”
“敌人的袭击总是出其不意的,长官,我们不能大意。”
太宰首领语气微沉:“你不信任我说的话吗。”
源雅文反射性的:“我无条件信任您!长官!”
“那就跟敦一起去。”
源雅文张了张嘴,迟疑地看向同样疑惑的中岛敦。
太宰首领突然一扫之前的低气压,笑着解释:“昨天去接你的时候,我听说你跟芥川交上了朋友,芥川隶属于侦探社,刚好敦也要去侦探社,所以我想你也许会想去见见自己的朋友。”
得到解释的源雅文松了口气:“谢谢您,长官,芥川先生是一个很好的人,但我并不确定我们是否已经成为了朋友,我是说,如果能跟芥川先生交上朋友,我会非常非常开心的!”
太宰笑了笑:“那就去找他确认一下,你们现在是朋友吗。”
“可——我得保护您,不是吗?”
“所以你不能去太久,源雅文,你得快点回来保护我,不是吗?”
源雅文看着太宰首领:“……”
“长官,你总是这样,”源雅文不知原因地感到难过,就好像每一颗细小的零件抖在被摁在打磨砂纸上摩擦,“我好像永远都不知道您在想什么。”
“您只是告诉我,去完成某一件事,却不让我知道我这样做会对您造成怎样的影响。”
中岛敦看看源雅文,又看看太宰,张嘴,又徒劳地闭上。
太宰则是在短暂的沉默后,说:“我告诉过你,我们不一样,我不是他。”
“没什么不一样的,我确认过您的形态,确认过一些只有您才有的动作细节,确认过声纹,也确认过您的眼睛——虽然它的确有被改变的地方,但我的处理器很明确地告诉我,您就是我的长官。”
源雅文跟着中岛敦一起往外走。
“不论我身在何处,也不论您身在何处,长官与下属之间的连线都不会被轻易斩断,我也不会终止我的任务,长官。”
“我无条件信任您,所以我会跟中岛先生一起去送信,去见芥川先生,确认我们是否已经成为了朋友,也会在最短的时间赶回来,完成守卫您的任务。”
“所以长官——”
源雅文背对着太宰首领,踟蹰再三,回头。
他不自觉地恳求。
“我可以向您一样,索要一个承诺吗?”
“您可以在我不在的时候,保护好自己吗?”
太宰治仿佛被人扼住喉咙,也仿佛是忘记了怎样呼吸,就像收音机被按下了暂停键,他周围的空气与时间如同凝固,他化作一尊雕像立在那里,只有微微缩小的瞳孔,昭示着他此刻并不如表面那样平静。
良久。
“贪心的小鬼,去找你的那个太宰治要承诺,我又不欠你什么,小鬼真让人讨厌,”太宰治嘀嘀咕咕的,手里的工作突然多了起来,他开始收拾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文件,把它们毫无章法地叠到一起,见源雅文固执地站在那里,不等到答案就不走的样子,只得把文件往桌上重新一扔,泄气地瘫在座椅上东倒西歪,“行了行了!我会尽力的!你快走吧!别在这里烦我啦!”
“讨人厌的臭小鬼!”
倒是被骂了的源雅文头一次高兴了起来:“是!长官!已将‘讨人厌的小鬼’记录在称号里!我会尽快回来的,长官,在这期间请您待在这里,哪里都不要去。”
又多了一个人来管自己,太宰治无语地看着源雅文:“不然呢?如果我偷跑出去了呢?”
源雅文歪着头想了想:“我会去找中也。”
“我是去告状的,长官。”他认真地补充。
“啊啊啊你们给我滚出去!”
源雅文跟着中岛敦,飞快地退出预备发疯的Mafia首领的办公室。
他快乐地在横滨的街上蹦蹦跳跳,被中岛敦带着介绍:这个叫铜锣烧,就是哆啦A梦特别喜欢吃的那个;那个是可丽饼,可以把奶油水果或者你能想到的一切食物都包裹进去吃掉;还有那些摆放在橱窗里被糖包裹起来的水果叫糖葫芦,很甜,特别好吃。
一路上大大小小的零食中岛敦都显得非常熟悉,他说是因为他身边有个叫做镜花的女孩,特别喜欢这些食物,所以他们总是会抽空一起出来吃吃看。
源雅文则是将中岛敦介绍的东西都发给太宰首领,不遗余力地将骚扰贯彻到底,顺便检测一下长官是否有乖乖听话地待在办公室里。
[这个是可丽饼,中岛先生说可以把一切食物都包裹进去,它可以装机油吗?我还没有吃过机油味的可丽饼。]
[……]
[天空好像变暗了,阵雨的可能性上升至59%。]
[……]
[中岛先生好像迷路了,他说找不到武装侦探社的位置,可是我也没有存储过侦探社的地图信息,长官,可以发送一份定位给我吗?]
[文件名【武装侦探社的详细地址】。]
[收到。长官。]
[长官,您认为您跟我的太宰长官不一样,是因为我们身处不同的时空吗?]
[那如果我的时空里有您,有‘太宰治’的存在,那您的时空里,会不会也有‘源-0823’的存在呢?]
[也许这个时空的‘我们’只是还没来得及相遇?]
源雅文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太宰首领的回复。中岛敦则是看他总是在观望手机,没忍住问:“那个,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问问你跟太宰先生……”
他没说完,可能这个问题对于单纯的Mafia小老虎过于难以启齿。
“是的,中岛先生,我会回答您的问题。”源雅文抬头,把没有反应的手机放回口袋,耐心地看着中岛敦。
中岛敦吞吞吐吐的:“就是,你好像跟太宰先生很熟,然后你又在那个桌子里……其实Mafia的首领太宰治半夜突然只身现身海边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横滨,有不少闻讯的暗杀者已经去那里埋伏起来了,所以中原干部才会那么生气,中原干部真的非常看重太宰先生的安全问题。”
“……那个,太宰先生那么晚冒险出门,是去接你的,对吗?”
源雅文不清楚事情竟然这么严重:“我——我很抱歉!对不起!我不知道这对太宰长官而言如此危险!我昨天晚上因为、因为喝醉了,然后拨打了长官的手机号——如果我早点计算出后果的话,我绝对不会拨通那个号码的!对不起中岛先生!都是我的错!”
中岛敦连忙安慰:“不不不我不是在指责你的意思!太宰先生做的每一件事一定都有他的道理!就算你没有想到这个后果,太宰先生肯定也提前知道了!所以太宰先生是自愿去接你的,你不用为此感到抱歉!”
两个人在大街上互相拼命鞠躬,疯狂道歉的样子惹得路人连连驻足围观。
“我只是感到惊讶而已,在被太宰先生带回Mafia四年多的时间里,你还是我见到的第一个如此靠近太宰先生的人,所以我想,你们的关系一定很亲密吧。”
说到这里,中岛敦的小脸一红,不好意思地挠头笑了起来。
“虽然有些好奇,但我不会追问你的,放心吧,这样挺好的,我一直都觉得太宰先生是位非常需要得到幸福的人,也一直在猜测,到底是怎样的人才能站在太宰先生的身边,去填补一张拼图的空白——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反正就是有种莫名的感觉……”
“这个人如果是你,好像也挺好的。”
“下雨了,源……雅文?我们先去躲雨吧?”
中岛敦举着双手,挡住头顶飘落的雨滴。
源雅文站在他的对面,学着他一样将手放在头顶。
他的散热系统好像又出故障了。
“躲、躲雨?好的,我们去躲雨!”
机器小狗顶着与身边之人如出一辙的红脸,跟中岛敦一起冲进某家咖啡店——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5-2412:58:08~2023-05-2515:37: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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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这是一家名为“漩涡”的咖啡厅,根据太宰首领发送过来的位置文件,武装侦探社的标记点与这家咖啡店重叠,源雅文猜测,侦探社应该就在咖啡店楼上的某层建筑里。
随着店门被中岛敦推开,店内充盈着的咖啡的香气扑面而来,0823瞪大眼睛嗅嗅,感觉自己一瞬间就被咖啡豆的香气熏入味了,并且他在店内收银台旁的吧台前,捕捉到了一枚眼熟的黑色背影!
“芥川先生!!”0823越过还在四下观望的中岛敦,往芥川的位置小跑。
不过芥川回头时明显夹杂着愤怒的眼神,让0823警惕地停了下来:“您好,请问我打扰到您了吗?”
芥川捏着手里的文件,沉痛地摇头:“在下并没有被打扰到。”
他看出0823的踌躇,便主动邀请:“坐在这吧……雅、0823先生。”
莫名其妙的称呼又变多了。
0823坐在了芥川的旁边,中岛敦则是在门口将外套上的雨滴抖干净后,坐在了0823的旁边。
芥川替扒着菜单明显不知道想喝点什么的0823点了杯咖啡,然后不着痕迹地观察中岛敦。
在他看来,中岛敦是一个非常强的角色,大概是习惯所致,他会下意识地观察周围所有的人,所以他能轻易找到中岛敦与他人的不同之处。
相比于0823这种虽然经常道歉,但是笑容里总是带着活力与快乐的人不同,中岛敦柔和的笑意里似乎充满了对全世界的歉意,并且这位发色接近纯白的少年的存在感简直弱到离谱,如果不是芥川有刻意观察他,恐怕连咖啡店里墙壁上挂着的蜘蛛,都比中岛敦的气息要明显许多。
很强,很危险。芥川迅速判断着。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跟在0823的身边?
芥川想起来织田作、不是,是织田前辈对0823身份的简单猜测——一个从家里逃出来玩的少爷。
所以白发少年是0823的保镖?
“织田作在楼上吗?等完成了任务,我想我还有一点点时间找他玩!”0823兴奋地问。
“不在,”芥川回答,“织田前辈很忙。”
“噢,芥川先生您看上去好像有些烦恼?有什么是我可以帮您的吗?”
说到这个,芥川的表情又阴暗了起来,他死气沉沉地抓着手里的文件,试图把文件瞪得落荒而逃——但失败了。
“这是侦探社的业务报告书,是在下不得不处理的敌人,”芥川捂着胸口,声音沉闷到仿佛遭到敌人重击,“在下提出用提高一倍凶恶犯罪者和委托人的敌对者收获量,来交换让在下休耕一年的报告书,但是被国木田前辈拒绝了。”
0823听不太懂:“制作报告书对于芥川先生而言是非常困难的任务吗?”
芥川迅速的:“在下更愿意一次性对敌1000人!”
0823瞳孔地震,在数据文件里记录下了“武装侦探社的报告书危险程度:SSS”。
恰好他们的咖啡被端上来,0823顺势端起来抿了一口,被苦得直吐舌头。
一直保持沉默的中岛敦这才开口说第一句话:“你比较喜欢喝甜一点的吗?”
0823不太确定:“可能是的?”
他更震惊于人类竟然会喜欢喝口味如此独特的饮品,简直比他常年进食的那些味道古怪的营养剂更加难以接受!
