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雅文:“?”
茫然地摸摸脸。
听不懂。
太宰治:“听不懂就不听,想不明白就不想,不知道怎么做就原地站着别动,或者干脆直接逃跑。”
源—0823绝不可能成为逃兵!
源雅文急了,一下子就从床上跳了下来,刚包扎好的胳膊又开始渗血,被护士姐姐强行摁回来床上。
“我听得懂!”
“也想得明白!”
“我知道该怎么做!”源雅文鼓着腮帮子,大声叨叨,“我有我自己的节奏!你、你别管我!”
说完就假装没看到太宰治在偷笑的样子,强装成熟大人看向福地樱痴:“关于跟你合作的问题——”
福地樱痴故意挑衅:“你要回去问问你家大人?比如那个森鸥外?”
森先生的确是他的长官。
但——
源雅文抿嘴,底气虽然不是那么足,但他还是鼓起勇气开口了:“我、我可以自己做决定。”
“与太宰治的生死无关,一切取决于你的计划能否执行,福地大人。”
“我的目的只有一个,从被博士制造到投入使用至今,我所做的一切都源于此,而这个目的从未变过——”
源雅文直视着福地樱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要,世界和平。”
这才是源-0823降临的初衷。
他亘古不变,永远不会违背的核心条款。
*
“……我说了什么很好笑的话吗?”
源雅文有点不安,目光投向太宰治,眼神又软又湿润,他强调:“我没有讲笑话!但是福地大人已经笑了三分钟了……”
没错,福地樱痴笑得伤口也崩开了,气得护士姐姐脸都黑了,连骂今天两个病人都是让人不省心的主。
笑还不够,还要把床锤得梆梆响,让人忍不住怀疑这张摇摇欲坠的床到底还能坚持多久。
福地樱痴擦擦眼角的泪水,摆手解释:“我没有笑话你的意思,就是……哈哈哈哈哈!”
源雅文嘴瘪了:“我没有说他笑话我他就说他没笑话我,这算不算不打自招?我一定是被嘲笑了对吧太宰先生。”
福地樱痴连忙克制笑容:“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听过如此……”
他斟酌了几秒。
“如此纯真质朴的梦想了。”
“以前去学校问孩子们梦想是什么,大家都说要成为科学家、宇航员、老师医生军人,好像只有我们那个年代的人,才会把世界和平这种空泛的说辞放在嘴边。”
源雅文又被伤害到了:“他说世界和平是空泛的词语!!”
太宰治点头:“对对,他说世界和平空泛,他坏。”
被骂坏人的福地樱痴也不生气,只是感慨:“因为很难啊。”
现在的孩子们不会知道,像这样有闲心每天因为一些芝麻蒜皮的小事跟别人吵架的生活,才是生活在和平年代的样子。
只有经历过战争时代,真正想往世界和平这个目标靠近的人才知道,真的很难。
很多人壮志凌云地想投身于和平事业,想造福人类,等到真正迈出那一步的时候才发现,脚居然就这么悬在了半空,根本不知道要往哪个方向走。
好像怎么走都看不清前路,也分不清对错。
“不开玩笑了,孩子,我很欣赏你的目标,并由衷的为你能说出‘希望世界和平’而感到骄傲,这正是我们所追寻的东西。”
福地樱痴抬手,示意护士可以出去了,等病房门被关上,他才下床,坐到了源雅文的床尾,盘腿,表情变得认真严肃。
“我可以告诉你的是,36年后的大战,起源于异能力者之间的斗争,所以,我的目标与你一致——”
“源-0823,我要阻止的,不仅仅是36年后的大战,而是未来每一场可能会发生的战争,因此,我需要你的加入。”
他向源雅文伸出手。
“我厌恶战争,但我必须利用战争,去打破、推翻如今现有的秩序。”
“消灭所有异能力者,只是我计划的第一部分。”
“不仅太宰会死,森鸥外会死,你认识的所有异能力者都会死,包括我。”
“听上去是不是很疯狂。”
福地樱痴语气平稳,那双眼里,隐藏的疯狂的背后,居然迸发出一种类似神性的光芒。
就像是屹立在教堂上方的神像。
“但是,如果你希望整个世界变成没有罪恶、人人平等的桃源,那么,我相信你也会想要跟我一起疯狂一次。”
“要朝我所在的方向,踏出你的第一步吗,少年。”——
作者有话说:政治家最擅长鼓动人心(小声
第56章
“所以……”源雅文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太自在地扯了扯腰间的皮带,还踢了踢脚上的长筒靴,锃亮的皮鞋发着光,鞋底则是与地面碰出介于清脆与沉闷之间的响声。
太宰治站在他身后,跟他穿着同款的服饰。
只不过太宰治的肩上还披着一条长至脚踝的围巾和大衣。
在太宰治看到他的小动作前,源雅文收回目光,继续刚刚没说完的疑惑:“所以创造和平世界的第一步,是换上这套衣服吗?”
太宰治指出错误:“这是一套军装。”
源雅文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可是它很紧身,我不是说它不好看的意思,就是如果这么紧,会影响到战斗的速度,衣服也会因为动作过大而轻易坏掉,如果想藏匿一些武器也很不方便。”
太宰治的视线不加掩饰的在源雅文的身上逛了一圈。
没错,逛,一个轻浮的词汇。
炽热的目光从被包裹得完美的腰线,一直到笔挺有力的长腿,最后直白地停在了源雅文身后的凸起。
就差吹个口哨夸赞一句圆滚滚真可爱了。
说实话这个动作很冒犯,让还不太懂其中含义的源雅文,都毛骨悚然地用手挡在了屁股上。
更可爱了。
太宰治收回目光,低笑一声,念了一长串数字。
源雅文不解:“什么?你说的是密码吗?我需要记住吗?”
太宰治说:“是这套衣服的设计费跟研发费。”
源雅文:“?”
呆滞,在大脑消化完这串数字之后,表情渐渐变得震惊。
“这、这么多吗?只是套军服——中也那边每天只能吃豆子泥……这套衣服足够买下一个月的豆子泥罐头……人类军的实力居然如此强悍……”
太宰治给他扣上这套军服的帽子,突然发现,源雅文比起他们第一次见到那会,其实已经长高了一些了。
这个认知让太宰治很高兴。
不过他没说出来。
他只是靠近,轻轻把源雅文被后颈处被压住的头发,从衣领里挑出来。
“毕竟人类军已经掌握了全球经济命脉嘛,钱在福地樱痴眼里,大概也能被当做一串数字。”
“经济这种东西,就算是研究了几十上百年的专家,都不敢说可以理解透彻,更何况一名军人呢。”
听不懂。
源雅文拧眉。
但是看太宰治的表情,好像在骂福地大人是个笨蛋。
于是源雅文告诫:“不可以说没有礼貌的话。”
四面八方都是监控摄像头,要是这些话惹福地大人不高兴了,他不愿意透露未来大战的事情该怎么办?
太宰治耸肩,冲角落里某个反光的微型镜头假笑:“实话而已。”
“既然已经加入了人类军,也换好了衣服,今天就带你去人类军统治管理的平民区看看吧,福地大人给我了权限,特意让我带你去到处看看哦。”
源雅文似懂非懂地点头。
平民区也是收集情报的好地方。
于是,一辆武装卡车带领他们来到了距离人类军大本营最近的一处城市。
说是城市其实也不恰当。
虽然整个区域还保留着大部分的高楼,但更引人注意的,是大楼里破碎的玻璃窗户,与随处可见的被熏黑的墙壁。
街上有人在行走,人们好像已经对这个场景免疫了,大家都在做着自己的事情,大人们因为道路维修而堵车,焦急地按着喇叭,孩子们则是爬到路边废弃的坦克上,三五成群地拿着手机自拍。
好像战争并没有给他们带来恐惧。
太宰治见源雅文在看那辆坦克,于是说:“其实前段时间人类军是禁止他们拍军用物资的。”
源雅文回头看他:“那现在为什么又可以了?”
太宰治说:“因为人类军不仅掌握了经济命脉,连互联网也跟着一起拿下了嘛,拍下了照片也发不出去,只能在不超过这座城市的范围内互相传递着看看,当每个人都跟这台坦克合过影之后,就没人会因为它们而感到新奇或害怕了。”
源雅文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只能在这座城市范围之内流通的意思是,平民无法自由进出这座城市?外界的声音无法进入,里面的声音也传递不出去,对吗?”
“不不不,”太宰治挑眉,“并非完全传递不出去,而是需要经过筛选。”
只有被福地樱痴允许的信息,才会被广而告之。
太宰治领着源雅文来到一个排着队的商店前:“举个例子,喏,他们正在排队买生活物资。”
源雅文踮着脚,透过残破不堪的玻璃,看到商店内的情况。
物资看上去还算充沛,城市虽然到处都是战火的痕迹,但食物跟医疗方面暂时不用担忧。
太宰治低头看他:“找到问题的关键了吗?”
源雅文抿嘴,点头:“物价,中也那边的豆子泥罐头虽然因为战争涨价了不少,但也不至于100个罐头在这里只能换一颗土豆。”
“没错,这座城市的物价疯涨。”
“可是为什么这里的人……”源雅文仔细观察了每个人的表情,没有一个人在因为堪称天价的土豆而产生负面情绪,“他们好像不觉得哪里有问题?”
太宰治说:“只要发行货币的速度能追得上物价,就不会有人在乎这颗土豆到底是100块还是100万。”
源雅文:“那发行的速度要是追不上呢?”
太宰治歪头,靠在车边打了个哈切,目光平静且冷淡地扫过前方的一切:“经济崩溃就废弃掉经济,给每个人分发同样数量的物资,这样最显得公平不是吗。”
源雅文顿了顿,想说什么但是被刚刚从商店出来的男人打断了。
大概是因为他们穿着人类军的军装,男人表现得很兴奋,跑过来冲他们竖大拇指,大声喊着“是人类军!我们自由了!”。
源雅文愣住:“自由?”
男人很肯定地点头:“自由!我从未感觉到如此自由!”
