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源雅文下意识地往安吾的方向走:“我可以帮忙的!如果有我能够出力的地方——”
“别担心,”坂口安吾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他先摇头,说:“目前的情况他们应该可以自己解决。”
然后冲还想继续发问的源雅文摆摆手,退到门外,示意接下去的内容等做完检查之后再聊。
源雅文抿嘴,犹豫再三,还是选择听安吾的话,坐在床上解开衬衣的纽扣,让医生们给他贴上心电监护设备的磁片。
他对安吾的了解其实并不算多,只是在听到“朋友”这个词语之后,就直接带入他所认识的那几位,未免也过于偏激了,也许遇到麻烦的另有其人也说不定呢?
而且安吾也说了他们能处理,安吾不会骗他,所以现在的情况一定不会太糟糕。
不过如果让他去帮忙的话,应该可以很大程度上避免人员伤亡的情况?如果待会用这个理由说服安吾,或许会有用?
“哦呀,心脏蹦蹦蹦地跳呢。”
医生调笑的话打断了源雅文的思绪。
源雅文:“嗯?抱歉,我刚刚没有注意听?”
医生正在记录源雅文的检查情况,闻言笑了笑:“比上次检查时的心率要快一点,是在紧张吗小朋友?”
源雅文下意识看了一眼监护设备的屏幕,顺着医生的问题思考:“唔,我好像没有紧张?这类的检查我以前经常做,应该不会影响到我的心情。”
“这样吗?不过会影响心脏的原因有很多,比如病理因素,你的心率还没有达到需要警惕生病的程度,再不然就是生理因素了,紧张担忧或是高兴快乐的心情都可能会让你心跳加快,啊,你最近是不是有加强锻炼之类的?这个也可能会造成影响哦。”
源雅文回答:“最近吗?我最近一直在跟博士种田,还会去山里抓宝可梦。”
“难怪比上次见到你时黑了不少,”医生给源雅文拆掉胸口的磁片:“嗯,这就对了,你的心跳声很清晰有力,说明你拥有一颗年轻健康的心脏哦小朋友。”
年轻,健康。
源雅文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谁能想到在不久前,他还坚信自己的心跳是超仿真的人造心脏模拟出来的声音呢。
他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从床上蹦下来。
门口已经看不到博士和安吾的身影了。
“来吧,还有很多检查没有做。”
“好的。”源雅文收回目光。
坂口安吾跟博士一起去了休息室。
大概是因为之前撒下的所谓“源雅文在为异能特务科执行秘密任务,我无法告知你关于他的动向”的谎言太漏洞百出,导致坂口安吾至今面对博士时,总会不由感到心虚,这回也不例外。
“咳咳”,他咳了两声当做开场白,“雅文变活泼了,您把他养得很好。”
总之,从夸夸开始一定不会出错吧?
但博士不吃这套,面无表情地翻坂口安吾准备好的能源材料:“我自己的孩子,我当然养得好。”
坂口安吾食指挠脸,无声地叹气:“您的攻击性还是这么强。”
“并不针对你,异能特务科的小子,雅文回来的这段时间我也有反思过,”博士干脆合上书,直视坂口安吾,“我承认在得知雅文还在横滨时的确有迁怒于你,毕竟我当年的计划是把他送到没有人知道的地方,但是计划失败了,这说明我的准备工作做得不到位,而你跟你那群朋友,只是恰巧捡到了什么都不懂还特别容易相信别人的善良小孩,轻易获得了他的好感与信任。”
博士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好表情:“但雅文对你们的态度,不代表着我对你们的态度,说实话,这么多年以来,我见过太多别有用心想要接近、利用他的人了,在他还没学会怀疑别人之前,这项工作我会替他完成。”
“我明白,”坂口安吾顿了顿,“所以我说您将他养得很好。”
关于这一点,坂口安吾也不得不承认,他接近那个单纯的孩子的确是有所图谋。
从得知军方的秘密杀器落入Mafia之手时,坂口安吾就已经做了至少30套关于如何获取源雅文并使其为异能特务科效力的方案,他甚至起过如果得不到就干脆销毁的念头。
只是这些方案还来不及实施,世界就开始进入被摧毁的倒计时了。
至于什么森鸥外之类的就不提了。
毕竟就连太宰治也是带着玩弄的心态,把雅文从军方的船上捞下来的不是吗?
这个世界上也许只有织田作,是怀着一颗单纯的心,去与源雅文相处的吧。
“我不认为您的态度有问题,只是想与您讨论一下关于雅文的异常状态,恕我直言,博士,雅文他——”
坂口安吾推了推眼镜。
“是否拥有异能呢。”
相当直白的提问。
用提问这个词其实并不恰当,因为坂口安吾的语气里并没有疑问的意思,他更像是说出了自己的结论。
这让博士本能地想要否认。
坂口安吾打断了博士即将开口的动作:“我并非需要您的回答,只是为雅文的异常提出一个猜测,关于他是否拥有异能、异能是什么,我仅代表本人,如果他不主动提起,我便不需要答案。”
博士:“……”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本该是被完全封死的绝密内容,但出于您与雅文的关系,我会稍作提及。”
“这个世界发生过翻天覆地的变化,很多人死去又复活,包括您在内,信不信取决于您,接下来是我尚未得到证明的想法,我猜测世界发生变化的原因,有一半出自与雅文的身上,我想如果是您去向他提问的话,他应该会想要倾诉。”
“而另一半……实际上,雅文的异常,也许与我猜测的另一半有关。”
博士皱眉:“详细说说。”
坂口安吾摇头:“这涉及到我另一位友人的隐私,我无法提供更多情报。”
“你认为他们两个人,一起改变了世界?而雅文目前出的状况,与那个人有关联?”
坂口安吾:“只是猜测。”
博士站起来:“那么我的回答是,雅文没有异能,这个世界无论发生什么变化,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个普通的孩子,你们休想从他身上获取任何价值。”
这个说法未免也太强硬了吧。
听得坂口安吾这个很少发脾气的人都连连皱眉:“我没有要从雅文身上获取价值的意思,况且,博士,您对雅文的控制欲是否太强了点?他不是一件没有感情的物品,您为什么不听听雅文的意见,看他会不会眼睁睁看着世界陷入危机?”
“……抱歉,我的语气有点急了,但我不是那个意思,也没有想要道德绑架雅文一定要去做拯救世界,只是由于雅文与我那位朋友之间的联系,我可能会希望他能与我的朋友……呃,见上一面?”
博士扯扯嘴角,冷笑起来:“听你的意思,你的朋友与雅文也是认识的,对吧。”
坂口安吾:“是的。”
“你既然选择秘密把雅文送到我身边,私下一个人与雅文接触,我是不是可以把你的行为理解为,你在阻碍他与他曾经认识的人见面?”
“你说我对雅文的控制欲强,他从一个胚胎开始就是我一点点养起来的!我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那你呢!你对他的控制欲从何而来!你为什么不去问那个孩子是不是想跟他的朋友见面?!到底是谁在把雅文视为私物?”
坂口安吾:“……”
无法反驳。
就算说隐瞒源雅文的存在是想保护他,想让他不要轻易被Mafia找到,那织田作呢?织田作至今都不知道雅文已经被找到的信息,他为什么连织田作都要隐瞒?
这其中真的就没有一点私心吗?
坂口安吾产生了一秒钟的自我怀疑,但很快他就无视了这份情绪,理性开口:“我们扯得太远了,博士,我只是来向您提出一种可能,希望您从异能的方面考虑雅文异常的原因,他的身体情况我很清楚,这次检查恐怕也不会得出有用的结论。”
“雅文应该快检查完了,我去接他,请您再此等待片刻。”
不等博士回答,坂口安吾直接转身走出休息室。
如果源雅文在场,一定能看出他比平常频率更快的步伐。
可惜在场的两个人一个比一个思绪混乱,谁都没有多余的精力注意到对方的变化。
坂口安吾回到检查室时,源雅文已经坐在沙发上,玩医生给他找来的黑白棋了。
他坐到源雅文的对面:“你在自己跟自己下棋玩吗?”
源雅文盘着腿,把黑棋放到安吾的手边:“现在你来啦,我们可以一起玩了!”
“要来下一盘吗?我的上司还挺喜欢下棋的,我以前陪他玩过几把,等等,你这么聪明,我下哪里都能被你算出来,那我岂不是在玩必输的游戏?”