中岛敦便拿起旁边的方糖,在0823与芥川的注视下,足足往杯子里放了三块才停下来:“如果你喜欢喝甜一点的,放三块应该就足够了。”
0823再次端起咖啡,小试了一口,顿时惊讶地瞪圆眼睛:“变好喝了!中岛先生您真厉害!”
中岛敦被夸奖得不好意思:“其实同事们都说我放三块方糖实在太多了,但是我每次都忍不住,因为在我长大的地方糖果是非常贵重的东西,小时候很难得到,所以就养成了这种看到糖就会放很多的习惯,就算现在知道自己拥有吃不尽的糖,还是会不自觉的……这种习惯恐怕会延续一辈子吧。”
“……在下的茶里,放了四块。”芥川面无表情地喝茶。
倒是中岛敦被这个数量惊讶到:“四块?!”
他看着芥川,突然不敢置信的:“难道你也——”
芥川:“是的,在下和你一样,是白糖稀缺的地方留下来的阴影。”
“那你知道这个吗!”大约是没有谁能跟中岛敦聊到这些话题,他的脸上此刻看上去多了几分年幼的快乐,看得0823都忍不住去听他们这些只有彼此才听得懂的话题,“巧克力棒!”
芥川微微勾起嘴角:“当然,巧克力棒是货币,马铃薯种子价值5个巧克力棒,教一天写字的报酬是3个巧克力棒,在下曾经作为保镖或是打架的援军,成功攒到过300根巧克力棒!”
0823顿时敬佩地看向芥川,没想到芥川竟然是一个隐藏的大富豪!!
“但是由于很长一段时间只吃巧克力棒,营养失调病倒了,”芥川平静地说出自己曾经做过的糗事,惹得中岛敦哈哈大笑,“你应该知道铅笔和笔记本的争夺战吧。”
中岛敦连连点头,对听不懂的0823解释:“你可能不太好理解,在我们那片地方,铅笔和笔记本的竞争比肉和砂糖的竞争更厉害,那是连还不会写字的小孩都懵懵懂懂想要拥有的东西。”
0823问:“为什么?难道生存物资不是最重要的吗?”
中岛敦说:“不是,在那个时候的我们心中,生存与活着是不一样的。”
“只有在纸上记录下字句的时候,才会觉得自己拥有了自由,自己与其他行尸走肉般生存着的人、与同机器一般没有任何感情的家伙是不一样。”
0823张了张嘴。
他的确无法理解中岛先生的话,但从芥川先生也点头认同的姿态来看,中岛先生的话一定是正确的。
“只有在纸上记录下字句的时候,才会觉得自己拥有了自由”。
“与没有感情的机器不同”。
“自由”。
被处理器提取的关键词此刻化为无形的冲击波,一阵阵地刺激0823的每一根线路,就像是洪水冲破闸门,他的仿真心脏被挂在吹着寒风的城墙上,心脏被刮得生疼,他却有种“清醒过来”的感觉。
“自由是区分生存与活着的分界线,拥有自由才算活着……那人与机器,也可以用是否拥有‘自由’来区分吗?”
中岛敦没听懂。
芥川则是若有所思:“人与机器吗?应当也是适用的吧,因为人是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而机器则是被规定束缚,是只能听从命令的存在,所以机器是没有自由的。”
“哦、哦……”0823胡乱的点头,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只知道在听到芥川先生说“机器没有自由”时,胸口突然闷得厉害,他垂下眸子,“……好的。”
气氛莫名变得僵硬。
敦跟芥川都是出身于孤儿院,小时候生活的环境造就了他们善于观察人的情绪的能力,所以两人几乎同时看出,0823那张快乐的小脸此刻就像店外被乌云笼罩的天空,失去了该有的活力。
芥川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哪里说得不对。
中岛敦往0823的杯子里多放了几块糖,小心地问:“是不是还觉得有点苦?这样呢?你试试会不会好一点?”
0823又喝了一口,怏怏的:“这样也很好喝。”
“都快变成糖浆了。”芥川看着那杯几乎快要凝固的咖啡,下意识说。
0823的表情立刻变得更加沮丧:“抱歉,我没喝过糖浆,不知道糖浆是什么味道……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好喝,我认为中岛先生给我的东西都是好喝的,可能因为我就是被设定成这样,被规则束缚——”
芥川不知道话题为什么又绕回自己不久前说的那段话上了,总之,他意识到问题就出在这。
0823似乎对人与机器的话题格外敏感。
但显然中岛敦还没察觉到这一点,单纯的白虎只是凭借本能地挠脑袋,然后继续上一个话题:“不过如果人与机器能用自由区分的话,那是不是当机器拥有自由时,它们也可以被称作‘人’呢?”
这话说完,中岛敦与芥川都沉默了下来。
没有人思考过机器人是否会变成人,也没有人尝试过让机器拥有自由——首先,机器甚至做不到像人一样拥有自我意识。
但0823却……
“机器、机器也可以成为——”大抵是意识到自己的激动,0823慢慢地坐回椅子上,他不敢将自己内心中这样丑陋的期望暴露在其他人的目光里,但他仍旧控制不住的,用那双闪烁着光的眼睛,偷偷看向中岛敦。
0823用前所未有的最小音量,询问中岛先生:“机器可以成为人吗?”
中岛敦想说不知道,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应该、应该可以吧?如果机器也能‘自由’?你觉得呢,芥川先生?”
在0823期待的目光中,芥川缓缓点头:“可以。”
那一瞬间,他们都看到了0823眼中爆发的强烈光亮,就好像是听到了多么令他惊喜的事情,0823雀跃得似乎想拉着他们一起快乐地转圈圈,想与所有人都分享这份突如其来的喜悦,0823甚至都拿起了手机——中岛敦知道,他想把这件让他高兴的事情告诉给太宰先生,0823想把任何在他看来高兴的事情都传达到太宰先生的心里。
中岛敦也不自觉跟着0823一起笑。
“那自由呢?”0823兴奋地问,“自由是什么样的?我该怎么才能获得自由呢?我应该去准备一支铅笔跟笔记本吗?我也要写下字句吗?可是我该写点什么呢?我曾经给前任长官们写过任务报告,这样算得上拥有自由吗?”
中岛敦被问得手忙脚乱,绞尽脑汁地想办法回答这一连串的问题:“自由……嗯……自由?我觉得自由应该是做想做的事,吃想吃的食物,不再被过去的阴影困扰,也许是这样?我好像也不太清楚?你可以再问问别人?”
“我可以问问织田作!”0823举手,“‘去找到你想要的宝物,过你想过的生活,终有一日你将明白‘自由’为何物’,织田作对我说过这句话!他一定知道自由是什么!”
芥川心想,0823似乎非常信任织田作、不对,是织田前辈——织田作这个名字仿佛有种神奇的魔力,只要说上一次,就无法轻易忘掉,芥川偶尔都会在侦探社的前辈们面前喊织田前辈为“织田作”,导致大家有默契的都开始“织田作、织田作”的喊。
幸好织田前辈看上去并不在意自己的名字被人恶作剧。
唯一的问题是,织田前辈对0823似乎真的不太熟悉,在他提到0823时,也是一副“不清楚这个人的底细”的模样。
所以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芥川把目光放到配合0823回答那些古怪问题的中岛敦身上:“恕在下失礼,请问中岛先生,你是0823的保镖?”
0823大吃一惊,赶紧捂住芥川的嘴巴:“怎么可能呢?!中岛先生当然不是我的保镖!我应该是中岛先生的保镖才对!!”
中岛敦对于他们之间的定义也很难说清楚,他为难地回答:“好像说我是雅文的保镖也没什么问题?”
他隶属于太宰先生,太宰先生跟雅文之间又有说不清的关系,他保护太宰先生,理论上也应该保护雅文。
0823持续震惊,声音都变形了:“中岛先生?!我以为我最差也能被您称作同僚——?!”
原来他在中岛先生看来,居然是任务对象般的存在?!
区区一介不值钱的破烂机器人,怎么能让太宰长官的护卫去保护呢?!
中岛敦却正经地回答:“同僚?那更不是了。”
“你与我们有很大的差别,雅文,你不该是我的同僚。”
晴!天!霹!雳!
0823还没拿到手的Mafia籍,就这么被开除了。
芥川乐得看0823恢复活力的样子,他不动声色地喝着茶,把嘴边的弧度挡住:“所以你们今天过来,不会是只想来喝咖啡吧。”
中岛敦一边手忙脚乱地拍着0823的头悉心安慰,一边从怀里拿出信:“我们受首领所托,要将信交给侦探社的社长,不过你看雅文……非常抱歉要麻烦你,芥川先生,刚刚从你们的对话里听出你也是侦探社的一员,可以请你将信转交给社长吗?”
芥川稳妥地检查信件,即便是送信人为应该不是坏人的0823跟中岛敦:“寄件人的姓名是?”
中岛敦:“首领说,社长看过内容就会明白。”
“没有危险品的气息,但是由于工作需要,我可能需要打开信件确认是否为纸张新装的化学反应炸弹。”
“没问题,信封口并没有封上。”中岛敦一边回答,一边继续焦头烂额,“我没有否认你的意思!我是想说你不适合这个工作!你应该去做点不那么危险的——”
拆开信件检查内容的芥川浑身一僵,凝固的视线从信上转移到中岛敦的脸,那围绕在芥川周围蓬勃的杀意令还在沮丧的0823都一瞬间竖起了警惕的天线。
中岛敦巧妙地将0823护在身后。
0823探头出来:“怎么了?芥川先生?您看上去似乎不太好?”
芥川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寂静,仿佛冰一样冷到骨子里。他把信转了一面,给0823看。
那是一张照片。
一张女性的照片,女性穿着黑色西服,面无表情地看着摄影机的方向,眼中没有表现出对于拍照的人的任何感情。
“你认识她吗。”芥川死死盯着0823,眼中充斥着被背叛的痛楚。
0823慌乱地翻阅自己的记忆文件:“我没有储存关于这位女性的任何资料……但是我的记忆芯片曾经受损,我无法保证我曾经是否见过她,芥川先生?她是谁?”
芥川也不说相信了没有,只是将那即将大开杀戒的目光对准了中岛敦:“……你呢。”
“是银小姐,”中岛敦疑惑地说,“但是太宰先生为什么要把这张照片……芥川先生,你认识银小姐?”
“她是我已经寻找了四年半的,”芥川的喉咙深处发出恐怖的笑声,“妹妹,回答我,中岛敦,她在哪?!”
