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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中岛敦入社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明明不久前他还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地流浪在街头,突然一眨眼便被捡到侦探社,然后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卧室、每晚都能吃上热腾腾的汤饭。这让中岛敦每到半夜都不敢闭上眼睛,害怕一切都只是卖火柴的小男孩的一场梦。

武装侦探社的前辈们都对他太好了,不仅给了他住所,还给了他一份工作。

所以中岛敦认为,就算自己被要求替前辈们做一些肮脏的事情,他都必须接受!

——比如跟踪那位跟他一起被织田作前辈从河里捞起来的太宰前辈。

——然后向织田作前辈汇报太宰前辈一整天的动向。

到底是怎样复杂的关系,才会达到跟踪自己同事的地步啊?

织田作前辈对太宰前辈的控制欲,竟已如此变态了吗?

“顺带一提……”中岛敦悄悄放下用来挡住脸的破报纸,在冷风中瑟缩了一下,“织田作这个发音可真奇怪啊。”

但是好像侦探社的各位,乃至所有认识织田作前辈的人,都没有发觉这个问题。

甚至会提出“既然都被叫织田作了为什么不能是织田作之”之类的提议。

中岛敦蹲在闪烁着暧昧紫粉色光芒的广告牌下,开始思考这算不算是另一种职场霸凌。

他今天的任务依然是跟着太宰前辈,但是吧,由于他头顶的霓虹灯上写着的“情趣”二字,让他不敢轻易涉足其中。

这可是传闻中才出现过的!只在深夜开门营业的!奇怪电影院啊!

每一个从电影院里出来的人,都脚步虚浮眼神空洞,谁能保证电影院里有没有吃人灵魂的恶鬼?!

可是——

可是啊!

中岛敦猛地站起来!

“可是太宰前辈是带我加入侦探社的恩人啊!如果不是因为织田作前辈捞太宰前辈的时候顺便把我一起捞了上来,我现在说不定已经飘到太平洋里了!”

“怎么可以因为恐惧而放着为了调查奇怪电影院身陷困境的前辈不管!中岛敦!你不可以这么懦弱!”

“——必须把太宰前辈从里面救出来!加油!”

中岛敦大声地为自己打气。

声音大到在幽暗的巷子里传出阵阵回音。

*

“然后那孩子就因为没有钱买电影票,被赶出来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织田作的脸上难得多了几分笑容。

酒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是织田作拿着两个杯子在跟自己碰杯。

他的酒友正在忙,不是很抽得出空来进行这种简单的消遣。

作为当代牛马典型代表的坂口安吾,快要把脸塞进他的随身笔记本电脑里了。惨白的光照在他惨白的脸上,都遮不住那快要挂到嘴角的黑眼圈。

坂口安吾最近有一句经典语录——只有在看到工资表时,才不会觉得被这个世界愚弄。

总之听上去就很惨。

织田作之助都怕哪天坂口安吾会因为巨大的工作压力患上玉玉症。

坂口安吾推推眼睛,面无表情的:“哦,那孩子可真单纯。”

织田作之助没听出其中的敷衍,还跟着感叹:“是啊,已经很久没见到过这么单纯的小孩了,跟他……”

他没说完。

打住了。

一起停下的,还有坂口安吾敲键盘的手指。

默契的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坂口安吾叹了口气,捏着眉心把笔记本的屏幕转向织田作之助:“这就是太宰那家伙去午夜影院看的电影,这部电影已经有些年头了,普通电影院早就不上映了。”

织田作之助看着屏幕上的黑白画面,恍然大悟:“所以他才去那种地方找电影看啊!”

“嗯,根据太宰的购票记录显示,他每次的午夜约会,都在看这部电影,”坂口安吾随手翻出来一张笔录,电影院已经被他利用职务之便给查封了,“售票员说,太宰每次都一个人坐在一堆位置的中间,从不买饮料爆米花,从电影开始到结束,一直维持一个姿势坐着,就算身边有从隔壁滚进来亲热的家伙,他都没有受到影响,安静地看完然后离开,不打扰任何人,像个游荡人间只敢在夜里出现的吸血鬼。”

织田作听完,表情都变了:“哇,这可真是——”

坂口安吾也点头:“你也是这么觉得的对吧,太宰那家伙……”

织田作之助:“居然每次都买票了,真不像他,他居然买票去看电影了,他付钱了,他连跟我们喝酒都要赊账。”

“所以现在只剩下一种可能,”坂口安吾伸出食指,眉头紧锁,“他在追求某种仪式感,这部电影在他心中地位很重,重到就算他反复看了这么多次,都要为其付费。”

“他这副珍重的态度,就好像在对待一位不可侵犯的圣女一般。”

一阵寒风吹进温暖的小酒馆。

风轻轻吹响门口的风铃。

叮铃哐当的。

织田作之助张了张嘴:“所以这部电影到底讲了什么?”

坂口安吾:“讲了——”

“讲的是船员和他的船。”

鬼魅般的声音出现在二人的脑后。

黑白屏幕上,印出了第三个人微笑的脸。

与恐怖故事一样的展开,差点让本就心力憔悴的坂口安吾心脏骤停。他倒在沙发上被织田作之助肘击了好几下胸口,才缓缓举起颤抖着的手,向来者求救。

“别、别砸了……再砸真要走了……”

没办法,人在心虚的时候总会表现得很忙。

不仅得肘击别人胸口,还得抓耳挠腮站立不安,最后露出尴尬的笑容:“太、太宰啊,你怎么到这里来啦?”

太宰治轻飘飘地坐在织田作旁边的位置上,拿着酒抿了一口。纤细的胳膊上绑着几圈快要散开的绷带,而绷带里面,是仿佛从未散去的血腥气,和几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太宰治是真的很懂人怎么才能死,他割腕的时候都能沿着自己的血管刻出花来。

看到织田作之助这副尴尬至极的模样,太宰治哼了一声:“你有你的小内鬼,我自然也有我的锦囊妙计。”

他把坂口安吾的电脑搬到自己面前,单手托腮垂眸盯着屏幕看。

画面十分熟悉,能一眼看出这是电影开头1分16秒的镜头,太宰治点了播放健,黑白画面开始有了变化。

“它讲了一个生于船上的孤儿,在船上长大,最后跟他的船一起死了的故事,喏,主角出现了,连名字都没有。”

“小时候船长想送他去孤儿院,但他不敢离开他从小待着的这艘船,他缩在黑暗的角落里,懵懂地看着每一位登船的旅客,看他们来,又看他们走。”

“然后他长大了,遇到了他的朋友,他的朋友建议他不要待在船上了,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于是他走下了船,看到了外面密密麻麻的高楼大厦,蜿蜒曲折的道路像迷宫,他根本不知道该往哪走,他被港口来往的行人撞得人仰马翻,每一个人都在焦急地行走,只有他被留在原地,被看不见的东西阻止了脚步,他逃似的回到了船上。”

“再后来,这艘船太老了,本来就是货船改成的邮轮,再也没办法改成其它能用的东西了,所以人们决定把这艘船进行爆破。”

“那他呢?”织田作之助喉结滚动,不知道为什么,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电影主角的结局。

或许,是因为太宰治与电影主角拥有着某种相似的共性?

太宰治笑了一下:“他当然还是没有下船,这艘船是他的一切,船没了,他理应一同消失。”

织田作之助明白自己不应该把电影的情节套用在自己友人的身上,但是在听说太宰说主角跟着船一起消失时,他的心脏还是猛地沉了下去。

就好像电影最后站在船上的,不是到死都没有名字的主角,而是太宰治一样。

太宰治已经做过太多类似的事情了。

他投河,吃毒药,用半个手腕粗的绳子绑住脖子从楼顶跃下,或者浪漫地摆一船玫瑰花,然后闭上眼,躺在玫瑰中央,顺着小河飘进海洋里。

太宰治第一次失联时,大家还会一起去寻找他。

可第一百次呢?一千次一万次呢?

太宰治每一次从死神手中逃脱的经历,都在一点点麻木周围所有人的神经。

而织田作之助最害怕的,便是太宰治的求死会成为大家口中平平无奇的一句玩笑话——啊,太宰这家伙今天肯定又去琢磨他那本自杀宝典啦。

当大家都觉得太宰治不会死,直到有一天没有人再去寻找不见了的太宰治,再去翻遍大街小巷找那道死狗一样的身影,对太宰治说些责备活着关心的话。

太宰治会不会真的会跟电影里的剧情一样,在盛大的烟火中死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

织田作之助不敢想。

“不过你不必担心。”

太宰治轻飘飘的语调打断了织田作之助的出神。

织田作之助本能地想说自己没有在担心什么,却在摸到掌心的汗水时,沉默了下来。

太宰治摇晃着酒杯,吊灯的光透过玻璃,四分五裂地折射在桌面,他静静地看着那些光,说:“我跟电影里的主角还是有区别的。”

出现了,太宰治的读心术。

织田作之助心想,果然他所有的忧虑都会被太宰猜中。

太宰治喝了口酒,刺激的液体顺着喉管进入胸腔,他表情未变,放下酒杯的时候顺手从旁边抽出一张餐巾纸,趴在桌上哼着歌开始玩起了折纸游戏。

“我呢,不是个那么大度的人,在某些方面说不定也称得上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睚眦必报。”

