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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荒霸吐降临到人间,能在0.1秒的时间内,蒸发半座城市。

不同于各种科幻小说中所描述的世界末日那样——干旱、辐射一点点蚕食地球,植被灭亡,动物变异,人类能够短暂地躲入地下建立新文明,或是想办法从外太空寻找出路,最后因为物资的匮乏而慢慢退出历史的长河。

蒸发就是蒸发,上一秒还在眼前的同伴,顷刻间如同空气消失不见。

运送平民转移的反抗军司机,看到后视镜里那片黑色的大坑,无意识踩下了刹车。

他停在一个很危险的地方,车尾的排气管已经被未知的东西熔断了一大截,如果再慢一点,恐怕车厢后半部分都会……冷汗顺着额角流进眼睛里,刺痛让他猛地回神,他不敢继续往下想。

他的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究竟花费多大的力气,才勉强让手臂将方向盘转到另一侧。

“……逃……”

呼吸都在颤抖。

司机的声音很轻,可大家都能听清他在说什么。

这里太安静了,荒霸吐降临过的地方,似乎连所有声响都被夺走。

后车厢里,孩子被母亲抱着拼命往前面挤,他不懂妈妈为什么在发抖,只是指着猩红的天空,小声地问:“妈妈,天空为什么在流血?”

“……逃走……快逃!不要停在这里!快往回走!”

国木田独步的声音在此刻响彻周围。

他浑身都是伤,整个后背都是深色的血迹,尽管如此,他依然艰难地往车顶爬。这已经是周围他能找到最高的地方了。

异能“独步吟客”在他手中化作一个巨型的扩音器,机械的电流音沉闷地撞击着所有人的心脏。

“往回走!去地下!不要回头!”

“现在能够驾驶车辆的人听我说!现在带他们从秘密通道回去!回去之后……回去之后不要等!清点完人数之后直接封锁入口!再通过别的出口分散到城市里的防空洞避难!”

“谷崎!用细雪给他们引路!我需要每个人都能看到避难所的位置!”

“与谢野小姐!与谢野晶子你在哪?用你最快的速度回去!打开避难所的应急电源跟防御系统!告诉坂口安吾!如果再不想办法修好通讯设备——”

他没说完,停了下来。

“剩下的人——”

国木田独步深吸一口气,从车上跳下去,下颚绷得很紧。

“剩下的人,如果你们还有想保护的人,就跟我走!”

与谢野晶子刚劈开一块挡在救护车前的碎石,闻声心头一跳,她开始在兵荒马乱的人群中试图寻找到国木田独步的身影:“喂!国木田你想做什么?!”

国木田独步把扩音器拿在手里,破了一半的镜片被艰难地顶在鼻梁上,他焦急地四处搜寻所在地,在看到对面的海平线时眼睛一亮:“必须避免那个东西往避难所的方向前进!我们得想办法把它引到没有人的地方!去海上!得把它弄到海里!”

“这太危险了!你没办法——”

“与谢野!现在回去找乱步先生!如果你的速度够快,也许我们还能——”

国木田独步吼得太阳穴都鼓起来了,他没说完,因为突然意识到这段话其实是在给与谢野晶子施加无形的压力。

与谢野晶子虽然平常总是一副强势的样子,但内心其实非常敏感,如果他们在荒霸吐的入侵中丧生,她一定会认为是自己太慢了,从而将所有责任与愧疚都背负到自己身上。

这样不行。

“乱步先生会有办法!他会告诉你接下去该怎么做!我们能当做武力的人不多!你必须去前面开路!才能带他们离开这!”

“——我知道了!”此时的情况容不得与谢野晶子多想,谷崎润一郎的异能化作点点星光落在前方指引方向,她只能再用力一些,将挡在其他人逃亡路线上的所有东西都劈开。

乱步先生会有办法的。

乱步先生一定——

必须相信同伴!

她死死咬着下唇,无视眼眶浮上来的热流,用最快的速度向前冲。

身后,是国木田独步带着一批人,毅然决然地朝着荒霸吐的方向走去。

黑色的火焰从荒霸吐的路径蔓延开,所经之处的任何物体都被融化成黑色的结晶,远远看去,如同大地在悲恸流泪。

人类军自然也清楚,不能让荒霸吐进入城镇的范围。

“——瞄准!”

“——开火!”

军团长嘶吼的声音被淹没在武器发射的嗡鸣中。

从不同位置发出的三十多道激光束,同时射向不远处状似黑洞的物体。

然而,在激光束接触到荒霸吐的那一瞬间,他却绝望的发现,他们手上最先进的武器,并没有对眼前堪比神明的存在发挥出任何作用。

甚至荒霸吐在将激光束吞噬进体内后的几秒,以更加强劲的威力将所有攻击都折射了回去。

其中一道射线击中了某处的石油储备库,顿时间蘑菇云腾空而起。

军团长在剧烈的爆炸后勉强从地上爬起来,看到了依然毫无损失的荒霸吐:“该死、该死!”

身后的士兵惊慌失措:“团、团长!我们是不是该撤退了?它、那个东西好像朝我们这里过来了!!”

军团长闻言爬到高处,冲不远处观察。

多亏荒霸吐行动后留下的那一条黑色轨迹,他的确能看到这条原本笔直的轨迹,微妙地朝他们所在的方向转了个弯。

“不能退!”军团长咬牙,再次试图联络福地樱痴,可无线电在之前的爆炸中被彻底切断,“后面就是城市了!派过去通知撤离的人呢!有没有消息传回来?”

士兵被大火熏得漆黑的脸上满是绝望:“没有,没有任何消息跟支援……”

军团长的拳头狠狠锤地。

半分钟后,他站直身体,握紧长枪:“今天就算是死在这,我们也必须——”

“喂!那边的!”

军团长的话被打断。

一辆玻璃已经全部破碎的人类军装甲朝他驶来,国木田独步正站在窗口,弹出身体向军团长大喊:

“你就是他们的上司吧!刚刚的武器你们还剩多少能用?!”

军团长的第一反应是看向坐在驾驶位上,却穿着人类军制服的人。

他的意识里,这群反抗军还处在敌人的位置。

把反抗军的人带来的行为,无异于投敌。

军团长沉下声音:“你要干什么?”

国木田独步从车上跳下来,指着大海的方向:“它对攻击有反应,但是我们的武器威力都太小了,如果是你们刚刚使用的那个东西,说不定可以把它引到海里!”

“海里?它怕水?”

国木田独步摇头:“至少能给其他人多争取一点撤退的时间。”

“你要我带着我们的士兵去送死?!”

“不止你们,”国木田独步侧过身,露出身后那群同样灰头土脸的同伴,“既然大家在这种时候都没有选择撤离,说明我们的目标至少是一致的。”

“……”

军团长收紧五指,他没有太多思考的时间,在看到国木田独步眼中清澈的坚持时,他松了口:“这是武器的布置位置,我这里的通讯设备断了,弹药还有多少只能我自己去清算。”

国木田独步接过地图,转头就走:“明白,港口见。”

荒霸吐的黑色火焰夷平了横滨郊外最后那座山坡,天空的雨珠尚未落下便在火焰中蒸腾消散。

福地樱痴的手臂冒出焦烟,军装的下摆也因为灼烧引起的碳化而剥落,异能“镜狮子”已经将雨御前强化至最强的地步,却依然无法对荒霸吐造成伤害。

黑洞在他眼前,将包括光在内的所有物质,都碾碎成无物。

再这样下去,中原中也化身成为的怪物,就会将整个横滨乃至世界都拉进坍缩的过程里。

可恶!

“太宰治!”福地樱痴反手朝被源雅文带着逃出了百米远的男人挥出一刀,凌厉的刀风划断了太宰治手腕上飘出来的绷带,“你到底想干什么?!”

“还有你!源-0823!你说你来我这里之前的任务是杀死太宰治,这些都是你的谎言吗?!”

源雅文摇头,他的余光一直都在锁定荒霸吐的位置:“福地大人,我现在不能杀死太宰治。”

太宰治勾起嘴角。

“人间失格是唯一能够解决一切的办法。”

太宰治的嘴角又压了下去,他的瞳孔倒映着仿佛快要崩塌的天空:“是啊是啊,三千条世界线里,只有我才是正确答案,真亏你能这么快想到。”

福地樱痴猛地想起自己曾看过的太宰治的资料。

纸质记录里,这个传奇的男人不仅作恶多端,身负成千上百件恶事,杀了数不清多少人,他的身影却在绝密档案的“龙头战争”中出现过。

“龙头战争”的档案之所以绝密,是跟当时出现过的威力巨大的“不明生物”有关。

官方在这个“不明生物”与之前出现在横滨的“荒霸吐”之间,画上了问号。

难道说——

“龙头战争里出现的怪物,也是中原中也?!”