“中、中岛先生?芥川先生说这位银小姐是他的妹妹,芥川先生找了他妹妹很久,也许我们可以带芥川先生去——”0823拦在似乎马上就要打起来的两人中间,不明白为什么只是因为一张照片,二人之间原本友好的氛围就变得如此尖锐。
“雅文,后退一些,不要受伤。”中岛敦的语气突然变得淡薄冷漠。
0823惴惴不安:“但是中岛先生——”
“Mafia有一条规矩,太宰先生曾经说过,如果有人在寻找银小姐的所在之处,无论是谁,都要立刻消灭,”中岛敦消瘦的手臂在二人的注视之下缓慢地化为一只指甲锋利的虎爪,“更何况,银小姐从未跟我们说过,她还有家人。”
芥川因为中岛敦的话顿时暴怒,黑色的外套与那时逗弄孩子们玩孑然不同,它像是有了独立意识一般向周围散开,化作利刃朝中岛敦的四面八方攻击!但他的速度在中岛敦看来还是太慢,足以撕裂空间的布刃被中岛敦以最小幅度的动作回避,深深扎入墙壁之中。
紧接着,中岛敦的身体像弹簧一般弯曲压缩,朝着芥川所在的地面无情地弹射上去,如同一柄长刀朝芥川发起急袭!芥川为了挡下这一击,召唤所有布刃化作盾牌,拦在自己的面前。顿时,中岛敦的利爪与布料的表面擦出火花,相互撞击时散发的力场让整个店都为之颤抖!
以闪电般的速度一击又一击地命中眼前的布片,中岛敦的每一次攻击,都比前一次使用更大的力道,终于,那深色的布料在这势如破竹的攻击之下败下阵来,撕裂的布片之后,白虎那能轻易划开人类躯体的爪子,落到了芥川的脖子前。
可就在下一秒,中岛敦的攻击被终止。
芥川的脖颈处只来得及多了一道不算深的血痕。他喘着粗气,脱力地抬头。
0823持着一柄从吧台处拿来用于切黄油的餐刀,稳稳抵在了中岛敦的要害处。
“无法确认处死芥川先生的任务内容,中岛先生,我认为您必须终止任务进程,否则我将会采取强制措施帮您终止。”
“我计算到太宰长官与织田作的关系为:友人,芥川先生与织田作的关系为:同僚,太宰长官下令处死芥川先生的可能性为:19%,概率过低,我们应该申请核实任务内容。”
中岛敦的语气里仍旧没有多余的情绪:“Mafia的规矩就是完全服从首领的命令,我在执行我接收到的命令,你呢,你是在质疑首领的命令吗?”
——六年前你在任务里失手,并拒不认错,质疑长官的决定并对长官产生了攻击意图。
听觉处理器突然失控,N博士的话在0823耳边响彻。
0823意识到,他又出现故障了。
他再次质疑了长官的决定,并对自己的同僚产生了攻击意图。
意识到这一点后,0823手中的餐刀微微下垂,捏着餐刀的手也正在逐渐失去力气。
但就在中岛敦认为0823想明白后,那柄刀再次抵住了他的皮肤。
一切都与N博士给他看过的视频吻合。
即便是过去如此多年,0823也依旧是个出现了某种故障的破烂机器人,0823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即便是知道了自己曾经犯过的错误,他也依旧坚定了从前错误的选择。
“我认为……我们应该申请核实任务内容,请终止对芥川先生的攻击。”
“否则我将对您进行攻击。”
听觉本就敏锐,中岛敦虎化后更能轻易捕捉来自身后的那道急切的心跳,他定在原地,然后慢慢地收起爪牙,在挡在芥川身前的0823的警惕之中,笑了笑。
“所以我才说,你不适合当一个Mafia。”
第33章
中岛敦带着惴惴不安的0823返回Mafia大厦。
一路上,0823都在等待中岛敦的指责,但出乎意料的,中岛敦的神色都很平静,甚至在看出0823的情绪不稳定时,主动询问他需不需要来一支好吃的可丽饼。
“任务失败也可以得到奖励吗?”0823内疚地问。
中岛敦则是摇头,替他与镜花各买了一份甜品:“任务没有失败,太宰先生要求我们去送信,我们送到了,所以任务完成了。”
所以等中岛敦带着0823进行汇报工作时,太宰的鼻尖总是环绕着一股子甜腻的香味。他在桌下捏捏身边0823的指尖,使坏地小声控诉自己的护卫偷偷吃好吃的,证据就是他手上没有擦干净的料汁!
0823大惊,他明明在进门前就将手擦干净了的!怎么会被太宰长官发现?!
中岛敦的双手背在身后,努力对眼前的一幕做到熟视无睹:“在敌方大本营的下方进行死斗的行为并不明智,所以我们选择了撤退,并回来向您报告,信已经送达武装侦探社,另外,我们发现了一名手段高超的异能力者,他的异能力似乎是将身上的衣物武器化,强度足以抵抗我白虎化后的攻击,Mafia的情报网里并没有记录这位异能力者。”
太宰对芥川的兴趣似乎不高,他更像是早已得知了这个人的存在,只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继续捏0823的手,假装自己找到了更多没吃完的料汁。
中岛敦没有及时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等了三秒,问:“太宰先生,我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
太宰似乎也早已预料到中岛敦的问题,随口回答:“可以哦。”
“芥川、就是我们今天在侦探社楼下咖啡店遇到的那个异能力者,真的是银小姐的哥哥吗?”
0823一边想擦干净手,一边补充道:“根据芥川先生的面部表情分析,芥川先生说谎的可能性只有21%。”
太宰沉默一秒,平静地回答:“是真的,芥川的确是银的哥哥。”
“那……”中岛敦皱眉,表情略微困惑,“是太宰先生让我将银小姐的照片送去侦探社的,所以,太宰先生是想让芥川知道银小姐在我们这里?”
“芥川对银小姐很执着,听说他找了银小姐很多年,如果芥川知道银小姐在我们这里的话,他迟早会找上门来,届时我们一定会起冲突——也就是说,我是否能理解为,太宰先生其实就是希望芥川袭击Mafia呢?”
太宰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顺手扔给0823一条手帕,这才抬头看中岛敦。
他用冷清到让中岛敦觉得不可思议的声音回答:“如果是那样的话,又怎样呢?你又想说什么?”
敦的呼吸在这一刻顿住。
太宰的表情仍然没有一丝起伏,他从始至终都是以这样的表情面对敦的:“就好像大雨会引起山洪,导致村庄被淹没,闪电落在树梢,就会引起山林大火,地壳的运动会引发地震与海啸,还有很多类似的事情,敦,而你眼前发生的事情,就是由Mafia引起的一个自然现象,因为银在Mafia里,所以芥川会袭击Mafia,就是这么简单,这是单凭一个Mafia成员的力量无法阻止的事情,Mafia就像一个庞大的漩涡,妄图揣测或是更改洪流的真意,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中岛敦看着太宰:“所以,这也是太宰先生计划中的一环吗?”
太宰不置可否,用沉默回应了中岛敦的问题。
“我明白了,”最终,中岛敦低下头,“太宰先生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虽然仅凭我的思考无法去理解太宰先生的用意,但我会按照您的意愿行动。”
中岛敦又等了一会,抬头,困惑地看向太宰。
太宰:“……”
“我不用被惩罚吗?我搞砸了关于银小姐的任务……”
太宰盯着中岛敦,冷淡的视线让后者一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告辞。”
中岛敦离开。
办公室恢复了平静。
太宰撑着下巴,歪头看向一言不发的0823,突然控诉:“坏蛋。”
0823讶异,随后变得愧疚:“长官?我很抱歉,我的身上并没有目前市场上流通的货币,可丽饼是中岛先生购买的,我无法给您带礼物——对不起,我应该将可丽饼带回来与长官您分享的!我太自私了!”
“嗯哼,是很自私,小气鬼,”太宰坦然地接受了根本不该接受的道歉,“还有呢?你想说的就只有这些?”
0823的表情僵住,在与太宰长官的对视中节节败退,在慌乱之中顾左右而言他:“我我我我不该试图私藏长官的手帕!我一定会洗干净之后还给您的!”
“哈!你可真坏,连我的手帕都要偷走!”太宰笑眯眯的用食指从0823的口袋里勾出手帕,在羞愧得快要趴到地上的家伙面前晃了两圈,然后将手帕叠好,塞进0823的衣领,再拍拍他的胸口,“可千万别弄丢了,这可是很贵重的手帕呢。”
“是的!我一定不会弄丢的!也会用最轻柔的方式把它洗干净!”
“嗯,”太宰首领还没有放过可怜的0823,“继续吧,你应该还有话没说完?”
0823:“??!!”
表情里写满了“您怎么知道我犯了那样恐怖的错误”!
“我、我——我也不想、不对!我是说我想……好像也不对?就是,今天跟中岛先生一起送信的时候,芥川先生把信拆开后发了很大的脾气,本来中岛先生准备将芥川先生直接……我敢肯定中岛先生有那样的实力,但是我认为、我计算出我们的任务恐怕有一点点的错误?”
0823处理器混乱地倾诉着,用湿漉漉的眼睛求助自己的长官。
他小心翼翼地问:“中岛先生说,您曾经下达过一个指令,任何追踪银小姐的人,都需要被处死?”
太宰首领神色不变:“没错。”
“那、那‘任何人’的范围——”
“包括芥川。”
0823倒吸冷气,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别把自己憋死了,小东西,呼吸,深呼吸……没错,你做得很好。”
太宰首领挑眉:“你觉得这个指令有误的依据是什么?”
“……”
“说。”
“因为您与织田作是很好的朋友,长官,还有安吾,你们非常要好,”0823小声地说,“但是我没有在这里看到安吾……我的意思是!芥川先生是银小姐的哥哥,是织田作的后辈,有这两层羁绊,您不会发出杀死芥川先生的命令——应该不会吧?”
这回,沉默的变成了太宰。
他瞪着0823,似乎有种被人戳破心思的恼怒,又似乎只是在故作赌气,大声嚷嚷:“哈?我当然会!我不仅会让敦处死芥川!我还下达了要处决银小姐的决策!怎么样!”
太宰仰着下巴,就像是在为气到0823而洋洋得意似的!
但他没有等到0823的错愕或是震惊再或是气愤等一系列的情绪,甚至在他的预想之中,0823至少会出现的想敦一样吞吞吐吐质问他的场景,也同样没有出现。
0823隔着那层纱布,好似能直接望进他的眼睛里。太宰能够读出0823所有的思想,所以他下意识地避开了对方那单纯的、只是在关心他眼睛伤势的目光。
太宰泄气:“………你倒是说点什么啊,骂几句也可以的。”
“我很愧疚,长官,因为我再次将武器对准了自己的同伴,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这样做,我的处理器明明已经告诉我,这样的行为是错误的,但我仍旧通过暴力手段阻止了中岛先生——但他并没有责怪我,还给我买了可丽饼作为奖励,长官,如果不将我送进禁闭室进行惩罚,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删除这份‘愧疚’。”
0823慢慢地诉说着自己的心情。
这很奇特,大约是因为长官对他而言是特殊的存在,是类似于E博士的存在,所以他才能像在面对E博士时一样,去分析自己的错误程序。
“您也说了,你的确下达了这样的指令,这恰好能够证明我的计算是错误的,阻止中岛先生的行为更是错误的,我的程序、我的机体、乃至‘0823’这份由数字构成的‘人格’,都可能是错误的,我不知道该如何进行修正,长官,我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我将武器对准了您——我情愿您在此刻将我直接报废。”
“但在被报废之前,如果您能够抽出几分钟的时间听我说说遗言……”
“我注意到您并未怪罪中岛先生没能立即处死芥川先生,我想,您虽然下达了处死芥川先生的命令,但您早已预料到中岛先生不会杀死芥川先生,对吗?”