源雅文被安吾逗得直乐,连拍胸口:“我会让着你的,别怕!”
“好吧,可别让我输得太难看啊,”坂口安吾佯装无奈,捏住一颗黑子,放在了棋盘中央,“雅文,我……其实……好吧,我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源雅文在棋盘的另一端落下白子,担忧地问:“是遇到很难解决的事情了吗?我可以帮到你吗?”
坂口安吾苦笑:“我只是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错误,正在想办法弥补。”
“雅文,你知道的,我所属的部门叫异能特务科,我的长官你应该也有印象。”
源雅文点头:“嗯嗯我记得,那个头顶亮晶晶总是笑眯眯劝架的僧人长官!我记得他呀。”
坂口安吾犹豫着,在自己的黑子旁边又放下一粒黑子:“我的长官希望我来问问你,想不想真正加入异能特务科,因为之前为了稳住博士,我们一直谎称你在为异能特务科做事,让博士认为你其实还活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执行我们惨无人道的秘密任务。”
“当然了,你的年纪更适合去读书,那位博士应该也更希望你去读书,去学校交点朋友之类的。”
源雅文迷迷糊糊地应着:“读书哇,读书也挺不错的,如果博士觉得读书好的话,那我就去……”
“不是博士怎么想,也不是我或者任何一个人怎么想,”坂口安吾语速加快,“是你怎么想,你想做什么,你觉得做什么才会不觉得遗憾。”
“你可以去上学,也可以找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去种地,去开一家甜品店,无论什么都好,你也可以、也可以——”
“去跟你想见的人见面。”坂口安吾的语气低了下来。
“啪嗒”。
白子从指尖掉落,在棋盘上滚了几圈,停在了十字交叉的线里。
源雅文慌乱地捡起那颗棋子:“对、对不起!我不是想下在这里,我有点没拿稳……”
坂口安吾叹气:“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是我忽视了你的想法,自作主张地隐瞒了你的踪迹,我早该想到的,你应该很想跟他们见面才对,你是个善解人意的孩子,你从来都不会对我提出任何要求,就算你想念他们,你也只会忍着。”
“是我的错,雅文,是我太自私了。”
“不是的不是的……”源雅文攥着那颗白子,冰凉的棋子早就被他掌心的温度蕴得滚烫,“不是这样的,安吾,是我自己没想好,我很想见他们,想见中也,想见织田作,也想……可是我不知道可不可以,也不知道大家想不想看到我。”
“我对中也做了很多不好的事,也、也害得织田作……我很想对他们说对不起,可是我不敢,如果见到他们……”
“安吾,我太害怕了。”
源雅文低着头,死死盯着棋盘上的木纹,眼眶滚烫又酸涩。
但他没让眼泪落下来,而是用手背蹭蹭眼睛,然后吸吸鼻子。
“我都不敢偷偷去看他们一眼,我愧对他们,愧对你,也愧对博士,我不是一个那么完美的……机器,我只是一个浑身上下充满缺点的普通的人,我也有很多很多做不到的事,我不敢想如果大家知道了我是这个样子的……”
话还没有说话,源雅文便听到对面传来一声叹息,随后迎来的便是一个用力的拥抱。
他的头被狠狠按进安吾的胸口。
“原来如此,”源雅文听到坂口安吾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喃喃自语,“原来大家的心情都是一样的啊。”
“真奇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一群互相觉得亏欠的傻子啊。”
*
等坂口安吾送走了源雅文跟博士,那位头顶亮晶晶总是笑眯眯的长官,才从阴影里走出来,走进已经空无一人的检查室里。
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位表情严肃的秘书。
“他们的行动我们已经在监控里看过了,是还有需要在现场查勘的线索吗?”
“是啊,很重要的线索。”种田长官摸摸自己的光头,踱步到沙发前,低头沉思。
“我认为坂口的言论已经有背叛异能特务科的嫌疑了,他明明知道身上装着监听设备,还建议——”
话都没说完,只见种田长官捂着胸口倒吸一口凉气,表情挣扎地痛苦退后好几步。
秘书先生大惊失色,连忙扶住种田长官,用耳麦呼叫救援:“医疗!喊医疗部的人来!种田长官疑似受到不明异能攻击!身上没有显著伤口!有可能是内伤!赶快来人!”
“长官!长官你醒醒!说句话吧长官!”
种田长官被扶到沙发上坐下,艰难地呼吸着:“不能看……不能看……”
秘书先生:“不能看什么?!难道是精神方面的异能攻击吗?!警报!拉响最高级的警报!”
种田长官:“……棋盘……不能看……”
“看一眼,棋力倒退10年……额啊!!!”
到底如何才能做到一个下围棋,一个下五子棋,还能坐在一起对局这么久的啊?!
秘书:“?”
第72章
异能特务科的车只把他们送到了村口,因为博士态度坚决地要求骑那辆破三轮车载源雅文回家。
说是破三轮其实已经不恰当了,上周他们才一起给这辆老旧的代步工具刷了新漆换了新车轮,博士还破天荒自己网购了一只橡皮鸭,固定在车把手上。他说这好像是最近年轻人之间流行的小玩意,捏鸭子当做车喇叭。虽然一边固定鸭子,博士一边皱眉吐槽这也太没有安全性了,但他还是在橡皮鸭绑好之后,乐滋滋地盯着好奇捏鸭肚子的源雅文看了好几分钟。
源雅文依然坐在自己的老位置上,望着远方的深山发呆,他想,博士应该有话要问他,可是他等了好久,车轮已经路过回家那条路上的第三个小坑了,博士依然只是哼哧哼哧地踩三轮车。
太阳快落山了,源雅文想,他好像有点等不及了。
“博士,”源雅文小声地喊了一声,膝盖抵在一起,踌躇几秒,“你不问问我吗?”
博士给自己擦汗,回答:“问什么?你以前可是有什么话就会直说的性子,我想想,网上用哪个词来形容这种性格来着……打直球?”
源雅文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不要用网络去了解年轻人啦。”
“嗯,就是这样,有话直说,”博士的语气里带着笑意,他其实很喜欢源雅文这样的性格,看上去可能有点傻傻的,但是就是这么认真说出来的话,才是最能体现内心情感的东西,“所以我想如果你想说的话,你就会告诉我,如果你不想说,我也很认可你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自己的秘密和空间的观念。”
然后博士捏了刹车,两人停在稻田边。
青蛙呱呱呱地叫着。
博士回头看源雅文:“这么多年来我很少跟孩子相处,被动等待你选择是否向我倾诉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不算负责的行为,雅文,我只是要告诉你,如果某天我或是任何人向你提出问题,你并没有告知答案的义务,是否回答只取决于你是否想回答。”
他眨眨眼睛:“不过既然你都问我了,我应该可以理解为,你想倾诉,但是不知道该不该对我说?”
源雅文抿着嘴,点了点头。
他为自己产生这样的想法感到愧疚。
他本该属于博士,他的思维、行动甚至整个人,都应该由博士主导。
“隐瞒博士”的念头,是最最不该产生的。
就像零件会生锈,他其实也正在慢慢变坏。
源雅文以为自己会被指责,博士却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顶。
博士说:“我很高兴你有这份犹豫,雅文,犹豫恰恰是能证明你正在逐渐产生自我意识的存在。”
“能让你犹豫的事物,一定对你非常重要,是吗?”
“是的,”源雅文声音很低,却十分坚决,“是非常重要……的事物。”
“那我应该从哪里听比较合适呢?”博士又开始踩三轮车了,突然启动的车子,让源雅文不受控制地向后倒了倒,“我可以骑着车,带你绕着这座大山……至少三圈!”
博士喘着气用力踩脚踏,腿因为酸涩微微发抖。
不过已经比第一次载雅文要好很多了!这副长时间缺乏锻炼的科学家的身体,可不能在这种时候拖后腿啊!
天边已经能隐隐看到星光了。
源雅文仰着头看星星:“三圈啊,以博士的速度,三圈可能讲不完哦。”
博士差点一脚踩空:“这、这么长的故事吗?”
源雅文嘴角上扬,趁博士看不到,正大光明地偷笑:“是呀,是很长很长的故事,长到可能要讨论平行宇宙跟另一条世界线产生的原理,博士已经踩不动了对吧?”