旁边的坂口安吾正看着电脑屏幕上的那行提示,大脑陷入空白。

屏幕上说,他连续输错了5次电脑密码,触发了硬盘自动销毁程序。

各种情报消息、藏在电脑深处的秘密、无数工作上的文件,就这么“轰”的一声,没了。

他面如死灰地开始复盘太宰治什么时候改了他的电脑密码,还故意输错四次,等他亲手葬送电脑里的那些机密文件。

应该就是看到电影确认自己跟织田作在调查他的时候吧。

“……果然睚眦必报,你偶尔对自己的定位还是很准确的嘛。”

“哼,”太宰治鼻孔出气,他当然知道坂口安吾有的是办法恢复硬盘,不过这不影响他为自己讨个公道,“只有无能的人才会站在船上眼睁睁看着心爱的船被火光淹没。”

“如果是我的船,我绝对会用尽所有方法,让它回到海里。”

“不论我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坂口安吾一愣,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到太宰治那边。

两人之间的酒杯里,不知何时被扔进去了一张纸叠的小船,小船在酒精里摇摇晃晃,不断碰撞酒杯的内壁,很快便染上了威士忌的颜色。

太宰治用食指托着小船,在它快沉下去时,把它勾上来,然后松开,等它再下沉,又重复这几个动作。

……说是让船回到海里,但实际上做的,其实是把船囚禁在小小的池塘里。

坂口安吾忽然觉得背后发凉。

他装作不经意地抬眸,对上了那双弯得像月牙,却看不出丝毫笑意的眼睛。

坂口安吾意识到,这是太宰治在甄别他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毛骨悚然。

他差点没控制住吞咽唾沫的动作。

太宰治靠在椅背上,轻轻地问:“呐呐,安吾,你觉得我应该有自己的船吗。”——

作者有话说:安吾:我不道啊别问我了你的眼神好吓人。

第66章

被战争破坏的世界如同梦境。

织田作之助对自己的死亡过程记得十分清楚,因此,当他在腥咸的海风中睁开眼,看到钻石般闪亮的海平面时,他愣在那里将近半小时。

直到被阳光照耀的身体漫出阵阵暖意,他的脑子才冒出一个荒谬的想法——各种奇幻小说里,鬼魂好像不能被太阳照到。

于是,织田作之助回过神的第一个动作,便是默默退至了树荫底下。

他那时都没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甚至等到潮起潮落,太阳完全消失在地平线,才重新走出那片树荫。

织田作之助的想法很简单,他应该遇到了民俗里的“头七”,通俗一点说,就是在死亡第七天,他能够回到人间,回到家里,与凡尘里的羁绊见最后一面,然后走过奈何桥去投胎转世。

所以接下去要做的事情便很清晰了。

去看看自己的朋友们吧,看看太宰,看看安吾,看看那个怎么都让他放心不下的小家伙,去确认他们还在认真地活着,再把剩下的时间,全部留给他的“家”,那所靠近海边的、装下了他与那么多孩子们的家,他会像从前那样坐在窗前,听着海鸥的鸣叫,一点点回忆生前的时光,最后默默离开。

只不过计划往往都是用来被打破的。

在见到自己的友人之前,他便被蜂拥上来的小朋友们扑到地上。

几个正值叛逆期的男孩子们跟堆小山似的,一层层叠在没反应过来的织田作之助身上,胆子更大一点的,还跑去搓乱了织田作之助本来就不那么整齐的头发。

女孩子则是蹲在织田作之助身边,叽叽喳喳个不停。

“天都黑了,你怎么不回家呀!”

“电话也不接!说好了晚上一起吃饭!咖喱都被煮干啦!你就等着饿肚子吧!”

“真是的,怎么能让人这么担心呢?都是大人了,还一点都不听话!”

“……怎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女孩的性格就是比猴子般的男孩要细腻一点,不多时便发现了织田作之助脸上的茫然。

高大的成年男性没有同往常一般,找到机会掀翻那几个皮猴,用绝对的实力狠狠压制回去。

而是用那双充满不可置信的眼睛,慢慢看过每一个人的脸,嘴唇颤抖着,半晌都发不出声音。

女孩想了想,迟疑:“你——”

“失恋啦?”

织田作之助当然没有失恋。

还在被拉回明亮温暖的洋食店后,因为一句轻到不能再轻的“我们是因为死亡而重逢吗”,被老板用铁铲狠狠揍了一下后脑勺。

“说什么晦气的话呢!赶紧去门口呸呸呸!”

“我看你就是上班上疯了,整天把死啊活的挂在嘴边!”

“还有你们!赶紧去洗手吃饭!作业都不写就跑出去疯闹!等假期结束了别一边哭一边求老子帮你们补作业!”

织田作之助坐在那里,愣愣的:“……假期?作业?”

老板白眼都快翻到天上了:“是啊是啊,你就知道送他们去上学,老子在家给他们补作业补得手都快断了你是一点都不管对吧!”

“……上学?”织田作之助低着头,重复着这个词语。

一个令他不敢相信的念头猛地出现。

“现在是——”

织田作之助站起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他呼吸急促,心脏带动着血液在一瞬间涌上大脑。

“什么时候?!”

与他的疑问一同出现的,是洋食店的大门被推开的声音。

清脆的手工风铃叮铃咣当的。

纤细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镜片也无法抵挡的疲惫感挂在来者的脸上,当看到站在洋食店中央的织田作之助时,他的眼里总算出现了一丝笑意。

“织田作,”坂口安吾嘴角上扬,慢慢走到织田作之助身边,坐下,将公文包放在脚边,这才小小地松了口气,“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欢迎回来。”

织田作之助看到了坂口安吾镜框下微红的眼尾。

坂口安吾也很难形容自己的感受。

他跟织田作之助坐在洋食店的角落里,说自己前一秒还在焦虑地扒拉着地图,试图在荒霸吐的毁灭之下找出一块适合人们躲避的安全地,结果眨了一下眼,手里破旧残缺的地图,变成了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空荡荡的文档,光标停在两个空格符号后,正在不住地跳动。

间谍的本能已经刻入了DNA里,他不动声色地打量周围判断自己的位置,从电脑屏幕的倒影里确认站在自己身后的人是谁。

然后听到同样满脸愁容的同事问:“怎么办啊,明天就是ddl了,再赶不出来……”

剩下的话坂口安吾没有听清,他耳鸣得厉害,被书墙包围的房间头一次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迫不及待想要走出这间充满全世界秘密的办公室,去呼吸一口外界的空气。

可实际上他只推了推眼镜,对同事说:“没关系,剩下的我来,你回去休息吧。”

然后点开了以日期为名字的文件夹,迅速浏览异能特务科的情报组织汇集而来的,近期发生的各种事件。

大大小小的异能力者引发的事件依然层出不穷,情报员们忙得焦头烂额,从世界各个角落发来信号请求总部支援。

可坂口安吾依然在看完近10年的文件后,重重地靠进椅子里,闭着眼长舒一口气。

——没有mimic的潜入,没有霍乱世界的天人五衰,没有人类军袭击全球,也没有荒霸吐降临人间。

世界没有毁灭,还有比这更好的消息吗?

坂口安吾忍不住笑出了声。

洋食店的老板端来黑咖啡,坂口安吾收了声。这是他续的第三杯咖啡了,他很少像现在这样,有讲不完的话要跟织田作之助说,说到口干舌燥都停不下来。

从mimic说到织田作之助的死,说Mafia里那个心脏的首领,说太宰加入天人五衰想要毁灭世界,说全世界的英雄福地樱痴创立人类军,企图用暴政控制世界,异能特务科跟Mafia和侦探社联手抵抗,他们领着难民满日本逃跑,全世界都在打仗,最后是荒霸吐的出现,黑色的烈焰把地球从地心捅了个对穿。

每件事都糟糕到令织田作之助深深皱眉。

“那太宰呢?还有雅文,他们还好吗?太宰那么聪明,我觉得世界能突然变成这样——变得这么好,一定跟他有关系,他绝对偷偷做了些大事情。”

“雅文也是,我临终……我之前建议他离开Mafia,他听了吗?他不会还在Mafia里做事吧?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就应该好好读书好好生活,你看这几个小家伙就是,雅文也得送去上学才行,他要多交几个同龄人朋友,也许会变得开朗一点,当然我没有说他性格不好的意思,小孩就应该有小孩的世界,安吾你一定明白我的意思……”

织田作之助也跟着絮絮叨叨起来,说了好久,他才发觉坂口安吾的沉默。

织田作之助愣了一下,问:“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坂口安吾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太宰他,不记得了。”

织田作之助听到了自己变调的声音:“——不记得?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坂口安吾与很多人见过面,比如森鸥外,那位心思深不见底的Mafia首领,在两人见面时,坂口安吾明面上还是个在Mafia打工的社畜,森鸥外眯着细长的眼睛对他笑了笑,半小时之后,他就被人用枪抵着后腰丢进了异能特务科的大厅。

再比如侦探社的核心智囊江户川乱步,在看到坂口安吾第一眼,就看出了他前来试探的意思。世界第一的侦探大人嘴里叼着棒棒糖,指着横滨那栋最高的楼,轻飘飘说“我要说的跟他一样”,然后头也不回地进了通往楼上侦探社的电梯。

中原中也、与谢野晶子与坂口安吾曾经在某个贫民窟里相遇,原因是他们都得到了同一个情报:一个个头不高头发微卷、看上去傻傻呆呆、很喜欢笑的男孩,在这一带出现过。

与谢野晶子很警惕,拦在中原中也面前不让他进去,一副准备好了跟Mafia拼命的架势。

中原中也沉默一会,说他只是自己一个人来看看,消息到他这里就停了,没有继续往上递。

坂口安吾则是趁机先进了贫民窟,出来的时候两人还在对峙,只不过同时将目光锁定在了他的身上。

见他摇头,两人沉默着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

坂口安吾确认了自己的猜测,跟源雅文有过接触的人,几乎都记得他的存在。

但世界上更多的,是与异能无关,与他们无关的普通人。他们上班吃饭睡觉,平凡地度过每一天,无法察觉到世界究竟发生了多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坂口安吾认为,这样也挺好的,不该让人们活在灾难的阴影里。

只是他没想到,太宰治竟然也会同世界的绝大多数人一般,对那个名字毫无反应。

坂口安吾捏着眉心:“太宰应该有察觉到世界的变化,他很敏锐,但一直都没找到线索来验证他的猜测,我的长官已经与Mafia和侦探社私下交谈过了,关于以前发生过的事,大家都认为闭口不谈是最好的,暗中解决那些可能引发战争的因素才是最安全的手段。”

“至于太宰……”坂口安吾犹豫了几秒,“既然已经忘记了,也没有强迫他记起来的必要……大概?”