0823看着一言不发的长官,不知怎的突然获取了一丁点儿关于长官此刻沉默的含义。
他笑了起来:“我说对了吗?森医生说,您与中也是两颗钻石,所以芥川先生与中岛先生也是两颗钻石?这就是他们互相打磨的方式吗?”
“……你的话多且密,我有权保持沉默!”太宰别扭地看了一眼0823,在接触到对方眼底的真挚后,逃跑似的躲开。
“我会努力向中岛先生学习,克服我出错的程序,不违抗您的任何命令,中岛先生能做好的,我也能做好!”
0823想到了在自己跟亚当先生中,选择了亚当先生的中也。
他想,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能够优秀到足以令太宰长官在中岛先生与0823之间,坚定地选择0823,并且绝不后悔。
如果他能够变得优秀……
“您会稍微喜欢我一点吗?”0823轻轻地问。
他看到太宰长官的表情微变,变得似乎有些惊讶。
其实他早就知道的,太宰长官说0823喜欢太宰治,这并不代表太宰治也喜欢0823。
“您为什么不喜欢我”是道永远横在源雅文与太宰治之间的鸿沟。
源雅文想要跃过去。
不过这道沟也没那么好跃。
0823丧气地看着自己的长官——太宰长官正在假装没有听到他的请求,转头把他带进了衣帽间,开始从那些如出一辙的衣服里挑选最适合的一件。
“待会要去见重要的人!”太宰首领把各式各样的外套比在自己的身前,要求0823进行挑选。
0823的手臂上还挂着三四根衣架,他尽职尽责地询问:“见面的地点是在哪呢?”
太宰首领回答:“一家有点破,但是氛围格调都还不错的酒馆。”
“那就不适合太过华丽的衣服,”0823抖掉几件长外套,又筛出几粒华丽的胸针与袖扣,“您是否与邀约对象有共进晚餐的计划呢?如果有的话请问晚餐的内容是?您是否在去完酒馆后会移步到别的地方进行约会?我们可能需要多准备几套不同的衣服来——”
“这里是我用‘书’改变过的世界,我覆盖了原世界的内容,将世界编写成如今的模样,”镜子前,太宰看着大半张身子被笼罩在黑暗里的自己,突然开口这么说,只剩二人存在的衣帽间里,他的声音突然出现了一丝被放大的疲惫,“虽然有些辛苦,虽然我做着只能被自己理解的事情,但对我而言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在精心爱护这个世界,保护这个巨大的谎言罢了。”
神经质的突然解释,让太宰自己都忍不住发笑。
“本来不想说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你的时候……你这家伙身上似乎有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强烈吸引力,好像只要多见你几面,就会无条件地信任你——喂,源雅文,你应该不会拥有某种奇怪的洗脑异能吧?”
两个世界的太宰对源雅文抱着同样的疑惑。
0823眼神漂移:“原来世界上还存在能够洗脑别人的异能吗?”
“当然有——的吧!”太宰首领用理所当然的口吻说着不确定的话,“不然我干嘛要突然对你说这些话?一定是你把我洗脑了!”
不过话虽如此,他到底也没将自己的异能“人间失格”运用在源雅文的身上。
他把话题转移到两人之前聊的上面:“我要去见织田作哦。”
说这话的时候,太宰笑得像只翘着尾巴的狐狸,得意洋洋的、开心的炫耀着。
0823也跟着一起笑:“那我知道您该穿什么啦。”
他拿出衣帽间里最不起眼的、放在最角落里的一套黑色西服。
“就选这个吧,长官。”
太宰动作一顿:“为什么?这件很普通啊。”
“因为这就是您平常穿的衣服啊!”0823说,“跟友人见面,穿让自己最舒服的衣服就好了,不是吗?”
啊。
友人。
太宰突然想到一件事。
一件源雅文还不知道的事情。
在他的世界里,太宰治与织田作的关系……
直觉自己与织田作的见面可能不会太愉快,太宰首领抬下巴,让0823给自己扣好衣领。
然后——
“你,待会跟我一起去吧。”
丝毫不认为这番话暴露了自己的软弱与退缩,太宰首领义正言辞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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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太宰首领带着0823,在约定时间的一小时前,到达了名为lupin的酒馆。
酒馆开在一条暗巷里,不起眼,但在这满是Mafia的漆黑街道之中倒是显得出奇的宁静。
太宰领着0823绕开街角不知是谁留下的呕吐物,顺着又长又窄的阶梯,来到点着一盏同夕阳颜色一般的灯下,在音乐的悠长萨克斯声中推开木制的门。
他像是来过这里很多遍,熟门熟路地坐在吧台前的某个位置上。
长官很兴奋。0823在扫描新地图并计算逃生通道的过程中,得出了这一结论。
虽然太宰长官的表情并无很大的变化,但是从他微妙的肢体语言——比如手指轻快地敲击吧台的桌面,再比如跟着萨克斯的音调哼着奇奇怪怪的小曲——都可以印证0823的结论。
从0823来到这个与他原本的世界不大一样的地方后,他就再也没从这种熟悉的脸上看到分毫与轻松有关的情绪,所以,长官如今的变化,令0823十分惊讶。
是因为身处这家酒馆吗?
0823将酒馆细致的重新扫描。
木制的桌椅被烟草的气味深刻熏染,即便是距离这些家具至少50厘米远,0823都能捕捉到这些可能会造成人体不适的味道。
酒柜上用于照明的灯泡已经被盖上一层雾蒙蒙的灰尘,也正因如此,被削减一层的灯光使整个酒馆都变得更加柔和。
从已经变得漆黑的柱子看得出时间的流逝,0823不禁猜测酒馆的年纪可能会比他大多少轮。
以及——
这家酒馆真的非常安静,也非常狭小,小到假设长官此刻站起来转身,就能跟站在长官身后的0823擦肩而过的地步。
“有这么好看吗?”太宰单手托着下巴,勉强看得出笑意的眼睛打量着四处张望的源雅文,“明明只是一间很普通的酒馆而已吧。”
0823对长官的评价表示赞同:“您说得对,这恐怕是一间历史非常悠久的酒馆,我正在计算逃生通道,以及分析出了5处存在的安全隐患,比如那扇年久失修的柜门,如果不进行修整,预计在3个月之内就会掉落,也许会砸伤这里的员工先生,还有酒馆的消防设施很不完善,考虑到酒后人类难以控制自己的行为,以及酒馆全木制的装潢,被客人的烟头点燃并引发大火的可能性会上升至46%……”
“好了好了好了,你念得我头好痛,”太宰挥手,打断了0823对于酒馆的整改意见,“看来你更适合去政府部门工作,就是那种专门给其他人挑刺的部门,呜哇,简直可以想象到你为难别人的模样。”
0823感到不解:“我没有为难别人,长官。”
太宰治敷衍的:“是啊是啊,你没有为难别人……看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会发表一些不一样的看法,比如你感觉这个酒馆很破啦、为什么开在这么隐蔽的地方还有生意啦,或者吐槽点有笑点的东西之类的。”
需要对这家酒馆发表评价吗?
0823皱眉,需要主观判断的问题对他而言都比较困难,毕竟几乎没有人会在意一个机器人对别的东西的评价。
他再次环顾酒馆。
店内轻声回响的萨克斯声正在缓慢地唱着略微忧伤的曲调。
“这里好像让我感到……”犹豫再三,0823轻声吐出一个词,“亲切。”
太宰治问:“嗯?你的感觉好奇怪,亲切,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长官,也许是因为这里足够狭窄,身处此地时会让我产生一种,我距离您很近的错觉,我们似乎可以随时都贴在一起,度过一段私密的时光。”
0823不解地阐述自己的观点,他不明白这些观点来自何处,只是他在看着长官的脸时,这些乱七八糟的词语便从数据库里冒出来,组成了一段可能完全没有逻辑关系的句子。
“在这里,我似乎可以想象到您与织田作,还有安吾待在一起时的样子,也许你们会并排坐在这里,聊些有趣的话题,开导彼此,笑话对方,然后在相视的时候轻轻碰上一杯,玻璃清脆的撞击声会完美地融入这里的爵士乐中。”
“长官,我的想象力非常贫瘠,所以目前除了这里,我想象不到世界上还有别的地方比这里更适合你们。”
太宰治揉着耳朵,趴在桌上的样子像一颗被太阳晒蔫了的小草。
他被0823的一系列假设说得心脏嘣嘣的跳,0823想象里的画面是他从未得到过的东西,如果这样的场景真的可以实现的话——
就太过幸运了,不是吗?
太宰治自认为不是一个幸运的人。
他也认为,过于美好的场景全部都是梦里的骗局,现实往往都是残忍、冷酷又黑暗的。
疼痛让人清醒。
太宰治醒了,他从桌子上爬起来,懒洋洋地撩眼皮:“在织田作没来之前,就只能委屈我陪你聊天啦,我给你讲讲这个世界的织田作的故事吧。”
他拍拍自己身侧的座位。
“坐过来。”
*
两年前,织田作之助解决了苍之使徒的事件之后,加入了侦探社。
织田作之助便过上了解决侦探社收到的委托、扶养孤儿、以及夜里在厨房写写小说的朴素生活,这样简单有序的平凡日子,让织田作之助感到心满意足。
今天,他的工作内容发生了些许改变。
出于捡小孩回家的习惯,被他诱劝加入侦探社的新人芥川龙之介,眼下遇到了很大的麻烦。
芥川虽说是一名实力强劲的异能力者,但是一听寻找多年的妹妹下落之后,便成为了少根筋的无可救药的冲动小鬼,说什么都要闯入名为港口Mafia的非法组织的总部,救出自己的妹妹。
这种相当于自投罗网的行为让织田作头痛不止。
就算芥川能够顺利救回妹妹,这种无异于挑衅Mafia,并当众给了Mafia一巴掌让其丢脸的行为,只会遭到这群违法人员的疯狂报复。
想要能够顺利让芥川渡过这道难关,强行让这件事顺水流过,仅仅靠钱与权已经无法做到了。
织田作只能想到唯一一个办法,这也是他今日应邀的原因。
他需要掌握一个或是多个动摇Mafia命脉的情报,然后以会将情报交给政府机关为威胁,逼迫Mafia撤销对芥川的报复。
这个办法听上去很不可思议,几乎无法完成,对吧?
但织田作之助恰好真的找到了一个Mafia内部的人员,对方同意与他在这家隐藏在巷子深处的酒馆接头,商谈情报交易。
织田作在进入酒馆前,最后确认了一遍腰后的枪。
如果交易谈不拢,他可能就必须使用暴力——
“诶?”
