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给织田作找合适的墓地的过程中,源雅文竟然产生了一种“回到过去了”的错觉。
太宰治走在他的前面,迈着轻快的步伐,在台阶、围栏或者平常根本没人走的地方蹦蹦跳跳,偶尔哼点自己创作的曲子,或是回头抱怨他走得太慢了,然后跳到他背后,恶作剧一般推着他一起小跑两步。
平静得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
但挂在他和太宰治手上的手铐,以及怀里抱着的名为织田作的小罐子,又让他很快清醒过来。
织田作。源雅文在心里默念。
“你觉得那里怎么样。”太宰治兴致勃勃地转头,站在一处高地,指着远处。
耳边隐约能听到海浪拍打礁石和海鸥鸣叫的声音。
他领着源雅文往那个方向走,途中穿过了一处小树林,又穿过一片浆果丛,直到周围完全没有了人留下的痕迹,他们才看到被茂密的树叶层层掩盖住的天空。
长时间被阴影笼罩后,阳光都显得更加耀眼了。
太宰治再次抬高一截胡乱生长的树枝,给源雅文展现他挑选的埋骨之地的全貌。
一处足以眺望整片海面的高崖。
源雅文几乎能够想象到,待在这里的织田作,一定是他们之中每天第一个见到太阳的人。
“我们曾经聊过这个话题,关于自己死后想躺在什么地方,”太宰治玩儿似的蹲在悬崖边,往底下扔着小碎石,“安吾骂我就是因为平常太闲了,才总是想这些有的没的的事情,说起来安吾还挺迷信的,在我说完想跟织田作埋在一起的时候,他立马灌了我一口酒,说是漱口,还得呸呸呸。”
“本来我觉得这是个挺不错的计划,但是安吾又说,这样不就像两个大男人殉情了吗,我突然就觉得自己应该还能再多活几年,至少得找个喜欢的墓地才行。”
“不过织田作却说,如果是他的话,应该会选择这里,嗯,是织田作带我过来的哦,他说我如果总是找不到生存的希望的话,就来这里晒晒太阳,他就很喜欢阳光照在身上的那种暖暖的感觉——所以我觉得,织田作一定是很喜欢这里,才会把这个地方推荐给我吧。”
太宰治一边说着,一边伸了个懒腰,就像一只懒洋洋的、被太阳晒得蓬松的猫。
上一次让源雅文有这样感觉的时候,还是太宰治带着他去那间“太宰宅”,他们一起坐在长廊上,讨论花园里到底是种蘑菇还是种花。
源雅文攥紧了手里的“织田作”。
“我觉得不是。”他小小声地说,因为太宰治背对着他,也一直没有停止扔小石子的动作,附近海浪的声音又很大,所以他也不知道太宰治听到了没有。
“织田作带你来这里,不是因为他喜欢这里,我读过一些几个世纪前的诗词和神话,那个时候的人们总是把太阳,比喻为希望,太阳就是希望的代名词。”
“也许他希望太阳能够带给你希望,才带你来这里的。”
太宰治干脆坐在了悬崖边上,双腿悬在半空中随着还风晃动:“……刚好我觉得坐在这里太累了,缺一个这么高的靠背。”
他的双手比划了一个高度。
“把织田作埋在这里,我就能靠在他的墓碑上晒太阳了。”
源雅文忍不住为什么事都替太宰治着想的织田作抱不平:“你就是因为缺靠背才想把织田作埋在这里的!根本不是在挑他喜欢的地方!”
太宰治理不直气也壮的:“反正我喜欢的东西织田作也不会拒绝!”
源雅文被太宰治的无理言论气得都结巴了:“你、你这个——”
“你这个——”太宰治还阴阳怪气地学他。
“你这个混蛋!!”源雅文终于骂了出来。
这还是他第一次骂人。
尽管用的只是个不痛不痒的词语。
太宰治像个被风吹动的蒲公英一样扭动身体:“我这个混蛋~”
“你不讲理!”
“啊~我不讲理~”
“你、你还骗人!你不但把我骗到这里!还让我当你的狗!你明明最讨厌狗了!还骗我说喜欢我!你这根本就是欺负人、欺负机器!难道不是人类就活该被你起伏吗?!你到现在都没有对我说一句对不起!你是大骗子!是坏东西!你——”
源雅文口不择言,气得脸都涨红了,憋了几秒钟,才憋出一个在他看来很难听的词:“——臭王八蛋!”
说出这个词的时候,他都心虚得把音量调小了很多。
当然不是因为怕被太宰治听到!而是以前博士教过他的!做人要有礼貌!做机器人也是!善良的人从来都不骂人!
太宰治被骂得终于不学源雅文讲话了,他安静地等了一会,幽幽回头:“再脏的词语就不能说了哟,最多就只能到这里哟。”
“什、什么?”
“就是这些啊,比如,”太宰治跳起来,双手捂住源雅文的耳朵,手铐带着源雅文的手也抬起来,动作有那么一瞬让太宰治误以为源雅文要摸他的脸,这个认知他的呼吸轻微地停顿了一瞬,不过很快他又装作没事人一样,对源雅文说,“闭眼。”
源雅文不解:“为什么要我闭眼?”
太宰治挑眉:“因为你会读唇语啊,我要给你举例子,但是不能被你学会,所以你必须听不见,也看不到,现在我捂住你的耳朵了,你自己自觉一点,把眼睛闭上。”
源雅文很想告诉太宰治,只是用手捂住耳朵的话,是阻止不了声音被他的耳朵捕捉到的,他的听力一向很好。
但他最终还是没提醒太宰治。
耳边只剩下呜呜的气流声。
失去了视力后,其他的感官便被自动加强了,源雅文几乎能清晰地感受到太宰治放得极轻的呼吸。
以及从自己唇上一擦而过的触感。
是什么?太宰治的袖口?还是他总是绑在手腕上的绷带散开了?或者是落叶顺着风飘过去了?
这份触感太轻,又离开得太快,源雅文甚至都没有过多地猜想,便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听力上。
他想听听太宰治会说出怎样骂人的话。
可是等了很久,源雅文都只能听到太宰治的呼吸声。
从一开始的很轻,然后突然停止几秒,再猛地加重,最后又恢复原样。
“你开始说了吗?”他疑惑地问。
下一秒,他听到太宰治轻笑:“已经说完了哦。”
源雅文震惊地睁眼:“说完了?!可是我什么都没听到!”
“你被捂住耳朵了,当然听不到。”
“可是——”源雅文想要反驳,但是如果反驳,不就证实他骗太宰治被捂住耳朵后就听不到声音了吗?!
不对!这不能算骗!他都没有向太宰治承诺过什么!他最多只算是没有拦住太宰治犯错而已!
最终,他小声地说:“我应该是可以听到的啊!”
太宰治似笑非笑:“那就是你自己的问题啦,我可是说得超大声的。”
“你又在骗人!你这个大骗子!”
“对啊对啊,我又在骗你啦~”
太宰治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把铲子,开始在悬崖边上刨坑。
“快点,现在埋上,说不定明年春天就能长出一颗新的织田作了。”
源雅文站在旁边抿嘴,却也没有阻止太宰治的动作,他正在心底对织田作说抱歉,太宰治简直太一意孤行了,为了表达歉意,他会在离开这里之前,在织田作的周围种上一大圈的鲜花。
“根本不会长出织田作。”他嘟嘟囔囔的发表反对言论,然后把织田作小心地放进太宰治刨的小土坑里,“你就知道骗人。”
太宰治扶着铲子,佯装惊讶:“哦呀,你还知道我在骗你呢,芥川可是相信把吃剩的虾尾埋进土里就能长出新虾来哦,看来他才是我最忠诚的狗。”
“我!已!经不会再因为这种言论而生!气!了!”
“是啊,你看上去真的一点都不生气呢。”太宰治好笑地擦擦眼泪,然后把挖出来的土一点点放在织田作的身上。
小坑慢慢被填平,太宰治还顺手用铲子拍了拍,把土稍稍压实。
动作标准得就像是在种了花十年花的手艺人,很难想象太宰治在家偷偷学埋人的样子。
随后,他们又去海边找了块还算方正的石板,立在了织田作的小土堆上当做墓碑。
太宰治擦擦汗,蹲在织田作的墓碑前,手指抚摸着凹凸不平的石块表面:“安吾是不是还说过刻名字不吉利的话?要不就不刻了吧,反正来祭拜织田作的人也就只有我们而已。”
“如果织田作看到自己的墓,会是什么反应呢?”太宰治低着头,看不到表情,“他应该会觉得无语,欲言又止吧。”
“才不会,”源雅文蹲在太宰治旁边撇嘴,“他只会夸你这块大石头选得好,说不定还要谢谢你为他刨一个这么丑的坑。”
“很丑吗?不丑的吧,我已经尽力挖得很圆了。”
“就是丑!特别丑!”