织田作之助想说这样不行,其实太宰跟雅文的关系很好的,他看得出来太宰很喜欢雅文,他们应该告诉太宰真相。

坂口安吾:“如果太宰目前的状态真的与世界的改变有关,我们没有办法验证想办法让他记起来,是否会对如今的世界造成不可承受的影响。”

“退一步讲,太宰跟雅文……对于雅文来说,这段记忆会不会更像是一个负担呢?”

想起源雅文在发觉自己被欺骗时痛苦的表情,想到源雅文为了救他,变成了一个能够对普通人出手的杀人工具,而他们的感情却是建立在太宰的谎言与他的默许之上时,织田作之助迟疑了。

“更何况,三方势力暗中寻找了这么久,甚至委托了外界的力量,依然没有寻找到他的下落,说不定那孩子已经……对太宰而言,也许记不起来才是最轻松的吧。”

织田作之助哑口无言。

只能在坂口安吾的劝说下,与其他人一样,在太宰治面前保持了沉默。

日子慢慢地过去。

坂口安吾在种田长官的安排下,忙着跟各方势力对接,大家不计前嫌一起去解决未来会造成战争和世界毁灭的几个坏东西。

他们把几个势力的联盟取名为反抗军(临时)。

括号里面的内容很重要。

因为联盟里的所有人都认为这活他们干不长久,迟早要分道扬镳。

织田作之助接受了太宰治的邀请,顺利通过了武装侦探社的测试,拥有了正式稳定的铁饭碗工作,还维持了自己捡小孩的优良传统,从河里给自己捞了个侦探社的后辈。

与谢野晶子偶尔会把手术间的门打开一条小缝,盯着中岛敦的背影阴恻恻地说:“像啊,是有点像,替身梗真是全世界最烂的梗。”

然后怒气冲冲地把门关得墙皮恨不得被震落下来。

织田作之助听不懂这些话,跑去问江户川乱步,结果江户川乱步也老神在在地说:“不像啊,一点都不像。”

什么像不像的?

织田作之助挠头。

后来看到中岛敦畏畏缩缩地跟人打招呼,得到回应后脸上傻兮兮的笑容,他才慢慢意识到,与谢野晶子以为自己捡中岛敦回来,是因为他把敦当成了雅文的替代品。

织田作之助哭笑不得。

怎么可能呢?

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能够替代源雅文的存在呢?

他明明那么独一无二,让织田作之助在看到路边的漂亮的野花时,都会想拍张照片,等他回来之后给他看看。

回头过来才发现,自己的手机里挤满了他准备给源雅文看的小物件,新奇的,平常的,什么都有。

太宰治呢?

太宰好像没什么变化,趴在侦探社的桌上每天都懒洋洋的,偶尔接个推脱不掉的外勤,逗逗侦探社里的小孩,更多时候都在研究到底怎么死才比较快乐。

但织田作之助总觉得友人身上有哪里不太对劲。

他把自己的担忧说给了坂口安吾。

坂口安吾从保险箱里掏出一本厚厚的书,翻到最后面,皱着眉读了几段。

织田作之助都震惊了:“你在偷偷监视太宰?!”

坂口安吾:“从数据学的角度分析,他的寻死频率比几年前高了97.39%……的确不太对劲,别这么看我,防患于未然而已。”

织田作之助:“可是这样不对!太宰知道绝对要发脾气的!”

坂口安吾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中岛敦就成为了他的小内鬼,用来监视太宰治的动向。

坂口安吾提供的数据让织田作之助不得不设想,如果哪天他来不及找到寻死的太宰,只能事后抱着太宰的遗体哭,或许从现在开始把太宰绑在他的裤腰带上,是唯一能够解决问题的方法。

织田作之助就快习惯这种生活了。

太宰治却大半夜偷跑出去看起了电影。

并且戳穿了他们那算是没有遮掩的监视行为。

太宰治坐在老位置上,侃侃而谈那艘属于太宰治的“船”。

并非是疑惑的口吻,从太宰治的眼神里能够看出,他几乎笃定自己有这么一艘只在电影里出现过的“船”。

有那么一瞬间,织田作之助以为太宰治记起来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坂口安吾,想要跟另外那位同样知道真相的友人确认彼此的想法是否一致。

而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坂口安吾避开自己目光的动作,让织田作之助迅速意识到,他不该在这个时候寻求安吾的意见。

从他们确认太宰治忘记那个人的存在开始,便约定好了再也不提及他的存在,就连Mafia的首领,都在签订了一系列条约之后,停止了明面上对其的搜索动作,并保持缄默至今。

太宰治多智近妖,想在他眼皮底下长久地瞒住一个秘密本就不容易。

太宰已经主动出击试探他们,如今他一个下意识的动作,恐怕已经成为了太宰治摸到真相的线索。

——尽管织田作之助从一开始就不赞同瞒着太宰的决定。

要不……

要不干脆——

“究竟有没有自己的船,太宰你才是最清楚的那个人吧。”

坂口安吾沉稳地合上笔记本电脑,然后抬眸与太宰治对视。

第67章

织田作之助以为这会是一场不欢而散的座谈会,至少在坂口安吾反问完那句“你自己的东西你都不知道别人怎么知道”后,就算没有发动异能预知未来的情况,他也本能地坐直身体,拦在了两位好友面前。

心里还在想,如果打起来的话,至少不能让伤口留在会被人看到的位置,不然会让大家产生不必要的担忧。

也得尽量保护好酒馆的财产,太宰跟他的经济情况比较难评,要是打起来了,这些易碎的洋酒恐怕会消耗掉他们下半辈子大部分工资。

织田作之助巡视了一周。

——啊,那个带锁的酒柜看上去就很贵,还是重点保护一下吧。

老实的男人是真的觉得他们可能会打起来。

但太宰治的反应是——

偷偷摸摸地掏出手机,满脸谜之乖巧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手指飞快在屏幕上扒拉扒拉。

然后,向两人展示他的成果:

一个粉红色的,长得有点像熊,门牙又像河狸,头顶还有两根呆毛的不明生物表情包。

不明生物摊着两只小段收,撇着嘴,脑门上还有一段配字是:呦呦呦就你厉害。

太宰治把这张表情包全方位展示给了酒馆里的每一个人,包括一直安静调酒的老板。

眨巴眨巴眼睛:“它叫loopy!”

织田作之助:“啊?”

坂口安吾:“……”

感觉哪里不太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见织田作之助没明白,太宰治拿着手机凑近一些,耳语:“不觉得很眼熟吗?织田作。”

一边这么说着,他一边学着表情包摊手撇嘴:“你~自~己~最~清~楚~”

坂口安吾:“………………”

心跳好快,这就是心动的感觉吗?

杀心。

不可以不可以,这样不好,还是得冷静。

“还有这个,”太宰治翻到下一张,学着表情包上的那个陌生男人面无表情竖起一根食指,“到此为止,再说就烦了。”

“听说是中国很有名的男明星的表情包呢,我看安吾你刚刚的表情跟这位男明星有至少八分像哦!”

坂口安吾手臂青筋凸起,差点捏碎了酒杯:“像、吗,我觉得一、点、都、不、像、呢。”

酒馆老板把脑袋挤过来看表情包,又抬头看坂口安吾,擦杯子的手没停,脑袋却若有其事地点了点:“嗯,神似。”

坂口安吾深吸一口气,冲着明显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老板吐槽:“你还是别添乱了吧。”

老板低头偷笑,然后给三个人把酒满上:“好久都没看到你们三个人坐在一起了,这杯我请。”

深棕色的酒精撞击在玻璃杯壁上,慢慢淹没那颗晶莹剔透的冰球。

冷气与体温凝结成水珠,滑落至他们的指尖。

莫名其妙的,明明是快打起来的氛围,变成了他们三个人坐在老位置碰杯,说说笑笑。

织田作之助喝掉酒,看看太宰,又看看安吾,心突然安定下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俩像同时忘记了关于“船”的话题。

但现在这样就很好。

他们还能坐在这里一起聊聊天,就很好。

这场聚会结束在坂口安吾的一个深夜来电时。

除了在必须的会议上会将手机调成振动模式以外,坂口安吾的确有在私人聚会时,尽可能假装因为手机开了振动而听不到工作电话的习惯。

当然,习惯归习惯,他还是经常被一通电话喊回去加班。

这回,坂口安吾也是盯着来电提示幽幽看了三秒,长叹一声气,站了起来。

他的食指顶了顶滑到鼻尖的镜框:“我——”

刚开口,就察觉到了自己声音的干涩,坂口安吾清清嗓子,重新开口时恢复了正常。

“抱歉,我可能得提前回去,有些急事。”

织田作之助的肩膀上还挂着个耍酒疯的太宰治,闻言连忙点头:“没关系,你先走吧,我待会带太宰回去。”

“嗯……”坂口安吾皱眉。

织田作之助扛着太宰治,西装裤包裹着太宰治滚圆的屁股:“怎、怎么了?还有什么事情要嘱咐的吗?”