织田作之助愣在了门口。
接头对象坐在他们约定好的吧台前,他眨眨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接头的人并非是之前约好的Mafia里看守金库的老人,而是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眼神中带着一丝犹豫的年轻男人。
听到了对方的声音,年轻男人抬头,嘴角浮现出若有若无的笑意:“织田作,好久不见呀。”
又是织田作。
织田作之助想起不久前喝醉了在他怀里大哭的少年。
少年对着他一口一个织田作,也许是被少年传染,芥川也跟着“织田作前辈”的喊了起来,因此也导致了整个侦探社乃至楼下咖啡馆的老板,都开始对着他“织田作织田作”的喊。
虽说不是什么侮辱性的断句方式,织田作的发音听上去古怪却带着一丝魔性,好像他原本就该叫“织田作”一样。
织田作挠挠脑袋。
“这个叫法果然已经被传开了啊,真伤脑筋。”
年轻男人相当熟稔地说:“我可没从你的脸上看出伤脑筋的样子啊。”
这话讲得他们好像有多熟一样。
织田作谨慎的来到年轻男人身边,但他没有再对方的邀请之下坐到对方身边的空位置,而是在隔着一个位置的地方落座。
以防万一。
对方可是Mafia里出来的人。
织田作心想。
而年轻男人则是看着身边空出来的座位,若有所思:“我是太宰。”
织田作的计划里没有跟对方友好打招呼并互相介绍的桥段,他问:“你说好久不见?我们之前有见过吗?”
“呜,要说像这样正式的见面,我们的确是第一次见没错,”太宰摇着酒杯,杯子里的冰块叮叮当当地响,“我们是第一次一起坐在这里,第一次一起喝酒,第一次正式的相遇哦,织田作。”
织田作:“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以前见过面?抱歉,我没什么印象了。”
太宰移开视线,低头笑了笑。
他倒也不是真的想笑,也没有听到什么只有他能get到笑点的笑话,太宰只是突然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样的表情,然后下意识笑了笑而已。
“要干一杯吗?”太宰说。
他应当也没有真的打算与织田作碰杯的意思,或者说,他早已预料到织田作不会回应他,所以只是自顾自地做着干杯的动作,然后沉默地将酒杯送到自己嘴边。
然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太宰都只是沉默地喝着酒。
他们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展开话题。
干涩得像是已经一百多年没有润滑过的手表里生锈的齿轮。
突然,太宰笑得眯起了眼睛:“对了,织田作,我有一件非常高兴的事情像告诉你哦!”
“什么事?”织田作下意识地问。
“前不久,我终于处理好了一个哑弹!多年的夙愿终于实现,所以我觉得这份喜悦无论如何都要跟你分享才行!”
“是吗。”
织田作想打自己的嘴巴,这样没有营养的回答蠢到说不定会让太宰觉得被敷衍,但他就是这样自然又顺口地接住了太宰的话题。
太宰显然也没有介意自己被敷衍的意思,而是性质高涨地继续说:“还有还有!我改良完成了硬豆腐!味道跟硬度都足足提高了三倍!部下吃的时候都崩到牙齿啦!你吃的时候也得注意一下才行!”
织田作回答:“这么硬吗?那我该怎么吃呢?”
这样没有营养又没有价值的对话,听上去就像是两个相识已久的朋友在无趣的闲聊一样。
织田作感到一丝丝不适,但看身边太宰的表情,那脸色的高兴又不似作假。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吃啦!”太宰被自己逗乐,独自笑了一会,“对了,忘记祝贺你了,恭喜你通过了小说的新人赏哦!”
“啊,只是一本练习用的劣作,恰巧被出版社的人看到了而已,实际上我对自己能否写好小说这件事,并没有那么多的自信。”
“怎么会呢?织田作你应该更有自信一点啊,如果这本小说连你都写不了,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能写啦!关于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哦,你就是拥有这样的才能啦!”
“虽然你这么说,”织田作的脸上没有被夸奖的高兴,反而下意识地说,“只是刚见面不就的人就算保证,也没有说服力的吧。”
“…………”
有那么一瞬间,织田作觉得这个名为太宰的男人,似乎差点哭了出来。
但当织田作仔细去看时,太宰好像只是因为长时间坐着,身体微微有些僵硬罢了。
那一瞬间的窒息与心跳停顿,应该只是自己的错觉。织田作捏住酒杯。
恰好此时。
另一提前离场的人回归。
0823抱着跑了三条街才找到的便利店里买的饮料,还有便利店找给他的一大兜零钱,回到了lupin。
“我当然不会对长官您对我下达的禁酒令发表任何意见,但是我认为您也需要减少饮酒的次数,所以我替您跟织田作也买来了饮——织田作!!好久不见!!!”
如出一辙的打招呼方式,让织田作又产生了挠头的冲动。
他巴巴地盯着0823飞快地跑到他面前,推开了那杯满满当当的酒杯,把塑料袋放到太宰与他中间的空着的桌面,然后坐上了那个位置。
“您想喝点什么?我不知道您的口味,所以买了很多种不同的饮料,牛奶比较补身体,如果您喜欢酸甜的口味,我觉得这瓶橙汁也不错,要说更健康一点的话,我推荐这瓶蔬菜汁……啊对了!长官!这是店员小姐找给我的零……呃,钱?”
对上长官明显情绪不高的眼神,0823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气氛的不对,他看着自己快要抵住长官胸口的手,还有掌心里满满当当的硬币,咽口水,然后小心翼翼地拉开长官的口袋,把硬币们哗啦啦倒了进去。
长官突然被众多的硬币们压垮的半边肩膀,以及不善的面色,让0823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对不起,我是不是打扰到您了?那我现在出去,重新进来一次?”
“不用,”太宰治没好气的扯着嘴角,对织田作说,“你说得对,就当我随便说说,你也忘了吧。”
“哦,好的。”织田作找不到更好的回答方式了,他略微思考了一下,决定主动打破此刻怪异的气氛,“我的部下陷入了危机,我想身在Mafia的你应该也听说了,芥川在Mafia那边惹出了不小的麻烦,为了让他在之后的日子里不被Mafia报复,我才来到这里,期待与你达成对彼此都有利的交易。”
0823抬头,嘴里咬着一根吸管,他正在喝买回来的牛奶,含糊不清的:“报复?交易?Mafia为什么要报复芥川先生?”
太宰治凉凉地答:“因为在我们出门不久后,芥川就跑去袭击了Mafia本部。”
0823当场瞳孔地震:“芥川先生!真强啊!”
太宰:“……”
随后又担忧的:“啊,那芥川先生是不是砸坏了很多东西?森医生跟我说过,Mafia的经济状况不是很理想,不过这几年里情况应该改善了很多吧?芥川先生有钱赔偿吗?如果他没有钱,我想我可以跟他一起打工赚赔偿金?”
织田作也跟着震惊:“原来Mafia的重点在于维修费吗?呃,如果是这种问题,我也可以跟芥川一起承担赔偿金?”
太宰:“……你知道我跟织田作现在需要一个更加严肃一点的气氛吗?”
“对!不!起!!”
“啧。”
织田作看看太宰,又看看0823,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人对他的态度都像是在对待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一样,自然到让他感到有些可怕了。
织田作都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脑袋,寻找可能存在的伤口,他开始猜测自己是不是遇到过事故,因为失忆才把眼前的两人忘掉。
“所以芥川的事……”
“假如芥川能从那栋建筑里活着出来,Mafia就不会对他出手,你不用担心什么,或者说,Mafia本来也没有一直找芥川麻烦的打算。”太宰语速有点快,他重新调整自己因为大量硬币而沉重到下垂的肩膀,在0823带回来的袋子里挑挑拣拣。
就很奇怪,明明相约在酒馆,在场的三人竟然没有一个人继续喝酒了。
“能下这种保证,”织田作看着相处融洽的0823和太宰,犹豫半响,“是你将芥川引到Mafia去的吧,太宰,你早就预料到了芥川的行动轨迹,能做到这两件事的人只有一个,就是想侦探社送来装着芥川妹妹的照片的人……你是Mafia的首领。”
0823感到惊奇:“长官,您连当上首领这样大的事情都没有跟织田作分享吗?”
太宰治:“……”
织田作:“其实也没有特意与我分享的必要。”
“所以你呢,雅文,我以为你只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少爷,你也跟Mafia有关?你喊太宰长官……所以那天晚上来接你的人是太宰?”
“你,你是太宰的……呃,儿子?”
太宰治:“……”
知道自己说了多蠢的话,织田作立马改口:“弟弟?”
0823摇头:“长官说过,我是长官最忠诚的狗!”
那一刻,织田作把饮料放在了桌上,然后,手伸向后腰,取出了那把早已准备好的手.枪。
“哐当”一声砸在桌面。
把0823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织织织田作?!”0823语言模块混乱,说话都结巴了。
织田作:“我以为Mafia是有下限的,现在看来,似乎没有。”
枪口对准了太宰。
他看太宰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罪大恶极的人渣。
这一幕来得比想象中要曲折,还有滑稽。
太宰则是平静地看着织田作,仿佛早就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这是什么。”
织田作说:“是宣告交易失败的附加品。”
0823挡在太宰长官身前,慌乱地不知所措:“等等!织田作!您在做什么?那个很危险,请马上拿开!”
“我对你的判断出现了错误,雅、08……源雅文,原来你是Mafia的人,你看上去一点都不像,所以这是陷阱吗?你是故意出现在我面前的?”织田作的语气平稳,但还是能从中读出一些不太明显的失望。
0823着急得想要原地打转,他的cpu快被眼前的一幕烧掉了,织田作跟太宰长官的关系那么好,为什么织田作现在想要杀死长官?
为什么中也说从来没见过他?
为什么这里与他记忆里的世界相差那么多?
只是因为太宰长官当上了首领吗?
0823急得说不出话来,他想不明白的问题有那么那么多,但他有唯一一件事能够立刻确认:
太宰长官现在一定很伤心吧。
他转头,看着自己的长官,那只没有亮光中带着疲惫的眼睛,正没有焦点地落在满是污点的地板上。
那种身处南极的失温感又回来了。
0823咬牙,试图对织田作发脾气:“织、织田作!你不能欺负长官!你别欺负他呀!”