他脸上的胡子已经很久没刮了,乱糟糟地布满整个下巴,衣服裤子上也都是灰尘个,但眼里的开心却不像是伪装。
“福地大人废除了加班的工作制度!我再也不用拿着最低的薪水,每天工作16个小时了!而且福地大人还实行了医疗教育全免费的政策!福地大人说,等战争结束之后,我们这些身处战场的平民,还能领到政府的补助!福地大人还承诺给我们安排工作,每天只需要工作四个小时!每周能休息至少三天!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感激福地大人!我们家的墙上甚至都挂着福地大人的画像!我那个读幼稚园的孩子现在回家还会教我唱歌颂福地大人的童谣呢!”
“最重要的是!等福地大人打败了那些挑起战争的家伙!我们就再也不用担忧被战火波及了!”
男人的呐喊甚至因为太大声而变得嘶哑。
但这不影响他对福地樱痴的崇拜。
男人干脆爬到一堆残垣断壁上,指挥着人群开始唱那首在这座城市里人人都会的童谣,来感激伟大的福地樱痴大人。
源雅文意识到,这个男人,甚至包括那些依然在排队,却冲他们鼓掌欢呼的群众,都在真心实意地感激人类军。
突如其来的反差,令源雅文感到割裂。
他站在人群的中间,听着耳边热烈的欢呼,仿佛置身人人都幸福的乌托邦里。
而中也所在的反抗军,才是反派,是和平的破坏者,是整个世界的敌人。
这个认知,让源雅文不由后退了几步,直到被太宰治扶住后背。
源雅文回头,发现太宰治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觉得这副场景没有任何问题,还是对眼前的一切早已感到麻木。
“自由?”他嘴里低声重复这个词,内心其实很困惑。自由这个词语并不陌生,但源雅文并未深入了解过自由背后的含义。
或许说,他从未想过自己是否自由。
于是源雅文问太宰治:“什么是自由?每天工作四小时,免费的医疗和教育?政府的补助?这些都在代表自由吗?”
“不止如此,”太宰治说,目光扫过周围的残垣断壁,马路边缘的水坑里,还有已经脏到看不清图案的军服和国旗,他收回目光,“被推翻的不止陋习,还有大多数法律,再过不久,这里就会试行废除禁枪令,好处是如果这里再次发生战斗,他们至少有战斗的资本,坏处是,你懂的,秩序会被再次破坏。”
源雅文感到十分讶异:“在这里平民可以使用枪支吗?!可是大部分人都没有经过训练?况且如果有人恶意制造混乱,那该怎么办?”
“福地樱痴会有办法的。”
多么消极的回答啊。
源雅文瞳孔地震。
“…………为什么会这样?这是正确的吗?”
太宰治抬手,挡住源雅文的眼睛,凑近低声说:“因为该闭嘴的人已经闭上了嘴,无法分辨情况的人被眼前的利益捂住了视线,也听不到外界的声音,而那些重病快死去的人,是没有办法告诉他们,免费的医疗和氧气罐已经排到了三年以后,免费的教育也不会告诉你,你学习的,是别人想让你学习的,你根本不清楚你学的是对是错,你只会被潜移默化成他想让你成为的样子。”
“羊觉得没了羊圈就是自由,而狼恰巧也是这么想的。”
等太宰治放开手,源雅文渡过那漫长的两秒明适应时,唱着歌的人们已经散开了。
福地樱痴派来跟着他们的军人,打开了车门,正等着他们上车。
源雅文坐在了来时的位置,他恍惚地看着围坐在四周一言不发的军人们,感觉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在自己出故障前,也是这样,对外界的质疑与咒骂充耳不闻,只听从长官的命令。
这些人呢,他们会把他跟太宰治的对话告诉福地大人吗?
会思考眼前所看到的一切,究竟是对是错吗?
回到基地后。
福地樱痴也没有因为太宰治直白地指出了他不人道的手段而生气,他早已了然了那座城市未来的发展走向。
福地樱痴称呼它为“实验田”。
“你也发现问题所在了吧,小家伙。”他叹了口气,但脸上没有多少担忧的情绪。
源雅文简直迫不及待地想要质问这难道就是福地樱痴嘴里的和平吗,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坐下:“是的,我发现了一些问题,福地大人。”
“如果您打算废除货币,每个人都分发相同份量的生活物资,那您怎么能保证所有人的工作量,都能符合他们得到的报酬呢?如果有懒惰者消极怠工,但领取跟其他人同样数量的食物,该如何处理呢?又如果有贪婪者,私自扣下本应该发放下去的物资,又该怎么办呢?”
“还有持枪令,我认为平民持枪的法律实在是过于危险,我们无法保证每个人都会合理使用枪支,如果拿到枪支的人是坏蛋,恐怕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您所希望的绝对公平,在我看来是无法实现的理想。”
福地樱痴静静地注视着源雅文的眼睛,耐心等他说完,反问:“你今天见到的那些人,他们幸福吗?”
源雅文没有反应过来:“是、是的?我的意思是,我可能不太清楚……?”
福地樱痴:“那我换一种说法,他们是否自愿如此生活?”
源雅文张了张嘴,忽然想到了那些纯粹的笑颜,声音逐渐变低:“……我想,他们是愿意的。”
福地樱痴:“那么,我们是否可以理解成,在你看来无法实现的绝对公平,是人民的心愿?”
源雅文:“……”
无法反驳。
福地樱痴笑了起来:“那我要做的事情就没有错,我在向人民希望的方向迈步。”
“小家伙,和平这个词,在大多数人看来,同样是无法实现的理想,你会因此放弃和平吗。”
“你不会,”福地樱痴斩钉截铁,“而我也不会。”
“我们是同样的存在。”
福地樱痴等待着源雅文消化他所说的每一个字,他看到太宰治也在等。
直至今日,福地樱痴依然看不懂太宰治这个人,他不清楚太宰治想要什么,也不了解他在乎什么,就连太宰治展现出的对这个小家伙的异样情绪,他都无法确定究竟是不是太宰治的伪装。
未知代表危险。
他不会允许有任何人破坏他的计划。
福地樱痴打了个响指,守卫送进来一壶热茶,等守卫退出去后,他主动开口打破沉默。
“既然你已经发现了问题,那么我们就该谈谈如何解决这个问题,我不否认如今做出的各种决定,很大一部分都是错误的,但我们认为的错误,不代表人民认为它是错的。”
“废墟之上能够建起高楼,同样的,秩序只有被打破了,才会产生新的秩序。”
“绝对的自由等于绝对的不自由,如果人民想要枪,那就会失去散步后活着回家的自由,当人们意识到了枪的危险,才会主动寻求解决办法。”
“而你说提出的无法实现的绝对公平,就更简单了。”
福地樱痴看着源雅文。
“在没有异能力的世界上,科技会飞速发展,医学与科学的结合,会让人类在出生前便被判断出优良,那些劣质的染色体例如超雄,将会被直接剥夺出生的机会,而优秀的基因则会得以传承,我们会派遣出世界上最优秀的教师团队,培育人类所需要的人才。”
“能够监控全世界的网络,将会计算出每一个人的犯罪率,在犯罪发生之前,植入他们体内的定位芯片,便会变成微型炸/弹,将犯罪扼制在摇篮里。”
“至于你担忧的绝对的公平——人类必然无法做到完全公平,我不否认只要是人都会有私心,毕竟每个人都会希望自己的家人爱人朋友能够获得更好的食物和教育资源,解决这一点的方法有两个,从人类自身来说,我会颁布一条法律,人类将会摒弃旧时代的亲密关系,包括但不限于亲情和爱情,政府会通过计算,让基因优良的人结合获得下一代,每一个人都不需要旅行扶养孩子的工作,政府会承担孩子们成长所需的所有资源,没有了家庭与亲密关系,人类就不会对他人存有私心。”
“至于自身存在的私心……我本来没有想好应该如何处理,不过幸好你出现了。”
源雅文还沉浸在福地樱痴带给他的震撼里,闻言呆呆抬头,指着自己:“……我?”
福地樱痴点头,手扶在源雅文的肩头,微微用力:“异能力的消失,注定推动科技的发展,而你的存在,便是最好的证明。”
“机器,是人类之外,最能够实现公平的存在,因为钢铁是不会有私心,程序和代码,才是机器的灵魂。”
“所以源-0823,回答我,代表着地球最先进科技的你的大脑,是否能够计算出所有未知的数据,你能够通过现有的数据计算出弹道轨迹,计算出成千上万种潜入刺杀甚至逃脱的路线与成功率,能够判断周围环境的危险性,那你是否在得知了每个人的生平后,计算出他的犯罪可能。”
源雅文的心脏突然跳得很快。
是故障吗?
是因为大脑运算过载,才导致的机身发热吗?
他需要进行物理降热,比如安装一台水冷机,或者干脆把他扔进冰箱里。
源雅文意识到,他可能无法在短时间之内处理故障的人造心脏与机身高温的bug。
直到太宰治握住了他的手。
并不是玩弄他的手指,也不是对仿真度很高的人造骨骼产生了兴趣。
源雅文呆呆地低头,颈部的齿轮很僵硬,今晚之后他会去申请更换齿轮,或是添加一点润滑油。
光学镜里,视网膜上,是太宰治的影子。
他在太宰治的眼里,看到了自己。
很突然的,心跳停止了一秒,然后神奇地逐渐变得平稳。
源雅文不知道太宰治是什么时候学会的机器故障修理,也没发现自己是什么时候被修理好的,但他不觉得奇怪,因为太宰治很聪明,因为站在他身边的人是太宰治,所以一切都有可能发生。
他尽可能礼貌地表达了谢意——比如回握住太宰治。
然后回答福地樱痴的问题:
“我想我可以计算出人类的犯罪可能,但无法保证计算的完全正确。”
福地樱痴皱眉,看看他们交握的手,又看看太宰治,就像医生看到了某种邪恶的病毒,父亲看到了女儿对象头顶的黄毛、破了大洞的牛仔裤和楼下的机车。
“……正确率有多少?”
源雅文抿嘴:“63.19577%。”
福地樱痴:“足够了。”
源雅文意外极了:“这样就足够了吗?”
这可是有四成的错误率啊!