坂口安吾最终摇了摇头,把手机塞回口袋:“下次吧,回去注意安全,我走了。”

织田作之助的第六感又在提示他,安吾最后的态度好像不太一样,可他又看不出别的,只能盯着友人的背影,迅速消失在小酒馆外的夜色里。

“……安吾……?”

刚刚是不是想对他说点什么?

太宰治被织田作之助的肩膀顶住了胃,干呕了好几下,动作迅猛地双手捂住嘴,然后一个吞咽的大动作,再打了个酒嗝,才嘿嘿几声老实把自己挂了回去。

“安吾啊,你也觉得他不对劲,对吧织田作。”太宰治笑眯眯地做着高难度悬挂式托腮的动作。

织田作之助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沉默。

太宰治竖起食指,歪头:“我知道哦~我看到了~”

织田作之助问:“你看到什么了?”

“安吾他啊……”太宰治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语气有那么一瞬间变得冰冷又危险,“——接了个闹钟就走啦!”

“太过分了怎么能用工作当借口逃避喝酒呢都是中年男人了还做这么幼稚的事情刚刚的酒一定都被他用擦嘴的假动作全部吐到手帕上了!”

这都哪跟哪啊,真是的。

织田作之助头痛扶额:“你喝多了,太宰,安吾刚刚没有接闹钟,他直接按掉了电话。”

伴随着太宰治复读机一般的“是吗是吗是吗真的吗”,织田作之助认命地把人扛着,慢慢往外走。

“不可以吐出来,呕吐物很臭很难洗,太宰,请你一定要坚持。”

“既然织田作你都开口了那当然没——呕唔——咕噜咕噜——嗝~没问题啦~”

*

坂口安吾的脚步越来越快。

酒馆位于一条很深很窄的巷子里,这样的深夜,他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逐渐与心跳重合。

车子停在需要步行5分钟的公共停车场里,等坐到驾驶位上,他才看到后视镜里自己额头冒出细细汗珠的样子。

寂静的车内,坂口安吾重新拿出手机,把电话拨通回去:“喂,是我,你说。”

“…………是吗,找到了吗,封锁现场跟消息,我马上过来。”

“不,不要拉警戒线,太引人耳目了。”

“暂时……”坂口安吾皱眉,“暂时不要通知那位博士。”

电话挂断。

红色的尾灯划破黑夜,留下一道虚无的残影。

源雅文意识到自己正在逐渐恢复意识。

这样的描述可能比较抽象,但实际情况是,在他的训练生涯里,“醒来第一件事是睁眼”的行为,是被绝对禁止的。

更多时候昏迷状态才能获取更多的情报。

所以,即便是在察觉到自己正在慢慢获取身体的控制权,他也依旧按兵不动,把呼吸维持在同一起伏线上。

慢慢的,他能感觉到指尖有轻微挤压的触感,能听到略显尖锐的“滴滴”声,源雅文判断他应该正在被监控心率,各种战争中,的确有敌人用这个方法测谎或是监测俘虏健康状态,他应该再谨慎一些。

再后来,他又闻到了一些消毒水的味道,他在实验室里经常能闻到这股气味,混合着紫外线消毒后沉闷的空气的味道。

也就是说,他现在正被俘虏于某一方势力的实验室内?

但是——

手脚似乎并未感觉到其它束缚?

不给他穿个拘禁衣吗?还是说实验室的安全防范措施已经达到确认他无法逃出的高度了?

耳边至始至终听不太清的嗡嗡声突然暂停。

源雅文立刻警惕起来。

刚刚为了验证自己究竟有没有被限制四肢,他轻微地挪动了一下。

……所以这些一直听不清的声音是——?

“他刚刚是不是动了一下?”

“我没看到,你是不是看错了?从他被送到这里来,已经一个多月没动弹过了。”

“所以这个孩子是什么身份?被那些长官送来,不会是什么掌握了重大秘密的要犯,所以就算是植物人也得想办法救醒吧?”

“怎么可能,他看上去跟我还在读书的侄子差不多大,脸上的婴儿肥都没褪完呢。”

“……唔,可我还是觉得他刚刚……”

病房的门被推开。

提着公文包的西装男人走了进来,他手上还拿着一束白百合,看到房间里这么多人,,皱眉:“是在例行检查吗?请尽快检查完,不要在这里窃窃私语,会影响到他休息。”

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们给西装男人让出一条路,步履匆匆地往外走,只留下一个年级偏大的医生拿着记录本汇报工作:“这位的情况跟昨天一样,生命体征大多数时间平稳,但会偶发心率加快的情况,他很健康,我们目前并未查出任何病灶。”

男人把公文包放在一旁,花瓶里的花被他取出来换上新的,尽管被换走的那一捧是他三天前才换上的。

男人:“健康为什么会无理由的心率加快?”

医生也很苦恼:“我们怀疑是他做梦了,梦的内容让他有了反应,所以我们还是坚持让这个孩子的家人来这里多呼唤他的提议,医学史上也有多例植物人在听到自己关心的事物后苏醒的案例。”

“但更多的是对外界刺激没有任何反应的案例,比如你们之前提议的电疗,好了,既然检查结束,你也去休息吧,辛苦了。”

男人站在病床头,眉头没有松开。

病床上的那个家伙发梢还带着微微的焦黄。

他真是脑子晕了才会相信什么电疗,头发都被电冒烟了,人都没挪动一下。

男人伸手,把那捋头发整理顺畅。

每次看到都觉得有点心疼。

“我不是拦着他们见你,只是觉得……如果没有把握让你醒过来,告诉他们,不是徒增他们的烦恼吗。”

“我已经在寻找世界各地拥有医疗能力的异能力者了,你也知道,异能力者本来就少,拥有治愈能力的……我不能冒险让你进入濒死状态,再让与谢野小姐进行治疗,这是最坏的一步。”

“不过你放心,他们的状态都还不错,都有好好生活,所以如果你想多休息一会也没关系。”

说着说着,他摘下眼镜,揉捏起眉心。

他的脑子很乱,无数条信息交织在大脑里,一阵阵地冲击他的太阳穴。

头疼。

一会是太宰那家伙最近越来越极端了,织田作真能控制住他吗?

一会是世界上某个犯罪组织有冒头的痕迹,又该想办法把苗头掐死在萌芽阶段了。

又想到了刚刚医生说的话。

“……也太玄学了,如果喊名字就能醒过来的话,现代医学不就变成无稽之谈了吗。”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呼吸平稳的人。

“……”

“…………”

“………………雅文?”

带着唾弃自己的想法,他尝试着轻声呼唤。

“……”

“…………”

“………………啧。”

“果然是昏头——”

“——安吾?”

是如奶猫般细弱的回应。

生生止住了因为做了蠢事气急败坏准备离开案发现场的坂口安吾。

他颤抖着双唇,回头:“雅文?!”

病床上,那个昏迷已久的孩子,艰难地睁开眼。

只是他的目光还没来得及对焦,就被连续快速的尖锐爆鸣吓得停止了思考。

坂口安吾快把病房呼叫铃的按钮按碎了。

第68章

源雅文衣服敞开,坐在床头,他的胸口贴着着几枚铁片,细长的数据线那头连接着监测他心率的仪器。

他的面前站着的几个带着口罩的医生,在确定完他的心跳血氧血压甚至体温都没有任何问题后,总算对着一脸严肃的坂口安吾给出了“健康”的结论。

源雅文总算松了口气,自从醒来之后,他已经做过好几轮的检查了,安吾恨不得用透视眼把他从头到脚都扫描一遍,用来确定他身上的每个角落都是完好无损的。

这种小心翼翼的态度,实在是让源雅文有些吃不消。

医生摘掉了他身上的铁片,紧接着安吾便上前,低头给他扣上病号服的纽扣。

源雅文:“……”

坂口安吾就像头顶长了眼睛似的,不用抬头就能知道源雅文脸上的表情:“我知道你的手没问题。”

他叹了口气,一副很愧疚的模样。

“我在这里待了这么久都没帮上什么忙,只能做点这种小事来找找自己的价值了。”

源雅文差点当场跳起来,手舞足蹈地阻止安吾说这些丧气话:“怎么会呢!安吾怎么会没有帮上忙呢!你只需要站在这里我就能觉得非常安心啦!你听,我的心跳和呼吸都如此平静,其中绝对有安吾的一份功劳。”

说完,源雅文看到坂口安吾的嘴角翘了翘,细长的手指将最后一枚纽扣塞进扣眼里,然后退远,顺手拿起了桌上切好的苹果,送到他的嘴边。

源雅文:“……谢谢。”

顿时惶恐得手脚都僵硬起来。

坂口安吾:“很不习惯被人照顾吗?你现在是个病人,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源雅文嘴里还在嚼那块苹果,说话模模糊糊的:“可是我并没有生病。”