无端被指责的织田作:“我没——”
“行了,说什么孩子话呢,”太宰单手握住0823的肩膀,将人按到座位上坐好,然后抬头看织田作,“你相信吗,这个世界也许是无数的世界中的其中一个,在别的世界里,我跟你是朋友,我们会在这个酒吧里喝着酒,像刚才一样聊无聊的话题打发时间。”
“织田作,你能想象……”
“不要叫我织田作,”织田作之助发出让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声音,“我没有理由被Mafia的敌人这么叫。”
骤然,他看到眼前的二人,在同一时间僵住了身体。
“织田作,我做错了什么让您感到不开心了吗?我向您道歉!我是一个很笨又没什么用的仿真人,我没办法把每一件事都做好,但我一定会努力——我、我以后会更加努力——所以您可以不要收回‘织田作’这个名字吗?这对我真的非常重要!您是我的第一位朋友,我——”
0823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发现织田作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0823希望织田作为他进行脑部检查,这样织田作就会通过阅读他的数据文件,明白他真的对织田作没有任何恶意。
但织田作不再为他进行脑部检查了。
“……正在修改文件名,已提交申请,将‘织田作’改为‘织田’……申请已通过。”
0823悲伤地看着织田。
“但我不会将您列入敌对列表,织田先生。”
“哎呀,笨蛋小鬼都被你欺负哭啦,真可怜,”太宰捏着0823的下巴,把人转了个圈,面朝自己,然后拉着他起身,“我们要走了,如果想开枪的话,就请尽情开枪吧,不过如果你愿意听听我微不足道的请求的话,请忍一忍,至少不要在这里开枪,其他地方,无论是哪里都可以。”
“走快点,臭小鬼,你知道现在还得想办法安慰你的我有多难受吗?我快要窒息了哦,就像泡在水里那样——”
“那、那您需要我为您做人工呼吸吗?”
“暂时还不太需要。”
“好,好的。”
两人平淡到完全不像是Mafia的首领与部下之间的对话,逐渐消失在织田作的耳边。
他困惑地看着枪,找不到自己会对那两个人收手的理由。
或许他们在别的世界真的是朋友……哪有那么多别的世界?又不是写小说。
织田作拍拍自己的脸,犹豫间,他抬头,朝两人离开的方向看去。
狭窄的走廊里,他看到源雅文站在灯光下,挂着一脸他无法理解的难过,张了张嘴。
那个嘴型好像是在说……再见?
敌人之间,也会这样道别吗?
织田作头疼地捏着眉心。
良久。
一句轻到他自己都快要听不清的呢喃飘散在唱着离别的爵士乐里。
“……再见。”
Lupin外的路边。
太宰看着蹲在路灯下的源雅文,叹气:“我都没哭,你在这哭什么。”
“我没哭,长官,”0823闷闷地反驳,“我只是零件出了故障,导致镜头清洁液泄露,机器人才不会哭。”
“是,你零件出了故障,”太宰喃喃自语,“这可真是个好理由,不过如果我也用这个理由的话,估计会被中也跳起来骂‘你是脑子出了故障才对吧’,啧,凭什么我的待遇就这么差?”
“长官,如果你难过的话,为什么不哭呢?”
“我为什么要哭?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早就想过这种情况了。”
“包括织田作、织田先生喊我们敌人这件事吗?”
“……喂,小东西,你是不是该有点思乡的情绪了?这里的织田作可都把你当做敌人了哦,你还是早点回去保护你的织田作跟太宰吧。”
0823抬头,眼眶里还残留着未干的清洁液:“织田先生也许没有把我们当做敌人,他没有攻击我们。”
太宰无所谓的:“哦。”
反正在他们不是朋友关系之后,这段关系不论是被定义为敌人或是陌生人,对他而言已经没有区别了。
“如果我回去了,那您该怎么办呢?您没有安吾,没有织田先生,没有森医生,没有中也,也没有我……您一个人待在这里,该怎么办呢?不会寂寞吗?不会难过吗?”
太宰治低头,注视0823,他逆着光,阴影之下,0823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沉默了一会。
“那你想怎样?你打算留在这里?”
“我不知道,长官,”0823诚实地回答,“如果可以,我想带您去看绚丽的山岚,去看秀丽的溪谷,我期望世间的美景能融化您眼里的永冬,能让您重新站在人世间。”
他慢慢起身,在太宰治的注视之下,张开双臂,将仿佛被人施加了定身魔法的长官拉到自己面前,依靠住自己的肩膀。
“我不想让您难过。”
“人类,是如何称呼这份心情的呢?”
第35章
而下一秒。
0823迅速带着太宰向后翻滚,与此同时,太宰治的掌心出现一把袖珍枪,对着似乎空无一物的黑暗天空连射5枪。
虽说枪口装置了消音设备,但在夜晚寂静的巷子里,这样的动静也足以算得上热闹。
0823将太宰治安置在一处垃圾桶后,他们刚刚站里的那根路灯下,已经被扫射出了几粒漆黑的痕迹,就在0823从垃圾桶后探头出去时,狙击红点印着他的侧脸划过,弹道在他的脸上留下灼烧刺痛的红痕,然后直直没入不远处的水泥地里。
“估算出敌方狙击手位于两点钟方向,至少300米距离,我们的武器未能穿破敌人的装甲。”0823收缩光学镜,冷静地测算,“敌方人数1人,危险系数:A,我的建议是分头行动,由我来正面迎击敌人吸引火力,您再从后方战场逃脱。”
“是否需要连线中也或是中岛先生寻求支援?”
太宰靠在垃圾桶后,在敌人停火的间隙回答:“不用。”
他皱着眉思索:“为什么停下来?”
0823闻言:“长官?”
“他停火了,”太宰治漆黑的眸子在黑暗处闪烁,即便是被未知的敌人逼入死角,他的身上也未露出分毫慌张,“他隐蔽得很好,只在开枪的前几秒才因为一丝杀气暴露,按理说,他在开第一枪的时候就应该能够击中我,但他却……你觉不觉得他已经掌握了我们的行动轨迹,是特意逼我们躲在这里的。”
0823早在把太宰首领推进垃圾桶后时便将周围的环境都扫描过了,他回答:“如果对方是特意的,那他应该在此布置了陷阱,我没有扫描到附近有隐藏陷阱,长官。”
犹豫了一下。
“并且,我并不认为对方能够计算出我们的行动轨迹,处理器在0.4秒内为我提供了7条逃生线路,并计算出了每一条线路的存活率、您的受伤概率以及可能用于后续逃生的129条路线,我选择了您受伤率最低的一条,这不是自夸,但普通的处理器是无法在短时间内进行这样的高强度运算的,博士为我安装的处理器并非量产,我至今还未见到过同款的处理器。”
“那你有算出他在第一枪空了之后的每一枪,都在引诱我们往这里走吗?”太宰治说。
0823手指收缩,不得不回答:“是的,我的确计算出了这种可能性。”
太宰治:“并且可能性不低,没错吧。”
0823:“……”
“这样就很简单了,他原本的目标是我,从他第一枪的准心是我就可以看出,但中途有什么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让他决定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来杀掉我……这里还有什么能引起他——”
太宰治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看到了0823的侧脸,伤口处,血迹正沿着0823的下巴往下滴。
“啊,你受伤了。”他的声音有点轻飘飘的,“过来。”
太宰治把0823拉到自己身边,手指轻轻抚过对方的脸,然后也不知道是用哪里来的手帕按住了那个伤口。
0823不敢挣扎,尽管被太宰首领拉着,他依然保持着警戒:“只是小伤,长官,不必浪费时间维修我,它会自己愈合的。”
“嗯,”太宰治应了一声,他的眼里闪烁着奇特的光,这种复杂的眼神让0823看不太懂其中的含义,“你之前是不是问过我,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太宰治,有中也,有织田作和森先生,是不是也可能会有你的存在?”
0823点头:“是的,我希望这个世界也有一个我,只是这个世界的我与您还未相遇,我希望这个世界的我能够陪在您的身边。”
“源雅文,那如果我告诉你,你所有的运算、你的无数种逃生线路、包括你会选择的那一条路线,已经悉数被对方所知晓,你会觉得惊讶吗?”
“长官?!”0823目瞪口呆,“我认为——这、这应该不可能?就算是博士也无法——”
“他看到了你,他把你逼进这里,从瞄准镜里看到了你的脸,然后停了下来,他不攻击也不逃离,只是等在那里……源雅文,他算出了你的选择,他知道你要与他正面交锋,”太宰治的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最后,他的喉咙停止颤动,眸子里倒映出0823错愕的脸,“他等的人是你。”
说完,太宰治不顾0823的阻止,从垃圾桶后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
“等——”
太宰治低头看着0823,如他所料,敌人的攻击已经完全停止,即便是他这样大大方方没有任何防备地站在那里,狙击镜的红点已经落在了他的心脏处,敌人的扳机也迟迟没有被扣下:“看来他也不打算现在就杀了我。”
0823无法反驳。
“这是你的战场,所以我不会阻止你的任何选择,既然他已经停止攻击,我们现在就可以离开这里,”太宰治说,“不过我猜你应该也想去跟那边的敌人见上一面,对吧。”
0823:“……”
没错,0823的确想去跟对方见面。
他不知道敌人是谁,但如果对方真的跟他一样拥有博士制造的处理器与芯片……那他们是不是可以称呼对方为“兄弟”?或是“姐妹”?
对方可能是他的亲人。
一个虽说是通过相同的运算而十分了解他的人。
仿生人的亲人。
怪诞的说法让0823都忍不住想笑,但不可否认的,“亲人”的可能性给了他无比大的诱惑力。
就像一个漂泊的浮萍突然发觉自己居然长出了根!
0823想要立刻见到他的根系,但——
他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长官。
太宰治就这么被盯了一会,好笑地说:“看我干嘛?你想去就去。”
“可是我还要负责您的保卫工作,”0823吸吸鼻子,“我可以先送您回去,如果他也想见我,就会一直等我的,就像我也会一直等他一样!”
“不用。”太宰治直接拒绝,“我刚刚已经通知了中也,他就在外面等我。”
0823狐疑地看着自己的长官:“真的吗?可是我没有看到您与中也联络,而且您真的会主动向中也寻求帮助吗?虽然我认为您与中也的关系还不错?”
“还不错?”太宰治闻言假笑,“你对还不错的定义简直梦幻到让人难以置信。”
0823:“这听上去好像不太像夸奖?”
太宰治持续假笑:“这是夸奖,傻孩子,我跟中也的关系的确非、常、好,我猜你应该不知道关系好的人类是怎么联络对方的。”
0823虚心请教:“是的,我不知道,那您与中也是怎样联络对方的呢?”
太宰治看着0823,凉凉的:“用心,小鬼,用真心。”
0823瞪大了眼睛:“真、真厉害!!这就是人类吗?!”
“那我送您上车再——”
“也不必,”太宰治扯着嘴角,转身就走,“中也刚刚用心告诉我,他暂时还不想见你。”
0823:“!!!”
伤心得快要瘪成一枚纸片人。
太宰治看着想笑,见0823可怜巴巴的,他总算缓和了语气:“早点回来……算了,来不及回来也没事,不过你最好早点回来。”
“是的,我会早点回来,”0823承诺道,“所以您也会承诺,我不在您身边的这段时间里,您会保护好自己的,对吗?”
太宰治停住脚步,微微侧首:“你好像很害怕我受伤。”
0823:“我对此无比恐惧。”
“我知道了。”太宰治没有回头。
“我会早点回去收拾芥川先生弄乱的地方的!长官!您可以帮我求求中也,让他不要太生我的气吗?我会给他带礼物的!求您——!!”