“嘁,”太宰治阴暗的在织田作的墓前画圈圈,“丑他也要夸我,哼。”
源雅文气得要死,又不得不承认太宰治说的是对的。
不管太宰治做了什么,织田作都会夸奖他。
织田作好像对所有朋友都没有脾气,也没有多少事能惹他生气。
——除了他。
他让织田作质问“你怎么能对我说出这种话”。
织田作当时一定特别特别生气。
源雅文:“……”
一瞬间,空气都变得凝固了。
“回去吧,”太宰治站起来,拍拍腿上的尘土,居高临下地看源雅文,“好心的监狱长今天给可怜的囚徒一个点菜的机会,说说你想吃点什么吧。”
源雅文一愣。
他没有第一时间想到他蠢蠢欲动的异能。
在太宰治这么问他后,他的脑子里立刻浮现的,是织田作带他去吃点那家洋食店的画面。
那是他第一次接触人类的食物。
粘稠的、在嘴里化开的炽热,像火烧一般的口感,舌头被刺激到难以分辨到底是疼痛还是爽快的混乱,他记得很牢固,一点都没有忘记。
“……想吃咖喱,”他说,“要辣的。”
太宰治微微怔住,然后回头,笑着看他:“好。”
开心地做完几天份的咖喱后,太宰治消失了。
他没有给源雅文解开手铐,只将其距离延长了一点,让源雅文能够独自在房间里走动。
房间里还留下了不少书,应该是用来给源雅文解腻的,他甚至在这堆书里找到了一本被做了笔记的园艺技能书。
源雅文不知道太宰治去哪里了,正如太宰治所说的,他现在只是一个被困住手脚的囚徒,连联系外界的手段都没有。
他也不急着出去。
留在这里,他就能等到太宰治实现他的第三个愿望的机会。
只不过,比太宰治先来的,是脸色漆黑的Mafia重力使。
重力使不谈太宰治叛出Mafia,也不提他被扎破的豪车后轮,只用最短的话语告知源雅文外界的情况。
“他把你藏起来了,手法很隐蔽,直到今天我们才从他的金钱流水找到这处宅子,”中也说,“太宰他带着几个人袭击了异能特务课的长官,还计划了一场足以引发世界动乱的恐怖袭击。”
“最重要的是……他们带走了一页书。”
“异能特务课已经向Mafia和侦探社递交了委托,首领把我紧急喊回来,还说什么如果见到太宰就直接……”
他没继续说下去,而是沉声怒骂:“鬼知道那个混蛋想干什么!他的脑子是不是被人踢傻了!”
中也愤怒地用异能切割源雅文手腕上的链子。
源雅文阻止了他,手臂用力,这个在前几十年里用来囚禁他的特殊材质的手铐,就这么碎在了二人面前。
中也张嘴,看着源雅文,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知道他要做什么,”源雅文则是揉揉手腕,“他说要毁灭世界。”
中也沉默几秒。
“……他神经病吧?!”
第52章
Mafia的重力使带着源雅文前往太宰治所在地的途中,脑子里一直都回荡着他们刚刚的对话。
他问源雅文:“太宰为什么要毁灭世界?”
本以为这个问题对于源雅文来说,应该很难回答。
但从前稍微紧张一点就要开始结巴的少年,仿佛在这几天里,变成了一名大人。
源雅文回答:“大概是因为织田作死了吧。”
源雅文的语气里显而易见的失落与伤感,让中也稍稍安心了些。
随后他又声调尖锐地开始对太宰治进行新一轮的咒骂。
“就是因为织田作死了,他就要拉这个世界一起陪葬?!他是不是——谁还没失去过几个重要的人啊!太宰这个混蛋的心灵未免也太脆弱了点!?”
“不对,那家伙的报复心可强了,如果因为织田作死了,所以要报复这个世界,他好像的确是个会做这种事的人。”
源雅文担忧地看向中也:“不可以啊,中也。”
中也:“什么不可以?”
“不可以跟太宰治的思维同步,中也,理解他是一种很危险的行为,”源雅文说,“我不希望某一天你也会跟他一样打算毁灭世界。”
中也冷漠的:“打住,我绝不会让那一天出现。”
源雅文抿嘴,被中也语气里的嫌弃逗笑的嘴角,勉强维持严肃的弧度。
中也看着他,松了口气:“你总算笑了,我还以为……咳咳,被太宰带走的几天,你会经历一些非人的折磨,然后被他锻造成坚固的钢筋机器人。”
源雅文说:“我已经是坚固的钢筋机器人了,不需要被太宰治锻造。”
“哦。”
中也明显不这么认为,所以回答也相当敷衍。
疾驰的机车带着二人往基地冲刺。
越是靠近战场,越能闻到硝、与血腥交织在一起的刺鼻气味。
明明是白天,地平线的位置,却笼罩着黑压压的厚重云雾。
中也说,这是因为他们与天人五衰的战斗中,启用了不该被启用的武器,这种武器对双方都会造成很大的伤害,且战争后这片土地也会因为武器中的某些生化成分,很难恢复成从前的样子。
顺带一提,天人五衰就是叛徒太宰治目前归属的组织。
首先使用这份武器的,是天人五衰。
源雅文信息处理的速度很快:“这种大规模武器一般属于军方管辖,你的意思是,天人五衰中,有军方的人。”
那么中也将他带到战场的理由就很简单了。
“请告知我的任务内容以及需要暗杀的对象,如果有多名暗杀对象,我可能需要一些援助。”
“什、等等,我没有说带你来是让你去杀谁,我从来都没有向你传达过需要你杀人的意愿!”中也身子一歪,带着机车跟后座的源雅文一起停在了路边。
机车的轮胎在马路上留下来一圈黑痕。
“而且你什么时候把杀人当做口头禅了?嗯?动不动就要暗杀,小小年纪杀心就这么重?”
中也眯着眼睛打量源雅文:“从刚刚开始我就觉得你很不对劲了,说话也怪里怪气的。”
他抓住源雅文的脸扯了扯,把人扯的眼尾含泪才停手。
“我不在日本的这段时间,谁虐待你了?该死的,不知道虐待小孩犯法吗!”
源雅文的脸被揪得又烫又麻,委屈地捧着被中也捏的地方,他小声说:“没有谁虐待我啊,这是成长的痕迹,中也,我长大了。”
中也把源雅文上下打量了一遍:“是吗?没见你长高多少啊。”
“不是长高!”源雅文气得挺起胸膛,“是成长!我的处理器经过了升级!森医生会替我证明!我已经是一名成熟的战士了!”
“BOSS……”中也皱眉,垂眸思考,“不行,没时间了,抓紧,我要加速了!”
源雅文连忙抱紧中也的腰,在呼啸的风声中,他扬声问:“所以我的任务是暗杀谁?”
他看到后视镜里,中也被挡风镜遮住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随后,中也说:“我送你去太宰那里。”
源雅文的机械心脏猛地一颤:“我、我的暗杀对象是……太宰治吗?”
“当然不,”中也啧了一声,满脸烦躁,“他身边比较安全。”
源雅文:“啊?”
中也没再说话了。
既然太宰治想毁灭世界,那就试试看吧。
如果他们成功阻止了天人五衰,那他就会亲手了结太宰治的性命,再将源雅文取回来,放到安全的地方。
——至少得是bossj找不到的地方。
如果他们失败了……
想必太宰也不会让源雅文出什么意外。
真该死啊,中也心想,偏偏他就是在这方面格外了解太宰。
也格外相信太宰。
-
天人五衰的对面——也就是由武装侦探社、港口mafia以及异能特务科组成的临时组合,也在讨论太宰治打算毁灭世界的原因。
作为太宰治的前好友,坂口安吾理所应当地获得了全场瞩目。
当然坂口安吾本人并不希望在这种时候被注视。
他推了推眼镜,重申:“我只是他的好友,曾经的好友,他现在应该根本不想承认我。”
所以不要用看太宰治前男友的目光看他了。
与谢野晶子点头:“所以你觉得他为什么要毁灭世界?说实话,太宰治有这个念头我并不觉得夸张,他毕竟是被森鸥外养大的。”
作为这次战斗中,支撑着大部队与天人五衰战斗的支柱,再次想起来常暗岛时光的与谢野晶子,表情不太好。
天人五衰不知道怎么获得了部分军方的支持,也就是说,他们的敌对势力,是一大批拥有优秀装备、且受到过训练的专业军人。
与谢野晶子就算不愿意,也必须为战场上受了重伤的我方军人进行治疗。
简直跟那个时候的境遇没两样。
她咬牙看向关着门的会议室,低声诅咒:“他肯定得意极了。”
时隔多年,森鸥外的不死战队计划居然阴差阳错被重启了。
坂口安吾咳嗽两声,中断逐渐压抑的气氛:“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太宰为什么会这么做,这个世界上能理解太宰治的人,或许根本没几个。”
“织田作之助就是其中之一?”
“……我想他也很难明白太宰的想法吧,”坂口安吾沉默几秒,“织田作肯定也没想到,他的离开,会让太宰做出这种过激的事情。”
坐在桌上,嘴里叼着棒棒糖的江户川乱步摇晃小腿,幽幽开口:“这一切真的是因为织田作之助的死吗?”