福地樱痴点头:“当然,在犯罪者与可能犯罪者被震慑之后,犯罪率自然而然会下降,你的判断正确率就会因为犯罪基数变小而升高。”
“如果误判——”
福地樱痴抬手,打断源雅文的提问:“全人类都会铭记他们的牺牲。”
“……………我还有一些疑问,福地大人,那些被计算出可能会实行犯罪行为的人,在尚未进行犯罪行为前,他们理论上都是无罪的。”
福地樱痴神情淡漠,平静地回答:“他们会被剥夺犯罪的可能。”
太笼统了。
源雅文无法理解福地樱痴的言论,于是问:“具体做法是?”
“死刑。”
“……!!”
福地樱痴了然地看清了源雅文的震惊与反对,他不觉得意外,毕竟就算是他在做出这种决定时,也会嘲讽这有多么暴政。
但只有强有力的镇压,才能威慑住隐藏在阴暗里的爪牙。
他早已抛弃用嘴谈判出和平的可能性了。
只有战争才能制止战争,没人能比他更了解这些。
“普通人是无法背负这样的罪恶的,包括我,说到底我也只是个拥有劣性根的人类罢了。”
“但你不一样,源-0823,你会计算出威胁到和平的存在,也会被赋予亲自处决那些可能犯罪者,剥夺其性命的权利,同时,你将背负着全人类的恨意,走向和平的未来。”
“你便是为此而生。”
福地樱痴的声音而源雅文的世界里回荡。
他听到福地樱痴说——
“为了你的理想,做好觉悟了吗。”
第57章
反抗军的情况不太好。
密集的枪响环绕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
伴随着战场一点点被清理干净,如同野兽的嘶吼与落日一同逐渐落幕。
那些震耳欲聋的炮火声变得清晰可闻,像是进入了倒数环节,第三枪、第二枪、最后一枪。
然后,世界沉寂。
脸上布满血迹的战士们零零散散地从硝烟中走出来,他们沉默地从死人堆里翻出来奄奄一息的同伴,或是尸体上用于辨认身份的物件,尽可能地带走可以带走的东西。
所有人的脸上只剩疲惫与麻木。
中原中也看了一眼手表,抬手向下挥。
这是一个撤退的动作。已经到了反抗军的核心人物——江户川乱步给他们规定的时间了。
他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在夕阳的余晖之中,警惕着再次降临的黑暗。
直至进入反抗军的地下堡垒。
说是堡垒也不太恰当。
这里更早之前是城市的地下排水通道,在港口Mafia接管此处之后,被慢慢改造成为了一套庞大的秘密迷宫。
迷宫作为Mafia的退路之一,当他们无法守住Mafia大厦时,它便会成为一处藏身之地,以及翻盘的机会。
如今,迷宫成为了避难所。
隐藏在迷宫内的各处机关,则是帮他们抵御了无数次人类军的进攻。
“今天的损失是……”与谢野晶子身上的白大褂早已污秽不堪,但她就像没看到似的,低头拿着纸币轻点记录人数。
还能抢救的人会被送进她的手术室里。
抢救不过来的……
与谢野晶子站在一位士兵面前。
士兵被烟熏黑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他靠在墙角坐着,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同伴的身上。
他的同伴看上去也很差,腹部被利器划开了一条硕大的伤口,只能用手捂住才能勉强不让肠子掉出来。
与谢野晶子:“把他也送进去,我马上过来。”
同伴被护士扶起来时,痛得声音都是哑的:“先……先看看我朋友吧,他家里还有……”
“他已经死了。”
与谢野晶子的声音很平静。
同伴怔住,躺上担架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他的朋友从墙边无声滑落。
“……他的女儿才两个月大……”
与谢野晶子握住笔的手骤然收紧,又在同伴的哽咽之中忽然回神:“下次别浪费力气搬尸体回来。”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在说些什么啊?!我背着他回来的时候他明明还有呼吸!他——你再、你再看看吧,你再检查一下,说不定他——”
脱力的士兵拼命想从担架上起来,在看清与谢野晶子面无表情的脸后,他的痛苦变成了无边的愤怒。
“浪费力气……连带我的朋友回家,都已经是浪费力气了吗?那你说说什么不是浪费力气?!是跟那群死了还能从地上爬起来咬人的怪物战斗——还是明明已经可以解脱了,再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又站在了那群怪物的对面——”
“想活下去的人死了,想死去的人还活着,我们连操控自己性命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与谢野晶子背对着他,似乎没有听见身后的咒骂,继续没有表情地轻点人数。
“……51,52……”她默念着数字,填进表格里,“今天的阵亡人数比昨天更多了。”
中原中也站在不远处,抿嘴,目光环视周围。
自从回来后,他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他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多想。”
放在以前,可能所有人都想象不到Mafia的干部安慰武装侦探社的社员的场景。
但如今,这类的话中原中也已经记不清说过多少次了。
与谢野晶子“嗯”了一声,顺手将统计表格交给中原中也。
“我很忙,没有时间想别的。”
“再见,希望下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没有死透。”
她与中原中也擦肩而过,进入手术室。
只有没死透,就能被异能力“请君勿死”救回来。
这可真是……
中原中也扯扯嘴角,对着关闭的手术室大门说:“谢谢你的祝福。”
反抗军的情况也许已经不能用“不太好”来形容了。
会议室里,江户川乱步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嗦了多久,已经只剩下一根棍棍的棒棒糖,正在纸上写写画画。
在并肩作战的日子里,中原中也已经知道了江户川乱步的秘密。
比如眼前孩子气的家伙,其实并没有什么能看穿世间万物的异能,他只是个脑子比绝大多数人要好使很多倍的普通人而已。
如今这个脑子好使的普通人,从一名侦探,蜕化成了一名优秀的参谋家。反抗军能以微弱的人数抵抗住人类军的攻击,全靠江户川乱步的指挥。
“基地的水资源……食物……压缩饼干还有这么多……嗯,食物每天还能分发两次,但是水只够一次,电力系统必须至少维持医疗方面……还有药物……唔……”
江户川乱步的笔记里,全是只有他本人才能看懂的文字。
他也没空向其他人教学这个三角符号和那个像杯子一样的形状代表什么。
一边高速计算,江户川乱步一边闲聊似的问中也:“今天外面在放什么?”
中原中也坐到了会议室门口的凳子上,挺直的腰板终于放松了些许:“乌托邦的宣传片。”
自从人类军占领了地球绝大部分地区后,他们总会利用媒体播放一些扰乱人心的东西。
前段时间是福地樱痴关于完全和平的新地球的演讲,再往前面则是人类军关于统治地球的宣言,哦,还短暂的放过几天宫崎骏的动画片。
江户川乱步没有放过中原中也:“宣传片的内容呢?”
中原中也愣了几秒,心想这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吗,嘴上答:“内容?内容是民众站在坦克上唱赞扬福地樱痴的歌,跟信了邪、教似的,有点恐怖。”
江户川乱步几乎秒答:“歌的内容是什么?”
中原中也:“……”
“我们现在是在聊天还是在谈公事?”
“谈公事。”江户川乱步甚至都不继续写写画画了,紧紧盯着中原中也。
中原中也:“……你上次也是说谈公事,然后骗我去难民营里念情诗。”
江户川乱步一本正经地瞎扯:“那是为了缓解基地紧张低沉的气氛,你为大家做出了贡献,当然算是公事。”
这个时候坂口安吾推门进来,他本就消瘦的脸又凹陷进去了一大块,黑眼圈都快挂到嘴角了。
整个人都神神叨叨的:“没办法,他们压力太大了,血液唾液都能被感染,如果受伤为了避免被转化只能砍掉脑袋——你们在干什么?”
“他耍我。”
“谈公事。”
两人异口同声。
坂口安吾沉重地搓了把脸,想要勉强挤出笑容,但失败了。
人类军的攻势很迅猛,他们难以招架,坂口安吾是在没什么心思来调解他们的矛盾。
“好消息跟坏消息,听哪一个?”
中原中也其实哪个都不想听。
这段时间他已经习惯把所有事情都往最坏的方向预想,所以在叹了声气后,他又坐下,说:“坏的那个吧。”
坂口安吾便说:“基地的物资撑不过五天了。”
江户川乱步举起他那张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纸:“准确来说,是103个小时,人类军控制了我们最后一个发电站,在我们彻底丧失电力系统的那个晚上,他们就会发起攻击,吸血鬼大军的眼睛可是能在黑暗里看清东西的。”
坂口安吾揉眉心,强颜欢笑:“还有一个好消息。”
他顿了顿。
“平民们从无线广播听到了人类军的演说,他们……他们有一些人坚持要前往人类军占领的城市。”
中原中也说不清楚心里的感受,只觉得胸口空荡荡的一片,有种被同伴背叛的感觉,但没有愤怒,只剩无力。
坂口安吾继续说:“也可以理解吧,去那边的话,至少人类军能让他们吃饱饭,我们这也确实无法给他们再多的保障了。”
“与谢野小姐那边的压力也很大,恐怕目前的状况,与她在常暗岛时期……”
“说实话,被士兵们质问我们到底在为什么而战的时候,其实我也有那么一瞬间的茫然,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很危险的念头,在生存面前,也许自由并没有那么重要,我们的抗争是否真的有意义。”
顶着镜片碎了一半的眼睛,坂口安吾絮絮叨叨的,看上去更神经质了。
中原中也:“我没听出这个消息好在哪。”
江户川乱步也瘦了不少,袖口空荡荡的,衣服像挂在竹竿上。
但他的语调还是跟从前一样活泼:“消息好就好在,平民撤离后,士兵们可以在最后吃顿饱饭。”
“我的意见是,如果有人要走,那就全部都送走,福地樱痴不会在这个关头对投降的平民做危险的事,为了表达仁慈,他还会善待这批人。”
“我们只需要互送平民进入安全区,确保最后的大战开始时,战场上只有我们和人类军。”
坂口安吾的目光缓慢地落到江户川乱步的脸上:“最后的,大战?已经到最后了吗?你已经可以预测到结局了吗,先知。”
江户川乱步推眼镜,摆出了自己招牌的动作。
可惜没人在背后给他煽风,他的袍子始终没能飞起来。
“是的,我已经看到结局了,信徒。”
坂口安吾问:“我们输了吗?”