太宰治挥挥手,也不说同意还是没同意。
不过如果太宰真的打算帮他向中也求情,恐怕也只会越帮越忙吧。
“唔,他应该是个会信守承诺的小鬼吧?”太宰治喃喃自语,“要是时间来得及……有可以说再见的对象的人生,是不是也能称作不错的人生呢?如果说出口的再见会让对方感到伤感,那就更……”
呢喃的话语只有自己听得清,太宰治呼出浊气,眉眼间少见地出现些许犹豫。
0823等完全看不到长官的背影后,深呼吸,转身往两点钟方向看去。
如有若无的杀意与紧迫的视线一直围绕在他的身上,搞得他体内的警报器一直在持续不断地闪红灯,连带着处理器跟机体的线路都跟着一起发热了。
他看着那个方向,与那个熟悉他的人隔着黑夜对视:“我马上就来。”
越是跟着那个人前进,0823就越相信对方的确跟他使用的是同一款处理器,他们熟悉彼此,用人类的话来说,他们就像是拥有心灵感应,能够得知对方的想法,那个人总是会在一点都不起眼的地方留下线索,而0823总能在第一眼找到那些线索,他们用着不紧不慢的速度往海边的方向前进,直到0823被引到一处悬崖上。
清凉的月光洒在平静的海面,波光粼粼的像是飘着一片好看的钻石。
那个人在月光下背对着0823。
“您好,”隔着大约5米的距离,0823友善地打招呼,“我是源-0823,请问您的代码是?”
那个人:“……”
0823继续礼貌地问:“请问我能否申请与您进行数据对接?”
他还是没得到回答。
0823只能猜测,他这样上来就要求与对方交换数据的行为,也许在一定程度上冒犯了对方。
就算是人类之间交朋友,也不会直接以交换自己的身高体重血型等信息作为开头的吧?
那应该说点什么好呢?
“是我太无礼了吗?您好像不是很高兴——但我十分高兴能在这里见到您!其实在见到您之前我从未遇到过与我同型号或是类似处理器的仿生人!您能够计算出我的行动轨迹,我也能计算出您的,这样的感觉——我们就像是亲密无间的兄弟!”
“我简直迫不及待与您分享我的数据库!我保存了许多有意思的事情,我还遇到了很好很好的人类!您能想象吗!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人类愿意将我这样的异类当做朋友!天啊!他们实在是太好了!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够介绍你们见面,他们一定也会喜欢您的!您想拥有人类朋友吗?”
0823聒噪的样子没有引起对方的任何不满,那个人只是安静地背对着0823,似乎是在倾听作为“兄弟”的0823的故事。
这样没完没了的分享,要是放在其他人身上——
中也肯定会骂骂咧咧的显他吵,0823分析着,太宰长官应该会直接给他下禁言令,唔,但织田作、啊,织田先生,织田先生也许已经不愿意听他说这些话了,那安吾呢?森医生呢?他们应该会笑眯眯地一边往他嘴里塞点人类的食物,一边听他说这些没营养的事情吧。
现在愿意听他讲故事的听众有多了一位!0823咧着嘴,抑制不住的笑意在想到织田先生的时刻稍稍褪去。
“不过我总是做错事,我让很多人都不高兴了,就连我的第一位人类朋友也……但是我一定会想办法挽回他们的!我会求得他们的原谅!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0823握拳,斗志激昂!
“博士呢。”
“什?”对方突然的提问让0823一愣,他先是觉得对方的声纹有些熟悉,但一时无法从记忆库里找出对应的人物,然后,他开始回答对方的问题,“你说博士吗?博士在我被强制长期休眠的时间里,将我送到了我的现任长官身边,我目前正在追随长官,完成各种任务,博士……博士并没有联络我,等我的任务告一段落了,我会回去向他进行汇报工作。”
“博士与你的长官联络了吗。”
“我想是的,博士将只有我们才知道的暗号告诉了长官,我认为长官是可以信任的人。”
“是吗。”对方的声音突然轻了许多,叹息声中0823分析到了少许高兴的成分,“你的博士还在。”
0823不明白对方这番话的意思,于是不确定的:“我想是的……您说的‘还在’的意思是?”
那个人转过身来。
0823扫描到他偏瘦的体型,机体包裹着一层密不透风的新型布料,这类布料与他曾经见到过的高密度纤维原料相似,大约也是军方出品用于抵挡枪械攻击的一类防护服。
对方的背上背着一杆深灰色的狙击枪,是当时狙击太宰首领的那一把。
以及,对方的脸上覆盖着一张遮挡住下半张脸的面罩,铁网与振金覆盖在面罩表层,金属的质感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微冷光。
被挡住的半张脸让0823很难从面部细微表情分析出对方的情绪,他只能看到那双散发着寒意的眸子,以及在海风中一下又一下骚弄着面罩的发梢。
他看着0823,然后侧身,露出了他一直挡在身后的东西。
那是一块长方形的石碑。
0823收缩着光学镜,努力从上面得到更多的信息。
石碑是由石英石构成,石碑表面没有复杂的花纹,月色下隐约能捕捉到石碑中央刻着的小字。
距离有点远,0823看得不是那么容易。
石碑上刻着什么重要的东西,让他的至亲不远万里带他来这里,只为让他看上一眼呢?
是某人写下的“到此一游”?或是些有意思的诗词?再或者是一些他从没学习过的方程式?还是——
当浮云散开,月光总算点亮这片寂静的山崖时,0823终于看清了石碑上的文字。
“G、li、bert,Ever——”
0823猛地怔住,剩下未说完的音节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都无法再说出口。
他徒然地张着嘴,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Evergraden,”那个人低声说,“GlibertEvergraden,博士的名字,为了方便,他自称为E博士。”
“这是博士的墓。”
0823瞪大了眼睛。
大脑一片空白的他呆呆地看着对方慢慢褪下面罩,露出那张他无比熟悉的脸。
“你好,源雅文,”这个世界的0823,用0823感到陌生的表情,与他对视,“……很高兴与你见面。”
“这是……博士的墓?”源雅文缓慢地找回自己的语言能力,他不可置信地上前,几乎是跌倒着在刻着博士名字的石碑之前跪下,指腹不自觉的在那深刻的痕迹中摩擦。
可不论他怎样摩擦,那些字迹都没发生任何变化。
“你说这是博士的?你的意思是博士他——”
“他死了。”
冷漠的语气里暴露出让人难以忽视的颤抖。
这个世界的0823并不如他面上表现的那么平静,他看似接受了博士的死亡,所以带源雅文来博士的墓前,但实际上,要是有第三人在场就能轻易感受到0823语气里的憎恨。
“现在我来与你同步信息,”0823那张没有任何微表情变化的脸靠近源雅文,“……本来我没有想与你见面,我失败的保护任务就该由我自己承担后果,但是——”
“你的博士还在,所以你不能犯我犯下的错误,你不该与那群人待在一起。”
让人恐惧的声音从0823的牙缝里被挤出来。
他就像已经忘了曾经那个挡在手无寸铁的异能力者身前,将武器对准自己的长官,明知自己会被惩罚也要带走无辜的小女孩的自己。
“异能力者都是……魔鬼。”
事情发生在这个世界时间线的几年前。
0823以为那只是一场十分普通的针对异能力者的暗杀任务,但他错了。
暗杀对象是某个异能力组织的重要成员,因为治疗型的异能十分罕见,所以那次任务他耗费了很多时间才见到那位被称为“死亡天使”的少女。
死亡天使,人如其名,充满着不详。
0823至今还记得少女眼中的疯狂与绝望,那时她拿着一柄沾满鲜血的电锯,脚下踩着无数人的尸体,见到0823时,少女十分温柔地笑了起来。
[终于又与你见面了。]
[你还记得我吗?我记得你哦,你当时把我从想要杀了我的军人手里救了下来。]
[我非常感激你,不然我早就死掉了。]
[死掉……死……哈哈哈,多么暧昧的词语啊!究竟什么才是死亡呢?你看他们,他们被我复活了这么多次,已经根本没办法死掉啦!]
[……可是为什么,他们的灵魂却熄灭了呢?]
[因为他们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的!死去!然后复活!死去、复活——死去——复活!!!]
[如果复活的代价是承受下一次死亡前的疼痛与绝望的话,那还不如干干净净地死掉呢,你觉得呢?]
0823说不出话,他被少女眼中的疯狂所震惊。
他看到少女拉着电锯的开关,将卡在电锯里的肉块一点点搅碎,让更多的血液溅到那张姣好的脸上——
然后,电锯插进了少女脚下奄奄一息的人的身体,将那具似乎变得无比柔软的的躯体切得粉碎。
[如果是这种程度,应该就没办法复活了吧,你们不会再痛了哦,请去天堂相会吧。]
少女甜甜地笑了。
下一秒,她抬起头。
[我弥补了我的错误,那你呢?]