两人对视,又同时移开视线。
当中也带着源雅文来到这所脏兮兮、还破破烂烂的战略基地,三方势力才算完全到齐。
领导们在小房间里开会,外面的人则是安静等待下一步命令。
一路上,中也简单讲述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天人五衰利用货币的流通,让全人类感染上了吸血鬼病毒,只要他们一声令下,这段时间使用过实体钱币的人,都会被转化为吸血鬼。
全世界超过80%的人类只要化为吸血鬼,到时候别说横滨的三方势力联合,就算来300个势力联合,都无法抵抗这场灾难。
不过让他们感到奇怪的是,明明已经胜券在握的天人五衰,一直没有发动最后的攻击。
就像是个调皮的孩子,今天往这里派遣一批部队,明天又在那里放烟花似的投两颗炸弹,根本不讲道理,也不接受任何势力的投降或是调解。
一副就是要把这个世界搅得昏天黑地的架势。
中也推着源雅文坐到了自己位置的旁边,又火急火燎的不知道从哪拿来一罐煮好的黏糊豆子,插上调羹递过去。
“我们的战备物资不多,也不能去平民那边收购食物,谁知道太宰哪个混蛋要闹多久,你先吃这个吧。”
铁罐子装的速食豆子倒是挺新奇的,源雅文没吃过,拿着调羹装了两粒出来,放在眼前盯着看。
中也猛灌一口咖啡,坐下的时候快坏掉的椅子发出危险的吱呀声:“怎么,不爱吃?凑合一下,等有空了我再去找点别的。”
说着,往江户川乱步那里看了一眼,把人看得连忙捂住口袋。
源雅文摇头,把豆子塞进嘴里:“这个很好吃,但我不必进食人类的食物,战备物资可以留给大家,给我一点营养液、实在不行的话,机油也可以。”
中也脸色一瞬间阴沉下来,言简意赅:“吃。”
“好的。”源雅文开始低头吃煮豆子。
因为是速食,加热后就能吃,所以口感也不是很好。
吃起来有点像咖喱,但没有咖喱好吃。
调羹在豆子汤里转了两圈。
在场唯一的女性,与谢野晶子虽然生气,但心思细腻,察觉到了源雅文的失落。
她走过去拍拍源雅文的投:“怎么了?因为太宰治而难过吗?”
源雅文说:“不是的,只是想到以前的事。以前我也是这样,装在铁罐头里,被运送到各种地方进行任务。”
与谢野晶子动作一顿。
“后来上层给博士拨了好大一笔经费,他说想让我至少在旅途过程中能舒服一点,所以给我做了张能看到外面景色的‘床’,”源雅文笑了笑,“博士把铁皮切下来一块换成玻璃,让我能够看到外面,不过运输我的装置密闭性也很好,偶尔在旅途中醒来,我所看到的也只是没有窗户的空间。”
“我指出博士的错误后,他看上去很难过,那时我产生过不该产生的数据波动——也许我也不该忠诚地将任何事都说出来。”
与谢野晶子:“…………”
源雅文很快又高兴起来,他说:“但我觉得这样挺好的,有了那扇窗户,博士在给我检查身体数值时,我就能透过玻璃看到他的背影。我把这个意见告诉博士后,他就把所有铁皮都换成玻璃啦!”
与谢野晶子叹气,又揉了一把源雅文的头。
“真好。”
源雅文抬头看她:“我有什么能帮助你的吗?与谢野小姐。”
与谢野晶子说冲源雅文笑:“你待在这里,就是帮助我了。”
源雅文歪头思考:“明白了,抚摸我的头顶会产生某种治愈效果,我已经记录下来,向森医生汇报过后,我会请求他对这一现象进行实验。”
“那么,中也呢?要摸摸我吗?安吾呢?世界第一的名侦探江户川乱步大人呢?”
坂口安吾没有拒绝,走过去真的摸了摸源雅文的头:“为什么某人拥有那么一长串称号?”
乱步大人得意地抬高下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包装纸后塞进源雅文嘴里:“当然是因为——乱步大人就是世界第一的名侦探啦!”
中也冷笑:“嘁,不长个的小鬼罢了。”
乱步大人炸毛:“不长个说谁?!”
中也拍桌子:“不长个说你!”
谁允许你们乱摸源雅文的头的!
经过他这个当事人的允许了吗?!
中也正要说教,就看到源雅文欲言又止的样子。
“干什么!”他没好气地问。
被中也抓在怀里的源雅文打了个哆嗦:“没、没什么……”
与谢野晶子在旁边围观:“啧。”
坂口安吾:“真好,总算有个团队的样子了。”
与谢野晶子扯扯嘴角,不客气的:“我建议你重新配副眼镜。”
坂口安吾:“………………”
三位领导人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几分肃杀的气息。
主要是侦探社的社长,跟Mafia的首领之间气氛比较紧张,异能特务科的长官倒是跟源雅文记忆文件里的一样,还是摸着光滑的头顶,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
是的,源雅文还记得他被警察抓走那次,森先生跟银狼先生差点吵起来,也是这位和善的和尚大人来劝架的!
真是位善良的僧人!
源雅文对他充满了崇敬。
种田长官的手缩在宽大的袖子里,见源雅文眼里冒光,特意向他打招呼:“你好呀,小朋友。”
源雅文站起来敬礼:“是的!您好!我是源-0823号仿生型机器人!目前隶属于港口Mafia!”
种田长官笑眯眯地瞥了一眼森鸥外。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再开口时,他竟然问:“小朋友,你有兴趣来异能特务科工作吗?我们提供五险一金职工社保,每年还会有健康体检以及团建活动,申请一下也可以给你包食宿,或者给你住房和交通补贴,你觉得怎么样?”
源雅文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坂口安吾倒是先破防了:“等等等?包食宿?住房和交通补贴?为什么我没——”
种田长官:“或者,你想先上上学?我们也可以给你申请学校。”
江户川乱步则是从社长的袖子后面探出个脑袋:“‘好的哦’券,还记得吗?世界第一名侦探的小跟班位置还空着呢!”
福泽谕吉拢拢被乱步扯歪的袖口,表情虽然严肃,但依然对源雅文轻轻颔首,认同乱步的决定。
一时之间,在场的势力,竟然都向源雅文抛出了橄榄枝。
源雅文呆了几秒,下意识看向了Mafia那边。
中也站在森先生身后,察觉到源雅文的视线时,只是无声地压低了帽子,并没有对源雅文的归属问题发表看法。
倒是森鸥外一副不怎么担忧的样子,朝源雅文招手:“过来。”
“是!”源雅文神情一震,立刻小跑到森鸥外的后面,跟中也一左一右站好。
还小声安慰中也:“别担心,我不会抛下你的。”
中也糟心的:“……闭嘴,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
森鸥外这才假惺惺地摊手:“哎呀,真可惜呢,看来源氏对Mafia的待遇很满意。”
福泽谕吉闭目养神:“是吗。”
种田长官还是那副和事佬的样子,在中间笑得憨厚:“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还是来说说现在的问题吧。”
众人一起进入会议室。
会议室的墙上投影着一副世界地图,地图上标记了很多红点,每一处都是被天人五衰下令攻击的地方。
碍于他们拿全世界平民的性命作为威胁,横滨三方势力的联合军,并未做出有效回击。
联合军很大一部分工作,都是在抵抗来自天人五衰的压力,在交战中尽量撤离无辜群众,维持为数不多的医疗和治安,努力安抚社会动荡。
可以说非常被动。
毕竟天人五衰可不会提前告诉你,明天攻击的目标是谁。
“可是……”在军队经过训练的源雅文,瞬间便看出来这副世界地图的异样之处,“天人五衰的攻击地很多都是在经济不发达的荒芜地区。”
他指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从中找出几粒零散的。
“只有少数会落在城市的工业区里。”
森鸥外放大源雅文指出的地方,语气平稳:“你的意思是,天人五衰在用全人类的性命当做威胁的同时,并没有伤害人类的意愿?这说不通,源氏。”
他打开几处被袭击的工业区的资料:“实际上,这几处都是天人五衰对我们的精密打击,它们表面上是生产家电器械的工厂,实则是在为我们生产抵抗天人五衰的武器。”
“太宰比你待在Mafia的时间久,源氏,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不过我们不会输,”森鸥外朝与谢野晶子眨眼,把人家气得握紧拳头,“因为我们有与谢野和源氏两张王牌。”
被称作王牌也没让他高兴,源雅文抿嘴,转身继续盯着地图看,试图找出点别的。
这么一看,倒也真让他找到了个不同于其他任何一个红点的标记:“这里……”
他抬手,摸了摸偏远地图上那粒不显眼的、甚至比其他红点都要暗淡不少的小颗粒。
“这个经纬度……这里曾经是一处战场,战争摧毁了这里唯一的村庄,当时使用的武器对土地造成了伤害,农作物无法生长,于是这里变成了一处没什么人会来的战场遗址,森医生。”
源雅文有点走神。
他记得这里。
他曾经在这处战场,违背长官的命令,对长官展现出了攻击的意图。
只是为了带走一个未来可能成长为异能力者的婴儿。
这是一切错误的开端。
是源-0823第一次违背长官的命令。
他将一粒子弹,射到了长官的脚边,威胁长官退到安全位置,然后带着婴儿迅速逃离。
从此以后,类似的错误重复出现了几百次。
他变成了一个有瑕疵的机器。
直至博士去世,他也没有被修好。
为什么是这里?
天人五衰,太宰治,为什么会攻击这里?
源雅文不明白。
森鸥外盯着源雅文的背影皱眉。
本能正在提示他,有什么东西也许正朝着他不希望的地方发展。
森鸥外很相信自己的本能,于是他打断源雅文的沉思:“也许只是一个碰巧脱离轨道的导弹,碰巧落在了这里。”
“还是说,你觉得这个位置,是特别的?”