江户川乱步答:“我们赢了。”
中原中也诡异地盯着坂口安吾看,觉得他的脑子可能已经不太正常了,这个时候居然开始玩起信仰那套虚无的东西了。
他问江户川乱步:“那么难杀死的吸血鬼军,轻易就会被传染成没脑子的怪物的我们,我们凭什么赢?”
江户川乱步笑眯眯地从桌子上跳下来,翘起二郎腿:“你唱一下那个,我就告诉你。”
坂口安吾扭头看中原中也:“唱哪个?你快唱。”
中原中也:“……就是你进来的时候,不是,我到底为什么要唱歌颂福地樱痴的歌啊?!我们不是在谈公事吗?!难道现在也是需要活跃气氛的时候吗?!”
坂口安吾恍然大悟,原来他在会议室门口听到的公事是这个。
但他本人已经皈依江户川乱步教,所以在中原中也逃跑前,他用身体挡住了会议室大门。
言简意赅:“唱吧。”
江户川乱步歪头:“你不想知道怎么赢了吗?Mafia的重力使。”
该死的武装侦探社。
中原中也忍了又忍,憋了又憋,在两人的注视下,发出怒气十足的咆哮。
然后视死如归地把根本记不清调子的福地樱痴赞歌唱了出来。
现在场面很奇怪。
中原中也唱完后,所有人都没说话。
中原中也铁青着一张脸:“………………你们如果一直这么沉默,会让我很尴尬。”
江户川乱步锐评:“调子,很奇怪啊,你真的会唱歌吗?”
中原中也的回答是发出如同开水壶一般的尖锐爆鸣。
江户川乱步及时捂住耳朵:“不过!重点不在这首歌的调子上!”
已经麻木的坂口安吾扯着嗓子喊:“你说什么?麻烦大点声音!”
于是江户川乱步也跟着喊:“重点在!歌词!”
“歌词?”中原中也回忆了一下歌词,“歌词怎么了?写得怪恶心的,感觉像太宰能写出来的东西。”
坂口安吾若有其事地点头。
江户川乱步说:“对,把这些歌词按照这个密码的方式排列组合,再用那个手段进行解读——就会变成这样!”
江户川乱步举起他的草稿纸。
纸上依旧是普通人难以看懂的鬼画符。
中原中也眯着眼睛仔细观察,还是没看明白。
“变成哪样?”
江户川乱步指着其中几个符号说:“这首歌的确是太宰写的,歌的开头他就写了‘我、是、太、宰’哦,只是你们没看懂而已。”
中原中也认为,如果不是江户川乱步疯了,就是这个世界疯了。
这首乱七八糟的肉麻歌,怎么看都看不到“太宰”这个词。
但皈依乱步教的坂口安吾很信,他赶紧追问:“太宰还说了什么?”
江户川乱步低头,眼镜在幽暗的灯下反光。
“他说——”
“你们输了。”
第58章
到了人类军与反抗军约定的休战时间。
正如江户川乱步预料的那样,福地樱痴欢迎投降的平民与士兵,他甚至在全球播放的影片里,称反抗军为“被异能力者洗脑控制的无辜人民”,公开宣布接受每一位愿意加入人类军、愿意为解放人类做斗争的人。
福地樱痴在人类军所占领的城市前方,规划出来一片暂时的中立区域,用来交接反抗军带来的平民。
中原中也在望远镜里发现,除了铺天盖地的冰冷装甲车跟武器之外,福地樱痴还带来了别的礼物。
例如土豆青菜之类的。
还有包装花花绿绿的泡面和薯片。
在过去听上去寒酸的食物,在如今的反抗军眼中,已经成为了不可多得的奢侈品。
中原中也放下望远镜,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群。
离他不远的地方,面黄肌瘦的母亲抱着哭泣的孩子,正在小声安慰着。
可惜没什么用,婴儿听不懂话,也理解不了母亲即将崩溃的情绪。
中原中也的手臂绷得很紧。
在听到坂口安吾说有人想投奔人类军时,他的确产生了几秒被背叛的感觉,但他又很快想通了,就好比身后的这对母子,如果不前往人类军的地盘,恐怕过不了多久就要面临用自己的血哺育孩子的境地。
挣扎着求生的人,也许并不在意到底是谁在主宰这个世界,也不在意自己是站着活还是跪着活。
他们能活下去就已经拼尽全力了。
中原中也带头停下,他已经走到了江户川乱步嘱咐他的安全线前,再往前走几步,就会到达人类军热武器的射程之内。
他沉默地走向道路的侧面,反抗军的其他人也是如此,只有步履蹒跚的平民们,还在向前走。
走在最前面的平民应该是第一个提出向人类军投降的人,谈不上健硕的男人低着头,余光不安地瞥向中原中也。他的脚步很慢,不知是在照顾队伍里的妇孺伤残,还是在期待有谁能拦住他的步伐。他似乎想说点什么,却又在路过中原中也面前时,闭紧嘴巴垂下眸子看向地面。
当第一个人走出反抗军的保护范围后,一切都变得没那么困难了。
中原中也平静地警惕四周,排着队往前走的人,也默契地加快了速度。
直到有个小女孩抓住妈妈的衣摆,在中原中也前方停下来看他时,他才慢慢低下头。
反抗军的难民营里有很多人,像这样的小女孩也有不少,中原中也对这个脸上脏兮兮的小姑娘没有太多印象,不清楚她盯着自己看的目的,所以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妈妈,”小女孩小心地扯扯妈妈的衣服,遮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两只圆滚滚的眼睛,“我有点害怕。”
哦,看来是被他的冷脸吓得走不动路了。
中原中也无所谓地压低帽沿,然后后退几步,靠到身边的树干上。
妈妈颤巍巍地低声安慰小女孩,想拉着她往前走。但小女孩并没有被拉动。
“前面是什么?我们为什么要去那里?”
中原中也一愣,被帽子挡住的视野中,出现了小女孩的脸。
小女孩不顾她妈妈的阻拦,扒开有半个她那么高的杂草,弯着身子凑过去看中原中也。
中原中也突然意识到,刚刚稚嫩的声音,是在与他对话。
没有得到答案的小女孩继续问:“前面是什么呢?”
中原中也:“……”
他向来没什么耐心,所以不是非常希望与幼崽对话。
但他还是说:“前面是能吃饱跟睡个好觉的地方……应该吧。”
小女孩歪头:“那里有幼儿园吗?妈妈说我很快就可以回幼儿园上学了,我有点想樱花班的同学啦。”
中原中也被盯得不自在地避开视线:“我不知道。”
“那我能吃到小蛋糕吗?还有蛋糕形状的小饼干。”
“我不知道。”
“牛奶可以加两块方糖吗?”
“……”中原中也不接话了。
小女孩叹了声气,小小的脸上满是忧愁:“就算有小朋友、小蛋糕跟小饼干,我还是很害怕。”
中原中也又意识到,小女孩的害怕,好像并不是来自于“中原中也”。
在说完“你害怕什么”后,他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多嘴。
后面还有那么多人排着队要去人类军那里,自己为什么非得做这个阻碍交通的人。
小女孩也不知道是从哪学到的一句“我在对未知的东西产生恐惧”,莫名把中原中也逗得嘴角都上扬了几度。虽然中原中也很快就控制住了表情。
在他们进行更多无意义的对话之前,小女孩的妈妈等不及了,把小女孩抱到身上,埋头朝人类军的方向快步前进。
小小的孩子趴在母亲的肩头,朝中原中也挥手:“童话书里说王子会保护公主,你还会保护我吗?我们还会见面吗?”
中原中也还是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可小女孩的目光太单纯,鬼使神差的,他几乎没有幅度地点了点头。
大概是太久没看到这种纯然的目光了吧,中原中也几乎立刻想到了已经很久都没有消息的源雅文。
不知道源雅文近况的焦躁感,始终都环绕在中原中也的胸口,江户川乱步却对这个情况闭口不谈,不说源雅文过得好,也不说过得不好。
真该死。中原中也心想。
福地樱痴该死,人类军该死,太宰治更是该死。
迟早有一天要把太宰治的脑袋拧下来。
他注视着队伍的末尾,狠狠皱紧眉头。
然后,这条通往乌托邦的队伍,却并未想中原中也想象中的那样,被福地樱痴全然纳入人类军的势力范围。
人群停在了通往乌托邦的门口,他们想继续往前走,可又因畏惧人类军的武器,而踌躇不前。中原中也不清楚发什么了什么,只能看到队伍如受伤的长蛇,逐渐变得躁动起来。
“听得到我说话吗?情况不对!”中原中也迅速联络基地里的江户川乱步,“他们没有进入城市!”
大约是犹豫江户川乱步的位置在地下,因此通讯工具的信号很差,中原中也在漫长的杂音之后,才勉强听清对面的声音。
中原中也紧紧盯着那边乌泱泱的人群:“那边是在盘查有没有我们派过去的内应吗?”
江户川乱步的声音有些失真,不知为何,他没有回答中原中也的问题,而是说:“再等等。”
中原中也以为江户川乱步让他再看看情况。
“嘭——”。
枪声?!
走火了?不对,声音是从中立区那边传来的!
中原中也的心脏狠狠一沉。
怎么回事?
是平民与人类军发生冲突了吗?
江户川乱步给他的安全线距离那边实在太远,他看不清对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中原中也回头,他身后的反抗军们也在捕捉到枪声的第一时间,握紧了手里的武器。
跨过安全线,就会进入人类军的射程,如果这声枪响是引诱他们上钩的圈套,贸然前进的他们很有可能会全军覆没。
可如果停在这里……福地樱痴会下令杀掉这群在反抗军势力里待过的平民吗?
“嘭、嘭嘭——”。
又是一阵连续的枪响。
不能就这么看着!
“喂,乱步,听得到吗?那边好像发生冲突了,我申请带领一个小队进入中立区——江户川乱步?!”
无人应答。
中原中也想到了小女孩看着他的那双眼睛。
咬牙:“走!”
*
福地樱痴的乌托邦之城前方。
士兵成为一堵无法被攀越的城墙,牢牢挡在人潮前。
人群不停传出惶恐的质疑。
“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福地大人不是说欢迎我们随时加入人类军吗?”