博士:“……”
如果要从时光机这种东西开始说的话,那的确是好几天都讲不明白的原理呢。
源雅文:“所以我就长话短说了。”
他坐直身体。
“博士,我要辍学去打工啦!”
博士:“嗯?等、什么?!辍学打工?!你要去哪打工?不对,我们还没开始讨论送你去上学的事情,其实我有好几所预选的学校还没让你挑——”
“我问了异能特务科的薪资、休假跟保险金的事情,安吾说我只能算编外人员,薪资水平谈不上多高,但是足够我跟博士的日常开销,剩余的部分还可以购买博士需要的清洁环保能源材料!也不强制要求我坐班,我只需要在安吾召唤我的时候去打工就可以啦!工作时间相当自由!”
博士急了:“我还没有到需要你赚钱养家的地步、不对不对不对,你太小了,你根本不懂资本家的阴谋!你看看坂口安吾眼睛底下的黑眼圈,他凭什么保证你工作时间自由?自由到一天24小时有24小时在工作?还编外人员,他还敢让你只当编外人员?!他甚至连个编制都不能做主直接给你!”
源雅文嘿嘿地笑,挠后脑勺:“可是我已经跟安吾签合同啦。”
博士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哽在那深呼吸了好久:“——雇佣童工!我要报警抓他们!”
到了晚上,源雅文坐在走廊上,吃着西瓜,与博士讨论关于自己异能的事情。
博士对源雅文的异能算不上了解,但是长时间的科学实验,让“公平”与“等价交换”这个词刻入了他的本能,他从来不信没有付出就能拿到回报的事情,为了避免未知的危险,他才对源雅文提出了不要使用异能的要求。
“你是说,你的朋友在最后提出来复活你们共同友人的愿望,等你醒过来之后发现,不仅你的友人复活了,连整个世界也变好了。”
博士皱着眉在纸上写写画画。
他画了一个简易的天平,左边是源雅文向那位朋友提出的三个愿望,右边是朋友的愿望。
首先,这项交易一定成立了,不然那位友人不可能会复活。
其次,按照源雅文的说法,交易虽然成立,但是实现对方愿望的反噬,却会反馈到异能者本人身上。最公平的情况便是以命换命,源雅文曾在对异能不了解时触发过这个情况,只能说他幸运地找到了前往另一条世界线的道路,在本世界线上的消失便被当成了“死亡”,这才侥幸活了下来。
……如果朋友说谎了,朋友的愿望不止复活友人?
博士问:“你亲耳听到他对你许愿,要求你复活你们的友人了吗?”
源雅文:“没有,他当时捂着我的耳朵,我们正在——”
源雅文卡住了。
当时正在干什么来着?
他们好像——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没办法坦诚的在博士面前说出“他跟太宰治当时正在接吻”这件事。
“……我闭着眼睛,我没看到他的嘴型,也没听到声音,我不能确定他当时说了什么。”
博士茫然:“他为什么要捂你耳朵,你又为什么要闭眼?”
源雅文:“…………”
低下头。
脸都快憋红了。
好在博士没有看到,全心全意思考着:“不过这不是重点,如果你那位朋友的愿望不是复活你们的朋友呢?”
这回轮到源雅文茫然了:“那他还能许什么愿?”
众所周知,太宰治发疯要毁灭世界的理由,就是想获取书来复活织田作。
举例:另一条世界线的首领太宰。
博士想了想,答:“希望世界和平之类的?”
源雅文斩钉截铁:“不可能!”
太宰治巴不得世界早点毁灭,绝对不可能许这种愿望的!
博士:“不过也对,如果他真的许了那种愿望,你就不可能还能安稳地站在我面前,那可是整个世界啊,如果愿望大到包括全世界,我都不敢相信地球能变为现在的模样,你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那么现在问题的关键就很明确了。”
博士在天平的右侧画了个圈。
“如果你的心悸真的与异能有关,我们就得先搞清楚,他到底许了什么愿。”
这就是他打算接受安吾的建议,去见“想见的人”。
当然,也不是因为想见才见。
是博士给出了科学的建议,博士说得先去许愿者那里弄清楚愿望是什么,他才要去见那个人的。
并不是想见。
只是想弄清楚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其实根本没有想见。
一切都只是因为——
博士:“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很热吗?我去把风扇搬过来吧。”
源雅文一下子从原地蹦了起来,撩起脚丫子就跑:“我去搬!我去搬!”
搞得博士坐在那愣了半天:“这孩子。”
怎么突然疯疯癫癫的?
青春期到了?
在博士的千叮咛万嘱咐下,源雅文总算拿到了属于他的异能特务科门禁卡——一张夹着特殊芯片的,印着源雅文照片与姓名的工作牌。
说实话源雅文上半生的工作旅途并不幸运,虽然在军队里干了很多年的脏活,可进入下一个职场时,他不仅没有应届生的身份,连工作经验都不作数了,好不容易通过了Mafia首领的考核,结果都没来得及拿到正式入职通知,就迎来了世界毁灭。
如今,异能特务科给了他一张工作牌!
这可是一张正式的工作牌!
如同焕发新生一般的宿命感!
源雅文拿着他的小牌牌两眼放光:“我要一直把它挂在脖子上吗?我可以用自己的挂绳吗?它是不是可以刷卡进门?我看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坂口安吾推了推眼镜,用手遮住了自己微扬的嘴角:“不用一直挂着,异能特务科有很大一部分都是特工工作,需要隐瞒身份,不过它确实可以刷卡进门,也有实时定位功能,遇到危险时掰断里面的芯片,还能发出特殊的求救信号。”
源雅文听得直点头,不过他可没打算掰断芯片,这是他人生中第一份工作证明,他会把它保护得好好的!
跟在安吾屁股后面的这几秒,他甚至都想好藏匿这么宝贵的工作牌的位置了。
“所以我的工作内容也是隐藏身份获取情报吗?”
坂口安吾摆手:“目前还不用,我以为你会想先去见他们一面。”
源雅文眼珠子乱转:“……哦……”
声音拖得老长了,听得坂口安吾又想笑。
这个家伙,明明以前还是活泼开朗没心没肺的样子,总把喜欢挂在嘴边,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情绪外放得吓人,相处下来才知道,原来勇敢的人也会有害怕的东西。
比如跟亲人朋友重逢。
幸好他早有准备。
坂口安吾拿出一份整理好的资料:“你上次来的时候有问过,横滨街头出现了那么多警察,新闻里却没有报道,这其实源于上级的压力,横滨是个港口城市,旅游业在经济中也沾重要板块,最近出现了几起游客失踪事件,怕造成不好的影响,上面将事情压了下来,因此,事件目前并没有被泄露出去。”
“向新闻媒体施压是一方面,上级也对异能特务科以及多方部门都提出了调查要求,虽说目前还没有证据能够证明这次的事件与异能有关,我们还是得协助案情进展。”
几张失踪游客的照片被整齐排列在源雅文的面前,他迅速记住了所有人的身份信息,以及最后出现的位置。
脑海中横滨的地图铺开,他在地图上标记了失踪游客的行动轨迹。
“他们的路径有少数重复,但处于他们游客的身份,重复的地方大多是横滨的有名景点,并且最后出现的位置也相距很远,并不能以此为证据计算犯罪嫌疑人的活动轨迹。”
“对游客下手的理由应该与各游客国籍不同,异国办案会受各国不同法律限制有关,并且游客在旅游地大多没有熟悉的人,就算失踪了也不会被立刻发现。”
坂口安吾点头:“没错,调查起来的确有一定的难度。”
“我明白了,”源雅文站得笔直,敬礼,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那我去了。”
“等等!你去哪!”坂口安吾连忙站起来阻止。
源雅文回头,指着自己:“去调查呀,总之,先去这些人出现过的地方调查一下监控吧,还是说我需要带上异能特务科开的搜查证之类的文件?”
坂口安吾眯眼睛,试探性问道:“雅文你有跟同伴一起进行任务的经验吗?”
源雅文摇头:“不,我只负责单独的暗杀任务,这类任务人越多反而越危险。”
坂口安吾:“你还记得我刚刚说的任务内容吗?”
源雅文:“记得,调查失踪游客的下落并找出幕后黑手。”
坂口安吾画重点:“是协助,协助调查。”
源雅文呆呆地重复:“哦,协助。”
过了一会。
“要协助谁啊?警察吗?”