“Bingo!”太宰治打了个响指,“所以,要让这一切结束的方法很简单。”

他歪着头,向福地樱痴展示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

福地樱痴开始后悔自己怎么没有早点把太宰治这颗定时炸弹解决掉。

他咬着牙,最终将刀收回刀鞘里:“所以,你要什么。”

“很简单,”太宰治语气轻快,他干脆坐到了源雅文的脚边,小腿活泼地前后摆动,“我要你拿到的那页‘书’。”

福地樱痴反射性的:“不可能!”

此时,荒霸吐的咆哮突然加剧。

几十束从不同角度射击的武器总算让这个原本无意识的巨兽愤怒了起来。

荒霸吐身体中出现的黑色能量束击穿了富士山的基岩,几乎在那一瞬间,岩浆便从山体的裂缝中喷涌而出。

“中也——”源雅文本能地朝荒霸吐走了几步,“他改变方向了?!那里是……大海!”

太宰治也跟着挑眉:“哦呀,国木田做得还不错嘛。”

港湾的还睡在与荒霸吐接触的那一瞬间开始沸腾,巨型的蒸汽云笼罩四周,干扰了所有人都视线。

但没过多久,几百米高的黑色火柱便冲破水面,冲开遮天蔽日的蒸汽。

海水在荒霸吐的能量场中逐渐凝结成黑色的晶体,倒映着支离破碎的天空。

横滨湾的潮汐停止了。

太宰治收回视线,轻声说:“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福地大人,还是说,你更想在最后的时间里,亲眼看着你想保护的世界一点点被摧毁吗。”

福地樱痴:“……”

深吸一口气。

“容我提醒,太宰治,既然你知道‘书’的存在,也该知道写进‘书’里的因果,并不是万无一失的,你期望的现实越大,就越会让它变得像一个能被人轻松戳破的泡沫。”

“那又如何呢。”

太宰治是这么回复的。

他对福地樱痴说的一切都早有准备。

他甚至还有心思嘲讽回去:“我只不过是想要一个人的性命,福地大人你可就不一样了,你想要的是维持你的乌托邦顺利运转下去的保障,怎么计算都是你比较贪心吧。”

“你想要复活织田作之助。”福地樱痴语气肯定,“为了他,你宁愿把整个世界都变成筹码。”

“如果当他有一天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在这场战争里死去的那么多人都是因为你要让一个死去的人复活,是你让他背负上了这份沉重的因果,他会怎么想,你觉得他会不会当场崩溃?”

太宰治摆动的双腿停了下来,他冷笑一声:“关你屁事。”

“‘书’之所以被称之为‘书’,就是因为写在这一页的东西,轻易能被其他人翻到下一页。”福地樱痴依然不同意。

太宰治说:“关我屁事。”

“二位的拌嘴行为很浪费时间,根据计算,预估在1小时之内,日本的死亡人数能够达到四千万,将中也……荒霸吐吸引大海的武器弹药消耗殆尽之后,横滨很会被从日本地图上抹除。”源雅文冷静地打断两人的对话。

横滨湾的惨状如同地狱绘卷展开,荒霸吐的产生的黑洞从沸腾的海水里弹出,裹挟着数以万计的残骸堆积在海岸线。

港口的所有物体在黑色的火焰中如蜡般融化,海水气化扭曲着荒霸吐的剪影,如同张牙舞爪的魔兽降临世间。

太宰治似乎根本不在乎这些被摧毁的东西,他盯着福地樱痴的眼睛:“还要继续考虑吗?我说过了,三千世界线里,只有我才是最后答案。”

随后,他满意地看到了福地樱痴眼底的挣扎。

太宰治:“在发现你的基地被偷袭之后也没有惊慌,说明‘书’没有被放在那里,一直身处战争一线的你也不会把它放在身上,它毕竟是你最后的退路,所以,你会把书放在哪呢?”

福地樱痴扯扯嘴角:“你这么聪明,猜不到吗?”

在太宰治拿到书之前的这段时间,他必须死守住横滨湾,不能让荒霸吐回到地面。

神刀雨御前在讨伐荒霸吐时,已经被砍出了几道缺口,他依然转身朝着海岸线的方向走去。

“用人类的未来当做筹码,你一定会后悔的。”

太宰治垂眸:“与你无关。”

横滨市内。

通往武装侦探社的电梯井里弥漫着腐烂与机油混合的味道,因为人类军与反抗军的战争,横滨整座城市早已陷入了断电的状态,源雅文的手电筒扫过电梯井的墙壁,对太宰治无声地摇头,意思是得从外面爬上去。

他带着太宰治绕到另一侧巷子,那里有个垃圾桶,踩在垃圾桶上正好可以抓住二楼的防盗网,再通过防盗网顺着排水管爬到侦探社的窗口。

这还是他在首领太宰的世界里跟中岛敦一起送信时扫描到的武装侦探社地图。

没想到在这个时候用上了。

太宰治眨眨眼睛,眼底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你对这个地方还挺熟悉的。”

源雅文没有回答,而一边攀着铁网往上爬,一边问:“我以为福地大人跟侦探社的社长关系不好,他为什么会把书藏在侦探社里?重要的物品不应该亲手保管吗?”

“也许是觉得他待在别的地方会更安全呢?”太宰治动作流畅地跟着源雅文一起翻进四楼的侦探社,还不忘拍拍衣服上的灰尘。

手电在乱糟糟的办公桌上找了两圈,源雅文回头:“他?”

太宰治轻轻哼着乱糟糟的调子:“它。”

源雅文不明所以,觉得可能是太宰治的口误,把“书”说成了“他”。

他开始寻找长得像“书”的东西。

“‘书’是什么样子的?就是一本书,还是文件夹?我们现在要把侦探社的文件全部翻出来吗?”

太宰治的回答简单明了:“不知道。”

“书”的传说在横滨广为流传,但其实他也没见过“书”真正的样子。

他的目光在侦探社内扫视了一圈。因为战争,侦探社里早就变成了一副残垣断壁的样子,桌子被掉下来的天花板砸成两节,墙边的书柜也歪倒在一侧,里面的资料乱七八糟地撒了一地,上面还有脏兮兮的脚印。

看来在战争发生之后,有不少人闯进来过,估计是想来翻点生活物资。

“这么珍贵的东西,说不定会在社长的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源雅文推开隔壁的房门,顿了1秒,“啊,社长的办公室没有保险柜。”

不太大的办公室里,只有一张办公书桌,一张简约的小沙发,连喝茶用的茶几都没有。

办公桌背后的墙壁上,还歪歪扭扭挂着一副书法,抽屉也被全部翻开了,所有的纸张书籍都被翻到杂乱无章。

“侦探社的社长应该也不知道‘书’在侦探社里,不然他早就把‘书’拿出来了,何必等到今天。既然社长不知道‘书’的存在,就不会想着妥善保存。”

“但是福地樱痴能把‘书’藏在这里,说明他笃定侦探社的社长会把‘书’保存好。”

太宰治倚在门框上,托着下巴思考:“源雅文,你觉得在什么情况下,就算你看不出某件物品的价值,也会把它保管起来?”

“……”源雅文的动作停下,顺着太宰治的思路思考,“可是我能在得到了当地物价明细之后,估算出物品的价值,不存在看不出来的情况。”

“但是如果说我保管的物品……有很多,”他摆着手指头一个一个的数,“织田作给的礼物,中也给的礼物,安吾给的礼物,Mafia的同僚们给的礼物——我已经通过了森先生的测试,所以我喊大家同僚没有任何问题……嗯,还有……的时候揪的一朵小花,我偷偷做成书签藏起来了。”

太宰治愣了几秒,眼里突然绽出笑意,他蹦蹦跳跳地来到源雅文的身边,凑过去看他翻抽屉,看他把每份文件都拿出来看几眼,判断这些东西会不会是“书”。

然后轻飘飘地问:“为什么从我家走到时候,要揪一朵小花啊,小花多可怜啊,就这么被你揪掉了。”

源雅文没有抬头,回答:“因为我们聊过,要在院子里种上很多很多花,还要种葡萄,但是你先走了,我等了好几天,忽然觉得院子里应该没有机会种上那些东西了。”

“中也来找我的时候,刚好看到窗户外面有朵花,所以想找点东西当做纪念。”

“………………你在这方面,总是直球得可怕呢。”他在源雅文看不到的地方苦笑。

之后太宰治沉默了很久。

“也许福地樱痴也是这么想的,不论是什么东西,只要是他送给社长的,就一定会被社长当做有纪念价值的礼物妥善存放起来。”

“这个房间里有福地樱痴署名的东西吗?”