“我的孩子快不行了……能不能让我们先进去?求求你……”
可士兵们沉默不语,广播也只重复着“请稍安勿躁耐心等待”这类毫无作用的话。
机械冰冷的声音,令气氛愈发焦灼。
“我们要见福地樱痴!”
“让福地樱痴来跟我们对话!”
“我们是平民!不是犯人!”
“福地大人不会让军人对平民开枪的!我们一起——”
“嘭——”。
冒烟的枪口,精确对准了试图引发人群暴乱的人。
那颗子弹擦着他的脚尖,激起一片尘土。
几秒的寂静过后,人群爆发出惊恐的尖叫,站在最前方的人拼命向后撤,后面的人又仍旧试图趁乱进入乌托邦,矛盾之下,如蛇身般曲折的队伍,竟生生被挤压成了一团黑点。
也正是因为这声枪响,乌托邦的城门总算被打开。
军人挺拔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
福地樱痴的脸上仍然挂着笑容,只不过他的眼神却是冰凉的。
嗜血般的目光扫过人群,逼得喧闹的人们瑟缩着安静下来。
“我是福地樱痴,”停顿了一下,福地樱痴走到了人群之前,双手背在身后,俯视着眼前的人,“想必大家应该都认识我,自我介绍的话就不说了,先给大家解释一下进入人类军的流程吧。”
“并非每一个人,都能进入乌托邦。”
一句话,让原本安静下来的人群,再次爆发讨论。
“什么叫并非每个人?你不是说你欢迎每一个——”
“是你说我们可以过来,我们才来这里的!”
“堂堂福地樱痴也会说话不算话吗?!”
“让我们进去!让我们进城!”
福地樱痴皱眉,但还是耐着性子抬手,示意人们再听他说说:“请各位理解,毕竟各位都是从反抗军军营里出来的,为了保证乌托邦的安全,我们必须对各位的身份进行验证,确保你们之中没有反抗军的奸细。”
众人面面相觑。
这个理由算得上正当,躁动的声音变小了些许。
“你要怎么验证我们的身份?”
福地樱痴回答:“报上你的姓名与身份ID。”
发问的人犹豫了一下:“身、身份证号码吗?我的号码是……名字为……”
福地樱痴侧着头,扶了扶耳机,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十几秒钟之后,他做了个一个放行的手势:“前方会有医生替你检查身体,你的伤势会得到治疗,之后会有车辆将你中转到安全的地方,下一个。”
紧张到喉咙都在颤抖的那人狠狠松了口气,逃跑似的冲向福地樱痴指示的方向。
福地樱痴没有分给他任何目光,他一直都在看着人群,似乎在审视着什么。
人们再次蜂蛹上前,又再次被士兵们挡在外面。
广播仍在重复着要求人群不要拥挤、喧哗。但这安抚不了他们急迫的情绪。
福地樱痴说:“下一个。”
下一个推开前面的人潮,使劲挤了出来。
因为力气太大没收住,他不小心摔到地上。
“我!下一个是我!”
福地樱痴的视线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我的ID是——”
“你不用。”福地樱痴打断道。
尚未从地上爬起来的家伙愣在那里,呆呆抬头注视福地樱痴:“我、我不用吗?我可以直接进去?那我——”
就在他往乌托邦的方向爬行时,福地樱痴身边的士兵,却用枪架住了他。
福地樱痴说:“你不行,乌托邦拒绝了你。”
那人再次愣住,在反应过来福地樱痴说了什么后,他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崩溃了:“凭、凭什么?!我凭什么不能进去?!放开、你们放开我——!”
福地樱痴抬手,然后下压。
士兵们便放开这个男人。
“我不是反抗军的间谍!我就是一个普通人!你为什么不让我进去!你不是说你欢迎投诚的平民吗?!我不是奸细!”
“如果你不给出让我接受的理由,我就、我就……”
男人的胸口剧烈起伏,他想了半天,都没想出能够威胁福地樱痴的话,最终只能一屁股坐到地上:“我就在这一直坐着!”
福地樱痴没理他:“下一个。”
男人一听,急了:“人类军的这种行为跟独裁有什么区别?!就算你怀疑我是奸细,也得拿出证据来!”
“你判断谁是反抗军奸细的标准是什么?我要求你公开标准!”
“喂!我们不能任由他们一句话就不让我们进去!”
“难道不是他喊话我们过来的吗?”
“难道你们也想被莫名其妙地拦在外面吗?!”
“能对平民开枪的人,真的值得托付吗?!”
男人背后的人潮们,也的确因为他的话陷入了迟疑。
一时之间,竟然没有下一个走向福地樱痴的人。
福地樱痴环视一周,皱眉。
他当然看得清人群里的不安与反抗情绪,只是没想到,这股情绪来得这么快。
好在他提前设想过这种场面的出现。
福地樱痴再次抬手。
城门开启。
人们惊疑地发现,这次乌托邦里走出来的,是一名穿着白色军装的少年。
少年的身形纤细,披风随着他的步伐卷起浪花,他与福地樱痴的动作一致,环视人群,然后默不作声地站在了落后福地樱痴半步的位置。
福地樱痴这才开口:“既然你有疑问,那就展开说说吧,关于你为什么会被乌托邦拒绝。”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坐在地上的男人。
“你挑唆、煽动人群情绪。”开口的,是福地樱痴身后的少年,“你以‘军人不会对平民开枪’为由,挑唆人群破坏秩序,企图强行进入乌托邦。”
少年平缓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而冰冷的语调,莫名让人感觉与机械广播十分相似。
看来虽然之前少年并未在场,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男人还想要狡辩:“我、我那是——”
“你抢夺他人位置、致人受伤并逃逸,你并未形成良好的品德与完整的三观。”
男人猛地回头,看到了人群里正在低声哭泣的小女孩。
小女孩的膝盖上多了一道伤口,是在被男人推到地上后撞出来的。
她依偎在妈妈怀里,正小声询问可不可以回去。
妈妈捂住了她的嘴。
福地樱痴垂眸,看向少年:“直接说结论。”
少年停顿几秒,答:“73.927%。”
男人茫然:“什么?”
福地樱痴说:“你的犯罪率。”
“犯罪……率?可我什么都没……”
“本来事情不需要这么复杂,但既然你们都有疑惑,那我便解答吧。”
福地樱痴站出来。
“想要进入实验田、也就乌托邦,你们需要经过三个流程。”
“审判。”
“定罪。”
“行刑。”
他一字一句地说。
人群陷入死寂。
“会被人类军拒绝的人有两种,第一种,异能力者,而第二种,就是被判断为有犯罪倾向的人。”
“73.937%,就是你的犯罪率。”福地樱痴垂眸,对地上的人说。
“73.9……73%……等、等等!你说的是犯罪率!可我没有犯罪!你不能在我什么都没做的时候直接对我下定义!这不公平!”
福地樱痴:“我们有自己的判断方法,不需要你的评价。”
“这不公平!你这是独裁!是——”
“嘭、嘭嘭——”。
这次,开枪的人,是福地樱痴。
子弹在男人的胸口迸开血花。
他无声无息地瘫倒在地,随后,尸体被士兵拖到一边,像扔垃圾一般扔到地上。
人群再次因为恐惧而拥挤到了一起。
而后,再次死寂。
福地樱痴向前走,士兵们则是随着他的接近,慢慢地分开一条路。
“不仅是你们现在的行为,我们还会通过城市监控等途径考评你们从前的行为,任何不道德的行为,都会提升你们的犯罪可能,不要想着蒙混过关。”
“该活着的人才能活着,一切都是为了世界和平,希望各位理解。”
“源-0823,过来。”
少年双手一紧。
“我说过了,先是审判,然后定罪,最后行刑。”
“我记得给你配过枪,下次,我希望行刑的人是你。”
福地樱痴背对着少年。
冷漠地说。
“谁是下一个。”——
作者有话说:新年好呀!
第59章
明明不久前还是阳光明媚的好天气,海平线好不容易在战火滔天中重现,现在的天空却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厚重的乌云压得很低,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一场暴雨即将倾泻而下。
废墟般的远郊地区,荒凉与死寂交织,破碎的建筑像巨兽的骸骨般矗立,杂草从断壁残垣的缝隙中生出枝丫,等待着不知是会被无情踩踏还是焚烧殆尽的命运。
福地樱痴站在残破的高台上,俯视着下方的平民。
他们衣衫褴褛,脸上写满了恐惧与绝望,仿佛一群被驱赶的羔羊,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风吹过废墟时破碎的呼啸声,像是某种沉痛的哀鸣。
谁都无法想到,近在咫尺的避风港,竟然成为了另一座吞人的地狱。
“源-0823,”福地樱痴的声音冷峻而威严,像一把锋利的刀,切割着周围的空气,“我说,开始计算这批平民的犯罪率,并执行处决。”
“需要我重复第三次吗?”
比源雅文先有反应的,是再次爆发恐惧尖叫的人群。
平民们争先恐后地后退,生怕慢一步,就会成为福地樱痴口中的“下一个”。
谁能保证自己一生中没有做过任何错事?
又有谁能证明所谓犯罪率的计算标准是完全公正的?
假设福地樱痴只是找了个理由想要杀死他们呢?