“那就换一种说法,”坂口安吾垂眸,“这是出于我个人的感谢之意,雅文,用言语表达实在过于简单,但我仍然想说,非常感谢。”

接下来,源雅文从坂口安吾嘴里了解到了这个世界的变化。

时间还在一步步往前走,只不过那些曾经差点毁灭了世界的事件全都消失不见了,战争依然在世界各地爆发,但比起差点摧毁整个地球秩序的人类军的入侵,这些小规模的战争在人为插手之下,已经很难出现大规模伤亡的情况了。

相比起这些,生活在和平之下的人们更容易因为别的事情而苦恼,坂口安吾说了几个例子,比如前段时间宝可梦发布了新游戏,人们可以通过手机摄像头,在现实世界的地图上找到并驯服各种宝可梦,城市偶尔还会刷新大型敌对boss供玩家们共同攻略,就跟下大型副本一样,一瞬间便引起了全世界范围的宝可梦热潮。

坂口安吾说:“那段时间人均出行时长都提高了不少,一到放学时间,路上就全是在抓宝可梦的学生小孩,有的孩子抓着抓着就走到了陌生的地方,不知道怎么办只能蹲在街上嗷嗷哭,倒是给当地警方增加了不少压力。”

见源雅文表情迷茫,坂口安吾想了想,拿出手机搜出来相关新闻:“宝可梦,就是大概长成这样的……嗯……颜色跟形状都很奇特……黄皮耗子?为什么评论区他们把这个宝可梦叫黄皮耗子?名字这么奇怪吗?”

原谅坂口安吾这个社畜吧,他是没有什么时间去跟朋友们一起玩神奇宝贝游戏的,自然也不会对宝可梦有更多的了解,甚至不知道黄皮耗子的真名叫皮卡丘。

“哦哦!”源雅文没听懂,但还是若有其事地记下了黄皮耗子这个名字。

“还有一所学校因为收不到学生,几个女孩为了拯救学校组成偶像团体出道招生的事件,也引起了不小的风波,现在全国各地都是初中高中生偶像组合,隔三差五就会举行几场歌舞比赛,从现实角度说,学生变少是因为人口出生率下降导致的大趋势,成为偶像这种行为……唔,只能说的确是青春期的活泼小孩能做出来的事情。”

“还有什么呢,我想想,好像有个什么动画电影拿下了百亿票房?里面的男主被称为百亿男人?男人中的男人?不对不对,这两个男人好像不是一个人……”

“等我搜搜——”

坂口安吾的声音在感觉到眉心的温热时,戛然而止。

源雅文的指尖停在了他的眉峰上,轻轻触了一下,然后立刻受惊地缩了回去。

源雅文:“抱歉!不自觉就……”

“没事,”坂口安吾回神,也摸摸自己的眉头,“应该是我说抱歉,我刚刚是不是皱眉了?可能因为工作原因这个动作有点变成习惯了,抱歉,明明想跟你讲点轻松的事情。”

源雅文还是有些担忧:“安吾,你看上去很疲惫,是有什么烦心事吗?你可以向我倾诉的,不一定非得是轻松开心的事情。”

坂口安吾张了张嘴。

该跟源雅文说吗?

说在来看源雅文之前,他刚从太宰治的手术室前离开?

说太宰治这次玩得太过火了,明明只是一个能被太宰治捏在指尖玩的罪犯,可这个混蛋偏偏在成功解救人质之后选择待在现场,直至罪犯承受不住压力主动说出现场布置了炸药,他焦急地联系织田作去找太宰结果电话都没来得及打通,就听到身后办公室的玻璃窗户猛烈震动的声响。

还是说他在得知犯罪现场有炸药的那一瞬间,便明白了太宰治接下这个解救人质任务的用意,可他只能扶着墙壁,死死注视着远处的火光,忍受着喉咙里涌上来的呕吐感与绝望?

可能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换这个该死的能看到阳光的高层办公室。

看着面前的这双眼睛,怎么说得出口呢?

坂口安吾强压住声音中的颤抖,扯开一抹笑容:“其实,还真有一件让我挺苦恼的事情,也许得拜托雅文你帮帮我。”

源雅文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眼睛都在发亮:“你说你说!我一定可以办到!”

坂口安吾提起公文包:“那就跟我来吧。”

等到坐上一台黑色的低调小轿车,路过某个巷子时从窗外接过一个黑衣人递进车窗的包装袋,源雅文都还没弄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衣服?给我的吗?我可以直接离开吗?我还以为我必须在刚刚的治疗室再待上一段时间,从前我都会等到再次被启用时才能被允许离开,我现在要去执行新的任务吗?唔,衬衣和毛绒马甲?淡黄色?这个颜色会不会太显眼了,我不确定能否成功隐藏住自己,是否需要更换战斗服?”

坂口安吾的方向盘转了半圈,眼睛从后视镜里观察源雅文茫然的表情,无声地勾起嘴角:“这个颜色就很不错,很适合你这个年纪的孩子穿,你看路上的小孩都是这么穿的。”

源雅文不再反驳,而是把衬衣套在头顶,挣扎着从领口把脑袋挤出来:“所以我需要隐藏在人群里?”

“不需要隐藏。”坂口安吾说。

源雅文迅速地套上了裤子和马甲,这还是他第一次穿这么日常的衣服,马甲的绒毛很薄,但是摸起来很软,他忍不住用脸蹭了蹭马甲。

“我的具体任务是?”

坂口安吾:“是帮我求情。”

源雅文:“收到,任务内容为帮坂口安吾——等等,求情?”

源雅文呆住。

“求情?抱歉,请问求情是指?我不太明白。”

车子绕开人流拥挤的城市中央,驶上高速公路。

一闪而过的指示牌上,写着距离某个村落还有30KM。

坂口安吾叹气:“具体情况是这样的,虽然我们没有弄清楚世界为什么会发生变化,但其实我们一直在秘密地寻找你,然后又通过了一些手段,从军方那边接管了一批流程不那么正规的实验室,包括在其任职的科研人员。”

源雅文还没反应过来:“科研人员?”

坂口安吾点头,眼里浮现着很深的笑意:“对,其实我们寻找那批实验室的目的并不单纯,我们原以为能在实验室里发现你的踪迹,之后在某个实验室里,我们找到了一位代号为E的博士,军方将他的身份信息藏得很深,不过我们依然挖出了他的姓名和工作经历。”

“基尔伯特博士,参与军方武器的开发工作,曾带领团队创作出了令军方为之震撼的秘密武器。”

坂口安吾顿了顿。

“不过他身为秘密武器的研究者,或者将他成为这件‘秘密武器’的父亲更合适?他尽力争取过,却没有得到与那个孩子相处的权利,实际上连他的孩子要执行怎样的任务,他都不被允许知道,所以,我们试图从他那里寻找到秘密武器下落的计划宣告失败了。”

后视镜里,坂口安吾看到源雅文慢慢瞪大了眼睛,身体都快前倾到驾驶座上了。

源雅文:“等等?你是说——你的意思是——?!”

坂口安吾失笑:“坐回去,快坐回去,我们在高速路上,车速很快的。”

“是的是的是的!我的行动轨迹不能被告知博士!那些都是军事秘密!我每次只有需要维修的时候才能被送回博士身边!博士从来都不知道我在哪里!”

源雅文没有注意到自己说话的嗓子都在抖。

说着说着,他变得迟疑起来。

“可是、可是我听说博士已经……织田作告诉我,博士为了把我从实验室里偷出来,已经……后来我遇到了……”

源雅文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坂口安吾的手指收缩了一下,他很快调整姿势,故作轻松:“嗯,很多人都离开了,但很多人也回来了,包括基尔伯特博士,啊,对了,我是不是还没告诉你,织田作也回来了。”

源雅文差点跳起来:“织田作死而复生了吗?!”

短时间内听到两个绝佳的好消息,源雅文感觉自己快要喜悦之情冲昏头脑了,他甚至有了快乐到窒息的错觉。

“天啊,织田作复活了,这么说太宰的计划成功了,太好了太好了!可是博士为什么也活过来了?难道太宰在许愿的时候,也许下了让博士回来的愿望吗?”

湿漉漉的眼睛,求助地看向坂口安吾,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或者说,他的心里已经认定了博士与织田作的复活都是太宰的功劳,只是他需要更多人认可自己的想法,从而分担此刻心中涌上来的那股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坂口安吾捕捉到了“许愿”这个词语。

按照他的猜想,太宰的计划应该是通过引发战争,让能够实现愿望的“书”现世,再通过“书”令织田作复活。

许愿,严格来说这个词用得也不算错。

但是太宰的计划未免简单到过于漏洞百出了。

坂口安吾压下了心中的疑惑,开玩笑道:“这么重要的事情我居然没有第一时间跟你说,被织田作知道肯定要在我耳边念叨至少半小时了。”

“不会的不会的!我会帮安吾求情的!啊!我知道了!这就是我的任务吗?我要拦着织田作,让他不生气,对不对!”