坂口安吾低头,推了推眼镜,清清嗓子:“咳。”
“武装侦探社。”
源雅文:“!!!”
第73章
协助武装侦探社!
那可是武装侦探社啊!
可不是什么少年侦探团之类听上去就不太靠谱的地方。
源雅文结结巴巴地向坂口安吾确认:“真的吗?武装侦探社也需要协助吗?我记得世界第一名侦探乱步大人就在侦探社就职,如果是这类案件,乱步大人只需要一眼就能看出凶手是谁吧?”
坂口安吾:“的确如此,但是不巧,江户川乱步正在处理别的案件,短时间内无法联络上。”
源雅文更加结巴了:“可、可是那个,那个人也很聪明的,有没有可能他并不需要我的协助呢?”
坂口安吾盯着源雅文看了一会,就在源雅文以为这项任务即将被取消时,他看到安吾笑了笑:“那个人?谁啊。”
你明明知道我说的是谁!
太坏了!
源雅文瞪圆了眼睛,被坂口安吾堵得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只能这么巴巴地看着他。
眼见源雅文脸都涨红了,坂口安吾嘴边的笑意愈发加深:“怎么办呢,孩子怎么越长大越内向了,连一个名字都没办法说出口了吗。”
“才没有!!”源雅文小声嚷嚷试图反驳。
别别扭扭的。
坂口安吾开始回忆源雅文醒来见到自己第一眼时的情景。
他怎么记得这孩子当时醒来可高兴了,恨不得当场来一个大大的拥抱,哪像现在——
还是说,只有“那个人”比较特殊?
所以“那个人”做了些什么,才会导致雅文如今连他的名字都说不出口?
……
不过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只有雅文本人才知道了。
想起友人目前的状态,坂口安吾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既然是第一次任务,就不给你增加难度了,”坂口安吾推推镜框,“只要能把案件顺利解决,你用什么方式协助都可以,如果你更希望隐藏身份暗中提供帮助的话。”
源雅文挠挠脸,低低地应了一声。
“那我去做任务了。”
坂口安吾回到办公桌后坐下,翻开之前还没看完的文件:“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好。”源雅文点头,走出办公室。
没过几秒。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
源雅文的半张脸出现在门外。
“……我只是还没准备好。”他小声地朝里面忙工作的人说。
坂口安吾没有抬头,但源雅文还是听到了他温柔的声音:
“我知道,大家会等你的。”
就像他们从前心照不宣的那样。
*
武装侦探社因为收到了匿名邮件,邮件提到了某个地址,最近失踪的游客正是被关押在那里,所以派出了一个小组对邮件的真实性进行调查。
中岛敦正惴惴不安地跟在前辈们的后面。
入社之后他更多时候是被织田作前辈带着活动,这还是他第一次跟着其他人出来。
更何况这奇怪的小组里,还有他曾经跟踪过的那位太宰前辈。
中岛敦吸吸鼻子,淡淡的血腥气从前辈的衣服下面传出来,难以忽略。他不由加快步伐,压低声音偷偷问前面的国木田前辈:“国木田先生,太宰先生真的没问题吗?他好像才刚出院吧?”
国木田独步正在因为太宰治在路上浪费了太多时间,快要超出他原定的时间点而心烦意乱,闻言敷衍回答:“暂时不会死。”
太宰治在后面装作委屈地捂胸口叹气:“真是恶毒的诅咒啊国木田,我们好歹一起共事了这么久呢。”
被听到了!
中岛敦汗毛都快立起来了。太宰治在他眼中可是一个神秘的存在,从这位前辈轻易拆穿了他的跟踪行动开始,他就有种自己一直处在前辈的监视之中的错觉,就好像他的任何小动作都瞒不过太宰前辈的眼睛一般,毛骨悚然得很。
但是既然太宰治前辈是侦探社的正式员工,又是大好人织田作前辈的朋友,那他一定不是坏人!
中岛敦稳了稳心神,又慢了两步,凑到太宰治的身边问:“织田作前辈不参与这次的行动吗?”
太宰治双手抱在脑后,懒羊羊地托着脖子往前迈步:“织田作啊,给那几个小鬼开家长会呢,年纪最大的小鬼成绩不理想,还一门心思想去当个街溜子,可把他气坏了。”
“街、街溜子?”
“对啊,看过香港电影没有?就是里面拿枪对着别人突突突收保护费的。”
中岛敦大惊失色,声音都变形了:“那不是想去当Mafia吗?!”
太宰治还是那副慵懒的神情:“是啊是啊,所以才说他气死啦。”
好不容易才让自己和朋友脱身,结果转头一看,自己养的小孩居然想踏进他们逃出来的火坑里。
这谁看了不生气?
中岛敦没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想起横滨那群Mafia的恶名,心有余悸地跟着点头:“是啊是啊,这的确得好好跟孩子谈谈心。”
“嘘,别聊了,我们到了。”前方,国木田独步抬手,示意身后两个拖后腿的噤声。
杂乱无章的小路尽头,出现在众人视野中的,是一座充满恐怖气氛的废弃医院。
月光从天际倾洒,在树荫的遮蔽下,勉强能够勾勒出这所庞然大物的轮廓,如同一头僵死已久的野兽,这所医院静静地匍匐在杂草丛生的荒野之中。
医院窗户大多只剩下空洞到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仅存的几块碎片歪斜地嵌在腐朽的木框里,反射这惨淡的月光,像是垂死者昏暗无光的眼珠,窥视着前来的不速之客。
偶尔阴风吹过,还能听到低沉痛苦地呜咽声。
中岛敦搓了搓自己的胳膊,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感觉自己正在被黑暗深处的某种东西死死盯着。
那股缠绕在后背的阴凉视线,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太宰治眼睛亮晶晶的:“哇,完全可以用来拍点恐怖剧呢!”
然后就被国木田独步不留情地扇了一巴掌后脑勺:“让你安静点听不到吗?!绑匪跟人质可能都在里面!你想引起他们的注意吗?!”
“可是国木田的分贝才是最高的吧。”
“你说什——”
吵吵闹闹的,阴森的气氛突然就被一扫而空了呢。
中岛敦:“……”
这二位真的是一个小组的成员吗?
一路上都在吵架,待会要是打起来他应该怎么拦着比较好?
不行,不能让前辈们在这里打起来!
死脑子快想啊!想点办法出来啊!
中岛敦想到大脑都快冒烟了,总算在暗淡的月光下,找到了点能转移注意力的东西:“前辈!你们快看那!”
国木田独步跟太宰治默契停下,一同看向中岛敦指着的地方。
“这是车轮印?”国木田独步皱眉,在印记附近蹲下。
太宰治也弯腰看中岛敦发现的线索:“泥土还很湿润,应该是刚被轮胎带出来不久,是最近才留下的痕迹,不过看样子这辆车已经离开了。”
不远处,还有另一条驶向外界的痕迹。
国木田独步:“野草长得深深浅浅的,是被车轮反复碾压的结果,这所医院荒废很长时间了。”
中岛敦:“所以如果这里有人经常出入……邮件里说的可能是真的!医院里面被藏着东西!”
三人互相交换眼神,同时看向这所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医院。
另一边。
一个小时前。
源雅文坐上了出租车。
在横滨打车其实挺贵的,好在出门前安吾给他提前批了一笔工作经费。
司机是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到上车的是一位年轻的小孩,笑眯眯地说了声“你好”。
“你要去哪里呢,小朋友?”
源雅文:“您好,司机先生,我想去这个地址。”
他递给司机先生一张小纸条。
司机有点惊讶,看看纸条又看看源雅文:“你一个人要去这么偏僻的地方啊?那里可不是小孩子能随便探险的地方哦。”
源雅文歪头:“我不怕。”
司机最后确认:“过去需要很久,太阳快落山了,你不回家吗?父母会担心的。”
源雅文:“我没有父母哦。”
“……哦,”司机先生愣了愣,才启动出租车,“抱歉,我是不是说了让你难过的话题了?路途有些远,这段时间我陪你聊聊天吧。”
“好呀,聊点什么呢?司机先生知道最近发生在横滨的游客失踪案件吗?网络上流传得沸沸扬扬的。”
车子拐了个弯,在斑马线前停下。
司机按了下喇叭,提醒斑马线上的小孩不要停留玩闹:“那个啊,我只听过一点小道消息,毕竟公共新闻还没有具体播报,我们这种小市民也不敢乱说些什么。”
源雅文坐在后座,双手乖巧地放在大腿上:“是吗?可是据我所知,失踪的11名游客里,甚至有两名都乘坐过您的出租车呢,您不记得了吗?”