不过是任人宰割的鱼肉罢了。
在福地樱痴耐心彻底告罄前,源雅文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源雅文的眼中倒映着许多人的影子,那双眸子里偶尔闪烁着的光亮,如同显示器中微弱的数据流,他站在福地樱痴身侧,仿佛一台冰冷的机器正在运转。
“犯罪率计算中……个体数量庞大,我可能需要更多的时间。”
并未得到想要答案,是在拖延时间吗。
福地樱痴不着痕迹地看向源雅文。
源-0823的军姿站得非常标准挺拔,就像一棵细小却坚韧、正在勃勃生长的树苗,再加上那张稍显稚嫩又漂亮的脸蛋,属于是站在军队中也能被一眼看见的类型。
就算是当了几十年军人的福地樱痴,也无法从他身上挑出任何错误。
福地樱痴的指尖落在枪托上,目光短暂停留于源雅文紧绷的下颚线,他似闲聊般调侃道:“我以为你会对我的计划持反对意见,就像你第一次听说我决定用犯罪率决定平民生死时一样,源-0823。”
“……我的反对源于军队的铁纪,福地大人,我曾经的长官提到过,军人不允许向平民开火。”
源雅文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还算是能够自圆其说的回答。
福地樱痴爽朗地笑了起来。
就在源雅文以为问答环节已经结束时,耳旁又传来新的声音。
“那为何如今你又决定遵从击杀平民的任务了呢。”
心跳声在耳膜里轰鸣,源雅文的余光中,福地樱痴的目光变得放肆,这位浑身透露着杀伐气味的军人,不再掩饰自己质疑的目光,他直白地审视着眼前一切可能成为敌人的事物。
源雅文明白,他的每一点微弱的生理反应,比如瞳孔的收缩、喉结滚动的幅度,甚至是呼吸的频率,都会成为福地樱痴怀疑他的理由。
他还没有得到福地樱痴的信任。
“因为这是命令,”源雅文的闭了闭眼,试图掩盖自己的挣扎,“尽管……尽管这与我从前接受到的教育完全相反,但作为一名人工智能,作为一名军人,就算我感到疑惑,我也需要服从长官的所有命令,福地大人。”
源雅文的手微微颤抖,握紧了手中的枪。
枪口的金属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仿佛在嘲笑他的犹豫。
福地樱痴的笑容逐渐消失,他的眉头总算皱了起来。
源雅文假装自己没有看到福地樱痴的表情变化,他继续陈述:“如果您阅读过关于我的相关报告,就会发现作为一款军用仿生人,我拥有至少14起违抗命令的受训记录,未登记的处罚89起,并有1起攻击长官的致命行为被登记在案,我并未如您想的那么完美,我是一款有缺陷的人工智能,尽管我的监护人已经尽可能调整我的错误程序,但我并不认为我已经被完全修理好了。”
福地樱痴沉默几秒:“我记得你攻击长官的行为是为了……”
源雅文平视前方:“为了保护一名尚在襁褓中的异能力者,福地大人。”
“这名被我送往孤儿院的异能力者,长大后成为了臭名昭著的死亡天使,因为死亡天使能够复活濒死之人的能力,原本可以很快结束的战线被延长数年,换而言之,一名被我救下的异能力者,成为害死了更多人的凶手,这也是令我感到万分愧疚的事情。”
“怜悯……”福地樱痴低喃着这个词语,锐利的目光扫过源雅文平静无波的眼睛,“机器也会拥有怜悯吗?”
源雅文顿了顿,回答:“机器不会怜悯任何事物,机器本质是通过代码编写程序维持机体运转的硅机产物,甚至称不上生物。”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平民的脸。长时间的战事令他们的面容憔悴,老人佝偻着背,紧紧搂着怀中的包袱,仿佛那是他们最后的希望。孩子们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眼中满是恐惧与迷茫。所有人在接触到源雅文的目光时,都会不自觉地躲避,他们恐慌的眼神像一根根细针,刺入他的心脏。
“一切都是……只是拟人度太高的影响下,我的内部程序在运转时发生了错误,所幸的是,我的前任长官森鸥外先生已经将我的错误程序进行了修复。”
福地樱痴被所谓森鸥外的修复工作吸引了注意力,他挑了挑眉头,脑海里闪过一张满脸胡茬的邋遢中年男人的脸:“你说那个乡下医生,还会修理机器人?”
“是的,”源雅文平静地就像是一潭死水,“森先生利用能够创造幻境的异能力,对我秘密进行了能力测试与错误程序的修复。在幻境里,我击杀了总共316名尚且保留了人类意识与形体的丧尸基因感染者,其中妇孺70名,不足6岁的稚子19名,尽管他们并未来得及感染其他人,有一些感染者甚至在拥有自我意识的同时,对其他人类采取了保护行动。”
“福地大人,在测试刚开始时,我的确无法精准向这批目标下手,因为我认为在犯罪行为开始前就被其进行审判,是一种不公平的行为。可是当我看到我放过的感染者被病毒彻底侵占大脑,并杀害了他们所珍惜的人类时,我发现我的行为是错误的,怪物的本能总是能够轻易摧毁人类的意识。倘若我在一开始杀掉这群拥有犯罪可能的人,至少我可以保住更多幸存者的性命。因此,在意识到错误后,我迅速完成了任务。”
他仿佛正在剥开没有愈合的伤口,小心翼翼地轻声说:“也许您听闻过织田作的名字?假设我在森先生的幻境中没有犹豫那么久,没有那么软弱,他就不会因为经历……而丧生。织田作是自我被唤醒后第一位对我释放善意的人,他是个好人,而我是害死他的侩子手。”
“福地大人不必担忧我会包庇犯罪者,因为同样的错误,”源雅文垂眸,子弹上膛的声音清脆冰冷,“我不会再犯。”
“所有平民的犯罪率已计算完毕,福地大人,请下达指令,是否现在开始进行审判?”
福地樱痴眯着眼睛。
良久。
他将自己的枪收进枪托,军靴跨过泥泞的地面,每一步都踏在所有人心上。
“源-0823,”福地樱痴说,“是时候向我展示你的价值了。”
“如您所愿。”
源雅文低声的回答消散在风中。
“下一个,请站到我面前。”
他将银色涂漆的枪口,对准了陷入疯狂的人群:“请遵循纪律,老弱病残妇女儿童优先。”
人群争先恐后地躲避着被源雅文指着的位置,没有一个人敢进入人类军划分出来的审判区。
源雅文垂着眼眸,对面前的混乱似乎充耳不闻。他的眼睛圆滚滚的,看向任何东西时眼神里总是透露着一种稚气的认真,他盯着手里的枪,似乎此刻对漆上的花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而当他再次抬眼时,他说:
“那就从你开始吧,女孩。”
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声音带着不明显的沙哑,源雅文看向被妈妈紧紧抱在怀里的小女孩。
女孩似乎没有意识到为什么妈妈的喉咙里爆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她茫然地抱着妈妈的脖子,直到两名士兵粗鲁地架住了妈妈的胳膊,将她从妈妈怀里剥出来,扔到地上。
被带到源雅文面前时,她仍挣扎着想从士兵手里救出跪在地上痛哭的妈妈。
可孩子的力量在大人面前还是显得太渺小了。
她只能无力地坐到地上,对着发出命令的源雅文问:“是我、是我做错什么了吗?我会道歉的!能不能不要伤害我妈妈?”
小小年纪的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能分清是谁让自己的妈妈伤心了。
“她只是个孩子!她什么都不懂啊!”母亲嘶吼的声音像极了野兽,她被士兵们摁在地上扯住头发,限制四肢的行动,可即使如此,她也拼命地朝女孩伸长双臂,“你放过她!求求你放过她吧……求求你,求求你了!”
源雅文不语,只是拉下了保险栓。
轻到在混乱中难以被察觉的“咔嚓”声,成为了压在这名母亲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绝望地将头埋进土里,用额头撞击地面,嚎啕大哭。
“求求你们……放过我的孩子吧……求求……”
除了她的痛哭,场面不知何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源雅文。
福地樱痴的声音打破了此刻诡异的寂静:“如此年幼的孩子,她的罪名是什么?”
福地樱痴的语气里只有疑惑,看得出来他只是对这个问题感到好奇,重点不在于罪人还是个需要依偎在妈妈身上的孩子,也不在乎这个孩子的生死。
他要阅读这个极有可能承担所有人类未来的人工智能的思考流程,评价犯罪率计算的合理性。
源雅文的手很稳,指着女孩的枪口纹丝不动:“她是个异能力者。”
福地樱痴的目光立刻锁定了女孩。
被吓到抽泣的孩子,与普通的人类无异。
“……你确定吗?”
源雅文说:“54.19%。”
福地樱痴皱着的眉头稍稍松开:“有这么高的可能性啊。”
源雅文听懂了这句话的潜台词。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他抬眸,盯着福地樱痴的侧脸,想要最后确认一次对方的意思。
然后收回视线。
“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比如跟妈妈告别。”
小女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脸上鼻涕眼泪混到了一起,脏兮兮的。
她小心地问妈妈:“妈妈,王子说过会保护公主的,他什么时候来呀?”
源雅文的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他好心提醒女孩:“你现在要跟妈妈道别,应该说妈妈再见。”
大约是这段对话太幼稚天真,荒诞到显得残忍,把福地樱痴都惹得纷纷侧目。
“说,妈妈再见。”源雅文耐心重复。
女孩被吓得打了个嗝,本能地跟着重复:“妈、妈妈再见?”
“很好。”
源雅文低声夸奖。
手指毫不犹豫地用力。
扳机被压到最底端。
——“嘭”。
刺鼻的硝烟伴随着火花冲出枪口。
子弹笔直地射向女孩的眉心。
阴云彻底盖住了整片天空。
震耳欲聋的枪声几乎要撕碎耳膜。
空中泛起的飓风撕碎云层,雷鸣咆哮着爆发惊人的电光,与此同时,地面猛地抖动起来。
“地震?”
“是地震了吗?”
人群越发混乱。
源雅文的注意却丝毫没有分给这道异象。
足以挡住视线的尘土散去,暗红色的光晕裹住子弹的枪头,飞速旋转的子弹与看不见的空气墙摩擦出白烟,悬停在距离女孩眉心三厘米的位置,最后掉到某人的皮鞋边上。
源雅文的瞳孔不自觉地收缩了一瞬:“……”
“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他的身影就算在黑暗中也总是显得格外清晰,黑色的外套随风飘扬,一手按住帽子,一手挡在女孩的双眼前。
“中也……”源雅文低声呢喃,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很久不见。”
中原中也的后槽牙发出令人恐怖的声音,他把小女孩扔给后方的妈妈,随即挡在了众人的身前:“只有这些?”
比起打招呼,他更想听到源雅文的解释。
解释他为什么会穿上人类军的军装,解释他朝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开枪的理由!
可回应他的,只有源雅文的沉默。
“说话啊!源雅文!”