源雅文呼吸一滞:“……不。”
“它没什么特别的。”源雅文说。
森鸥外收回目光,意义不明地警告:“不要相信太宰治,他才是背叛我们,打算毁灭我们的存在。”
——“不要相信太宰治”。
这句话,源雅文在首领太宰治的嘴里,也听到过。
好像每一个人都觉得太宰治是谎言的集合体,太宰治天生就是一个欺诈犯,没有人会想要相信他。
源雅文心想,如果织田作在这里,会认同森先生的话吗?
源雅文不知道。
因为织田作已经死了。
他的手指动了动:“我明白了,森医生。”
森鸥外点头:“那么,开始聊聊我们的作战计划。”
“要求中也找到你,带你来这里的人,是我,尽管其他人都不赞同这个决定,但我们目前也没有更好的方法去解决太宰。”
“太宰之罪其一,是他身为Mafia的干部,却背叛了Mafia,按照我们的规矩,他应该被卸掉下巴咬住台阶,处刑人会对准他的后脑勺连开三枪,以示Mafia的威严。”
“太宰之罪其二,是他带领天人五衰让全世界陷入战火的动荡,害得无数人流离失所,我们好不容易在上次大战里求得的和平被他粉碎,这是滔天的罪行,理应受到惩罚。”
“太宰之罪其三,是他的谎言。”
说到这,森鸥外看了一眼源雅文。
“这一点我不多说,在家国大事面前,个人仇恨先放到一边。”
“我之所以向你说明这么多,你听懂了吗,源氏。”
源雅文脸色泛白,背在身后的手指,早已死死掐进掌心里:“……是。”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对森鸥外的话发表任何意见。
大家都不约而同的沉默了。
森鸥外满意地勾起嘴角:“那么,接下来你要做的事情,就很明显了。”
“我要你杀死太宰治。”
源雅文浑身一震,就算早已预想到森医生会说什么,但是真正听到这话的瞬间,他还是感到胸口被撕裂般的痛楚。
是错觉,源雅文对自己说,他是一名仿生人,在没有受到伤害时,他不会感到疼痛。
忘记这种感觉。
森鸥外:“这是命令,源-0823,是时候验证我们的训练成果了。”
他前身,凑近源雅文。
带着手套的手指,落在源雅文的脖子上。
“我已经纠正了你所有的错误程序,对吗?”
指间仿佛再次被粘腻的血液弥漫。
为了从森医生安排的训练里脱离出来的源雅文,在很短的时间里,适应了杀掉眼前的所有生物的要求。
比他预计的适应速度要快得多。
源雅文以为再次碰到那个不愿意与奶奶分开,却早已感染了丧尸病毒的小女孩时,他会犹豫,会难过,会重蹈覆辙。
可当时的他甚至没有听那位奶奶和小女孩说一句话。
只是打开门,在一片惊疑与绝望之中,安静地夺走她们的性命。
奶奶抱着懵懂的孩子,倒在他面前。
狭小的房间里,还堆放着未曾吃完的食物和水。
如果没有遇到源雅文,依靠这些东西,她们也许还能存活一个月。
也许会等到其他人的救援。
可是——
源雅文记得鲜血从他的指尖滑落到地上,动脉的跳动好似还在耳边轰鸣,从阴影里溢出的潮湿染红了他的鞋底。
然后,他通过了最后的测试。
只不过他还是晚了一步。
源雅文清楚,是他的犹豫,导致了织田作的丧生。
同样的错误,难道还要再来一次吗?
源雅文沉默许久。
最后,会议室里响起他虚弱,却坚定的声音。
“是的,”他说,“我不会再犯下同样的错误了。”
太宰首领的声纹被他从记忆文件里翻出来。
太宰首领说:【你保护你的,我保护我的】。
还说:【你承诺过保护好它,就一定要做到】。
所以他要保护这里。
他向太宰首领发过誓的。
他会保护这个世界。
会保护好织田作。
他还有机会挽回一切。
只要顺利使用这份异能。
源雅文攥紧的拳头松开,他重新挺直后背:“我会完成任务的,长官。”
森鸥外的嘴角再度上扬。
尽管周围不少人都皱紧眉头,打算上前理论的与谢野晶子甚至被江户川乱步拉住。
但源雅文听话的模样,还是让他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很好。”森鸥外不遗余力地赞叹道。
看来他已经拿到了这本《源-0823使用手册》了。
—
坂口安吾负责源雅文进行刺杀任务前的准备工作。
中也则是会在下一次与天人五衰的对决之中,将源雅文“输”给太宰治。
江户川乱步为整场计划提供指导工作,没有人比他更能预料到计划的成功与否。
坂口安吾说为了避免太宰治的怀疑,不会给源雅文提供防弹衣以及大规模杀伤型武器。
他把源雅文带去武器库里转了一圈,最后,源雅文只挑了把能贴身携带的小刀。
“我自己就是武器。”源雅文是这么解释的。
他捏着锋利的刀刃,冲坂口安吾表演了一场短暂的小刀秀。
坂口安吾笑了笑,夸奖道:“真是一双灵活的手,你一定也很擅长折纸。”
源雅文不好意思地挠头:“对不起,我没有折过纸。”
“那等以后有机会我教你,”坂口安吾继续说,“小型的通讯工具也无法让你携带,太宰是个捉迷藏高手,不管我们把通讯工具藏在哪,都会被他找出来。”
源雅文惊讶:“捉迷藏高手?”
坂口安吾背对着他整理武器:“是啊,想不到吧,他就是这样的,在某些方面格外小孩子气,如果他认真想玩捉迷藏,我们没人能找到他。”
刚刚打开的武器箱被关上,坂口安吾转身,依在柜子前,似乎是回忆起了从前,语气都轻松不少。
“同样的,如果他想认真找你,你躲在哪,都会被他翻出来。”
源雅文知道这个时候不该称赞敌人,但他还是没忍住,小声说:“真厉害。”
坂口安吾并不介意,反而顺着源雅文的称赞感慨:“是啊,他很厉害。”
库房里,源雅文盯着坂口安吾看。
坂口安吾摸摸源雅文的头:“怎么了?一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样子。”
源雅文犹豫几秒,还是问了出来:“我感觉……安吾好像对太宰,没有敌意?”
坂口安吾沉默,镜片在白炽灯下反光,随后,他无奈地笑出来:“是啊。”
“与其说没有敌意,我觉得用‘我相信他’更恰当。”
“相信?”源雅文对这个词表示震惊。
坂口安吾点头:“嗯,一开始相信他不会做那种事,后来觉得他就算真的做了,也是有别的我们没办法探知的目的。”
“这样很不可理喻对不对?”
源雅文没有回答。
他们俩一起往外走。
阴冷的地下隧道里,两人的脚步声撞到墙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我没办法判断杀死太宰这个目标的正确性,雅文,因为我不能否认自己内心深处,我不希望太宰死,我对太宰……该怎么说呢?”
坂口安吾自嘲地笑。
“虽然我嘴上总在吐槽他,虽然他犯了很多事,杀了很多人,但是我依然觉得,他不是纯粹的坏人。”
“当然,说他是好人也太抬举他了。”坂口安吾翻了个白眼,“织田作说得对,他就是个还没找到自己的路的混蛋小孩。”
说起织田作,坂口安吾的语气也低沉了下来:“好像一直是我在自说自话,抱歉啊雅文,这些话我没办法对别人说。”
源雅文明白。
因为织田作、太宰还有安吾,曾经是好朋友啊。
谁会真的希望自己的朋友死呢?
所以他垫脚,轻轻拍拍安吾的肩膀,表达安慰。
坂口安吾推眼镜,重新进入会议室前,他停下脚步:“最后我想说的是——”
“关于森鸥外的刺杀命令。”
源雅文:“是。”
他回过头,认真地看着源雅文:“现在说这些可能太晚了,曾经我也将你当做过武器,想要得到你的使用权,但是,雅文,你不是武器,不是机械,你是人。”
“是有呼吸的,有感情的,活生生的人。”
“你会开心、会难过,也会愤怒,你拥有自由的意志,没有任何人能将所谓的任务强加到你的身上。”
“我不行,太宰不行,森鸥外更不行。”
“所以,当你遇到太宰治之后。”
“由你自己来决定,是否要杀了他。”
坂口安吾的手指,点着心脏的位置,告诉源雅文,要听从心的声音。
随后,食指挪到唇前:“嘘。”
推开门后,他恢复往日冷静的模样:“计划实施的内容,会由侦探社的乱步先生为你规划。”
“乱步先生,有什么需要展开说明的吗?”
江户川乱步靠在椅子上,即便是战时,他也依旧是从前那副懒懒散散的模样,随手就能从身上的某个地方,摸出几个零嘴。
眯着的猫猫眼,没有放过源雅文脸上未散去的不知所措。
他了然挑眉,冷哼:“嘁。”
坂口安吾脾气很好,即使是被乱步先生做鬼脸了,他也只是重复了一遍进门时说的话。
乱步大人从椅子上跳下来,靠近源雅文时,身上散发着让人难以忽视的奶香味。
应该是刚刚吃完一整板奶片。
“‘好的哦’卡,还带着吗?”