“现在这是你的任务之一了,”坂口安吾笑着回答,“这次想拜托你的,是更加严峻的求情。”

“因为我们当时把那批实验室和工作人员抢、咳,申请过来的手段可能比较激烈,再加上实验室内部的意见比较不统一,一部分人想放弃武器的研究,一部分则是觉得这份工作伟大光荣,总之,为了缓和这部分矛盾,异能特务科的行为看上去大概比较强盗、咳,强硬,也因此引发了一些科研人员的警惕。”

“包括那位基尔伯特博士。”坂口安吾小声补充。

“他对你的任何消息都很警觉,因此在我提出希望得到你的线索时,他表达出了很明显的反感。”

“尽管我一直认为能够重新找到你,但要说有任何把握,我还真是一点都没有,那段时间我们快把趴在地上掘地三尺地找你了,可是一点关于你的痕迹都找不到,”坂口安吾苦笑,“也由于知晓你的存在的人很少,那段时间基尔伯特博士一直试图反过来从我这里拿到你的消息。”

“说得好像有些混乱,总之,我出于认为你大概率不想让那位博士担忧的心理,对博士撒了谎——我对他说,异能特务科已经找到你了,只不过你在执行秘密任务,我们不方便把你的行踪告诉他。”

之后他就被博士破口大骂跟军方的人渣没两样。

坂口安吾隐藏了自己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内容。

这都是小事,只要能让源雅文在意的那位博士能稍稍放松些就好。

坂口安吾继续开玩笑:“一开始博士也不太相信我,不过我总是跑去跟他讲一点我们之前的故事,比如织田作家的咖喱,我们一起去lupin喝酒之类的,他也慢慢相信你还活着了,幸好真的找到你了,不然我都快没故事跟他说了。”

他朝后视镜里,那个抿着嘴眼眶都红了的孩子眨眨眼睛。

声音都变轻了:“最近发生的都是些开心的事,对不对?高速公路不能随便停车,我没有办法给你擦眼泪啦,所以别哭,好孩子。”

源雅文揉揉眼睛,忍住哭腔:“谢谢你,安吾,谢谢你把博士从那里带出来。”

坂口安吾真的很想过去揉揉源雅文的小脑袋。

果然刚刚就该找个司机开车的。

他叹了口气,试图让气氛变得欢快一点:“所以现在我们需要对一下口供,你已经入职异能特务科,现在正处于任务完成后的休假阶段,关于那些不好的事情,我没有跟博士提起过,可别说漏嘴啦,他可是一直都对异能特务科雇佣童工这件事耿耿于怀。”

小轿车拐了个弯,连绵不绝的公路下,是一望无际的绿色农田。

乡间的小路不太好走,坑坑洼洼的地面让车子里源雅文的心跳都跟着七上八下起来。

坂口安吾说:“基尔伯特博士把实验室搬来了这个乡下,他最近似乎在研发绿色环保的新能源农耕工具?我不太了解科技方面的事情,不过他从武器研究跳跃到农耕工具的开发,是不是领域跨度太大了?”

源雅文扒拉在车窗上往外看,心脏蹦蹦蹦地跳,他小声回答安吾的问题:“不会的,这样很好,我们约定过的,等战争结束,就一起回乡下种地,我原本就该退役成一台农耕型人工智能的。”

“安吾你看,这片郁郁葱葱的田野,就是博士在告诉我,他在等我。”

坂口安吾的喉咙酸涩了一瞬,源雅文看着越来越近的那所老房子,坂口安吾则是看着源雅文。

他想,果然,源雅文就该是这个样子的,他好像已经很久都没有看到过这样充满期待与幸福的笑容了。

坂口安吾把车停在院子外面,没有进去,只是在源雅文站在门口忐忑不安时,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让他能够迈出第一步。

源雅文抓着门框,站在门口回头看他:“安吾不跟我一起进去吗?”

有那么些请求的意思,坂口安吾想,这大概就是近乡情怯?

他摇摇头:“基尔伯特博士还在生我的气呢,等他气消了我再来拜访他吧。”

“啊,对了,还有这个,”临走前,坂口安吾给源雅文递了一个纸袋子,“拿着吧。”

源雅文从袋子里拿出来一台手机:“这个要给我吗?”

坂口安吾拿着自己的同款手机晃了晃:“就是之前跟你说的那个游戏,宝可梦,我已经下载好了。”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脸,年近30的社畜居然还玩小孩子的游戏,多少有点不自在。

“可能已经没多少人玩了,不过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咳,我晚上下班的时间会在线。”

源雅文看到了手机上的宝可梦图标,笑容不自觉地越来越大。

“嗯!”

“这个叫皮卡丘!很可爱!这个游戏一定超级好玩!”

“安吾!谢谢你!”

他朝安吾挥手,脸上挂着灿烂的傻笑。

“晚上见啦!”

第69章

源雅文静悄悄地站在门口。

心脏咚咚咚地跳。

如果放在以前,他应该会第一时间怀疑自己的某些零件是否又出故障了,但如今他无暇顾及这些。

从窗户的缝隙里能看到墙上印着博士的影子,悉悉索索的脚步声近得仿佛就在耳边,明明是那么熟悉的博士的背影,在实验室里看过的无数次的背影,竟然在此刻让他产生了想要退缩的胆怯。

是因为太久没有跟博士说过话吗?

或是他从始至终都认为,博士的死是自己导致的,是他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博士,源雅文不确定自己真的拥有继续待在博士身边的资格。

来时的欣喜慢慢被不安替代。

源雅文开始觉得,他也许应该再晚一点、把自己变得再好一点,再来与博士相见。

直到屋内传来一阵细微的嗡嗡声。

博士的动静暂停了几秒,随后便是一阵稀里哗啦的各种零件从高处摔下来的动静。

脚步声变得清晰,源雅文还没来得及跳进院子里的花丛隐蔽自己,那扇纸窗户便被用力推开——

博士的脸就这么出现在了源雅文的视线里。

博士还是跟从前一样。

跟他回忆中的模样一样。

源雅文愣愣地想。

鼻梁上还是架着那副眼镜,半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整理在耳后,衣领的纽扣永远都扣在最上面那颗,只有眼尾的纹路似乎加深了一点。

两人就这么呆呆地互相看着。

场面好像有点搞笑,源雅文心想,不然为什么博士在平静下来后,突然笑起来了呢。

博士摘掉眼镜,擦擦眼角,然后抬起头,冲着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的源雅文勾手:“在外面玩疯了,家都忘记回了?你这个小混蛋。”

“如果不是异能特务科的那小子给我发消息,你该不会准备一直站在门口吧?”

嘴里说着貌似抱怨的话,博士的速度却变得更快,小跑似的冲到门口,生怕源雅文就这么跑了一样,在开门之后看到门口的身影还没消失后,又小小地松了口气。

博士站在玄关,暖暖的灯光印在他的头顶:“欢迎回家,雅文。”

对上博士温柔的视线,源雅文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是的,博士。”

源雅文慢慢往前走了两步,觉得自己浑身都在抖。

也许是因为在军队中接受了“无条件服从命令”与“不准隐瞒”的教育,源雅文被培养成了一个想到什么就会说出口的直球性子。

没有人告诉过他这样好不好。

所以他惴惴不安地又停了下来:“博士,按照规定我应该在遇见上级时第一时间敬礼……如果我想抱抱您,您会生气吗?”

“我认识的人告诉我,拥抱可以互相取暖,虽然我不认为您此刻有取暖的需求?但是、但是人们好像在重逢时,都会用拥抱来表达自己的情绪,所以我想,如果您允许的话,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像其他人一样……来一个拥抱呢……”

源雅文的声音越来越小,他意识到自己的请求是多么没有礼貌。

他低着头,羞愧地不敢与博士对视。

直到那似乎踩在他心上的脚步声,停在了自己面前。

“当然可以,雅文。”

源雅文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

博士站在离他一点都不远的地方,正微笑着看他,还张开了双臂。

这一定是一个非常标准的邀请动作!

源雅文混乱地判断。

下一秒,他像个小炮弹似的,冲进了博士的怀里,力气大到两人差点一起滚进旁边的花丛里。

“对对对不起!我没有控制好——”

源雅文慌张地抬头,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被批评了,头顶却覆盖上了一层温热的触感。

博士丝毫没有生气的迹象,眼眶还红了一圈。

那只大手轻轻地摸着源雅文的头,就像源雅文担心伤害到他一样,此刻他也怀着同样的心情,克制住汹涌的情绪,尽量温柔地把源雅文重新拉回自己的怀里。

“……你长高了。”

良久,源雅文听到博士感慨似的低语。

“你长大了好多,雅文,原来我们已经有这么久没见了,我似乎错过太多你重要的瞬间了。”

源雅文呆呆地笑,他很喜欢被人摸摸头的感觉,他蹭蹭博士的掌心,把下巴搁在博士的胸口,软乎乎地说:“您也长大了,博士。”

博士被源雅文的话逗笑,敲敲他的小脑门:“你应该说我变老了,我已经过了能被称呼长大的年纪了,傻小子”

源雅文抬头,认真地看着博士:“您看,时光在我们的身上留下了同样的痕迹。”

他从博士的怀里退开,张着双臂原地转了一圈,展示自己的成长。

“我长高了,您的头发变白了,说明我们走在同一条岁月的河流里,我所处的时光中,每一分一秒都有您的影子,同一片天空下,我们还在彼此思念,那这样的分离便不算真正的分离,所以,请您不要因此感到遗憾。”

博士的眼底含着泪,却笑得很开心。离开家那么久的孩子,已经学会安慰人了。

真好。

他背过身,闭着眼忍着眼中的酸涩,等情绪过去,才重新侧过身子,朝源雅文笑:“你说得对,小诗人,现在我有幸请你参观一下我布置的房子吗?我为你准备了一间朝南的房间,你每天早上起床都会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希望你会喜欢?”