福地樱痴笑了笑,倚在墙上擦拭长刀:“没关系,我批准你回答他。”
于是源雅文回答:“我在执行我的任务,中也,你不是看过我的资料吗?我从被制造出来的那天起,被赋予的职责就是肃清异能力者。”
“制造?职责?”中原中也冷笑一声,“这才过去了多久,你就忘记我对你说过的话了?”
杀人般的目光刺向福地樱痴:“你也就会骗骗小孩子了!”
源雅文拦在中原中也与福地樱痴的面前,其保护的姿态,与中原中也保护平民的样子一模一样。
“请允许我指出你的错误,第一,我不是小孩子,我是军用型仿生人,第二,福地大人没有骗我。”
他认真地注视着中原中也:“我倾听了福地大人的计划,并深入计算了这个计划的成功率,而我计算的结果是,福地大人的计划,极有可能得到世界和平的结果,因此,我决定参与福地大人的计划,服从福地大人的所有决策。”
“我自愿——”
还没说完的话被愤怒的中原中也打断:“仿生人?仿生人?!你到现在还在说这种、这种——”
他像是被无形的手抓住了喉咙,脖子上的青筋似乎都快爆炸,最终,中原中也还是没能说出之后的话,他红着眼睛,强迫自己深呼吸。
“你敢说你在冲那个小鬼开枪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吗?”中原中也仍在试图说服源雅文,“你有心,有感情,你会痛苦,会犹豫——这就是人类的证明!”
似乎是被触动,源雅文的手指微微松动,枪口缓缓垂下。
“我是人类……我真的可以相信吗?”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当然可以!”中原中也向前一步,伸出手,“放下枪,跟我走,我们一起结束这场荒谬的战争,一起找回真正的你!”
源雅文沉默了片刻,眼中的挣扎流逐渐消散。他的目光变得清晰而坚定,仿佛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内心。
“谢谢你,中也。”他轻声说道,嘴角微微上扬。
然而,下一瞬间,源雅文突然举起枪,枪口对准了中原中也。
“我像个人类,原来这就是您对我存有怀疑的原因,我明白了,福地大人。”
“用这个人的性命,可以成为让您再信任我一点的投名状吗?”
他的声音冰冷而决绝。
“雅文,你——”中原中也的瞳孔猛然收缩。
枪声响起——
作者有话说:中也(心碎捂胸):都怪太宰!!!
第60章
时间仿佛就此静止了1秒。
子弹的高速旋转,令周围的空气似乎也跟着扭曲了,中原中也不合时宜地心想,不然为什么他看不清源雅文的表情呢。
那粒带着金属光泽的子弹,最终停留在了近在咫尺的位置,近到他能感受到皮肤被灼烧产生的疼痛,也近到他看清了自己印在子弹上的那张怔住的脸。
他本来以为这粒子弹会跟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从他的耳边划过,然后一缕血渍从他的耳垂流进衣领里,这个时候他就会苦笑着揉揉耳朵,调侃着说“哎呀不好,耳鸣了”。
但子弹是瞄准他的眉心的,中原中也又想,原来源雅文真的没打算对他留手。
——真是……
中原中也扯扯嘴角,描绘不出自己的心情。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粒子弹在重力的操持下落地,然后被他踩进软泥里。
对面的源雅文歪了歪头,似乎对中原中也的这一举动感到不解:“只是这样吗?”
中原中也按住帽子没有回答,后槽牙咬得很紧。
于是源雅文继续说:“虽然我也没指望过简单的攻击能击破你的防御,不过中也,根据我对你过往习惯的分析,你应该会用异能将子弹包裹住,然后用千百倍的力道进行反击才对。”
“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中原中也扯扯嘴角,周身的异能发出妖异的暗红色光芒:“……是啊,为什么呢。”
九千米外的人类军基地。
钢铁铸成的要塞矗立于荒无人烟的郊外,安静得如同一座死气沉沉的墓碑,只有几只乌鸦站在倾倒的树干上梳理羽毛。
蜂巢状的装甲板折射着天际的最后一道余晖,自动哨戒炮塔规律旋转的轰鸣,与远处的潮汐声混合在一起。没过几分钟,吸饱了墨汁般的阴云挡住了最后那道光亮,将天空完全染成了诡异的青灰色。
在红外线扫描范围之外的某处山窝里,森鸥外靠在树干上,手术刀在指尖旋转出银莲花,刀锋折射着福泽谕吉闭目养神的模样。
“多年过去,银狼殿下还是这副话少的模样呢,”森鸥外言笑晏晏,丝毫不见紧张的情绪,“上次跟殿下合作的场景,我至今还历历在目。”
福泽谕吉没搭理他。
森鸥外早就习惯了福泽谕吉这副冷酷的样子,继续调笑:“莫非是因为担忧部下的行动,担忧到说不出话来?”
就在森鸥外继续头脑风暴说点什么撩拨福泽谕吉,最好能把人逼到破防时,福泽谕吉的配刀出鞘了。
仿佛能斩断一切的刀刃,在他的身侧嗡嗡低鸣。
福泽谕吉抬眸,注视不远处的要塞:“我的部下,不会失败。”
森鸥外挑眉,有些意外,他与福泽谕吉一同眺望那处目的地,然后低笑:“原来我也有跟银狼殿下意见相同的一天。”
“……快到约定的时间了吧。”
福泽谕吉握紧了刀:“嗯。”
下一秒,停留在树枝上的乌鸦们集体振翅。
人类军基地顶层的炮塔毫无预兆地转向,遍布各处的通风管道里,回荡着刺耳的警报声。
芥川龙之介的罗生门撕开铅灰色云层,漆黑布料化作的巨兽咬住通讯塔的合金支架,在到达任务点附近后,他将破损的布料拧成螺旋长矛,对准光缆的枢纽节点狠狠贯入。
坚固的墙壁就这么被轻易撕碎,电流蔓延着支架疯狂涌出,强烈的雷暴不分敌友地朝所有物体无差别攻击。
差点被雷暴击中,咳出的血沫点染在通讯塔外部的铁壁上,但芥川龙之介完全没在意,他只是粗略擦干嘴巴,然后在爆炸中跃起,冲向正朝他瞄准的枪塔,罗生门拍碎自动机枪的转轴。
机枪内的弹药夹被罗生门狠狠碾碎,但也因此引发了接二连三的爆炸,火光之中,芥川龙之介发现包裹着自己身体的罗生门起到了隔热的作用,但没过多久,那层黑色布料竟然迸裂成冰渣。
是为了防御爆炸而设置的液氮系统!
原来这就是江户川乱步让他最后再拆掉通风管道的原因。
嘁,连这个也算到了吗,侦探社那位没有任何异能的核心人物。
带着微妙的不甘,芥川龙之介深吸一口气:“还是太慢了吗,这样怎么追的上太宰先生!”
罗生门突然逆向生长,被冻结的部分化作锋利冰刃。芥川龙之介借着爆炸产生的推理翻滚,冰刃精准刺入通风管道。超低温液氮顺着管道逆流,整座通讯站的红外线系统瞬间瘫痪。
"红外线失效!红外线——"
“自动炮塔被损毁率达到了32%!火力不足!我们的活力不足!”
“通讯塔受到不明攻击!无法与福地大人联络上!”
“去抢修!抢修还要多久时间?!”
“还没有找到是谁在攻击我们吗?!”
捕捉到控制室内的惊呼,芥川龙之介心知已经不必多做停留,已经到了任务的最后一步,他撕裂最后一道通往外界的防御,撞破钢化玻璃跃出,身后炸开的蓝色电弧如盛开的地狱之花。
“找到他了!敌人正在往三点钟方向逃脱!”
“追!必须抓住他!”
监控的盲区里,基地内的铜墙铁壁都因为爆炸震了几震。
森鸥外歪歪头,手术刀在指尖优雅翻飞,银光闪过之处,人类军的士兵纷纷无声倒下。
他踢开拐角处的尸体,对着身边的人连连叹气:“哎呀呀,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喜欢胡来,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与此同时,福泽谕吉的木屐踏上武器库顶层,十二道激光网骤然亮起。
“真是热情的欢迎仪式。”森鸥外将三枚医用酒精棉弹向空中,手术刀穿过棉球时擦出的火星点燃了挥发性气体。
膨胀的火焰风暴中,福泽谕吉的长刀出鞘,剑气如新月斩开防爆门。
“还好外面的爆炸声够大,”森鸥外贴着墙根突进,手术刀在掌心旋转成光轮,“需要我为您播报激光武器的位置吗?殿下。”
转瞬间,福泽谕吉的剑尖点地,突然腾空翻越激光枪阵列,和服下摆被烧焦的痕迹恰好形成射击盲区,借此机会,森鸥外甩出的手术刀钉住枪口,为福泽谕吉争取到1秒的时间,当手术刀被激光枪灼断的瞬间,福泽谕吉的剑光斩断脸它的能源管线。
福泽谕吉收刀,余光里,被布置在激光枪上流淌的液态炸药即将触碰到火星,他并未有多余的动作,下一秒,森鸥外掷出的止血钳精准卡住阀门齿轮。
至此,武器库前方的防御装置全部被秘密拆除。
站在武器库面前,森鸥外又叹了声气:“这么完善的军需基地,这么大一批武器,一想到要彻底销毁,就不得不感到心痛呢,真的要全部毁掉吗?不可以带回去吗?”
当然不可以。森鸥外心知肚明,他手里捏着的可是军方最先进的武器,天知道这批导弹有没有远在万里之外的爆炸按钮。
要是哪天整个横滨都被炸了可就不好了。
他耸肩,挑了几个还算眼熟的强力炸弹,布置在房间的各处。
“你大概不想听到我们之间优秀默契的夸奖,不过还是合作愉快,银狼殿下。”
不同于芥川龙之介破坏基地正门吸引人类军火力、森鸥外跟福泽谕吉秘密突破人类军武器库的任务,与谢野晶子的电锯轰鸣声压过了紧密的枪响,她将平民护送进为数不多的救护车,自己站在车尾,当敌方火力锁定救护车时,她反手将电锯掷向天空,旋转的锯齿劈开弹头,随后坠落的燃料被夜叉白雪的刀光斩成粉末。
“晶子小姐!B区通道被拦截!”谷崎润一郎的幻象出现在车前。
与谢野晶子踹开变形的车门,看到直美正用身体护着三个孩童,右腿被钢筋贯穿。
“忍着点。”她的手术刀闪过寒光,截肢与再生的过程在三秒内完成。新生的腿部肌肉还泛着粉红,直美已经抱起孩子冲向安全区。
“重力使需要支援!”国木田独步的吼声从通讯器炸响。
可敌人实在太多了!所有人都无暇前去援助!