源雅文连忙点头:“带着的!”
于是乱步大人便蹦蹦跳跳地往外走:“那我就没什么要嘱咐的了。”
坂口安吾追了两步:“乱步先生,现在是紧急情况,请您能认真一点!至少说两句吧!”
被追问的乱步大人回头,叹气:“好吧,既然你都请求乱步大人了,那就——”
头顶的白炽灯闪了闪。
位于地下的临时基地条件不是很好,好不容易通上电,也来不及去修缮快要坏掉的灯泡了。
“我要说的,”江户川乱步指着坂口安吾,“跟他说的一样。”
坂口安吾浑身一震:“你怎么知道——”
江户川乱步翻了个白眼。
站在门口聊天不就是特意说给他听的。
聋子才会听不到吧。
真讨厌这种说一句话都要拐七八个圈的无聊大人。
但显然源雅文没想那么多,他看向乱步大人的眼里,永远都是最纯粹的崇拜。
凭着崇拜,他向安吾解释:“因为乱步大人,是世界第一的名侦探啊!”
坂口安吾:“…………”
中也过来时,源雅文的崇拜还没收住,只听那边传来兴奋的声音:“中也呢!要对我说的话,也跟安吾的一样吗?”
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中也:“啊?”
乱步大人:“对对,他要说的也一样,赶紧走吧,我已经开始厌倦这个弹珠汽水因为战争而挺直生产的世界了!”
中也跟坂口安吾对视。
安吾推推眼镜,清嗓子:“你有什么要对雅文嘱咐的吗?”
然后又说:“我跟乱步先生的意见是一样的。”
中也于是又看向江户川乱步。
两人不太对付,所以乱步大人朝中也挥了挥拳头。
“我……”中也迟疑了一下,源雅文正期待地看着他,“我要说的……”
源雅文点头,认真倾听:“中也要说的是什么呢?”
中也张了张嘴。
“好吧,确实跟他们一样。”
三个来自不同势力的年轻人,竟然产生了同一种想法。
听上去怪荒诞的。
中也向来对这种诡异的“大家心连着心”的气氛感到不适应。
连忙带着源雅文往外走。
一边走还要一边发脾气:“虽然大致上一样,但还是有区别!这次的事情结束后,我会空手撕了他,再把他的脑袋吊在Mafia大厦的墙上当吉祥物!”
源雅文哆嗦了一下:“原来中也喜欢这样的吉祥物啊。”
中也:“……”
恼羞成怒了。
“闭嘴!”
中也还是骑着那辆机车,带源雅文前往下一个战场。
头盔没能完全隔绝呼啸的风声。
源雅文坐在后面,双手环住中也的腰。
他轻声问:“中也,你觉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原以为这么轻的声音,中也是不会听到的。
但在经过一片崎岖的废墟后,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中也说:“我不知道。”
源雅文又问:“是因为织田作的死吗?”
中也说:“我不知道。”
“那如果织田作回来了……”
机车横穿一片溪流,极速转动的轮胎带起比人还高的水花。
中也甩甩头盔上的水珠,问:“你刚刚说什么?”
源雅文:“我有个计划。”
两人的视线在后视镜里撞到一起。
黑色的挡风罩都掩盖不住源雅文脸上的笑容:“我说!我想到一个好办法啦!”
既能留下太宰治的性命,也可以结束这场战争。
只不过需要一点牺牲。
一点微不足道的牺牲而已。
源雅文抱紧中也,两人的头盔贴在一起。
明明隔着厚厚的防护棉,他好像也能通过这样的姿势,从中也身上汲取能量。
中也问:“是怎样的计划?”
“秘密计划,”源雅文笑得灿烂极了,“但我不告诉你!”
中也看着后视镜里的人,嘟囔:“像个小傻子。”
他总是很容易被源雅文简单的快乐感染。
但不知为何,现在的他却无法跟源雅文一起笑出来。
反而有种莫名的担忧,逐渐涌到心头。
他只能再次强调:“记得我带你来时说的话吗?我送你过去,不是要你听boss的话去杀太宰,他的性命我会亲自去取,你只需要待在他那里。”
“忘掉你的任务,你没有什么任务,没人要你去杀人,你只需要乖乖吃饭睡觉,下次见面时我要看到你至少长高5厘米。”
“不要让自己受伤,明白吗?”
“收到!”源雅文大声宣布,“下次见面时,我会长高5厘米的!”
“中也也要一起长高!”
被点名的人气得胸口疼:“喂!这是重点吗?!”
源雅文快乐的:“是重点!是超级重要的重点!”——
作者有话说:偷偷来更新一章,好久不见了大家!
第53章
满是战争痕迹的街道,依稀还能看出往日繁华的模样。
平民因为避难而退出城市之后,整个世界仿佛都空旷起来。
源雅文记得这个广场的西入口有一棵高大的松树,松树下常年停着一辆卖可丽饼和冰淇淋的餐车,他曾经在另一条时间线上,跟中岛敦一起排队买过这些小吃。
但现在餐车不见了,连松树也被烧成了黑色的枯木,笔直地插在地里,在余晖下被大火蒸腾的空气扭曲身影。
源雅文十指收紧,无意识抓住中也的衣服。
中也没有回头,但能听到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头盔里传出来。
那是即便是被风声干扰,也很清晰的声音。
中也说:“会好起来的。”
源雅文低低“嗯”了一声。
只不过他们还没到计划的地点,人类军——也就是太宰治目前所属的组织天人五衰,所创立的全世界性的反战联盟——通过电视广播信号,入侵了尚存的通讯工具。
强制性开启的单方面视频通话,几乎在同一时间,出现在了每个人的眼前。
包括源雅文和中也。
直至今日依旧没有焚烧殆尽的商业区,碎成好几块的硕大电子屏幕上,跳动着人类军首领的脸。
中也说,这个人叫福地樱痴。
源雅文知道这个人。
福地樱痴很有名,在他还隶属于军队时,福地樱痴就已经成为了被大多数士兵所敬仰的对象。
“远东的英雄,”他低声念出这个绰号,“他的经历被制作成了教育片跟电影,在军队里广为流传,《福地英雄传》我看了17遍,他在吉尼亚共和国歼灭了10万人狼异能实验体,也在非洲阻止了阿米尔政权虐杀难民,还跟美国的不死异能者不眠不休战斗15日将其击杀,是名副其实的传奇英雄。”
“电影里说,虽然福地樱痴盛享美名,但私底下他其实是一个很和善的人,不仅对部下和颜悦色,还会在逛公园的时候,替小朋友取下挂在树枝上的气球。”
“博士也曾夸奖过他的大义。”
中也摘掉头盔,皱眉仰视大屏幕:“那是过去。”
现在的福地樱痴,是站在众人对立面的敌人。
不管他曾经怀抱着多么伟大崇高的理想,如今他与太宰治合作,在全世界投放能够将人类感染成吸血鬼的硬币造成恐怖袭击、动用大规模军事武器对反抗他的势力进行打击,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没人知道福地樱痴为何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大屏幕播放的,是被人类军控制的媒体录制的影片。
从战争爆发至人类军获得绝对优势的期间,每隔不久,人类军便会向全世界武装组织发布“劝降”影片。
岁月没有在这位传奇英雄的脸上留下太多痕迹。
影片的开头,他还是挂着那副源雅文在电影里看过无数次的灿烂笑容,只是在开口后,这位英雄脸上的表情渐渐消散:“我是福地樱痴,由日本政府任命、获得全世界政权组织自持的,全人类反对战争军团的首领。”
源雅文愣住。
反战组织?人类军是世界性的反战组织?
可是挑起战争的,不就是福地樱痴所带领的组织吗?
源雅文紧盯着屏幕,没有放弃任何一个角落,但依然没有在影片里发现福地樱痴以外的人。
比如太宰治。
福地樱痴的声音在电子讯号的传递之下,显得有些失真:“距离人类军的正式成立,已经过去了72小时,人类军成功解放了世界各地大部分被恐怖分子占领的区域,但仍旧有一部分的武装势力,还在对即将带给世界完全和平的人类军,进行无畏的抵抗,直到现在被战火笼罩的区域依然还有平民枉死,光荣的士兵们正在因为长官的错误判断而白白牺牲,我为此感到遗憾。”
“人类军的目标,是带给全世界不可被逆转的和平,届时我们生存的地球,会真正蜕变为乌托邦,再也不会有幼儿因失去亲人而哭泣,不会流离失所、栖息在残垣断壁里,也不会有绝望的父母抱着气息减弱的婴儿,跪倒在燃烧着大火的医院门口。”
“人类军所追求的东西,自始至终都只是和平,人类军为之战斗的,是全人类共同的利益,我们不能再容忍战争的发生,我们绝不放弃建造一个完全和平、公正的社会,我们要将这一信念传递给每个正在观看这份影片的人——”
“——请你,加入人类军,为解放全人类而奋斗!”