“……”
出租车内诡异地安静了半分钟。
司机忍不住从后视镜里打量源雅文,恰好与他对上眼。
“你在玩侦探游戏吗?小朋友,这可不是个好主意啊,至于失踪的游客坐过我的车这件事,我不清楚你是从哪里知道的,不过我并不是故意隐瞒,而是警方不愿意把事情闹大,特意要求我守口如瓶哦。”
“是从家人口中知道的吗?你有亲戚是警察?”
源雅文回答:“没有哦,我没有亲戚,请继续往前开吧,放心,就算我失踪了,也不会立刻被人发现的。”
“…………”司机的手紧了紧,“我不太清楚你的意思,小朋友。”
源雅文:“看到我给你的地址时就已经有点惊讶了吧,本来不想载我去那里,但是在打听到我没有父母,社会关系简单后,又忍不住动了念头,毕竟我这种年纪的小孩因为玩冒险游戏,在深山里失踪了,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司机:“………………”
源雅文:“我的器官应该也值不少钱吧。”
司机:“我听不懂你说的话,小朋友,如果还胡言乱语,我就得要求你下车了。”
“人口走私案中,犯罪者一般会选择利用高薪雇人等骗局将人们骗到边境,再进行贩卖,但是在横滨这种沿海的大城市里,利用海运将人走私贩卖到国外的成本太高了,所以为了牟利,犯罪者更可能会利用黑市进行另一种‘人口贩卖’。”
“比如,会利用女性进行违法代.孕,但是根据调查,失踪的游客全部都是男性,因此,我倾向于犯罪者会将失踪者先圈养,等找到合适的买家后,将其器官进行贩卖,毕竟比起不能完全受控制的人,器官的运输更加方便。”
“叮叮叮——”
悦耳的手机铃声从司机的口袋里响起。
司机这才被唤回理智,出租车猛地急刹,停在路边。
源雅文:“不接电话吗。”
司机咬牙,拿出手机:“……你好,现在吗?”
他往后看了一眼。
源雅文眨眨眼睛。
“抱歉,车上目前有乘客,暂时没办法去送你们。”
“没有打扰,那么再见。”
司机挂了电话。
“请你下车。”
“从失踪的游客的照片来看,他们的身材较为一致,都是偏瘦的中年男性,虽然他们出现过的位置不同,但在监控中,他们却不约而同地戴着帽子或者墨镜,您觉得是为什么呢?”
司机深呼吸:“不管是为了遮阳还是别的理由,这都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失踪的时候我有不在场证据!”
源雅文:“嗯?原来警察会将所有失踪者的失踪时间都告诉你啊,不然你是怎么肯定他们失踪时你有不在场证据的呢?”
司机:“……是、是我走的时候,有一位警察安慰我说我没有嫌疑了,我才、我才这么理解的!”
“原来如此,”源雅文点头,“既然这样,我们就来聊点别的吧,在游客失踪案件中,警方一般会将失踪者最后出现的时间点作为他们的失踪时间,您认为横滨游客失踪案中,他们的失踪时间点符合实际吗?”
司机:“……”
源雅文:“假设有人伪装成失踪游客,出现在监控中,企图伪造失踪者的行动轨迹,这样不就可以迷惑警方了吗?”
“如果想调查一个人与另一个人是否为同一个人,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您是否注意过游客中是否有人是左撇子,咖啡因是否过敏,英国人下小雨没有打伞的习惯,美国人喝红茶时一般不加牛奶,我猜您并没有察觉这些细节。”
鼻尖冒出细密的汗珠,司机的双手颤抖,目光笔直地注视前方,不敢再与后视镜里的人对视,深呼吸好久,才勉强干涩着嗓子开口:“你没有证据。”
源雅文并不想隐瞒这点:“没错,我没有证据,也没有录音,况且在刑事案件中,诱供录音并不能当做证据。”
“我只需要您将我送去这个地址就够了。”
沉默良久,出租车终于再次被启动。
赶在太阳下山前,源雅文被送到了纸条上的那个地址。
一所废弃医院。
推开车门,下车前,源雅文对司机说:“奉劝您一句,现在逃也已经来不及了。”
“——你到底是谁?!”
源雅文眺望不远处的医院,根本没打算回答。
安吾说过的,他现在的身份是秘密特工,特工怎么能主动暴露自己是谁呢。
“你是、是Mafia的人吗?!”
源雅文的步伐停住,回头。
远光灯打在他的身上,他看不清司机的表情。
“我不知道还抓住了你们的人……我、我不是——我不会死的!你们休想得逞!”
话音都没落下,出租车一溜烟倒车逃向远方。
源雅文愣在原地。
贩卖器官卖到Mafia头上了啊。
这的确有点危险了。
那个人好像提到过Mafia的报复手段,好像是……让人咬住台阶然后打断下巴,然后冲后脑勺开三枪之类的?
中也会去抓这个人吗?如果待在他身边,也许能见到中也?
不对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得先把失踪者救出来才行。
源雅文拨通安吾的电话,刚接通就听安吾问他怎么去了这么偏远的地方。
“啊,因为游客们被绑架到这里了。”
电话那头,安吾哽住:“你怎么知道的?你不是今天才开始调查吗?”
源雅文理所当然的:“因为我给武装侦探社打了个电话,我说我是异能特务科派来协助调查的,那边的秘书小姐问了我名字,过了一会她就给我了这个地址。”
这、这么简单吗?
如果是秘书提供的地址,说明这件事一定是经过了侦探社社长的首肯。
那位社长都同意了啊。
坂口安吾:“……”
不过毕竟都是存在过去记忆的人,听到“源雅文”这个名字,不同意才比较奇怪吧。
源雅文:“啊,对了,我的定位现在应该还在移动,我把工牌放到出租车上了,Mafia可能会去找犯人的麻烦,在我回去取工牌之前,要请安吾派人保护一下犯人啦!”
“不是、等——为什么又跟Mafia扯上关系了?”
“回去再跟你汇报!我有点急,得快点去把游客们救出来,不然会被中也抢走犯人的!安吾可拦不住他呀。”
源雅文乐滋滋地畅想自己从中也手里保护下来犯人,然后被中也夸赞成长了许多的样子。
中也一定会狠狠夸他当上公务员牢牢吃上国家饭这件事的!
还顺便绕开了在隐蔽处偷偷运行的几处监控。
明明是废弃的医院,电力系统居然还在运行,司机先生的车上没有查阅监控的设备,那么躲在监控后面看着的人会是谁呢?
难道说这件事背后还有别的——
“我说了安静——”
“明明是国木田最大声——”
熟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一个没站稳,源雅文差点踏出监控死角。
他不可置信地从窗户里面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月光下,三个人吵吵闹闹地正在往医院走。
这是在干什么?
好像在比谁的声音更大?
源雅文:“……”
挠头。
看了眼监控。
果不其然,医院大门处的那台监控仪已经调转方向,对准逐渐靠近且根本没有隐藏自己行踪的意思的那三个人。
他们……
就这么大大方方走进来?
“那个人”其实是带同事来郊游的吧?
源雅文收回视线,无声地叹气。
难怪需要异能特务科进行协助任务。
只能加快速度去前面调查有没有危险了。
第74章
被绑架的游客位置很好找,他们应该是被某种手段迷晕之后带来这里的,看那位司机偏瘦的身材,没办法抱着犯人走,所以医院走廊上、灰尘厚的地方多少都留下了重物被拖拽的痕迹。
源雅文顺着痕迹一路找到了二楼,墙上破旧的门牌勉强能看出这里曾经是间手术室。
关闭的大门内隐约能够听到求救的声音,看样子这里就是司机囚禁游客的地方了,他没有第一时间进去救人,而是将目光对准了走廊尽头上方角落里的那枚摄像头。
想要进门就一定会被监控拍到,他目前还没有暴露自己的打算,计算了一下侦探社到达这里的时间,源雅文选择将自己隐藏进黑暗里。
监控存在的目的是保证游客不会出逃吗?