源雅文加快的翻找速度,最后,在抽屉最里面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方形的小盒子。

盒子就是一个普通的礼品盒,所有的精品店里都会有的大众款。

礼品盒打开,柔软的海绵垫上放着一块石头,随手能从路边的草丛里扒拉出一百块的那种,海绵垫上甚至还散落着石头上掉下来的灰尘。

石头的旁边则是一张纸条,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开业大吉”四个汉字。

“这是福地大人的字迹!”源雅文惊喜地说。

太宰治:“是了,在侦探社开业送来的礼物,就算是石头,以侦探社社长的性格,也不会随意丢弃。”

“所以‘书’是石头?”源雅文捧着礼品盒问太宰治。

太宰治从盒子里抽出那张纸片:“不,是开业大吉。”

“‘书’成功改写世界的前提是,完整地写下因果关系,开业大吉只能勉强算是‘果’,如果想让‘书’奏效,就必须写上开业大吉的原因,福地樱痴知道这么写不会让书起效,所以才放心把它当成礼物送到侦探社。”

普普通通的纸片,就像随手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样。

太宰治把它捏在指尖,轻轻晃了晃。

源雅文张嘴,欲言又止。

太宰治察觉到了源雅文的情绪变化:“怎么了?”

“……我觉得福地大人说得对,‘书’不是万能的许愿机,就算写下来的东西变成了真的,也是很容易被摧毁的真实。”

太宰治的表情淡了下来:“为什么这么说。”

源雅文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讲,只能吞吞吐吐:“我有一个朋友……他、他用过一次书,他说如果一个世界里有超过三个人知道书里的内容,世界就会变得很不稳定,如果你要写上让织田作复活,这样就会有你、我、福地先生三个人知道书里写了什么,而且说实话,你的意图很明显,我认为只要是认识你的人,都会猜得到你捣乱的目的是复活织田作。”

“哦,你有一个朋友,”太宰治的语调听上去莫名阴阳怪气的,听得源雅文浑身都感到不对劲起来,“我认识你的这位朋友吗?”

源雅文结巴着在太宰治的逼近中后退:“大、大概是不认识的吧。”

太宰治抿嘴,不说话了。

源雅文知道太宰治生气了,但不知道他生气的原因。

面无表情地注视了源雅文十几秒,太宰治皮笑肉不笑,退开,从地上捡了一支签字笔,把纸上的“开业大吉”划掉。

然后扑到桌上,神秘地写写画画起来。

还写几笔就要回头观察源雅文有没有在偷看,警惕极了。

幼稚得像个正在写秘密日记的小学生,写完还得锁起来不让妈妈看的那种。

源雅文:“……有没有可能其实我不用看就知道你在写什么。”

太宰治没回答,只在停笔之后等了一会,问:“你有什么感觉吗?”

源雅文茫然:“那个,是在问我吗?你是不是得去问织田作有没有感觉?等等!我们把织田作埋在海岸线那一块了!中也会不会把织田作的坟毁了?!我们是不是得赶过去把织田作挖出来?!”

“不对,我们应该先让中也停下来——”

他起身就要翻窗户除去,然而一条腿刚越过窗户,就被太宰治扯住衣领拉了回来。

太宰治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你一点变化都感觉不到吗?”

“啧。”

他重新拿起“书”。

皱眉犹豫了很久,指尖微微用力。

“——人间失格。”

异能发动。

奇异的光芒引起气流涌动。

当光芒暗淡下去后,太宰治的眼神变得凶狠危险。

“书是假的。”他低声说。

第62章

“假的?”

源雅文罕见地花费三秒钟,才理解到太宰治话里的含义。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假的?!怎么可能!”

从太宰治指尖拿过那张宝贵的“书”,源雅文小心翼翼地捏着,仿佛对待某种易碎品。他试图从这张看上去普普通通的纸上,得到些不一样的讯息,比如它跟普通的纸其实不一样,它更加薄如蝉翼,因为它可是“书”啊!它就该与众不同!

然而,当他对上太宰治的眼神时,他却明白了一切。

它只是一张普通的纸而已。

“……是我们找错方向了吗?我们必须快一点了,大家拦不住中也的,也许翻翻别的地方我们还能找到书。”

源雅文开始在乱糟糟的文件堆里,寻找任何可能与“书”有关联的东西:“我们应该在来的时候就问清楚福地大人‘书’的样子的,我现在回去找他应该还来得及!”

太宰治却在源雅文准备翻窗出去时,说:“这间办公室里不会再有别的东西是属于福地樱痴的了。”

源雅文猛地回头:“什么意思?!”

他看到了太宰治阴沉的脸。

那是他难以用言语形容的表情——太宰治凶狠得像是恨不得立刻杀几个人泄愤。他从来没见过太宰治如此危险的样子,让人毛骨悚然。

太宰治站在原地垂眸:“他将‘书’当做贺礼藏在武装侦探社的猜测不可能有错,他信任侦探社的社长,同时也认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的心里甚至还可能会有别的计划——比如他玩脱了,或者他碰到了难以解决的事情,比如我,则能有第二个人出现挽回局面。”

“福地樱痴跟福泽谕吉是生死相交的挚友,除了福泽谕吉,世界上不会有另一个人能够得到他完全的信任,因为他确信如果要在世界上找到一个最正直、最不可能用‘书’满足私欲而非拯救世界的人,那这个人一定是福泽谕吉。”

“如果他的确将‘书’放在了他认为安全的地方——”

太宰治抬眸,环视这个面积不大,还没有Mafia首领办公室十分之一华贵的办公室。

薄唇轻启:“那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

他没继续往下说,源雅文却听懂了,扶住窗台的手猛地收紧:“……福地大人不知道自己拿到的书是假的,他根本没有拿到书。”

让福地樱痴能够做出控制全人类、以暴政来制造乌托邦的决策的理由,是他认为自己拿到了“书”,无论他的行为有多么疯狂,只要有“书”在手,就算他的行为是错的,他也能给全人类都留下一条退路。

可如果没有“书”呢?

谁又能为此刻濒临毁灭的世界托底?

源雅文感觉自己难以呼吸。

“再严重一点,”太宰治轻声说,“我们的这个世界里,真的存在‘书’吗?”

福地樱痴是在刺伤异能特务科的高管后,拿到的“书”。

假设真的“书”依然在异能特务科手上,他们早该将其拿出来,改写这场灾难,而不是与Mafia和侦探社一起三方联合抵抗人类军,眼睁睁看着荒霸吐一点点蚕食世界。

太宰治双手撑着办公桌,目光虚无地飘忽在桌面,低喃:“……输了?我输了吗……已经到结局了……”

源雅文抓住太宰治的手腕。

太宰治在那一瞬间立刻抬头,视线凝聚在源雅文的脸上。

“还不能放弃,”源雅文看着他,“‘书’绝对不是唯一的解法,我们还有别的机会,太宰治,现在我需要你用人间失格解除荒霸吐,唤醒中也。”

源雅文的影子倒映在太宰治的眼底,同样的,他也能在源雅文的眼里看到自己。

一直下沉的心脏因为这个对视而突然剧烈跳动了一下。

太宰治本能地想要避开这道似乎会将他灼烧殆尽的目光,可他又似乎被某个不知名的漩涡卷住,被深深吸引在了对方眼眸的最深处。

心情很矛盾,想要逃,又不想逃。

为了不暴露此刻的异样,他只好扯开话题:“你好像总是一副对所有东西都充满希望的样子。”

是吗?

他是这样的吗?