大屏幕上,福地樱痴向前伸出手掌,应对他所说的“请你加入人类军”。
那无比郑重的眼神,透过屏幕都能感受到的正气,很难想象有多少人会为此感到振奋。
影片结束,大屏幕在短暂的“哔”声结束后,陷入沉寂。
中也安静片刻,重新戴上头盔:“他们掌握了传媒工具,想放什么就放什么,没找到你的那几天里,电视上还放过几部宫崎骏,我猜是太宰的手笔,也只有他会在这种紧张的时刻,干出让人意料不到的事情。”
“说不定这个稿子也是太宰那混蛋写的。”
源雅文试着想象了一下太宰治念这个稿子的模样,不由搓搓胳膊:“好吓人,太宰治正经说话的样子好吓人。”
中也带着源雅文飞快转了个弯,一边加速一边被逗乐:“也是,他哪有正经说话的时候。”
越靠近前线,越能听到炮火的轰鸣。
整个大地都在因为□□而颤动。
硝烟的成份逐渐占据了空气里的大部分,天际都被染成了黑红色。
仿佛末日降临。
根据乱步大人制定的计划,赶往前线的中也会被任命为Mafia、侦探社和异能特务科组建的武装力量的临时长官,他的目标是营救被人类军俘虏的我方士兵,而源雅文则是需要潜入人类军,杀死位于日本的人类军分队队长。
等中也成功救出我方士兵后,再营造出被人类军击溃的假象,让源雅文以战俘的身份进入人类军内部,伺机进行下一步动作。
至于下一步动作的内容——
由源雅文自主判断是否暗杀Mafia叛徒太宰治。
中也最后一次向源雅文确认任务内容。
当看到源雅文的身影如闪电般没入战场,最终融化在滚滚硝烟中时,他不得不承认,源雅文的确被训练成了优秀的战士。
源雅文不仅懂得如何在炮火之中选择最优路线,也明白如何隐藏自己的行踪,甚至还能顺手救下几个处于劣势的同僚。
他优秀的反应神经让四面八方的子弹在距离他还有至少25米的距离时,便做出应对措施,即便是面对数枚自空中袭来的□□,他也能冷静计算出爆炸范围,擦着一个不会让他受伤、又能最快速通过轰炸区的距离,迅速穿越炽热的火丛。
这是经历过无数战争之后,才会累计出来的东西。
中也无法想象源雅文曾经的生活。
他只能在心中祈祷,希望一切能够尽快结束。
希望太宰治的决策不会出错。
江户川乱步制定的计划很完善,他预料到了人类军的每一步计划,包括爆炸之后从坍塌的楼里挖出假装昏迷的源雅文,二话不说调来直升机,将送走了他们队长的源雅文运输至人类军总部。
狭窄的机舱里,甚至还放着一个专属于源雅文的治疗仓。
用于伪装的伤势在修复液的作用下正在慢慢恢复,破开的皮肉在愈合过程中产生微不可查的瘙痒。
源雅文平躺在被灯带环绕的治疗舱里,柔弱的灯光不刺眼,他熟悉这种感觉,被救援队伍从战场送至实验室前,他都是躺在治疗仓里接受简单疗养。
神奇的修复液不会抑制他的呼吸功能,只不过记忆里带着消毒水味道的液体,不知为何变成了香甜的牛奶糖味。
味道像极了织田作以前给他吃的那颗牛奶糖。
织田作似乎很喜欢给他投递各种各样的食物,而他的很多第一次尝试,也多亏了织田作的带领。
不管是辛辣的咖喱、酸甜的果汁、还是苦涩却夹杂着香甜的蛋糕。
源雅文把所有味道都记在心里。
修复液在耳边摇曳的声音,让他不合时宜地闭上了双眼。
*
“——没事了。”
源雅文的眼睛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第一时间睁眼,而是细细捕捉周围的动静。
“辛苦了哦。”
略显活泼的声音中,没能读出几分感谢,声调也同往常一般如波浪高低起伏。
用更浅显易懂的句子描述——就是说话调调跟唱歌似的,忽然拔高又降低。
“哇,这就是带给我的礼物吗,真是做工精美的战利品。”
脚步声与说话声变得清晰,源雅文能够想象到,说这话的人是如何趴在他的治疗仓上,透过上方的玻璃小窗户盯着他看的。
哦,还这个恶劣的家伙还敲了敲窗户,礼貌地说“你好呀,好久不见”。
源雅文不动声色。
外面的动静也被按下了暂停键。
过了几秒。
那人的语气变得危险。
“喂,你们不会把我的礼物玩坏了吧。”
判断出此人下一句话为“把你们全部鲨掉哦”的可能性为37%,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血光之灾,源雅文睁开眼睛。
在对上那枚鸢色眼眸时,即便是在心里做了无数次准备的源雅文,也不由自主地产生了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太宰治就像是在床头趴了100年,总算等到公主苏醒的骑士。
眼中充斥如烟花绽放般的惊喜。
“呀,你醒啦。”
加入天人五衰的太宰治,换上了一身白色的制服,以往垂在眼前的碎发被撩到耳后,露出了一半光洁的额头。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装扮。
源雅文却在天人五衰.太宰治讲出与Mafia首领.太宰治同样台词的那一刻,感到眼眶酸涩。
他并不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首领宰的依赖与想念。
可没哪一次像这次一样,想要逃去那条他珍惜的全部都存在的世界线里。
源雅文张嘴,吐了个泡泡。
太宰治微微瞪眼,眼中刻意的快乐统统消散,只剩下源雅文看不懂的、名为温柔的情绪。
他说:“嗯。”
“我在。”——
作者有话说:突然出现!
第54章
很奇怪。
源雅文坐在椅子上,脑子转得飞快。
但不管怎么计算,超级计算机得出来的结论都只有那一个——
很奇怪。
他低头,将盘子里的最后一粒小番茄夹起来,塞进嘴里。
嚼吧嚼吧,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
坐在他对面的家伙还在絮絮叨叨个不停:“哎呀我小时候不太会用筷子想要把圆滚滚的食物夹起来就得花费好久的时间所以直到15岁闯荡社会我才被森医生强行没收吃饭的调羹重新使用筷子……”
所以说真的很奇怪啊!
谁要跟太宰治坐在食堂的桌子上,讨论他小时候用调羹吃饭这件事啊!
在源雅文被俘虏的这段时间里,想象中被拷打审讯的情节并没有降临,他甚至没有被囚禁,还分到了一间不错的卧室,就在太宰治的隔壁,这导致最近几天的晚上,太宰治都会跑来他的房间睡觉。
源雅文以为这是防止他到处乱跑记录敌军内部情报的手段,但事实证明,人类军没有因为他的到来而提高戒备。
因为一到白天,无所事事的太宰治就会带着他,无所事事的在人类军的大本营里到处闲逛。
他早就把路线跟防御节点都记得滚瓜乱熟了,根本不需要半夜偷跑出去打探消息。
源雅文抬眼,看着对面说话比唱歌还好听,心情明显一天比一天好的太宰治,歪头。
太宰治是故意跑去他的房间睡觉的。
就算他用“机体状态良好,暂时不需要休眠”当做借口拒绝,太宰治也当做没听懂,掀开被捂得暖暖的被子,拍拍身边小小的空隙,让他赶紧睡上来。
为什么呢?
难道是因为……这是最新的审讯手段?
计算结果:可靠程度不足10%。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吧。
谁会用一起睡觉去审讯别人啊。
这更像是为了满足私欲而利用职位之便给自己开后门的行为吧。
源雅文叹了口气。
坐在对面的太宰治不知何时停止了碎碎念,咬着勺子,眼睛笑得弯弯的,就这么安静地看着源雅文。
源雅文被盯得不由坐直了身体:“……我吃完了。”
太宰治瞟了眼的确空荡荡、连酱汁都没有留下多少的餐盘,扔了勺子,轻快地问:“那出去散散步?你大前天逛完了武器仓库,前天找到了军需物资存放的五个点,昨天去营地外围在所有监控里露了个面,今天想去逛逛哪里?带你去福地的总帅指挥中心看看?不过那里其实挺没意思的,老头心眼太多啦,小心到时候把你底裤都骗出来。”
源雅文还不是很分得清太宰治嘴里的实话和开玩笑,所以闻言瞪眼,不着痕迹地捂住了屁股。
心里还在对太宰治的发言表示存疑。
福地樱痴怎么看都不像是有骗机器人底裤癖好的怪人!
太宰治倒是挺像的……
“捂这么紧干什么?”太宰治的目光巡视了一圈,小脸紧绷的源雅文被他看得身子越发僵硬。
挺有意思的。
让人想逗逗。
于是太宰治刻意压低声音,凑近:“在害怕我偷走你的底裤?”
源雅文屁股都夹紧了,面上还装作镇定:“没有!”
“真的?你有没有看过一场魔术,魔术师打了个响指,站在他身旁的助手的裤子,就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指尖。”
源雅文哆哆嗦嗦的:“魔术都是假的,只要稍微警惕——”
太宰治勾起嘴角:“警惕也没有用,如果我想要你的底裤……”
他的视线在源雅文的屁股上停顿几秒。
还吹了个口哨。
那目光似乎变成了无形的手,正在勾住源雅文的裤腰带。
连说话的语气都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源雅文浑身都抖了抖,大脑立刻调阅了关于“下流”这个词汇的解析——与太宰治此刻的行为简直高度吻合。
“我不会去自己去拿,”笑了笑,然后太宰治说,“我会让你亲手送来,信不信?”
源雅文:“!!!”
不信!
不可能信的!
大家都说不能相信太宰治的嘴!