不,不对,可能性很小,大约只有5.3%。
从人质声音的朦胧程度能够判断,囚禁他们的大门不止这一所,里面应该还有别的限制人质行动并且能够防止声音传播的密闭空间,游客几乎不可能自行出逃,因此监控的作用绝不是用来监视人质。
这个想法正跟源雅文之前关于司机车上没有查阅监控的设备的发现互相印证——监控装备并不是绑架犯本人安装的。
那他想看什么?还能看什么?
来救人的人吗?
难道真正的目标其实是——
源雅文皱眉:“……哪来的水声?”
犹豫几秒,他轻巧地攀上楼梯扶手,往楼下跳。
水流声是从地下室传来的,越靠近地下室,越能捕捉到嘈杂的脚步声。
这里除了他以外还能自由走动的,就剩侦探社的三个人了。
源雅文在门口停顿片刻,等听到里面传来玻璃破碎的动静时,才隐蔽地探头往里看。
一个只穿着内衣的女性正靠在国木田独步的怀里剧烈咳嗽,头发沾在脸颊上,应该是被人囚禁在巨大的水缸里,被听到动静的侦探社所救。
看不清女性的脸,无法判断她是否为前段时间失踪的游客之一。
源雅文收回视线,靠在墙上思考。
司机在送完自己之后就落荒而逃了,况且他绑架游客的目的是贩卖器官,没必要把一个女性像淹死小猫一样放进水缸里,
做这件事的是谁?按照水流灌满水缸的速度,再加上把人关进地下室所需要的时间,犯人应该比他更早进入医院,可他并没有发现犯人的任何踪迹,甚至没有听到这个女性的呼救。难道是将女性迷晕后,用了什么定时设备,在看到侦探社进入之后启动设备打算淹死这个女性?
在侦探社面前杀人的理由是什么?
还是说另有隐情——
“请穿上我的外套吧,美丽的小姐。”
轻飘飘的声调打断了源雅文的思绪。
不用思考,他的本能就会告知他说话的人是谁。
美丽的小姐,能被他这么夸奖,应该是个很漂亮的女性吧。
不行,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先假设出犯人在侦探社面前杀人会造成什么影响——
“别借着给她披衣服的动作眼神乱瞟,你这个下流的轻浮男。”
是国木田独步严肃的呵斥声。
乱、乱瞟?!
瞟哪里?
源雅文呼吸一滞,没等到被骂的人反驳,反而等来了几句没什么诚意听上去就很轻浮的道歉。
抿嘴,偷偷在心里跟着一起骂了出来。
你这个下流的轻浮男!
下流!
太坏了!
绝对回去立马告诉安吾!
你就等着承受成熟的成年人的怒火吧!
女性虚弱的声音在几个男人中显得格外明显:“这里除了我以外……似乎还有别人……请你们……救救他们……”
知道自己不该继续待在这里了,源雅文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散发着微光的房间,转身无声地离开。
“敦,你先送这位小姐去外面安全的地方,我从高层往下找!太宰,你从下往上找——太宰?你在听我说话吗?”国木田独步把怀里的女□□给中岛敦,却没有听到搭档的回复,抬头一看,太宰治不知几时已经走到门口,正扶着门框低头看着什么,“怎么了?你发现什么了?”
太宰治背对着众人,语气还是轻得好像飘在天空中的气球:“……没有,这里什么都没有哦。”
国木田独步狐疑地走到太宰治身边,观察门外。
的确与他们来时没有什么差别。
但毕竟也搭档这么久了,国木田独步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也隐约能察觉到太宰的状态似乎不那么简单:“真的?”
太宰治抬头,冲国木田独步笑了笑:“真的,就是觉得脱了外套有点冷冷的呢。”
中岛敦接话:“毕竟太宰先生刚出院,身体还很虚弱,而且这里本来也比外面阴冷。”
国木田独步找不出疑点,只能嘱咐:“不要走神了,按照计划行动,走吧。”
他先一步离开。
中岛敦跟在后面,走了几步,没听到身后的动静,转头。
他的眼神很好,即便是黑暗中也能看清周围,因此,他十分明确地看到太宰前辈伸手,五指抚摸着墙壁,最后整个手心都贴了上去。
而太宰前辈本人……似乎正在笑?
令人恐惧的颤栗瞬间席卷了中岛敦的神经,他不安地问:“太宰前辈?是发现了什么吗?”
太宰治收回手,依然是那个回答:“没什么,就是感觉有点冷。”
“……冷到摸着墙壁似乎都感觉有温度呢。”
如风吹过的低喃,难以被任何人捕捉。
没听清后半句,中岛敦迟疑:“你刚刚还说什么了吗?”
太宰治抬脚,懒洋洋地路过中岛敦身边:“没有哦,快去完成你的小任务吧,超过国木田的计划时间可是要被他骂的。”
中岛敦只好一边跑一边冲太宰治喊:“我马上回来!太宰前辈要注意安全!你才刚出院,不要去危险的地方!请一定要等我过来!”
“知道了知道了,”敷衍地回答着,太宰治摆手,“哼,果然是织田作的小内鬼。”
“接下来去哪呢,去哪才能找到呢。”
哼着轻快地调调,太宰治脚步一转,心里有了主意。
作为武装侦探社的新人,中岛敦干劲十足,把被救出来的女性安置在医院外后,迅速冲回医院,就跟感觉不到累一样,眼见二楼一排排关闭的房门,他冲上去就是一脚踹开。
直到打开那扇囚禁着十几名游客的手术室大门,他才跑到楼梯间朝上大喊:“国木田前辈!找到了!在二楼!”
国木田独步赶来时,中岛敦还在试图打开被锁住的玻璃门。
他拦住使劲想要破坏门的中岛敦,摇头:“这是特制的钢化玻璃,光凭人力很难击碎。”
中岛敦:“那我们该怎么办?”
国木田独步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用异能造出手枪,如果一直对准一个地方开枪,说不定有机会击碎玻璃,敦,你先联络警方跟救援,我——”
“等等!”中岛敦耸耸鼻子,冷汗都冒出来了,“有、有奇怪的味道,好像是从那里——”
他指着天花板上的出风口。
不仅是囚禁游客的玻璃房,就连他们的上方都有出风口!
“是瓦斯!是瓦斯的味道!这样不行,如果开枪会引发爆炸的!”
国木田独步咬牙,只能先造出匕首,对着玻璃狠狠扎了几下,却堪堪只留下几道极浅的痕迹:“可恶!”
中岛敦捂住口鼻:“前辈!我们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前辈——”
国木田独步愤怒地继续尝试击碎玻璃:“不行!这里面都是人命!我们走了他们怎么办!”
眼见着自己已经开始呼吸困难,更不提处于密闭空间内的那些游客们,不少已经因为短时间内吸入打量瓦斯而陷入昏迷,只有少数还哭喊着向国木田独步求救。
这种情况下,中岛敦也很难说出抛弃人质自己逃跑的话。
他只能在国木田独步身边,喉咙里发出愤怒如野兽的咆哮,一起用拳头拼命砸着这纹丝不动的玻璃。
大不了、大不了就一起……
负面的情绪一闪而过,被血色沾染的拳头在砸向玻璃前,被身旁的前辈拦住。
国木田独步额头上满是汗,瞳孔已经开始有点涣散:“敦,你先出去,去外面等着,等救援的人来了,再把他们……咳、咳咳!”
脱力感袭来,国木田独步膝盖一软,幸好被中岛敦扶住,才没跪到地上。
“听我说,得有人把救援、带进来,你先走……”
中岛敦屏息着不能说话,只疯狂摇头,示意自己不可能丢下前辈自己逃。
国木田独步已经没有力气反驳他了。
中岛敦看看快要失去意识的前辈,又看看房间里已经没有任何动静的人质。
“………………抱歉。”
凭借最后的意志力,瘦弱的少年扛起前辈,从二楼走廊的窗户一跃而下,在地上翻滚好几圈,才从空白的大脑中找回理智,检查国木田前辈的情况。
国木田独步四肢无力地瘫软在地上,目光却死死注视着二楼,瞳孔颤抖。
中岛敦在他身旁大口喘着气,好久才恢复说话的能力:“前辈,我们、我们已经尽力了。”
前辈的嘴唇开开合合,中岛敦意识到对方想跟自己交流,于是凑近去听。
国木田独步试图扶着中岛敦坐起来:“……太宰……还没有……”
中岛敦愣了几秒:“对啊,太宰前辈在哪——?!”