与谢野晶子将肾上腺素注射器咬在嘴里,单手抡起两米长的钢筋横扫追兵,咬牙:“可恶!!”
中原中也的重力场扭曲成暗红漩涡,源雅文的子弹一粒粒地停在距离他不远处的位置,无法突破最后的防线。
不过即便是面临源雅文的攻击,他也仍有余力阻碍前去追击平民的士兵。
在福地樱痴不耐烦前,源雅文收枪,皱眉:“中也,你如果一直不反击,很容易让人误会我们是一伙的。”
中原中也的靴子深深陷入泥泞的地里,闻声,嘲讽一笑:“是我不反击,还是你根本不想杀我?源雅文,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但是今天我站在你面前,不是因为我伟大到想要拯救那群跟我素不相识的家伙。”
“而是……”他的拳头攥紧,包裹着重力砸向右侧即将突破反抗军防线的装甲车,“而是我不想你在未来回想起今天,会因为后悔感到痛苦!”
爆裂的火花中,源雅文垂眸,向中原中也提出疑问:“你为什么会肯定我会对今天感到后悔呢?我不明白,中也,就好像我不明白为什么你的目的是保护这批平民,却拒绝对我动手一样。”
“你应该能计算出来如果在这里杀了我,会对你们的战局有多大的帮助。”
中原中也勾嘴角,就像源雅文说的那样,他熟练地运用重力,把即将击中反抗军的子弹回击回去,天神降临一般,只一击便掀翻了周围所有敌人。
“看来你计算不出来我为什么不对你动手。”
他仿佛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十分自豪,眼中都浮现出笑意。
中原中也在心中回答,因为他认识的源雅文,从来都不是一个会对无辜之人出手的善良孩子。他拥有跟Mafia格格不入的笑容,好像世间万物对他而言都是宝贵的礼物,将保护别人视作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的家伙,连被欺负,被折磨都当成恩赐的家伙,会因为别人受伤而自责的家伙,倘若回忆起今天,回忆起有那么多人因他而死,会有多么难过呢?
绝对不能让这样的源雅文,经受不该承受的绝望。
绝不可以。
源雅文抿嘴,不语。
他的沉默令中原中也笑了起来:“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源雅文,我一直没告诉过你,从很早开始,从你将我从爆炸中推出去之后,我的性命就再也不属于我了。”
中原中也笑得更开心了,因为他看到了源雅文瞪大的眼睛,他知道对方正在因为他的回答感到震惊。
当那些长久的、埋藏在深处的话语终于被吐露后,他只觉得无比畅快。
中原中也明白,这是一种报复性的快感。他成功报复了这个怎么也看不懂他的情感的小家伙。
“很难理解吗,很惊讶吗,源雅文,还要更详细的说明吗?因为你救了我,所以我的余生都是你的了!如果你想拿走我的这条命,随时都可以拿走,所以我不会反抗你的攻击,但是,我更加不能让你做你一定会后悔的事情,别急着否认,我比你想象中还要了解你!”
源雅文被吓到了,他直愣愣地后退了几步,连枪都差点拿不稳。
“可是……可是我当初救你,不是因为想要你的命,是亚当先生拜托我——”
“好了好了,叙旧时间结束。”福地樱痴挥挥手,对此刻应当感动的场景表示不适应,“再说下去,我真要觉得你们俩才是一伙的啦。”
源雅文的手猛地收紧:“抱歉!福地先生!我——”
福地樱痴再次不客气地打断:“我不需要听你的任何解释,源-0823,你只需要告诉我,你能否击败反抗军的重力使,能否杀了他。”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冰冷的目光毫不遮掩地停留在源雅文的脸上。
“……是的,我可以,”源雅文低声回答,“中也的重力场并非是一个完美的屏障,它由流动的能量湍流形成,只要能量流动,就一定能找到无法被完全覆盖的空隙。”
“我的计算能力很强,你知道的,中也。”
中原中也扔掉破破烂烂的外套,挑衅地朝源雅文勾手指:“那就来试试吧,让我看看你到底成长到什么地步了。”
*
“移动轨迹预测完成。”源雅文的声音从五百米外的装甲车顶传来,他白色的作战服流淌着奇异的光,像条没有温度的银河。
想要击溃中原中也的防御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单纯利用热武器,恐怕他对准同一个位置开枪100次,都不会成功。
所以得想别的办法。
中原中也咳着血沫侧身翻滚,原本站立的地面立刻被□□凿出蜂窝状的孔洞——他本来不该如此狼狈,但源雅文的攻击已经不再局限于他了。
他会利用对其他人的攻击,来迫使中原中也对他们采取保护措施,比如刚刚,如果他不立刻带走那名腿脚不便的老者,恐怕老者会立刻丧命于此,而他带走的老者,也会成为他的累赘,成为源雅文的突破口。
源雅文正是捕捉到了他要阻止平民被击杀的念头,才以平民的性命当做诱饵逼他露出破绽。
这可真是——
中原中也恨得牙痒痒:“到底是谁教你这些的?!是不是太宰治那个混蛋!我就知道肯定是他!”
源雅文的狙击子弹在第三十七次修正弹道后,终于穿透中原中也的左肩,弹头旋转着撕裂肌肉纤维,溅起无数血珠。
他的攻击还没停。
“你这个小混蛋!”中原中也的重力拳砸向虚空,冲击波掀翻两台炮车,他故意留出左侧空档,源雅文的子弹果然穿透他预留的破绽。
果然是超强的计算能力,一点机会都不放过。
被第五十七发子弹命中右膝时,中原中也看到了源雅文狙击镜的反光。
啧!
还没有撤退完吗?!
他无暇观察反抗军的行动轨迹,用来与江户川乱步联络的耳麦,也早已在战斗中不知丢在哪里了。
源雅文的子弹没入他身侧的装甲车残骸,飞溅的金属碎片划过他脸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中原中也抬手,擦掉灼烧着的血迹:“怎么,就这么点能耐吗?小子。”
源雅文面无表情,但让人莫名觉得他在生气:“当然不止。”
他扔掉清空弹夹的枪,袖口滑落的匕首被重新握在掌心里。
“太自信会丢掉性命的,中也。”
“我说过了,你还拿不走它。”
然而,就在两人即将短兵相刃的时刻,撕开天幕的火光,还有那让耳膜瞬间失效的轰鸣,令所有人都不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们心头都出现了一种离谱的猜测——是世界末日要降临了吗?
源雅文怔住:“那里是……基地?!”
然后,他看到了中原中也得逞的笑容。
“看来他们成功了啊,那我也该撤——”
话没说完,中原中也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就像是发条被卡住的人偶,僵硬而缓慢地扭头,低头看轻轻落在他肩头的那只苍白的手。
“一对切断通讯,一对摧毁武器库,你的任务应该是想办法拖住这个家伙,给反抗军留出足够的撤退时间吧,中也。”
“差点被无情的反抗军炸死在基地里了呢,就没有人心疼一下可怜的我嘛。”
男鬼般阴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中原中也反射性地咬紧牙关,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太、宰、治!”
在人间失格的作用下,他能感受到包裹着他的重力场,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太宰治还有心情冲源雅文说笑话:“你看,他不否认,说明我说对了。”
“所以那些话全部都是他用来扰乱你思绪的谎言哦,可不要轻易相信男人的嘴巴呀。”
源雅文的眼睛立刻眯了起来:“……”
不做声,回应是更加用力地挥舞小匕首。
其实这个时候应该想办法逃跑的。
有人间失格在的情况下,面对源雅文他几乎没有胜算。
但实际情况是,中原中也伸手抓住源雅文挥来的刀刃,任凭手掌被高频振荡的刀锋削得白骨森森。
“我、没、有、骗、你!”
拼命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几个字,令太宰治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谁要你说这个了,小矮子。”
太宰治捏着中原中也的肩膀,与源雅文对视,然后冲赶到现场脸色铁青的福地樱痴笑了起来:“我也想蹭一个投名状呢,还来得及吗,福地大人?”
“这就是即将亲手杀掉中也的感觉吗……”飘忽的语调之下,太宰治伸长手,越过中原中也,握住了源雅文的手腕,他就这么带着源雅文,一点点地将匕首最尖锐的地方,送向中原中也的心脏,“如此、如此的,令人着迷!”
说不清是因为疼痛还是太宰治的触碰,中原中也浑身僵硬。
他很讨厌自己跟太宰治之间这种莫名其妙的默契,他一点都不想在太宰治把脏手放到他身上时,对他们的下一步行动心领神会。
非常恶心。
异能开始反噬,暗红色波纹如血管在皮肤下爆裂。
耳鸣,听不清周围的声音,也看不到任何事物,意识正在迅速崩溃。
中原中也真的很反感这样的状态,如果可以,他希望能提前跟源雅文说一句别怕,不要被吓到。
但他并没有得到这个机会。
太宰治这个疯子。
污浊被启动了。
荒霸吐再次降临人间。
太宰治被源雅文抗在肩上,好不容易脱离了荒霸吐的统治范围,都没来得及被扔回地上,他就迫不及待地嘲笑同样狼狈的福地樱痴:“哈,你的刀怎么不给你预警了?是因为打不过荒霸吐吗?”
福地樱痴:“……”
“这下你该如何应对呢?该怎么处理掉这头能够轻易毁灭世界的巨兽呢?想要建立美好新世界的福地樱痴大人啊!如果再不努力一点,你的梦想可要破灭啦!”
福地樱痴凶狠地看着太宰治:“我不信你会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世界被毁掉!”
“然而事实是,”太宰治的表情瞬间消失,他冷漠整理着手腕上的绷带,“这个世界会如何,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以为我很眷念这里吗?”
“你不会知道,我有多么迫不及待地,想要掀翻这盘棋。”
他轻声说。
滴滴答答的。
雨终于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