看看这个差点被吓哭的可怜巴巴的脸。
太宰治终于忍不住笑出来,笑得腿都软了,整个人都挂在源雅文的身上。
“怎么办,你还是个小笨蛋啊,源雅文,这怎么让人放得下心来呀。”
从这串放肆的笑声中,读出自己被耍了的源雅文,差点气红了脸,抬手把太宰治推开,一个人生着闷气就开始往前冲。
太宰治便背着手,哼着小歌,跟在源雅文的后面。
如果不是随处可见的摄像头,与拐个弯就能遇到的武装值守人员,两人就像真的在饭后散步一样。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几天见多了太宰治带着源雅文一起在营地乱逛,守卫们都对两个闲杂人等开始视而不见了,或者他们得到了命令,不论太宰治要做什么,都不要阻拦。
总之,源雅文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营地的医疗室附近。
人类军不像反抗军——啊,福地樱痴是这么称呼由Mafia、武装侦探社和异能特务科组成的临时组合的——不像反抗军拥有与谢野晶子那样的异能力者,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治愈受伤的士兵,就算人类军拥有世界上最先进的医疗手段,也解决不了手术室爆满的问题。
隔着老远,都能闻到沉重的血腥味。
医疗室的床位已经满了,受伤的士兵们被安置在临时搭建的雨棚下,简单的包扎着伤口,幸运一点的,能用上一瓶止痛药。
源雅文停在不远处。
并非出自对于士兵们的同情。
而是他见到了意料不到的人。
——福地樱痴。
高大的男人穿着与纪录片里一样的军装,正严肃地询问某位士兵的治疗情况,并发誓一定尽快突破反抗军的势力,将药物运输进来。
披着阳光的他,依然还是纪录片里被塑造的那样,是世界正义的化身。
这让源雅文不由感到一阵恍惚。
这位传奇的英雄,为何会成为挑起战争的人?
福地樱痴看到源雅文跟太宰治出现在这,表情不仅没有一丝意外,甚至还露出爽朗的笑容,朝他们走来。
太宰治在源雅文身边,意味不明地“哦呀”了一声。
下一秒,一双大手便用力拍了拍源雅文的肩膀。
“你醒了啊!这几天基地里要解决的事情很多,我太忙了,没抽出时间去看看你,”福地樱痴的开场白相当自来熟,不知道的估计要以为他在跟某个熟人打招呼,“怎么样,吃得惯吗?太宰说不用给你准备那些机油啊之类的东西,让你跟着我们吃就行。”
大手捏捏源雅文的肩膀。
那是一双满是伤痕与厚茧的手,源雅文记得纪录片中对其的评价——独自撑起了这个世界未来的手。
福地樱痴皱眉:“你这小家伙,怎么这么瘦。”
源雅文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织田作站在他身后,嘀咕怎么把他喂胖的影子。
织田作以为他不知道,但他的耳朵其实很灵敏,那么近的距离,他把织田作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包括未来几天织田作对于伙食的安排,以及对带他出去跑步锻炼的犹豫。
……想远了。
源雅文眨眨眼睛,回神。
他模拟过一万次与敌方首领见面时的场景,也计划了两千多种刺杀方案。
但没人教过他,要如何跟地方的首领去寒暄。
源雅文不由自主地扭头看向太宰治。
太宰治的眼里满是冰冷的笑意,在察觉到源雅文的目光后,才稍稍缓和,俏皮地朝他眨眼睛。
他替源雅文回话:“确实是瘦了点。”
诶?
源雅文瞪圆了眼睛。
真的吗?他们聊这种话题合适吗?
福地樱痴收回了手:“你确定这是他们研究出来的最新型武器吗?我以为武器至少会更健硕一些。”
源雅文:“……”
好吧。
这类评价商品的话,的确很久没有听过了。
需要更正不久前将福地樱痴的态度拟订于“善意”的错误。
是了,刚刚所看到的寒暄只不过是一种伪装。
福地樱痴在评估他的机身,所谓的“瘦弱”是对他的不满意的表现。
这里是战场。
本就不可能存在“寒暄”这种表达和平的词。
是他被表面平静的时光麻痹了。
太宰治似笑非笑地勾嘴角:“文件内容你不是也看了吗。”
福地樱痴没有回答,而是再次朝源雅文爽朗地笑:“是啊,说起来我早就听闻你的名头了,小家伙,你的保密级别很高,可逃不过我们这批军人的眼睛。”
看似和善的眼里充斥着打量。
“说实话,我们对你这样的,与异能完全无关的武器,没有抱有很大的期待,你也知道,这些年来世界爆发了多少场关于争夺异能力者、或者异能力者之间矛盾的战争,又有多少无辜平民毫无抵抗能力地死在战争里,我一开始以为,同样身负异能力的我,是无法摆脱这种现状的。”
“只不过后来你的丰功伟绩实在耀眼,经过了几十年的风雨征程,我们才从你身上重新找回了一种可能。”
福地樱痴伸出一根手指,表情渐渐严肃。
“一种不依赖异能力、摈弃异能力、排除一切异能力,最终塑造一个完美的和平世界的可能。”
那根手指被收回,又张开,伸到源雅文面前。
“我把你当做军人,小家伙,所以我相信你能明白我的话。”
“有兴趣听听我的理想吗?关于一个军人,是如何从期待到实现一个和平的、没有杀戮的世界的,理想。”
就在源雅文以为福地樱痴是准备尝试用语言将他策反时,他跟太宰治被带到了一处空地。
很空旷,地面上有很深的战斗的痕迹。
源雅文能捕捉到四面八方至少20个隐蔽的摄像装置。
福地樱痴站在空地的正中间,背对着他们,稍稍回头:“太宰,出去吧。”
源雅文一愣。
太宰治却没有动。
福地樱痴将军装重新整理整齐,双手背在身后,声音变得冷硬:“你会妨碍到他的,还是说,你要成为他的漏洞吗。”
太宰治:“……”
沉默了两秒,突然笑出声。
“真是新奇的体验啊,第一次被别人当做漏洞,”太宰治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就是不太让人愉快。”
源雅文皱眉。
不着痕迹地上前半步,挡在了太宰治与福地樱痴的中间。
问:“你想做什么。”
“很难理解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吗?士兵,”福地樱痴的手搭在了腰侧的佩刀上,下一秒,源雅文瞳孔紧缩,单手抗起太宰治,迅速闪离了刚刚的位置,弥漫的硝烟被风卷走,源雅文总算理解了地面上战斗的痕迹从何而来,“现在呢?能听懂了吗?”
能。
源雅文在心里默默回答。
虽然他也不想做出回答敌人问题的行为。
但是——
源雅文看了一眼身后的太宰治,又迅速把脸扭回去,低声:“离远点。”
还未起身朝空地走,便被太宰治拉住了胳膊。
源雅文:“……很难理解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吗。”
他停顿了几秒,总算鼓起勇气小声念出那个词。
“——漏洞。”
太宰治瞪大眼睛,气笑了:“你的学习能力可真让人惊讶。”
源雅文含蓄点头:“谢谢你的夸奖,但是你该躲远点。”
福地樱痴站在那头嗤笑:“不被踢出窝的鹰宝宝,是永远学不会飞的,你哪来那么强的保护欲,太宰,从你打算把他带来这里的那一刻起,你就该考虑到这个情况。”
“…………啧。”太宰治烦躁地撩头发,被绷带包裹住的手收紧了几秒后,还是选择了放开。
“真不知道你们这群当兵的哪来见面先打一架的破习惯。”
福地樱痴的刀在源雅文的注视之下挽了个花样,他很少这么炫技,但是眼前的小孩目光真挚的就像是在看待心目中的偶像一样,让人根本无法辜负对方的期待。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福地樱痴认为,源雅文在看到这组没什么破坏力的表演后,绝对会给他至少三分钟的掌声。
这让福地樱痴忍不住想笑:“小家伙,它叫雨御前,很漂亮吧。”
源雅文:“是的。”
但他的匕首也很漂亮。
“这是一柄能够跨越时间与空间的刀,换句话说,从现在起,你就该担心未来朝你心口刺中的攻击了。”
话音未落,一阵尖锐的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沙场上方久久没有散去。
源雅文没有回头,便挡开了福地樱痴堪称教学的第一击,视线还在紧紧锁定敌人的每一个微动作。
不得不承认,福地樱痴对这套惊人的反应力与集中力感到十分满意。
总算有了点秘密武器的样子。
而不是像一个正在成长的人类小孩。
福地樱痴在心底松了口气,莫名悬在胸口的那一丝愧疚消散。
“很好,接下去我就不会这么友善了,小家伙,”福地樱痴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擦过冰冷的刀身,“这是关于你的第一场考验,通过了这场考验,我才会告诉你关于雨御前预测到了关于36年后那场足以毁灭世界的大战的具体消息——”
源雅文瞳孔紧缩。
36年后。
毁灭世界的大战。
这是没有获得的新情报。
中也知道这件事吗?世界第一名侦探乱步大人呢?
不,不会,应该先怀疑情报的真实性。
也许只是敌人用来扰乱他的手段。
源雅文捏紧匕首。
福地樱痴摆出攻击的动作,笑得张扬:“哎呀,提前公布奖励了,这可不太行,得换换,这样吧!”