话音未落。
医院高层爆发出惊人的火光!
几分钟前。
医院内。
目睹中岛敦顺利带人找到人质后,源雅文本来打算撤离,可没过几秒,在走廊中闻到异味并听见手术室内中岛敦大喊“瓦斯”后,他便猜测到医院都会设置的新风系统被人改成了瓦斯管道。
毕竟能让整个医院都被瓦斯笼罩的方法可不多,源雅文没有犹豫,开始寻找系统的位置,只要能够关闭管道输送,就可以抑制瓦斯继续在医院蔓延。
等他成功关闭系统并回来查看二楼情况时,侦探社的两人已经倒在医院外面奄奄一息了。
那个人呢?
怎么没和他们在一起?
也没有看到人质的踪迹。
源雅文无暇多想,闯进手术室一看,玻璃门敞开,门锁掉在地上,但人质并没有被救出去。
走廊、手术室大门与囚禁着人质的玻璃门在同一直线上,再加上外面刮起了山风,空气流通下瓦斯的浓度很快就会降下去,源雅文飞快将人质转移到走廊更通风的地方,刚准备离开,就听到医院广播响起滋滋啦啦的声音。
是谁在操纵广播?
幕后黑手难道还在这里?
是在观察他吗?
源雅文警惕看向门口上方的监控。
可惜,他并不能通过漆黑的摄像头看到对面的人。
“……喂、喂喂……hello?你在听吗?”
失真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袭来。
源雅文:“……?”
这个声音是——?
“我在六楼,来见我。”
“重复一遍,我在六楼,咳咳,这里的味道可真难闻呢……”
声音逐渐变小。
“要是不来的话……嘿嘿……我刚刚可是捡到一个不得了的好东西呢……”
“咔嚓一声就会冒出炽热的、危险的光的……小玩具哦……”
“真想点燃试试看……”
“…………来见我吧,你会来的,对吧。”
广播被挂断。
源雅文的呼吸都停止了,愣在原地,维持着半蹲的姿势,一时之间无法理解这段广播的含义。
这是在干什么?
找人去六楼单挑吗?
他在等谁?
身体像是有了自主意识,在源雅文还什么都没想明白的时候,双脚就自己迈开步伐,朝着六楼跑去。
心跳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几乎是用了生平最快的速度,他冲到六楼的广播室门口。
可除了自己以外,他听不到其他人的动静,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到那扇虚掩着的门,似乎都在等待着他推开。
不好的预感降临,源雅文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来的太晚了。
源雅文不自觉地作着吞咽的动作,手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搭在了广播室的门把手上。
再轻轻用力。
年久失修的木门,发出“吱呀”的声响。
这是一间比源雅文想象中要更暗的房间。
应该是害怕电流点染瓦斯,所以房间里的人并没有开灯。
黑色的影子瘫倒在广播话筒前,微弱的呼吸昭示着他尚且活着。
源雅文总算松了口气,他把房门彻底打开,让瓦斯从房间里飘走。
……要不还是等侦探社的人来带他走吧?
还没想好自己要不要先离开,倒在那里的人突然开口,把源雅文吓了一跳。
“真糟糕啊。”
源雅文瞬间被这句意义不明的话定住。
他还以为那个人已经失去意识了!
原来还醒着。
“……早知道就提前试试吸瓦斯了,原来吸这么点,就会开始影响身体……哈……看不清可太糟糕了……”
自嘲的笑声令源雅文抖了抖。
他默默退后半步,准备开溜。
那个人却好像发现了他的动作,声音立刻冷了下来:“不过来吗。”
源雅文摇头。
也不知道那个人看不看得见。
总之先拒绝。
“既然……”那人的声音变低,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根打火机,捏在指尖,“这样你就会过来了。”
源雅文瞳孔紧缩:“等——”
“咔嚓”。
下一秒。
火光爆发。
*
异能特务科秘密医疗所内。
源雅文涨红着脸,被石膏包裹住的左手胡乱指指点点,如果不是安吾在给他上药,只怕他得跳起来骂骂咧咧。
“他疯了!他肯定是疯了!他明知道到处都是瓦斯,还点了火!一下子就爆炸了!如果不是我动作快,加上爆炸的冲击把我们推出去!我们就一起被炸死在里面了!”
“是是是,幸好你动作够快,坐好别乱动,刚给你把胳膊包扎好。”坂口安吾叹气,把人重新按回床上,把那只断手安稳地放在绑带上。
“那可是六楼!六楼!如果不是有树枝当做缓冲!他砸下来就死、就变成一团肉饼了!他到底想干什么啊!他是不是吸瓦斯吸中毒了?!我真没办法理解他的行为!根本没办法理解!这么做到底为什么啊!”
坂口安吾还在顺毛:“不生气不生气,你知道的,正常人一般都很难理解他的想法,不生气了哈。”
源雅文还在虚空挥拳:“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你跟织田作一定要狠狠教育他!他都这么大岁数了!怎么总跟小孩子一样想到什么做什么!冲动!无理!不听人话!你们要骂他!要让他知道自己错了!让他再也不敢了才行!”
坂口安吾又叹气:“这可有些难度了。”
源雅文鼓着脸瞪他。
坂口安吾只好:“好好好,我们去说他,去教育他,让他知错就改。”
源雅文气了一会,又泄气了,他把断手抬高,隔着厚厚的石灰,感受手臂的僵硬。
在被炸飞出去、感受到太宰治在半空中跟他调换位置试图当垫子后,他就抽出了这只一直被太宰治拽在掌心的手,护住了对方的后脑勺,这才把自己的骨头砸断了。
太宰治更惨,原本就没多少好使的肋骨,现在更是又断了几根,现在还躺在监护室里昏迷呢。
他用手臂盖住眼睛。被太宰治抓住过的手腕,灼烧感愈发强烈。
为什么要用这么极端的方法逼他见面呢?又为什么即便是快要混过去,也要用那么大的力气抓着他呢?
就好像不这么抓着,他们就再也没办法见到了一样。
他只是还没想好用什么态度见面而已。
并不是打算一辈子都躲着啊。
坂口安吾担忧地摸摸源雅文的额头:“很痛吗?”
源雅文摇头,开口时,感受到喉咙的嘶哑:“人质还好吗?”
“不同程度的受伤,还好都活着。”
不然带给武装侦探社的负面新闻就更多了。
坂口安吾捏着眉心思考,本来他们想压下这些关于侦探社的报道,但是侦探社的社长认为,既然这是一个针对侦探社的阴谋,那不如将计就计,看看幕后黑手到底想做什么,只要人质安全,侦探社的口碑并不是那么重要的事。
源雅文小声的:“那就好。”
“我的心悸,好像真的跟他有关。”
“安吾,爆炸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心脏都快从胸口跳出去了,那种感觉真的好可怕,如果我慢了一点,那该怎么办啊。”
“雅文,不要因为不会发生的假设担忧,你只需要知道你成功就够了,”坂口安吾的声音很温柔,然后语气一转,“况且,也有可能跟他无关呢,如果是我在现场,一样会感到紧张的。”
源雅文睁眼,与安吾对视。
眼中迸发出少见的固执。
“不一样的,安吾,不一样,”他说,“这是两种感觉,一种是紧张,一种……我也说不清楚,很复杂,好像有些害怕,又好像很庆幸,我不知道这种心情要怎么形容。”
“它加速跳动的时候,我突然就有了一种预感——是因为他。”
“那种感觉,就跟现在……”源雅文突然顿住,“一模一样……?”
坂口安吾与源雅文对视,脸上一变,猛地站起来打电话:“喂!你去确认太宰治的情况!我知道他在昏迷!你现在就去看他!”
等了几秒。
坂口安吾的声音变形:“——什么叫不见了?!!”
等他再想起来要先稳住源雅文时,源雅文已经打开窗户,扒拉着准备往外跳了。
察觉到坂口安吾的视线,源雅文回头:“我去找他,感觉应该能找到。”
说完,立刻蹿了出去,一溜烟消失在视线范围里。
“你伤还没——”坂口安吾来不及阻止,无力地收回想抓住源雅文手:“……疯了,都疯了,还说别人!源雅文你等着回来看我怎么教训你!!!”