源雅文不由自主地摸摸自己的脸,他很少听到这类的评价,一般人见到他总是会说他够听话或者还不够听话,然后向他提出一些有可能会难以完成的命令。

源雅文不知道太宰治口中所谓“充满希望”到底是什么样子,至少他在太宰治眼中看到的自己,跟以前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

但他依然觉得很高兴。

“大约是博士在给我设置程序时,没有设置‘放弃任务’这个选项吧。”源雅文笑了笑,然后很认真地重复刚刚的话,“还没有结束,我们不一定非要用书去改变世界,你会把中也变成原来的样子,而我也会从福地大人口中探听到关于几十年后那场足以毁灭世界的大战的具体情报。”

“我知道我们之间有很多恩怨。”

说到这里的时候,源雅文停顿了几秒。

其实直到现在,他都很难接受太宰治欺骗了他的事情。

对于一个从沉睡中被唤醒的机器来说,源-0823对太宰治的情感很复杂,虽说他并没有被设置过什么将睁眼看到的第一人认作主人的程序,但就像刚出生的小动物那样,他就是会对眼前的人产生亲近的想法。并且,这种感情在太宰治说他就是博士认命的新长官后愈演愈烈。

源雅文以为,因为太宰治是博士选择的人,所以他才会毫无顾忌地听从太宰治的命令,不管太宰治做什么,在他心里都是对的。

他以为这种信任来源于博士。

但很残忍的是,当他从太宰治的谎言中醒来时,这种信任仿佛已经被融入了DNA片段里,就算有那么多人告诫过他不要相信太宰治,可他依旧难以做出更改。

对太宰治的依赖,比世间任何事物都要来的可怕。

源雅文感觉自己的胸腔在颤动,喉咙也在不受控地哽咽:“如果一切的错误是从织田作的死开始的话,我有办法让织田作活过来,只要你愿意相信我,我一定可以做到。”

“——然后呢?”

“什么?”

源雅文愣了一下。

太宰治不知从哪找回来了耐心,问:“让织田作回来,然后呢?你有什么打算?”

源雅文不明白这个问题的意义是什么,但还是回答:“然后想办法缓和人类军与反抗军——”

太宰治打断:“我问的是,所有的事情结束之后,你想做什么。”

源雅文觉得太宰治至少会问问他让织田作复活的方法,但令他意外的是,太宰治似乎对这个方法毫不关心,甚至更在意他未来的打算。

这是源雅文没有设想过答案的问题,让他的脑子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我想……”源雅文稍作犹豫,还是选择回答,“我想我应该会去博士给我安排好的地方吧,织田作也说希望我离开Mafia,离开横滨,去别的地方,我不知道博士替我联系好的那位长官还在不在,我应该会先想办法找到他?然后再……再……”

源雅文也不知道该干什么了。他还没有想过以后的事情,从另一条世界线回来之后,他的故乡便迅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友人的死亡、得知的真相、突发的战争、信任与背叛,源雅文没有时间可以去考虑那么幸福的事情,他还有太多事情没有做。

源雅文沉默,太宰治便等着。

等着等着,他扯扯嘴角,低声说:“是吗。”

也不说这个打算是好还是不好,太宰治似乎在这良久的寂静中,从所有情绪里脱离出来,变成了从前的那潭死水。

源雅文关于未来的计划里,没有太宰治。

这样挺好的。

源雅文在最开始应该走的那条路上,本来就没有太宰治,是他突发奇想,把源雅文强行扯到了另一条路上。

“……不行啊。”太宰治突然泄气,坐到桌子上塌着肩膀抬头看天花板,“我还是不甘心,明明是那么完美的计划,到底错在哪里呢。”

在源雅文提出疑问前,他继续问:“你来这里之前,他们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在视线撞到一起的那一瞬间,源雅文莫名便明白了太宰治在问什么,于是他回答:“他们说,要我自己判断是否应该执行我的任务。”

“随心而行吗?”太宰治皱眉,食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节奏,“那位侦探社的大脑呢,江户川乱步也是这么说的?”

源雅文点头:“嗯,乱步大人对我很有信心。”

太宰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既然连他都认同,那我的计划还有什么可以出错的余地?还是说还有哪里是我没有看到——”

话没说完,太宰治停住了。

他的视线凝在源雅文的脸上。

是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他没有看到、没有计划好的呢?

不可能会有的。

“——你的那位朋友呢?有没有托你带过什么话?”咬牙切齿,语气危险。

如果条件允许,太宰治真的一点都不想提到这位“朋友”。

那位朋友?

源雅文被太宰治盯得后退几步,后背靠着窗户随时准备逃跑:“首、首领太宰先生?你说的是他吗?”

首领太宰倒的确有告诫过他一些事情,比如不要相信太宰治之类的。

可是这种话要怎么说得出口啊!

源雅文支支吾吾:“你、你们又不认识,他干嘛要给你带话啊!反正我有办法复活织田作!你听我的命令就可以了!”

“我当然会听你的命令啦,小长官,”太宰治语气轻飘飘的,从桌上跳下来,朝源雅文优雅踱步,“让我想想,以你的性格,重要的东西应该会贴身保管,比如你从那个世界带回来的战斗面罩,再比如——”

太宰治稍稍弯腰——就算源雅文在这段时间身高往上冲了一点,但依然还没达到他的高度——凑近源雅文的脸,眯着眼睛笑:“你、的、朋、友给你的某些小礼物?”

源雅文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捂住口袋:“你连这个都看到了?!那你还问我干什么!”

太宰治嘴角上扬,直起身子:“只看到了几个你们相处的片段而已,大多数内容都是我凭空想象出来的,看来我猜对的情节还挺多的嘛。”

“小家伙,你还是这样,太容易被骗了。”

当着源雅文的面打了个响指,眨眼的功夫,一张小纸条就这么出现在了太宰治的指尖。

“明明告诉过你——”打开纸条的太宰治停顿一秒,眼中的情绪飞快略过,没人能捕捉住那道异样,他继续得意地笑,“明明他们都告诉过你,不要那么相信我啦。”

源雅文:“……”

摸摸自己空荡荡的口袋。

生气了。

气得脸都涨红了。

“太!宰!治!”

“嘘嘘嘘,不要太大声了。”太宰治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他甚至在源雅文想把纸条抢回来时,高兴地领着源雅文在这间乱糟糟又狭窄的办公室里转圈圈玩。

源雅文想把首领太宰塞给他的小纸条抢回来:“这是我的东西!是他给我的!”

“哦呀,那边的中也叫得好大声,他好像更加生气了呢,怎么办,你还想继续在这里玩你追我赶的小游戏吗?”

太宰治满脸嫌弃地捧心,装出一副很担忧中也的样子,还半条腿都翻过窗户,准备立刻出发去拯救被荒霸吐强占身子可怜的中也。

直到被源雅文叫住。

源雅文问:“我有办法把织田作带回来,如果你愿意相信我的话,我们真的可以合作的,你看,只要织田作回来了,你就没有憎恨这个世界、毁灭这个世界的必要了,对不对?”

太宰治回头。

源雅文小心翼翼地说:“所以,你会帮我让中也停下来的,对吗?”

他看到太宰治又把头扭了回去。

手电筒的光无法让他看到太宰治的表情,源雅文只听得到那快要飘散在风里的丁点儿笑意:

“你知道的,我没办法拒绝你。”

*

前往中也身边的路上,源雅文问了太宰治很多问题。

比如那些弹药打在中也身上,中也会不会感觉痛?等荒霸吐变回中也,伤口会不会留在中也的身上?中也会有变成荒霸吐之后的记忆吗?

太宰治回答,中也不会痛也不会受伤,因为目前人类的热武器根本没办法伤害到荒霸吐这个作为“黑洞”的存在。毕竟黑洞连光都可以撕的粉碎,它还能怕什么呢?

但是作为荒霸吐时期的记忆嘛,就算没有,看看这个被捅得稀巴烂的世界,大概也能猜到自己做了点什么。

听到这里,源雅文难受地握紧了小拳头。

就像中原中也担忧源雅文的心情一样,源雅文也不希望在中也没有意识的时候,做出可能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中也是源雅文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宝物了。

在失去了织田作之后,他再也无法接受失去任何人。

好在他还能阻止中也,也还有办法带织田作回来。

源雅文看了一眼太宰治的侧脸。

太宰治:“怎么了?”

源雅文连忙收回视线,说:“他们的避难措施做得很好,我看到了人群往反抗军基地撤离的痕迹,几乎没有人走散,就像看到了点亮夜空的灯塔。”

“嗯,这点能力他们还是有的,”太宰治也不吝啬夸奖,“而且还有那个江户川乱步在,不会出什么大问题的。”

“倒是你。”

源雅文摸摸后脑勺,隔着车窗眺望远处硕大一只的荒霸吐:“我又怎么了?”

太宰治一手搁在车窗上,一手松松垮垮地握着方向盘:“你想想一切结束之后自己该干什么?”