[你让我活下来,让我觉醒异能,让我被带到战场,变成让人憎恶的死亡天使——]
[……你也需要付出代价。]
等0823赶回实验室里时,等待他的,是博士早已凉透的尸体。
袭击博士的,是隶属于死亡天使的部队。
死亡天使承诺他们,杀掉博士,就会给予他们安息。
站在博士的尸体前,0823想起前几任的长官曾经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如果未来不想被这个恶魔小鬼报复,你该继续完成你的任务,他们这种东西从出生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长官说得对,如果我当时完成了任务,博士就不会遭到异能力者的报复,是我的错,”0823抚摸着博士的石碑,“他们都是魔鬼,只有消灭了这群异能力者,世界才会和平。”
“我要弥补我的错误,而你,不能犯下与我同样的错误,你不可以害死博士。”
“接下来,我要与你同步暗杀名单,只有清除掉他们,清除掉可能导致博士丧生的一切因素,才能保证你的世界的博士的安全。”
“森鸥外,异能力:VitaSexualis。”
“太宰治,异能力:人间失格。”
“中原中也,异能力:污浊。”
“福泽谕吉,异能力:人上人不造。”
“国木田独步,异能力:独步吟客。”
“与谢野晶子,也就是你曾经放过的那个孩子,被誉为死亡天使的人。”
“异能力:请君勿死。”
0823死死抓住源雅文的肩膀,他从源雅文的眼底看到了自己满是憎恨的那张脸。
这么多年里,他已经习惯这类情绪出现在他的脸上,甚至他都快要忘记博士曾经叮嘱的“与人友善”是怎样的体验了。
从他害死博士开始,一切便都无法回头。
“杀死他们,”0823命令道,“保护好博士。”
“你要配得上他给你的名字,‘源雅文’,不要等到失去了才……”
0823沉痛地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说:快回去了(躺
第36章
“博士……博士死了?”源雅文看着墓碑上的那行小字,不敢相信处理器运算得到的结果。
墓碑上那些断断续续,明显用匕首划出来的痕迹,处理器无论如何分析,都只能得出这是“他”本人,也就是这个世界的0823一点点镌刻在墓碑上的结论。
字迹辨认无法做假。
处理器不会欺骗他。
还有0823眼底的情绪……
源雅文闭了闭眼。
他缓慢地抚摸着博士的名字,轻柔的力度像是抚摸着什么易碎的宝物。
那些每每从休眠中醒来便能看到的博士的笑颜还历历在目,博士在洁白的纸上郑重写下“源雅文”这几个字的场景仿佛昨天才出现,博士曾经感叹过的美丽的朝霞与星空依然平静地出现在源雅文的每一天里,源雅文甚至在博士与同僚讨论退休之后的生活时,幻想过自己被博士带回清苦却宁静的偏僻家乡,他不再是某人的武器,不再执行一个又一个的暗杀任务,不用背负那些压迫在他身上、让他日渐喘不上气的正义。他曾想,他或许也有“退休”的机会,当他战斗至战争结束,战斗至世界和平,战斗到每一个人都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不再有人需要他——届时,就算他变得没什么用了,博士也不会嫌弃他,博士肯定会将他改造成更适合和平年代的机型,他或许会变成一个农耕型仿生人?他会把博士家的后院都犁成最适合农作物生长的样子。
即便是与博士分别数日,他都能无比清晰地回忆起当他谈论“退休”时,博士的同僚开怀大笑,博士却小声地跟他说“那我们就这么约定好了”时眼底的认真。
人的一生中会遇到无数个无法被实现的约定,在这一点上,源雅文能肯定自己与人类无异。
他最珍贵的约定,在这个世界已经破灭了。
“……”源雅文尝试着张嘴,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嘴唇与声带早已不住颤抖,“我……我还不明白……”
0823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你不明白什么。”
“我不明白当博士告诉我,‘源雅文’这个名字可以属于我时,博士为什么会愧疚,然后释然,”源雅文说,“我很喜欢这个礼物,它对我而言……它是我最宝贵的东西,我以为这个名字会对博士造成负担……”
“博士说,‘终有一天你会明白名字对你的意义’。”
“我还没有明白这件事,博士没有教我,我——”
“我的博士死了。”
源雅文猛地抬头。
0823说:“这将是我穷极一生也无法得到的答案,但你不同,源雅文,你还有机会去问问博士。”
“你要配得上‘源雅文’,不要辜负你的名字。”
“所以现在你知道该做什么了,对吧。”
“……”
隔着海风与水面之上朦胧的雾气,源雅文与这个世界的自己对视。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源雅文将手下的青草摸摸整齐,努力把它们拍成蓬松柔软的样子,然后扶着墓碑站起来,“我一直以为,我无法在自己的身上看到岁月流逝的痕迹。”
0823微微皱眉。
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并不能完全预料到另一个时空的自己的思维与行动。
他们理应是处于不同的世界但相同的个体,一模一样的线路与处理器规定了他们的行动的完全一致性,但为什么此刻他们会出现这样微妙的异样?
“你在说什么?”失控感让0823开始警惕另一个自己。
源雅文垂眸:“你忘记了曾经的自己。”
“我的记忆库完整,那些因为被迫休眠而失去的记忆也被我系数找回,我并不认为自己忘记了什么。”
“那你为什么会忘记自己救下未来会变成‘死亡天使’的孩子的原因呢?”
“我、我救下她的原因?”在失去博士后,0823罕见地出现了类似于慌张的情绪,“那是因为我被蒙蔽了!我错误地判断出那个孩子是无辜的!我本应该当场处死每一个未来可能会变成恶魔的——”
源雅文抿了抿嘴,此刻他的思维比以往更加清晰,曾经困扰他的问题似乎突然迎刃而解:“因为你怜悯她。”
“怜悯……怜悯是人类才会出现的情绪,它会左右你的判断,也会左右我的,所以那个时候我们选择了带她逃跑……我至今不认为这项举动有任何错误的地方,即便是再发生一次同样的情况,我都会做出与当时同样的选择——我不后悔。”
0823感到愤怒,他的意识与机体短暂失联,等他再次恢复对机体的控制权时,他已经在博士的墓碑上,揪住了另一个自己的衣领。
源雅文被0823推倒,背部靠在了博士冰凉的墓碑上。
难以承受的寒意一波又一波地袭击源雅文。
他很快意识到,这种“寒意”也许就是人类所说的“悲伤”。
“博士被那个异能力者害死了!你没有听到我说话吗?!”0823压低声音,他无意识地展示着这些年来从他体内生长缠绕着的攻击性,突然,他语气一冷,僵硬地说,“还是说,就算知道她会杀死博士,你也会放过她?”
“死亡天使,与谢野晶子,她当时什么都没有做错。”
“可她杀死了——”
“你难道不清楚吗?我们失败的376次任务!我们放走的417个像与谢野晶子一样的人!他们都是无辜的!他们什么都没有做!!”
“难道你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就算害怕也要违抗任务,甘愿回去承受那些让我们痛到就算回忆起来也会发抖的惩罚的吗?!”
“你为什么要否认自己做过的一切?!你甚至拒绝了博士给你的名字——”
“你叫我源雅文,却说自己是源—0823。”
“你本来,你本来也叫‘源雅文’的啊……”
源雅文哽咽着。
他的眼睛酸胀得厉害。
可他不同往常一般,让所谓的“清洗液”泄露出来。
他强忍着这些情绪,将这个世界的自己的手指一点点从领口掰开。
“我不要因为417个人中的其中一人会害死博士,就剥夺另外416人生存的权利,我也不要因为这一个人,去断定所有异能力者都是你口中的恶魔,我遇到了像博士一样美好的存在,而他们恰巧是异能力者,织田作要我自由,中也教会我保护,太宰长官是我学着像人类一样思考的启蒙者,他们都不是坏人,却被你记录在了暗杀名单上。”
“愤怒让你变得更像一个人类了。”
“但如果愤怒会让你忘记博士对你的教导,忘记自己曾经的模样——那就让我来帮你重新回忆起来吧。”
0823的呼吸沉重,冰凉的面罩锁死在他的脸颊上,看着抵抗着自己的源雅文,他好像看到了过去。
但不同的是,源雅文的现在,是自己过去的模样。
而现在的自己,却变成了他曾经无数次违逆过的长官。
真是讽刺。
他慢慢地开口:“我突然想到……你既然能从你的世界来到这里,那我也许也能从这里,前往你的世界。”
“你看,我又找到了一个能够挽回博士的办法。”
0823咧嘴笑了。
“我将会替代你,成为源雅文。”
“那就动手吧,”源雅文被0823抓着手臂,从地上提起来,然后被无情得卡紧脖子,“让我看看……好人变坏是什么样的。”
0823的表情在面罩之下狠狠扭曲了一瞬:“如你所愿。”
“战斗协议,开启。”
酒馆内因为思绪混乱还未离去的织田作之助自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相比于酒馆年迈的老板的不为所动,织田作之助在第一声枪响后,便攥紧了手里的杯子。
他以为是有另一方势力准备趁乱对Mafia的首领下手,深思熟虑之后织田作之助还是决定先帮Mafia一手,这样至少在芥川的后续事件里,他们的手上又能多一个谈判的筹码——尽管他的内心已经奇怪的对那位名叫太宰的首领的话深信不疑,比如Mafia不会对芥川动手之类的。
织田作之助找了半天理由,都没找到个合适的句子用来阐述他决定救敌人的原因,他明明知道这会让他需要递交的任务说明变得非常难写,但……好吧,他自暴自弃地心想,他没办法欺骗自己,在听到外面传来的枪声后,他的确对那两个自称是他的好友的家伙感到担忧了,担忧到连酒馆的老板都看出来他的心神不宁。
“你想去就去看看吧。”
酒馆的老板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让织田作下意识地站起来。
织田作是这么回答的:“呃,我只是怕Mafia的首领在与我会面后遭到暗杀,Mafia会把责任怪罪到我以及我的同事们身上。”
酒馆老板说:“我知道我知道,你要把这些剩下的饮料带走吗?我这里是成年人的俱乐部,不接待小孩,所以不需要牛奶和橙汁。”
“哦,好的。”
所以现在情况就变成了织田作跟着战斗的痕迹找到了一片位于海边的乱石区。
他一边决定将这份难写的任务报告交给惹出这些事情的芥川,一边提着这些幼儿饮品,看到了月色下缠斗的两人。
而等他看清除了源雅文的另外一位时,织田作顿时瞪大了眼睛。
织田作只在某项绝密文件里,见过那一位的侧影。甚至就连侧影的照片都被拍的模糊不清。异能特务课的人说,他们派出去了很多人,才换回了这样一张照片,这是他们对这个人为数不多的了解。
那个人,是远近闻名的,异能暗杀者。
没有人知道异能暗杀者的名字,也从没有人见过他面具下的样貌,异能力者们只知道许多年以来,都有一名站在阴暗角落里的暗杀者,对他们的性命虎视眈眈。
死在暗杀者手上的异能力者有很多,不论是日本境内的,还是世界各地的,几乎全世界的异能组织都对这位暗杀者下达了通缉令,可是效果寥寥无几,等到近些年来异能力相较从前变得合法之后,暗杀者出现的频率才变少了很多。
“他是个杀手、不,他是个猎人,最顶尖的猎杀者,灵活快速、破坏力强大、观察力敏锐,善用周围的一切资源来进行暗杀,他冷酷无情,从来不留活口。”
“根据异能特务科对暗杀者的犯罪侧写,暗杀者所看到的世界应当与正常人类所看到的不同,不然他不可能这样病态地仇视每一个拥有异能的人。”
织田作之助回忆起坂口安吾对暗杀者的评价。
其实异能特务科曾经邀请过织田作一同对异能暗杀者进行围剿,可是他们根本无从判断暗杀者的下一个目标,更接近于随机犯罪的手法令他们的计划在持续了近一年后,不得不宣布告终。
没想到,暗杀者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他的下一个目标是源雅文?难道源雅文也是异能力者?
无法多做考虑,异能天衣无缝启动,在预测后几秒后暗杀者的行动轨迹后,织田作之助闯入战局,瞬间将源雅文拉到悬崖后的树林里,找了个隐蔽的树丛当做掩护。
“织田——”
“嘘。”织田作捂住源雅文的嘴,压低声音,“别被发现了,那家伙很强。”
“你怎么在这里?”源雅文小声问。
织田作:“跟着你们的动静来的,你怎么样,受伤了没?”
源雅文摇头。
“那好,待会我出去引开他,你从另一边离开,去侦探社找社长,社长会想办法联系异能特务科。”
源雅文还是摇头:“不行,织田作,你该离开这里。”
“你疯了?!”织田作之助一把拉住准备从树丛里站起来的源雅文,“你知道他是谁吗?你不是他的对手!雅文,听话,按我说的去做!”
“可我——”
“对面的那个人是异能暗杀者,已经有无数的异能力者在他手中丧命了,我们至今无法得知他的异能与暗杀手段,现在只有拖住他,等大部队来,才可能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