然后拨通电话,破口大骂。
“织田作!你管不管了?他们要翻天了你到底管不管?!”——
作者有话说:是的,小源自动下载安装了太宰治濒危报警装置。
以及下一章会见面!
前段时间捡的小猫突然猫传腹了,本来工作很忙,现在每天带小猫去打针更忙了,猫猫儿肚子滚圆像个气球,希望早日康复吧。
第75章
要说该怎么找到太宰治在哪,源雅文自己也解释不清楚。就好像身处某个游戏之中,系统自动在地图上标记了任务目标的位置,他就是头顶着硕大方向键的玩家,被指引着前往冥冥之中的方向。
当他跟着感觉来到河道不远处时,桥上已经站了好几个焦急的群众。
河流湍急,掉下去的水花都只能显现一秒,就算会游泳的人下去,也不能保证自己的性命,更不提帮助别人了,因此在看到有人落水时,大家都不敢轻举妄动。
“报警、我已经报警了!”
“水流太快了,已经看不到那个人在哪了!”
“还没有找到绳子吗?!我们把衣服脱下来绑成绳子!我下去捞他——”
人们慌慌张张地脱着衣服,把袖子与袖子系在一起,试图做成一个长绳绑在会游泳的人身上。
源雅文一只断手掉在胸前,扶住石桥,问:“发生什么了?”
眼睛还不住地巡视整条河道。
目击者匆匆忙忙地抬头,看到是个小孩在搭话:“刚刚有个黑头发的人站在桥边,我以为他在看风景,结果我一眨眼,卧槽他就下去了!可能是桥上的风太大把他——卧槽卧槽卧槽!!!”
众人被他的惊呼吓了一跳:“又怎么了?!能不能别一惊一乍的!”
目击者指着桥下眼里满是惊恐:“那个小孩!刚刚跟着跳下去了!”
是的,在简单确认过落水者的特征之后,源雅文就跳下去了。
黑头发站在桥上看风景,不是太宰治还能是谁?能做出受了伤还跑出来看风景这种无厘头事情的,除了太宰治他想不出别的可能性!
按照水流的速度,如果现在不抓紧捞人,再想把太宰治捞回来,那就得去大海里捞了。
源雅文顾不了那么多,反正之前待在首领太宰的世界线里时,他就有下水救人的经验,至少能证明他是会游泳的!
应该是会的……吧?
事实证明,就算会游泳也没用,在入水的第一秒,他就卷进了汹涌的漩涡中,被狠狠拽向水底深处。
水流推着他迅速往前,河水里全是混浊的泥沙,视野很差,很难看清身边的东西,他一边努力睁眼寻找太宰治,一边勉强扭着身子躲避河底的石头。
窒息感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涌上来,肺叶开始产生火烧火燎般的刺痛,河水冲击着身体,连浮到水面换气都很困难。
如果他都已经开始感到缺氧了,更早入水的太宰治恐怕……
想到被河水吞噬的太宰治拖着受伤的身体,仍然在某处沉浮,源雅文咬牙,停止试图上浮的动作,将身体绷得笔直,让自己能够游得更快。
刚躲过河底的巨石,一个大浪劈头盖脸砸下,源雅文的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再次被压入了水底。
胸膛里仅剩的空气早已耗尽,意识在黑暗与窒息的边缘摇摇欲坠,尖锐的刺痛从胸口向四肢弥漫开,身体沉重得像灌满了铅块。
还没找到太宰治。
真的还能找到吗。
瞳孔渐渐涣散,源雅文的本能还在促使他在河底寻找太宰治的身影,直到后知后觉,似乎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卷上了自己的脚踝。
——是水草?
——不能停在这里,会追不上太宰。
——得想办法割断。
源雅文的手臂向身后摸去,还没等摸到匕首,他的手上也传来了被缠住的触感。
零散的思考能力开始意识到不太对劲,耳畔的水流沉闷凶险,源雅文挣扎着想要拜托这未知的束缚,猝不及防间又呛了一口水。
泥沙自口鼻处灌入,喉咙里都能感受到粗糙的沙粒,肺部几乎要炸裂开。
下一秒。
一只手猛地钳住源雅文的下颌,力道中满是不容置疑的决绝。
如同奢侈品般的稀薄空气从口中渡入。
源雅文的求生本能致使他攀附上了眼前的黑影,贪婪地急切吞咽着总算能够顺利进入肺腑的空气。
——是谁?
模糊的视线里,那人的瞳孔像深不见底的墨色漩涡,却燃烧着一种近似疯狂的情感,如同无形的绳索,紧紧嵌入皮肉。
——在笑?
——他为什么在笑?
细密的气泡从两人贴合在一起的嘴角处急促上升,源雅文被惊得几乎立刻回神,拉开了一点距离。
——太宰治?!
而那双本来还带着笑意的眸子,在发现自己被推开后,又被另一种情绪占据。
太宰治眯着眼睛,上扬的嘴角被抚平,抓住源雅文的手用力,将人重新拉回自己的面前。
吐了个泡泡。
源雅文:“……?”
指了指上方,示意两个人一起用力蹬水游上去。
太宰治歪头。
思考片刻,恍然大悟。
那只放在源雅文下颌的手,缠上他的后颈。
被水鬼缠住般的奇异触感让源雅文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然后——
迅速凑近。
源雅文:“!”
我是说我们要浮上去!
不是让你在上面、低头给我换气!
被迫承受这一场貌似不单纯的渡气游戏,源雅文想挣脱,又怕现在松手,再想找到太宰治就困难了。
流水推着他们前进,两人贴得比之前更加紧密,胸膛都挨着胸膛,这下不至于有宝贵的空气从嘴缝边溜走了。
眼见着太宰治控制住他的力道越来越小,或许是因为太宰治本人也进入了缺氧的情况,源雅文犹豫半秒,主动迎了上去,将自己的空气也往太宰治的身体里传递。
太宰治眉头挑高,得意的神色一闪而过,仿佛铺垫如此久,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源雅文:“!!!”
你这个臭流氓!
大脑顿时精神了,源雅文重重咬了一口太宰治的嘴唇当做惩罚,并不再愿意配合对方的动作,重新回到身体里的力量,让他反手拽住了太宰治的衣领,顶着狂暴的水流奋力蹬水。
“哗啦”。
巨大的水生与刺眼的阳光同时炸开,新鲜的、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的空气猛地灌入灼痛的喉咙与肺叶。
两人这才发现,原来他们漂到了出海口前的一处宽阔河道,地势平坦,水流减缓,这才有了喘息的机会。
源雅文被河水推着缓缓漂向岸边,艰难地单手拉着太宰治爬上湿滑泥泞的河岸,胸口剧烈起伏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不过正好给了他能够认真看看太宰治的机会。
太宰治同样狼狈不堪,头发湿答答地粘在脸颊,嘴里咳出一滩混着泥沙的水。
好像在源雅文的记忆中,从未看过他这么凄惨的模样,有那么一瞬间,源雅文甚至觉得太宰治可怜得有些像视频里掉进水里、被捞上来也只能蜷缩着瑟瑟发抖的小猫崽儿。
而这只小猫崽儿褪去了以往总是胸有成竹、让人捉摸不透的模样,就这么歪着头,老老实实地、安静地看着源雅文,眼中带着让人看不懂的、湿漉漉的柔软。
源雅文被盯得扭过头,小声问:“……你还好吗。”
太宰治不说话。
源雅文声音更小了:“讲话啊。”
太宰治撕心裂肺地咳嗽几声,虚弱地捧着心说:“好像不太好。”
源雅文惊了,扑到太宰治身边:“哪里不舒服?呼吸困难吗?是不是气管里淤积泥沙了?不能做胸部按压,你的肋骨已经断了,再压可能会伤害到肺部,我扶你起来,你趴在地上试试看能不能吐一点出来——”
话都没来得及说完,一阵天旋地转,阳光直射眼睛。
源雅文被刺得闭上了双眼,但没过多久,太宰治的影子便将他重新笼罩在其中。
“……这是在干什么?”被掀翻的源雅文看了看他们俩的姿势,干巴巴地问。
太宰治跪坐在源雅文的上方。
就算被质疑,也没有退让,而是更加凑近,扑闪扑闪那双好看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