“干什么干什么……”源雅文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中也因为自己破坏世界而感到愧疚恸哭的脸。

太宰治的鼻腔发出一声夸张的嗤笑:“放心好了,他的道德感可没你那么细腻。”

源雅文感觉自己被骂了,又好像被夸奖了,警觉地抬头:“?”

见太宰治神色平静,然后又慢慢趴了回去。

“不知道该干什么,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可能偶尔会回来看看,我是不是应该先给森先生递交辞呈?劳动法规定我应该提前一个月提出离职申请。不不,等一等,好像不太对,我好像应该隶属于福地大人麾下,还是说我现在的身份依然是人类军的战俘?”

“你这小脑袋瓜里就不能想点有用的东西吗?”太宰治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两人都穿着人类军的白色军服,这里脏一块那里破一块的,怎么看怎么狼狈。

车里的后视镜也是,碎得只剩一块勉强能让两人同框了。

太宰治转反向盘,车子驶向港口。

“你应该想想结束之后你想吃点什么,想去哪里玩玩,想做点什么事,住在市区还是郊区,喜欢海还是农田,烟火大会上是吃苹果糖还是烤鱿鱼串,要不要养一只小狗小猫当宠物,当然我不建议你养狗。”

源雅文不清楚太宰治这么说的含义,但他的确因为太宰治的这番话,脑海里有了些许遐想。

山里的薄雾,田野间漫过膝盖的泥水和秧苗,冰在水井里的西瓜。

连鼻尖似乎都闻到了腥咸的海风和被阳光暴晒的味道。

这些场景都只在电影里看过。

作为源-0823,短暂的一生中,他没有机会去体验这样的生活,连电影都只是作为学习资料去阅读。

也许他的未来,会是这个样子也说不定呢?

源雅文的神情软了下来。

如果他还有未来。

太宰治问他:“或者再贪心一点,当个总统,世界的霸主,统治全宇宙之类的,你从没想过这些事吗?”

源雅文摇头。

太宰治说他也没想过。

他试图把车载音乐打开,可惜的是,这辆经历过战火的小破车,能开就已经是万幸了,音响功能就不能奢求了。

“还想着来点煽情的bgm的。”

源雅文被逗笑了:“你要跟我谈心吗?太宰治,我们可不是什么能谈心的关系。”

“好冷血的发言,”太宰治夸张地叹气,“不过你说得对。”

况且太宰治也不是个擅长跟别人谈心的人。

他更适合亲手布一个局,把人丢进去,然后让他们自己在局里突破迷障,获得新的感悟。

什么你喜欢我呀我喜欢你的,对太宰治而言,可太难了。

他就好像天生应该冷血无情,什么都不在意,然后在某一天默默消失在这个世界。

“以前总是很不能理解,为什么电影里的船长在遇到船难时,会选择疏散完穿上的其他成员之后,选择与自己的船一同沉入海底,海上的钢琴师为什么在海水冲进船舱的那一刻,还能继续演奏坦然面对死亡。”

源雅文:“那你现在理解了吗?”

太宰治沉默几分钟,把车停到一半依然繁华一半被破坏得荒凉的港口:“大概能理解到一点了吧。”

他笑了笑。

“要最后确认一下我们的计划吗?”

源雅文瞬间清空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我护送你到中也面前,你会用人间失格无效化荒霸吐,当中也回来的那一刻,我们的约定就算完成了。”

他站在海边,海风把那头短发全部吹到耳后,露出光洁爆满的额头。

太宰治站在落后一点的位置,看着源雅文的背影:“嗯,然后呢。”

“然后……”源雅文回头,冲他扬起笑容,“然后你只需要对我说,你想要织田作之助回来,就够了。”

那时,他的异能就会发动。

满足了源雅文三个愿望的太宰治,会得到他应有的馈赠。

等价交换,非常公平。

到时候织田作一定会敲着太宰治的头,让他不要给这个乱糟糟的世界继续添乱了。

福地大人在知道没有“书”之后,一定也会收敛自己的行为。

战后重建工作可以慢慢来,只要人类军跟反抗军能够和平共处,恢复社会秩序只是时间问题。

织田作活着的世界,大家都还在的世界。源雅文在心里悄悄地问,这样算是保护住了这个世界吗?

想了好一会,源雅文才察觉到异样,太宰治好像一直都没问过他复活织田作的方法。

太宰治为什么不问?

因为已经知道他的异能的存在了吗?

源雅文不敢,不敢听到答案,逃似的跳上小船。

太平洋在荒霸吐的咆哮中沸腾着。

直径三公里的能量漩涡中心,中原中也的躯体早已与暴虐人间的怪物融为一体。

从荒霸吐身体中蔓延出来的漆黑骨翼刺破云霄,每次煽动都会掀起海面至少二十米高的巨浪。

它虽没有意识,却在与人类的战斗中,慢慢学习着战斗技巧。

源雅文与太宰治的小船在漩涡的边缘打转,周围密密麻麻满是被肢解的船体碎屑,已经很少能看到人类攻击的迹象了。

不知道那些引荒霸吐过来的人是生是死。

太宰治的绷带被封吹得猎猎作响,他扯开被海水浸透的衬衫,把糊在脸上的头发全部抹到脑后,朝驾驶室的源雅文大喊:“还能控制好方向吗?”

源雅文艰难地比了个OK。

人间失格形成的力场,将这条在海水中荡漾的小船笼罩起来,躲过荒霸吐的无差别扫射。

穿过那片从海底长出来的丑恶礁石,临近荒霸吐的海域却是一片死寂。

无形的能量茧隔绝着外部所有事物,源雅文知道,荒霸吐深黑的内里,包裹着一个正在沉睡的中原中也。

而太宰治则是扶着船围,半个身子探出船体,手掌触碰能量茧。

异能人间失格起效的瞬间,太宰治带着整艘船进入了荒霸吐的内部。

没有任何光明的空间里,只有人间失格创造的圆形空间,散发着微微的光。

“我们去哪才能找到中也?”源雅文的声音在这孤寂的世界里回响。

这里好像深邃的山谷,又像深海里永远不会被灯塔驱散的浓雾。

太宰治也在观察四周,试图将人间失格的范围扩散到更多敌方:“唔,无效,这里太大了,不好找到他啊。”

源雅文急了,从驾驶室里冲出来:“那怎么办?!”

太宰治说:“这样吧,你说点能让中也生气的话,指不定他就会被气醒,然后主动来找我们。”

源雅文懵了。

满脸茫然。

指着自己:“我?让中也生气?”

太宰治:“嗯哼。”

“可是中也从来不生我的气,”源雅文老实巴交的,“中也对我超好的,不会对我发脾气,不管我做错什么事,他都会原谅我的。”

太宰治:“?”

冷笑。

没想到该死的小矮子在源雅文心里的地位这么高。

“怎么,他在你心中难道是什么下凡拯救苍生的神仙吗?”

源雅文不语,只一味地挪开视线,大声嚷嚷着“中也快醒醒我来啦”。

太宰治深吸一口气:“那我呢?”

源雅文心虚地瞥了太宰治一眼,慢吞吞地说:“让你生气的话啊……那可,那可太多了。”

太宰治:“??”

源雅文立刻:“你看!你现在就在生气!”

太宰治面无表情:“我没生气,我不会生你的气,不然你试试。”

源雅文狐疑地看他,不敢确定真假。

太宰治又说:“你试试,我绝对不生气。”

“真的?”源雅文挠头。

要说让他惹太宰治生气,一时之间他还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太宰治好像总是莫名其妙的突然开始情绪就不太对了。

喜怒无常的大人。

噢,太宰治还不能算是大人,首领太宰才是大人。

说起首领太宰——

“我知道了!”源雅文兴奋地说,“首领太宰告诉我,如果我够聪明,我就不会对太宰治说出今天发生的——”

源雅文敏感地在一片肃杀之气中僵住了。

“……事情。”他咽了口口水,小声把没说完的话说完。

太宰治正盯着他微笑。

是个很危险的笑容。

“嗯?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展开说说?”

源雅文下意识瞟太宰治的嘴唇。

又舔了舔自己的。

“咔嚓”一声,铁质的栏杆被捏出一道凹痕。

在太宰治杀人的目光中,源雅文又吞了好大一口口水:“……你说了不生气的。”

太宰治一字一顿:“我、没、生、气。”

说话间,以太宰治为中点,人间失格的光芒大盛。

笼罩着整片区域的浓雾,被异能的力量驱散,两股异能同时爆发,人间失格如同锐利的手术刀,剖开荒霸吐的内壳,中原中也失控的意识触须,张牙舞爪地出现在两人的视线范围内。

暗红的光亮从天而降,将船体劈开成两半,源雅文把太宰治抗在肩上跳船躲避攻击,失去重力作用的两人直直飞了出去,悬在这片空间内。

太宰治指着某个方向大喊:“去那里!攻击最强劲的地方!”