“对了,你的窗外还种着一棵海棠树,到了花季时会开出紫红色的花,海棠树的叶子还可以摘下来可以当做茶叶,我们晚上可以一起炒茶叶,小时候我的父母就是这么带着我摘海棠叶,炒海棠叶的。”

博士带着源雅文进屋。

老房子的木地板踩起来会有嘎吱嘎吱的响声,源雅文小心地把鞋子脱在玄关,刚跟博士的鞋子一起摆整齐,脚边就多了一双看上去崭新的拖鞋,没什么花哨的图案,很普通,但却是很早就准备好的一双鞋子。

博士说:“门口还缺一个雨伞架,我没买到想要的款式,就准备自己动手做一个,现在你回来了,我们可以一起锯木头做雨伞架啦。”

源雅文心想,他今晚就去学做雨伞架的小技巧,一定要做一个最好看的送给博士。

两人一起嘎吱嘎吱地上了二楼。

源雅文的房间在二楼,是一间很干净整洁的小阁楼,在博士鼓励的注视下,他拉开纸门,第一眼看到的,真的就是窗外的那棵海棠树,郁郁葱葱的,还能看到湛蓝的天空。

榻榻米散发着竹子的清香,博士在房间里放了一套小桌椅,桌子上有一排书架,还有一盏小台灯。

“被子放在柜子里,还有给你准备点衣服,不过应该买小了,得重新准备,”博士打开柜门,不好意思地挠挠下巴,“你比我想象中长得更高一些。”

源雅文从博士身后探头,看衣柜里那些足够他穿一年四季的衣服,吸吸鼻子:“……阳光的味道。”

博士:“嗯,前两天才洗晒过的,你的被子也晒过太阳,松松软软,躺起来会很舒服。”

他又转了个方向,走到书桌面前。

桌上放着一些旧书,应该是博士读过的,大多数是一些有意思的绘本,还有些小众到源雅文都只听过名字的童话故事。尽管他曾经参与过博士的各种研究,可博士好像默认他还处在适合读绘本的年纪。

桌子旁边就是窗户,但桌面上找不到一粒灰尘,干净得像是10分钟之前刚刚打扫过。

源雅文站在窗户边往外看,能看到远处的山坡和小河,山上似乎还有一座神庙,太远了他看得不是很清楚,农田规划得很整齐,村落则是围着农田,坐落在山脚下。

博士指着那座山:“这里偶尔会有祭祀,从这个小窗户爬出去坐在屋顶上,能看到村民们晚上举着火把上山礼拜,火光就像一条龙似的,盘踞在这座山上,很好看,但是这里不能放烟花,所以只能买一点小孩子玩的,提上一桶水,在屋顶点几根玩。”

源雅文趴在窗台上,想象博士口中祭祀的场景,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光景,只听博士说,都觉得非常有意思。

突然,源雅文直起身子,看到院子的墙上多了道小黑影:“博士你看!是只小猫!”

黑猫站在墙上抖了抖毛,优雅地伸了个懒腰,让出一块空地。

然后,另一只猫跟着跳了上来,又一只、下一只……

“和三只小小猫!”

博士被这个形容可爱到,他勾着嘴角介绍:“这是猫妈妈和她的三只小猫,你会经常在村子的各个角落见到它们,这里光线很好,也很安静,猫妈妈总是带它们来这午睡。”

果不其然,在源雅文的注视下,几只小猫熟练地跳到了海棠树干上。

那是一个离源雅文很近的位置,近到他都不敢大声说话,生怕吓到这几位小小的客人。

猫妈妈又伸了个懒腰,小猫们则是像得到了某种信号,纷纷窝在猫妈妈的身边一起躺下。

“这里真好,”源雅文看着它们微微出神,“很和平,很安详,好像只要待在这里,永远都不会有烦恼。”

“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地方啊。”

博士的喉咙不受控制地收紧。

他当然知道源雅文这些年经历了些什么,源雅文的生活里只有任务与惩罚,他从小学得最多的,便是如何杀人,以至于这样慢节奏的乡村生活,都能让源雅文露出羡慕又欣喜的眼神。

这明明只是每个普通的孩子都能度过的童年生活而已。

“抱歉博士,我的话让您难过了对吗?”源雅文察觉到了博士的情绪,他担忧地回头,凑近眼底闪着泪光的成年人,“您想要摸摸我的头吗?曾经有人告诉我,说只要摸摸我的头,就会让心情变好一点。”

他主动捧住博士的手,放到了自己的头顶,就像他曾经做过的那样。

“真神奇,以前博士只隔着玻璃摸过我,但是玻璃太厚了,我都不知道博士掌心的温度有这么高。”

“您有感觉好一点吗?真希望我能帮到您。”

博士舒了口气,重新露出笑容:“但其实我很早就知道雅文你的额头是这样温温暖暖的感觉。”

源雅文疑惑地看着博士:“可是我不记得我们有被允许过直接的身体接触?”

“那是你很小的时候,”博士轻柔地说,目光越过源雅文,看向那群小猫,“你就跟那只猫崽子一样小,晚上的时候我就找借口把你偷出来,把你捧在手心里,实验室里没有一个人知道怎么抱婴儿,所以我只能把你这么捧着,用小毯子把你包成一个小球。”

“你大多时候都在昏睡,我在你耳边絮絮叨叨了好多工作上的压力,都没有把你吵醒,我还跟你讲过很多我碰到过的故事,跟你说我的小时候……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么做的原因,我以为自己只是想找个人倾诉,其实从那时候起,我就已经对你感到愧疚了。”

“我的实验对象,居然是个这么小的孩子,是我让他从出生到懂事,都没有见过真正的阳光,是我的错,全都是我……”

“而那个念头,就算豁出去一切也要把你偷走,送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的念头,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便在我的脑海里生根发芽了。”

“你把自己照顾得很好,雅文,”博士温柔地注视着源雅文,“我很庆幸我的失职没有造成太多不可挽回的结果,我竟然还能看到你正在平平安安的,快快乐乐的长大,如此幸运。”

“我注意到……我分析……我……”一时之间,源雅文发现自己竟然很难顺利组织出语言,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您还是在难过,对吗?是因为我?我让您担忧了。”

“您想听一些快乐的事情吗?与您分别的日子里,我遇到了很多人,他们教会了我很多,如果您听了他们的故事,一定也会觉得快乐的!”

“比如安吾!安吾很厉害的!您已经跟他认识了不是吗!”

“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能一直在一起!我一件件地给你讲,就好像我们从未分别过,博士就不会难过了,好不好?”

世界上真的有人能够拒绝这双湿漉漉的眼睛吗?

像小狗一样干净纯洁的眼睛。

跟从前在实验室里简直一模一样。

博士叹了口气,戳戳源雅文的眉心:“你这家伙。”

他向来不知道如何拒绝源雅文。

“过来,先吃饭,你再慢慢讲,至于坂口安吾那小子,哼。”

“哼”是什么意思?

源雅文跟在博士身后蹦蹦跳跳。

没关系,晚上问问安吾就好啦,他们还约好了要一起玩宝可梦呢!

第70章

博士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了一辆挺破的三轮车。

源雅文被放在三轮车的中间,左边蹲着的是博士新开发的全自动插水稻机。还不到源雅文腰高的机器人顶着方方正正的脑袋,蜷缩起来时显得更小了,只有源雅文膝盖的高度,像个未成年小朋友似的。从旧相机上拆下来的镜头充当它的眼睛,此刻正不停收缩着快门,似乎在打量身边的陌生人。右边则是放着从市场买来的几袋水稻苗,新鲜翠绿的,还挂着水珠。

源雅文跟小机器人之间隔着一拳头的安全距离,他也缩着,用双臂环着膝盖。尽管他好几次提出过不如由他来骑三轮车,但博士依然坚持自己骑。

乡下的地越靠近农田越坑洼,三轮车压过一块石头,把源雅文跟机器人一起颠高又摔下来,一人一机器的膝盖不小心碰到,小机器人的镜头又收缩了一下。

源雅文:“……”

忍不住了。

凑近博士小声提出疑问:“博士博士。”

博士踩三轮踩得正满头大汗:“怎、怎么了?”

源雅文说:“这个,它叫什么名字?”

博士往后看了一眼,源雅文指着全自动插水稻机,回答:“还不是完成品,所以没有取名,雅文要给它取个名字吗?”

源雅文心想,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能交给他呢,于是摇头,继续问:“那它是弟弟还是妹妹?”

博士的脑子罕见的空白了一瞬:“……嗯?你说什么?”

源雅文老实巴交的:“它应该比我晚出生,所以是弟弟或者是妹妹,其实我退役之后也可以充当农耕型仿生人用,我也可以帮博士种田,没必要……唔……我是说,我们的功能相似度是不是太高了?”

三轮车的车轮又转了几圈,在泥巴地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

博士这才回过味来,雅文这孩子是不是有点吃醋的意思?

失笑,博士干脆停车,再次回头,刚想调笑几句,却看到源雅文那双亮晶晶的,没有丝毫阴霾的漂亮眼睛。

博士:“啊……”

源雅文茫然:“博士?你累了吗,要换我骑车吗?”

博士:“不,不用。”

他转过身继续踩三轮车。

心想,雅文还太年轻了,跟一般的孩子不一样,他的大部分人格都像一张白纸,尚未填上任何颜色。

即使是认为不需要这台插秧机,他也只是会从实际的角度来论证自己的想法,而不是主动提出“有我在你身边,不需要别人”。

可假如哪天出现在雅文面前的,是所谓功能相似度没有那么高的机器,即便是心里觉得不舒服,雅文是否还是会选择忍耐下来呢?