“如果你赢了,我就给你一个完成任务的机会。”
源雅文没有说话,而是主动攻击,匕首的刀锋擦着福地樱痴的后颈一闪而过。
福地樱痴摸摸脖子上尚未散去的寒意,评价:“话都没听完呢,你这个暴躁的小孩,一点都不像太宰养的。”
“如果你赢了,我就给你一个杀死我的机会!怎么样!我早就知道你来这里的目的啦,你是为了杀我而来,没错吧!”
源雅文肌肉紧绷,专注周围所有动静。
福地樱痴来自未来的攻击再次破开虚空,朝他的要害袭来。
而福地樱痴本人,还站在原地朝他笑。
“可太宰治是不会让你杀死我的,他有的是办法保护我,谁让我们的目标相同呢,你说对吧,太宰。”
太宰治坐得远远的,翘着二郎腿,胳膊交叉盘在胸口,没有出声。
也算是一种默认吧。
见太宰治不搭理自己,福地樱痴又朝源雅文眨眨眼睛:“如何,这个机会是不是令你很心动呢,急切想要完成任务的士兵。”
“不过我记得你的资料显示,你可不是一个那么听长官命令的士兵啊,嘬嘬嘬,坏东西。”
回应他的,是又一轮不留情面且更加猛烈的攻击。
这让福地樱痴想到了曾经在互联网上看到过的那个词——雷点蹦迪。
曾经不太理解这个词汇,现在倒是能懂一些了。
而被放置在战场之外的那个人——
太宰治面无表情地盯着空地上酣战的两人,双手不自觉地握紧胳膊。
“………………”
“啧。”
谁把他的小孩教成战斗狂了。
中原中也是不是你!
第55章
战场的中央,两道模糊的影子打得难舍难分。
飞扬的尘土让坐在外围面无表情围观的太宰治,都难以捕捉到那两个人目前的情况。
但从刀刃划破空气产生的凌厉呼啸,与愈发清晰的血腥味中,他依然得到了不太让人愉快的答案。
——至少有一个人负伤了。
太宰治的脸色已经阴沉到与即将迎来风暴的海岸线几乎没有差别了。
搭在台阶上的手指无意识敲击着地面,节奏也越来越快。
直到呼啸声中传来不知是谁的闷哼,他总算忍耐不住,站起来越过前方的障碍物,往场内走。
“管你什么漏洞不漏洞……”烦躁的声音从牙缝里被挤出来,异能引发的力场以他为中心扩张,太宰治深吸一口气,“喂!够了吧!你们——”
阻碍视线的黄沙,几乎在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散去。
映入眼帘的血色,令太宰治的瞳孔瞬间紧缩。
直到被双双带去医疗室,被护士姐姐一针扎进血管里,源雅文嘴里还在小声嘟囔:“……没结束呢……我还可以的……如果不是你突然过来……能赢的……”
太宰治坐在家属位置上,双手抱胸,翘着二郎腿,闻言冷笑:“你是在怪我?”
源雅文低下了头,没回答,只是把嘟囔的声音压低了。
明显还是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你这个——”太宰治被气得噎了一下,深呼吸,又坐下,继续冷笑,“看来中也把你养得胆子也变大了。”
源雅文:“……”
头更低了。
这下终于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了。
这一系列对话倒是把旁边正在包扎伤口的福地樱痴逗乐了:“这是何等的母鸡训斥鸡崽的温馨场景——啊嘶嘶嘶……轻点轻点,这小子下手黑着呢。”
替他包扎的护士姐姐瞪了福地樱痴一眼。
把他胳膊上的绷带绑了一个与年龄不符的大大蝴蝶结。
太宰治都懒得理他,继续教育源雅文:“你哪来那么大的胜负欲?嗯?非要在这里把自己折腾得断手断脚才满意?搞得好像我是把你捡回来虐待的无良孤儿院院长一样!我让你过来是为了让你——”
太宰治难得卡壳了一下。
“为了让你做这种事的吗?!”
护士姐姐适时补充:“浪费医疗物资。”
太宰治:“是为了让你来浪费医疗物资的吗?!”
护士姐姐:“还有你,福地大人,现在是非常时期,物资很珍贵。”
太宰治:“非常时期!很珍贵的!”
护士姐姐:“仅代表我个人的观点,你们这种行为需要被谴责。”
太宰治:“谴责!必须谴责!”
源雅文嘀嘀咕咕:“……复读机。”
太宰治眼睛都眯起来了:“大声说,骂人的话就该大大方方说出来,不敢就闭嘴。”
福地樱痴乐得哈哈大笑,拍着床幸灾乐祸:“他说你是复读机呢太宰!”
憋了一会,太宰治把自己憋得消气了。
骂了句“小混蛋”之后,竟然还叹了口气。
给源雅文整得不适应了。
本来做好了会被太宰治教育很久的小孩,偷偷抬眼观察对方的表情,见太宰治真的没打算继续叽叽喳喳了,他才又开始重复:“本来就可以赢的……漏洞……只要再打1个小时36分钟……都怪你……”
福地樱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大复读机养出来的小复读机。”
两个人到达医疗室不足半小时,新来的小家伙跟福地樱痴切磋的消息,就已经在人类军基地里传开了。
护士姐姐一边给他们处理伤口,一边好奇地问福地樱痴:“真的?这个孩子真的能打败您吗?”
然后比划了一下源雅文的大小:“他才这么高!这么小一只!看上去……不会还没成年吧?”
马上就要演变成成熟男人殴打未成年小孩的犯罪事故了。
这回被哽住的人,变成了福地樱痴。
“你别看这小子一脸无害的样子!下手可黑了!”福地樱痴说,“不要被他幼崽的外貌欺骗了!”
护士姐姐:“痛不痛?痛的话跟姐姐说,姐姐给你拿糖果吃哦。”
源雅文摇头:“不痛的。”
护士姐姐摸摸源雅文的头:“宝宝真乖,来,奖励一颗糖果。”
福地樱痴:“……”
源雅文认真地给护士姐姐解释:“根据福地大人的年龄……身体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功能衰退……体能相较年轻时降低了27%……集中力虽然惊人但我也很集中……一时之间难以分出胜负但是只要把战线拉长……舍弃不会影响动作的左肱三头肌和三角肌后束,利用腓骨当做诱饵引导福地大人攻击,就算被打断了腓骨跟膝盖也能支持移动……绝对能赢!”
福地樱痴:“…………”
扭头瞪太宰治。
“你怎么教小孩的?为了达到一击致命的效果,左手左腿说不要就不要了?”
太宰治咬牙:“这些不是我教的!”
福地樱痴满脸不信。
只有太宰治这种变态的家伙,才能给小孩灌输这种变态的知识。
难怪能锻炼出这么强的秘密武器,不愧是从Mafia出来的心狠手辣太宰治。
福地樱痴清清嗓子,挺直腰杆:“你说的这些都是假设,你怎么能保证我一定会上你的当?你才打了几年仗,杀过几个人,想赢我还早八百年呢!”
源雅文抿嘴,气鼓鼓地瞪福地樱痴。
太宰治捏住源雅文的嘴巴,把那句没说出来的“不服气再比一场”捏回了源雅文的肚子里。
“为什么这么想赢?”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
只有护士姐姐换药时偶尔发出的器械与玻璃瓶碰撞的声响。
“因为……”源雅文捂住被太宰治捏得发烫的嘴巴,下巴搁在膝盖上,闷闷地回答,“因为赢了,就能得到福地大人的秘密。”
福地樱痴挑了挑眉。
冲太宰治做了个“我就说吧”的表情。
“我想知道36年后足以毁灭世界的大战的详细情报,我答应过他的,我已经没有做好保护织田作的任务了,我不能再失败了——”
“我必须赢。”
源雅文抬头,直视福地樱痴的眼睛。
“我的任务不是杀您,福地大人,我是隶属于港口Mafia的源-0823号仿生型机器人,我来此的目的只有一个。”
“杀死Mafia的叛徒,太宰治。”
福地樱痴有些意外地看向太宰治,却发现太宰治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十分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宝贝准备杀了自己的消息。
看来这也是太宰治早就预料到的事情之一。
有意思。
福地樱痴打量源雅文的表情,靠在床头,坚实的肌肉被白炽灯刻画出完美的线条。
不久后,他问:“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人类军的存在,是为了阻止36年后的大战,在我走出舍弃太宰治这一步棋的同时,你是否也有机会成为我的盟友?”
不知道。
源雅文几乎在第一时间在内心给出了这份答案。
说实话,他不知道。
不论是森医生还是乱步大人,都没有向他透露过这场大战的任何信息。
甚至没有人提到过,人类军的存在,是为了阻止世界被毁灭。
就连他的任务,也只是普通的“杀死太宰治,剿灭叛徒”。
而且中也说——
源雅文下意识看向太宰治。
发现太宰治此刻也在望着他。
深邃的眸子里,依然是他怎样都读不懂的情绪。
中也说,他不需要做任何事,只要待在太宰治的身边,好好吃饭,好好长高,大人的事情让大人来解决。
……真的可以这样吗?
太宰治突然又开始冷笑了:“嘁。”
源雅文无端被凶,有点委屈:“干什么?”
太宰治本来不想解释,但还是说了一句:“……在你脸上看到了不想看到的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