漂浮状态中很难控制方向和力道,源雅文咬牙,只有借助狂乱的触须的力道不断跳跃,勉强在保证安全的同时,前往太宰治要求的地方。

“小心!”

“刚刚我们不是没被攻击吗!”源雅文把太宰治扔出去,任由太宰治在空中转了好几个圈,落在了不会被攻击到的地方。

离开人间失格后的感觉,就像置身于外太空,无法呼吸,身体被巨大的重力碾压到骨骼都在发出哀鸣,眼球似乎在下一秒就会爆开。

直至源雅文引导着几十个触须缠绕成结,无法继续攻击他们,他才回到太宰治身边,抓住太宰治的手大口喘着气,质问:“是不是你的异能太亮了!惹到他了!你攻击性怎么这么强!中也一定是被你弄痛了才攻击我们!”

太宰治把源雅文扶起来,深呼吸:“好好好。”

攻击性强是吧。

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攻击性!

人间失格形成的圆形力场再次扩大了好几十倍,太宰治的冷汗都出来了,硬生生将荒霸吐再次剖开了深深一层。

荒霸吐体内开始下起了黑雨,那是被异能力切碎的意识触须,腐蚀着人间失格之外的所有事物。

所幸,他们总算在触须深层,见到了中原中也的影子。

昏睡的中原中也的身体被荒霸吐包裹在其中,皮肤下游走着未褪尽的暗红纹路,漆黑与猩红交织的能量在血管中奔涌。

他无意识地皱着眉,似乎被无尽的痛苦困扰着。

当源雅文与太宰治想再靠近时,更多触须挡在了他们面前。

属于荒霸吐的意识,正在阻止中原中也苏醒。

源雅文紧紧盯着触手后的中原中也:“得碰到他才能解除荒霸吐,对吧。”

太宰治低低的:“嗯。”

匕首从袖子里滑落至手心,源雅文转了个刀花,将匕首抓紧:“砍掉那些东西,中也会痛吗?”

太宰治假笑:“最好能把他直接痛醒。”

“两分三十五秒后,我会送你到他面前,”源雅文戴上战术面罩,单手背在身后,与太宰治十指交握,他站在太宰治面前,像把锋利到能够斩断一切的利刃,“只有一次机会,准备好了吗。”

太宰治:“上!”

下一秒,两股异能碰撞,整个空间都开始共振。

第63章

2分35秒的约定,源雅文是这么计划的。

强行突围的危险系数很高。

但如果以自己为诱饵,用牺牲半张躯体作为代价,将太宰治送至中也附近的成功率可以提高至61.92%。

计划可行。

源雅文以这个设想为蓝图,敲定下一步行动。

然而正当他打算开始移动时。

太宰治拉住源雅文的手:“你在军队的时候,经历过射击训练没?”

被突然中断计划,源雅文拧着眉,荒霸吐的攻击瞬息万变,大量的数据在脑内重新运算,他正在计划下一步行动并计算成功率,听到太宰治这么问,低声答:“嗯。”

“准度?”太宰治继续问,问完突然笑了笑,“我好像提了一个略显多余的问题。”

源雅文说:“不排除特殊情况,命中率为97.39%,我还需要提供安全条件下打移动靶的命中数据吗。”

太宰治吸了口气:“够了够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枪。

人类军发的。

不得不说,人类军至少在经费上,处于遥遥领先于世界的水平。

连枪拖都刻上了华丽精美的玫瑰花纹。

“接下去的计划有点难,”太宰治说,“人间失格包裹住这把手枪以及内部的子弹,所以,在子弹射向荒霸吐的极短时间内,异能不会完全消散。”

“我要在向中也移动的同时,以有限的子弹尽快开辟出一条道路。”

源雅文接过手枪,轻轻摇了摇,通过重量判断出里面所剩的子弹数,然后极快地寻找到了适合他们突破的方向。

太宰治点头:“需要注意的是,我不能让异能接触你,在你瞄准并开枪的间隙里,我只会触碰到你的枪,等你开枪后,我们才能移动。”

源雅文一顿,看向太宰治:“为什么不能让异能接触我?”

太宰治没有回答。

没有更多的时间留给他刨根问底了。

源雅文抿嘴,只能收回视线:“收到,重复任务,射击荒霸吐,在人间失格失效时进行移动,我会将瞄准与射击的时间控制在0.3秒,需要延长瞄准时间吗,不借助计时器的话,恐怕0.3秒不是人类能够精确把握的数字。”

“不用。”太宰治的手指按在源雅文的枪上,歪头,“你不问问我怎么确保我们的同步率吗?”

源雅文其实并不想将自己有限的计算量,分一部分给似乎是在开玩笑的太宰治身上。

但实际上是,只要太宰治一提问,他就忍不住顺着对方的节奏去思考。

“……因为你数秒数得很好?”

太宰治就知道源雅文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在听到错误答案后,他立刻得意起来,甚至还原地转了个圈圈:“因为心跳。”

“跟你待在一起的时候,心跳的频率会不一样,所以我可以用过数心跳来计算时间的流速。”

见源雅文愣住,太宰治的笑意微微收敛:“怎么?是很意想不到的答案吗?”

源雅文犹豫了一下:“是听上去不太符合科学和逻辑的答案。”

“好吧,”太宰治又低低地笑了起来,“其实就是因为我数秒数得很好,人类嘛,总是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天赋,恭喜你答对了。”

他没有再给表情纠结的源雅文提问的机会。

声音严肃低沉起来:“准备好了吗。”

源雅文的手反射性握紧,不再思考其他:“嗯。”

当太宰治默数到第13秒时,源雅文用他那恐怖的爆发力,穿过荒霸吐体内的丛丛触手,牵引着两人绕至触手更为稀少的另一侧。

之后仅仅5秒过去,挡在源雅文面前的障碍便被清扫而空。

这不得不让太宰治感叹,源雅文的攻击性和执行能力真的很高,整个战场好似在他的脑海里形成立体图形,在精密的计算之下,他们每一个落点既安全又极限,其中有一步因为落点过于狭窄站不下两个人,源雅文甚至将太宰治本身当成了落脚点。他攀在太宰治的背上,用太宰治的肩膀当做枪架,射击时还不忘用破损的外套挡住太宰治的耳朵,以免近距离射击的噪音损坏耳膜。

也难怪森鸥外会想方设法地把人留在Mafia。

86秒时,他们与中也的距离已经被缩短了一半。

101秒,源雅文的攻击速度并未跟上荒霸吐的重生速度,源源不断出现的黑色利器,将他为数不多的子弹消耗殆尽。

102秒,他果断扔掉手枪,重新启用匕首。

如果让人间失格附着在匕首上,他们依然可以将荒霸吐轻易剖开。

但太宰治拒绝合作。

“不行。”他的语气很冷,很决绝,“绝不可能,人间失格不能碰到你。”

源雅文控制不住地声音大了起来:“可是为什么?!我们明明有更简单的办法能够尽快把中也救出来!你知道我们在这里多浪费一秒,外面就会有成千上万的无辜民众被——”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告诉过你,我不在乎那些人的生死。”

又是这种话。

又是这些听着会让人忍不住握紧拳头的话。

源雅文不想谈这个,他深吸一口气:“你到底在担心什么?人间失格只作用于异能力!就算它碰到我——”

“就是因为人间失格会无效化异能——”

太宰治没有说完。

他苍白着脸,突然闭嘴了。

源雅文怔怔地看着太宰治,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你、你是不是知道我有——”

剩下的话依然没有说完。

源雅文的瞳孔猛地收缩,在他的视野范围内,荒霸吐巨大的触须正朝着太宰治的背后袭来。

留给他们躲避的空间所剩无几,人间失格是解除荒霸吐的唯一手段,他必须保证太宰治的安全,才能化解这场灾难。

源雅文抓住太宰治,两人从安全点向下坠落,躲避荒霸吐的第一击,但接下去的攻击就没那么好躲开了。

层层叠叠的触手抓住了他们松懈的时机,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在极短的时间便形成了包围圈,能够碾碎一切的黑色烈焰在摇摇欲坠的人间失格形成的空间外肆意冲撞。