如果他没有及时发现雅文的情绪呢?

雅文要走的路还有很长,什么时候才能听到这个孩子主动提出“我想要”之类的需求呢?

田野间的风混合着泥土的腥味,源雅文的头发稍稍长了一点,被风吹的摇摇晃晃的。

年纪说不定比他还打的三轮车发出吱吱哇哇的动静,一副马上就要散架但依然要努力工作的坚强气质。

他有点担忧地趴在车边,看陷进泥里的车轮。

然后听见博士温柔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是的,雅文,它并不是你的弟弟或者妹妹,它没有搭载能够无限模拟人类思维的智能芯片,因此只能处理最简单的逻辑思维。”

“当然,我说的这些,并不是想让你觉得你比它更高端,你跟它不一样,你是独一无二的,雅文,我想你其实也能感觉得到自己与机器的差别,对吗?你所拥有的喜怒哀乐,你的理想,你对生活的理解,这些都不是公式与数字信号能够计算的东西。”

“我……”源雅文皱着眉,眼神飘忽在远处的山林里,“我不太确定,博士,我好像有你说的那种感觉,但是我描述不出来。”

“有人对我说,我并非简单的机器,也有人告诉过我,如果成为人类会经历那么多痛苦的话,为什么不选择当一台机器?”

“这取决于你自己的想法,雅文,不论是人还是机器,能让你感到轻松快乐的路,走哪一条都可以。”博士慢悠悠地骑着车,“就好像我们可以在院子里种草莓,或者种葡萄,再或者你也不知道想要什么,干脆去买一大堆种子混在一起,撒下什么就种什么,只要你觉得快乐,怎样都行。”

源雅文趴在车座上,小声说:“如果种子里有青椒,有苦瓜,又有玫瑰和向日葵,它们需要的光照和水份都不一样,照顾起来会很麻烦。”

博士回答:“那我们的晚饭里就会有青椒和苦瓜,花瓶里既有玫瑰也有向日葵了,多棒啊!”

源雅文不语。

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根漂亮的手机链,手机链底端挂着安吾买个他的手机。

当然,手机链也是安吾买的,不过安吾本人没来,而是寄了一大堆快递,他房间里放着的几个宝可梦的玩偶,就是安吾寄来的。

源雅文点开了安吾的对话框。

博士说起来他的新发明,就是源雅文身边的那台小机器人:“你别看它破破旧旧的,使用的芯片也是快被淘汰的那一款,但是它种起水稻的速度还是很快的,能把水稻苗插得又稳又直。”

“那个镜头是我从村子里的老人手上买的上个世纪的二手相机,因为不生产那款胶卷,相机便跟着闲置到现在,我把镜头改造了一下,现在它能通过这个镜头绘制周围的地图,避开障碍物进行劳作,不过芯片实在太老,没办法承担大负荷的计算量,所以它一直没办法好好控制镜头。”

源雅文闻言伸手戳戳机器人的镜头。

机器人隔了3秒,才计算出来躲避眼前的障碍。

唔,呆呆的,反应是有点慢。源雅文心想。

“那为什么不给它用更先进一些的技术呢?”

博士叹气:“因为要考虑成本问题啊。”

“这款机器人的作用是农耕,它的消费群体是农民,我们制造出来的产品,就不能超过农民的购买范围,不然机器人创作出来,达不到给农民减轻负担的作用,还会增加他们的经济压力,所以芯片是最旧的,零件是市场上能够随意购买到的,这样检修起来会更容易,镜头也得用便宜一点的才行。”

“等它的技术再成熟一些,量产出来之后,大家就不用顶着那么大的太阳弯着腰出门种地啦。”

“哇!”源雅文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从没想过博士考虑到的这些,军方的实验室从不考虑成本,最贵最先进的必须全部用上,这样才能走在世界前沿。

原来这些技术居然也可以这样使用!

不愧是博士!

“博士博士!我觉得你研究它的时候!比在实验室里更快乐!虽然我们没有钱!也不能用太多钱!”

博士认同地点头:“你说得对,那你呢雅文,你有找到自己的快乐吗?”

源雅文抬头看博士:“我现在就很快乐哇!”

“我还问了安吾要不要吃我种的苦瓜!”

博士又笑了起来:“好吧,那他吃不吃?”

源雅文:“对于这个问题,安吾的回答速度比平均时间慢3.7秒,我认为他也许不太想吃苦瓜?”

“挑食可不是大人该干的事,”博士一锤定音,“给他寄!寄一箱大的!”

白天,源雅文就跟在博士身后,收集各种农作物的数据,折腾一下种地种到开始脑门冒烟的机器人,然后突然一个人冲到老远的地方捕捉稀有的宝可梦,再手里抱着一颗大西瓜,脖子上挂一串大蒜,屁颠颠跑回来说这是村子里哪一户的爷爷奶奶叔叔阿姨送的。

晚上,他会坐在院子里,开始捏博士给他买的粘土,捏成成套的小碗小杯子小茶壶,送去镇上烧制好,然后给村子里的邻居们拿去当回礼。

他们还挖了一口井,白天把西瓜扔进井里,晚上就能吃到冰到牙齿发酸的西瓜!

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无忧无虑。

除了半夜会因为莫名的心跳加速而惊醒以外,似乎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心跳加速?”

吃着早饭,博士放下筷子,皱眉。

源雅文嚼着酱黄瓜点头:“嗯,一开始只是晚上偶尔会心悸,最近白天也有一点迹象了,本来以为是我的活动量太大了,但我观察了一下,安静下来的时候心脏也会猛地跳几下,然后血流加速体温上升。”

见博士眉头皱得更紧,源雅文连忙说:“不过没有对我造成很大的影响!这种症状一般很快就会缓解!”

因为是在乡下,没有配备太多的检查仪器,博士深思了几分钟:“我们去城里一趟吧。”

源雅文犹豫:“还是要去检查吗?”

博士只说:“坂口安吾会安排。”

源雅文便没有再反驳,给安吾发了消息。

过了好一会,安吾回了电话说刚刚正在忙,但听到“心跳加速”这几个字之后,二话不说直接安排了车子来接他们。

直到坐上车,源雅文都没觉得心跳加速是一个这么值得重视的问题。

他们被带到了异能特务科,安吾在门口等他们,身后还跟着几名源雅文眼熟的医生。

“安吾!”老远就在车上看到坂口安吾的源雅文兴奋地招手,车子一停就抱着纸箱子小跑过去,“好久不见!苦瓜还没有种出来,没办法带来给你了,博士说让我给你单独开辟了一块田专门种苦瓜!以后你都有苦瓜吃啦!还有这个,村里的爷爷种的西瓜,超甜的!城里的西瓜是不是卖得很贵?你可以敞开肚皮吃西瓜啦!”

“你的黑眼圈好重,眼睛里还有红血丝,昨晚没有睡好觉吗?你是不是很忙?那么早你就已经在工作了,博士跟我吃早饭的时候村里的鸡才刚刚打鸣呢!”

坂口安吾抱着瓜,被叽叽喳喳的源雅文绕着圈地拉着说话,好不容易才找了个空档把人拉住停下。

他捏了捏源雅文的胳膊:“怎么变黑了,像块黑煤——”

博士刚下车,闻言冷哼了一声,背着手斜视坂口安吾。

坂口安吾:“咳,健康的肤色。”

“这次的检查会比较全面,花的时间更长一些,我定了些甜点零食放在休息室里,等检查完你可以跟博士一起去玩一会。”

“休息室里还整理了一些博士可能会需要的材料,听说博士最近正在苦恼价格合适的防水涂层的事情?”

博士又瞪了一眼源雅文。

源雅文嘿嘿地笑,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是呀是呀是我跟安吾说的!安吾说会帮忙!”

坂口安吾带着他们往里走,这还是源雅文第一次来到异能特务科,一路上都在左顾右盼:“还有心悸的事情,上次给你做过心脏方面的检查,没有查出来问题,这次可能得换一个方向,你上一次心悸是什么时候?”

源雅文正在惊讶这一个大厅里居然放了28个监控,抽空回答问题:“上次?大概6个小时之前吧。”

“6个……”坂口安吾低头看手表,突然顿住,“6个小时?”

“准确来说是凌晨3点41分,我可能在做梦,但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啦。”源雅文乐观地回答。

醒来之后他正好起床准备两人的早饭,还有时间给菜地浇浇水拔拔杂草。

坂口安吾低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微微反光的镜片让人看不清他的情绪:“那上上次呢?你还记得是什么时候吗?”

源雅文察觉到了坂口安吾的情绪变化,收回到处乱晃的视线,可等他疑惑地看向安吾时,对方的脸上已经只剩下了笑容。

“上上次是两天前,我记得那天村口伯伯的孙女去城里玩,回来的时候跟我说好像出了什么事,横滨到处都是警察,但是新闻里什么都没有报道……?”

坂口安吾停下脚步:“两天前……”

还未说完的话被手机铃声打断。

他下意识按掉了电话,才再去查看通话记录。

“两天前的确出了点事,但不是什么大问题。”再抬头时,坂口安吾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源雅文依然觉得不太对劲,小心翼翼地问:“不需要回个电话吗?”

“不用,”坂口安吾推开检查室的门,明亮的无影灯把他的身型照得愈发单薄,“应该是我的朋友醒了。”

源雅文正走到检查床前。

动作一顿,然后怔怔回头:“安吾的……朋友?出什么事了吗?”——

作者有话说:宰终于快要出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