直至这层保护圈被撞出了第一条裂缝。

大脑飞速计算,按这个速度与角度坠落,只需要在接下去的5次攻击中确保太宰治不丧命,那就还有机会——

源雅文咬牙,在坠落之中与脸色惨白的太宰治交换位置,以身体作为太宰治的保护罩。

正当源雅文以为荒霸吐的这一击会无情贯穿他的腰腹时,黑暗中越来越近的火光却印入眼底。

“那是——”

太宰治趁机一手按住源雅文的头,另一只手尽可能向外伸长,用手臂与荒霸吐触须的撞击作为下缓坠落的方式,与袭来的火光擦身而过。

下一秒,他们被爆炸带来的热浪冲出十几米远。

两人狼狈地用身体护住彼此,好不容易才在翻滚中停下,源雅文抬头一看,满天的火光之中,太宰治的胳膊以一种诡异的扭曲姿势,垂在地上一动不动。

而太宰治本人的头上满是冷汗。

察觉到源雅文的目光,太宰治想挡住受伤的部位,可他只是稍微动了一下,刺骨的痛处便让他不受控地开始痉挛。

太宰治扯扯嘴角,示意他看别的地方:“喏,我们好像有帮手了。”

源雅文没有回头,只是半跪在太宰治面前,死死盯着他的手臂。

他想,他应该学习更多医疗方面的知识,不然他就不会在太宰治受伤的时候毫无办法。

他甚至不敢伸手去碰碰太宰治弯曲的胳膊。

“没关系,”太宰治叹了口气,“我以前还受过更重的伤。”

“你也经历过这些,你知道的,它不致命。”

“只是有一点痛而已,别哭。”

另一只还算完整的手,抚上源雅文的侧脸,染上猩红的眼尾,在他轻柔地安抚下剧烈颤动起来。

“喂!那边的!还活着吗?!”

不远处,一行同样狼狈地家伙,站在破破烂烂的船上,努力向驶来。

船上的大炮朝着荒霸吐开火,将试图靠近他们的触须击退。

太宰治笑了笑:“是侦探社的家伙,生命力可真旺盛啊,我还以为他们都死了呢。”

将荒霸吐引来海上还死里逃生的国木田独步,没有听到太宰治的冒犯发言,还在发表感激言论:“应该是因为你们的行动,荒霸吐停止移动了!虽然不清楚二位的计划,但接下来我们会持续支援你们!”

国木田独步身后,甚至还有几架军用直升机趁机从荒霸吐与外界的缝隙里挤进来,四散开朝着满世界触手攻击。

太宰治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他戳戳源雅文的眉心,努力坐直身体:“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必须去做,小家伙,扶我起来,嗯?”

源雅文这才发现,太宰治走路一跛一跛的,连独立站立的都很困难。

源雅文:“…………”

手不自觉地收紧。

太宰治瞳孔颤了一下,但他就像没察觉到源雅文的动作,继续说:“还是按照原计划,我们必须靠近中也,用人间失格无效化荒霸吐,有他们的支援,我们的行动应该不会像刚才那么困难。”

“战斗这么久会累吗,源雅文。”

源雅文抬头,眼底燃烧着熊熊火焰:“……不。”

“我会继续,我会赢。”

铺天盖地的爆炸之下,源雅文尽量避开太宰治手上的地方,一手扶住太宰治的腰,一手将他的胳膊挂到自己肩膀上。

匕首被源雅文咬在嘴里,冰冷的腥味充斥在唇舌之间。

下一秒,两人消失在原地。

刺眼的火光与热浪让源雅文的眼中充斥着生理性的泪水,他难以看清周围的事物,但好在前进的道路早已规划好,他甚至不需要遮住眼睛,便能带着太宰治悄无声息地前进。

荒霸吐被侦探社、Mafia、旧政府甚至人类军组成的奇怪队伍吸引了注意,它狂乱地肆意破坏那些摇摇欲坠的小船与直升机,自然没空注意到只需要隐藏气息靠近中也的源雅文与太宰治。

他们艰难躲避炮火与荒霸吐的身影被这支队伍捕捉,他们问国木田独步,这两个人究竟想要干什么。

国木田独步也不知道,他几乎把船舵拧到了最极限的角度,操作着这艘船四处躲避荒霸吐可能从任何地方来的攻击:“不知道!”

“但是既然他们也在这里,说明除了我们以外,还有其他人也在为结束这场战争努力!”

“我们只需要像不久前相信自己能把荒霸吐带到海上那样,相信他们就够了!”

他擦了把脸上的血,大喊:

“开火!”

强光在这一瞬间点亮了荒霸吐的内部,刺得所有人都无法睁开眼睛。

尽管闭着眼,国木田独步依然能透过眼皮,感受到那与荒霸吐漆黑内部截然相反的白光。

直至脸上多了几抹凉凉的触感,他才回过神来,缓慢睁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抬着头,茫然地抹抹脸。

几乎所有人都在重复这个动作。

国木田独步发出无意识地感慨:“下雨了。”

荒霸吐不知何时消失,他们漂浮在汪洋之上,头顶着天空,海平线那侧能隐约看到云层后的阳光。

差点摧毁世界的灾难像是一场突然醒来的梦境,就这么消失了。

只有漂浮在半空中、被白色柔光笼罩着的那三道身影提醒着所有人,这一切并不是梦境。

是他们成功了——

作者有话说:搞电竞真的很容易道心破碎,天知道你的主队会在什么地方突然犯罪,绝望。

第64章

源雅文漂浮在人间失格形成的奇异球体里,朦胧的白光环绕在周围,隐约能看出是一段段发亮的文字。

只不过他没有时间去关注这些字符的含义。

中原中也在距离他不到一米的位置,紧紧闭着眼。

破损的衣物勉强覆盖住中也的大部分身体,从那些源雅文看不到的区域,一道道深红色的裂纹从中延伸出来,连中也的脸上,都遍布着那些恐怖的痕迹。

源雅文觉得,现在的就像是一件正在被修复的瓷器,尽管耗费了很大的功夫,他却依然无法将龟裂的地方变回从前的模样。

“是荒霸吐化带来的后遗症,”太宰治说,“中也的身体就像是一个气球,被装满了水,水加热后开始沸腾,‘啪’——他就炸了。”

源雅文扭头瞪背后的太宰治,想生气,但没舍得,只是把头扭回去,低声反驳:“中也没有炸开,森先生会治好他的,还有侦探社的与谢野小姐也会帮忙。”

太宰治耸肩,结果扯到伤口,把自己疼得倒是龇牙咧嘴起来。

他没出声,所以源雅文也没看到他吃痛的样子。

源雅文问:“他在痛吗?他的眉头皱得好紧。”

太宰治回答:“小矮子向来都是这副大家欠他钱的表情。”

源雅文不太相信。

中也身上到处都是伤痕,怎么可能不痛呢?

而且他也不觉得中也日常里的表情有什么不对。

中也对他很和善。

“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把中也送回去治疗?”源雅文还是很担忧中也的情况,“希望森先生有办法让中也快点痊愈。”

太宰治没有回答,只是飘在不远不近的地方,静静看着源雅文,听他嘴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叨。

源雅文说,等中也醒过来,他要向中也道歉,但是他也说不清楚要道歉的具体内容,他好像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是错的,对中也充满了无比的愧疚感,他甚至都想过如果中也在养病期间想出去转转,他马上就去考机车的驾驶证,然后带着中也沿着横滨港兜风。

等了一下他又说,他们还没去检查织田作的坟包是否安好,他也存着一大堆话想告诉织田作,比如他经历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遇到的一群很好很厉害的人,他想把织田作介绍给侦探社的江户川乱步大人,也许乱步大人会愿意也给织田作一张“好的哦”卡,这样织田作就能在侦探社找到一份工作了。

还有与谢野小姐,源雅文说,他其实知道与谢野小姐每次看他的目光里都充满了歉意,他猜测也许是因为与谢野小姐知道了曾经他放弃刺杀她的任务后被狠狠处置的事情,源雅文想告诉与谢野晶子,这没什么值得愧疚的,他只不过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并且他由衷地感激与谢野小姐带给他的独特的感觉——无论是在常暗岛时期,还是在更早更早之前,源-0823的上司要求他杀掉一个仅仅可能会成为异能力者的婴儿——源雅文说,他以前不太明白那种让他犯错的冲动是什么,可现在思索一番,那些感受,也许是他在懵懂之中萌生出的“保护”意识。

那是很神奇的缘分。说到这里时,源雅文的眼睛都在发光,他说,还是个宝宝的与谢野小姐让他产生了保护的欲望,而之后遇到的人们,告诉了他,原来作为一个杀人工具,也是可以保护别人的。

太宰治听着,突然笑了笑:“你啊,现在说这些话,未免也太像遗言了吧。”

源雅文后背一僵,也跟着笑了起来:“那你记住了吗?这有可能是我重要的遗言哦。”

太宰治说:“太长了,记不住,你自己去告诉他们。”

源雅文一下子就急了:“怎么会呢!你可是太宰治!你当然记得住!”

他看到太宰治平静的眸子,突然有一种自己正在被什么东西紧紧包裹住的窒息感,好像太宰治早已看穿了一切。

源雅文避开了这道目光,抿嘴:“那、那好吧……没记住也没关系……反正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内容……”

“那我呢?”太宰治问,他的声音轻轻的,很温柔,“既然是遗言,也给我留一句话吧,不论是诅咒还是祝福,或者根本只是无关痛痒的话,有单独想对太宰治说的内容吗?说什么都可以的。”

他的语气真的很温柔。

温柔到源雅文都没有察觉到其中的那一丝请求与期待。

“想对、想对太宰治说的话……”源雅文喃喃。

太宰治这个词语,一瞬间就清空了他的大脑,让他几乎丧失组织语言的能力。

他不明白太宰治为什么如此特殊。

但他好像又明白。

因为他喜欢太宰治。

可是喜欢,是如此沉重的情绪吗?他为什么会感到心脏阵阵下落,快要落到地底最深处呢?

源雅文回头看太宰治。

他们隔着一段不算远的距离。

源雅文忽然想过去牵牵太宰治的手,然后抱抱他。

但他最终没有这么做。

因为牵手拥抱之后,他就会与那个人分开。

他意识到,自己正在恐惧着下一次分离的到来,所以他才会感到沉重,感到窒息。

太宰治叹息:“没有吗?没有想对太宰治说的内容吗?真的一个字都没有吗?”

“有的、有的!”源雅文大喊,然后头慢慢低了下去。

衣摆在他的身边卷出小小的浪花。

“太宰治,你——”

源雅文顿了顿。

抬头,很认真地与太宰治对视。

“这个世界一定存在着能让你感到幸福的事物,你会遇到的,一定!所以,以后尽量让自己快乐一点,好吗?”

太宰治愣住了。

源雅文不知道太宰治在想些什么,他看到太宰治抿了抿嘴,然后笑了起来。

是很开朗的那种笑容。

源雅文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用开朗这个词形容太宰治。

可他就是觉得太宰治很开心。

开心到捧着腹笑弯了腰,然后因为喘不上气直起身子,擦着眼角因为剧烈咳嗽而挤出来的泪花。

源雅文:“……有这么好笑吗?”

太宰治说没有嘲笑源雅文的意思,只是想到了一些开心的事情。

也不管源雅文信没信,主动将话题换到了正事上。

“好了,有这些就足够了,”太宰治心情很好的时候,说话的语调就会像枝头唱歌的小鸟,轻快极了,“那就开始吧,你该说说你的那个复活织田作的方法了。”

源雅文胡乱点头:“哦哦!”

是该开始了,他们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

其实源雅文还有很多忧虑,比如这个世界的修复工作,比如福地樱痴口中未来的世界大战,比如人类军与反抗军之间还未结束的战争,还有那么多事都没解决。

可他没有更多时间了。

源雅文看向自己的掌心,空荡荡的手掌里,蕴含着连他自己都不怎么了解的力量。

但他能确定的是,只要太宰治向他许愿,织田作就会回来。

而作为换回织田作的代价——

最严重的,无非只是他的性命而已。

没什么大不了的。

用最不重要的东西就能复活织田作,怎么算都是自己赚了。

源雅文扬起嘴角,乐呵呵地回答太宰治:“你只需要对我说,你想要复活织田作就好啦!”

太宰治看着源雅文:“向你许愿,是吗?”

源雅文头点得飞快,快晃出残影了:“嗯嗯!”

他真的迫不及待想要织田作回来。

如果来得及,他也许还有机会看到织田作睁开眼的样子!

“那你过来。”太宰治笑眯眯的,朝源雅文勾勾手指,像是逗小狗似的,“我没力气了,你离近点。”

源雅文飘了过去:“好的!”

然后他停在了太宰治的面前。

源雅文真的长高了一些。

或许是因为他已经太长时间没有被冰进超低温柜里冷冻储存,身体的细胞逐渐按照自然规律,一点点拉扯着他成长。

他只比太宰治矮一点点了。

源雅文计算着他跟太宰治身高的差距,手指不自觉捏出一段小小的距离。

嘿嘿。

太宰治也跟着他一起笑:“你知道人什么时候需要闭眼吗?”

“睡觉的时候?”

“还有呢?”

“光线太强烈的时候?”

“继续。”

“眼睛疲劳时,比如眨眼睛的行为就是在缓解疲劳!”

太宰治没忍住,戳了戳源雅文的眉心,把人戳得身子都歪了:“笨蛋,算了,我教你吧,遇到这两种情况,你必须主动闭眼睛。”

“第一,”他竖起食指,“许愿时。”

“第二,”太宰治停顿几秒,眸光变深,“接吻时。”

“现在,你该闭眼了,没礼貌的小家伙,不准看着我。”

源雅文一向很听太宰治的话。

他完全忘记了大多数人对他的警告——不要相信太宰治。

他乖乖闭了眼。

然后小声问:“那现在我是因为什么闭眼呢?是许愿,还是你要吻我?”

下一秒,源雅文感到自己的双耳,覆上一层微凉的触感。

世间的一切都被隔绝在了方寸的肌肤之外,只有血液在耳膜内鼓动的回音,像深海里孤独鲸鱼的鸣叫。

血液的铁锈味与咸涩的海风,都因此变得绵软。

源雅文下意识想睁眼,却在感受到了逐渐靠近的独属于太宰治的温度后,莫名平静下来。

捂住双耳的手掌略微施压,颅骨共鸣出奇异的嗡鸣,仿佛有人将海螺扣在耳际,潮汐与心跳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无限放大,他开始下意识数太宰治的脉搏。

于是源雅文发现,他们心跳的频率,正以0.2秒的时差重叠。

他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因为这种事情感到快乐,他也无暇去思考别的。

因为如同蝴蝶般轻盈降落的触感,停留在了他的唇峰。

太宰治的体温依然偏凉。

却将源雅文灼烧至浑身都在颤抖。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在无意识间攥皱了太宰治染上血色的衬衫下摆。

就像是抓住暴风中最后的船锚。

短暂的失神中,源雅文似乎感受到太宰治的双唇退开几分,空气带来的振动让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很快,他就因为太宰治咬住他的下唇并强势加深这个吻,而再次进入了缺氧的状态。

直至黎明前夕的寂静中,直至血腥味的吻催生出咸味的泪,直至源雅文听到自己的喉咙里溢出生涩的呜咽,太宰治才松开他。

源雅文缓慢地睁开眼睛,喘着气,听到耳边太宰治在笑,问他是什么感觉。

“……草莓味,甜甜的。”他砸吧嘴巴,茫然地回答。

太宰治挑眉,很得意又装作很谦逊的样子:“嗯哼,特意从医疗站里顺来的止咳糖浆,儿童专用,希望这个味道能给你带来还算不错的体验。”

源雅文耳朵都红透了:“唔,草莓味确实还不错……你刚刚是不是说什么了?我没听到。”

“嗯,”太宰治眨眨眼睛,“许了个愿。”

源雅文的思维依然因为那个缠绵的亲吻而变得缓慢,他甚至没有想到去思考这个吻的含义,只是庆幸织田作很快就会醒来。

这简直是他最近得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可是,当源雅文看到太宰治的手伸进口袋里,口袋鼓起来一个小小的弧度时,一切都变得奇怪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无法挪开视线,就好像太宰治的口袋里装着某个无比重要的东西似的。

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好像有什么即将脱离他的控制。

他紧紧盯着太宰治的动作,呼吸都停了:“那是什么?你拿着什么?”

太宰治抬眸,看了源雅文一眼,慢慢地将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嘴里还不住安慰:“没什么,不要紧张,你应该继续呼吸,你看,只是一张写着庸俗至极的故事的——”

“——小纸片而已。”

一瞬间。

心脏快要从胸口冲出来的那一瞬间。

一切都静止了。

万物都被定格,世界只剩一片寂静。

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源雅文似乎听到了有谁在他耳边低语。

那个人说:

“晚安,我的弗吉尼亚号。”

第6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