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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向形成 张参差 19838 字 4个月前

楚霜不屑:“没能弄死你,要来讲和了。”

“那……”苏信昭少有迟疑,“见他之前能先让我去看一眼林楷么?”

楚霜站起来了,慢悠悠地溜达上楼、往书房走:“那就先好好睡觉去。”

苏信昭看看时间、叹了口气,暂时没听话。他知道,今天乱子不少,书房又要化为司令部。

而两个小时之后,他总算依照三步战略方针,把楚霜“威胁”回卧室休息,才算完成了这一天的工作。

这是太精彩的一天,有人累得倒头就睡,也有人彻夜不眠。

比如林氏的诸位、比如雇佣兵们、还比如整装出行的艾登亲王。

亲王殿下婉拒了卡纳斯女王的践行,只带着几名旧部和军事任命状准备离航。

速行机甲小队离开帝都核心区,眼看要上助行廊道、直奔巡宇舰发射中心,辅路突然疾驰而来一架不速客,拦在路中央。

驾驶员第一时间戒备扫描对方的机甲信息。

他出乎预料——资料显示,小机甲的现阶段使用者是贝尔蒂丝王妃。

“艾登殿下……”他向亲王请示。

艾登的眼睛藏在面罩后面,像两颗深邃的远星,他往窗外看去——贝尔蒂丝缓步跨出座舱,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礼服。深沉的颜色把她的皮肤衬得雪一样晶莹,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亲王阖了阖眼睛,狠下心肠、想吩咐“照常行驶”,却看见王妃的手掌轻轻按在自己的小腹上。

窗户是单面可视的,她的目光依旧直看过来,视点正落在亲王所在的位置。

她深知对方的就座习惯,笃信他没改变。

艾登的狠心终归是散了,示意全员稍等。

他只身走到曾经利用过、也爱过的女人面前,与她对视。

二人之间隔了一层合金面罩。

好像什么都变了,又什么都没变。

“我早知道你不会死的……”贝尔蒂丝努力保持语调平和,“我第一眼就认出你了。你着急离开,是为了躲我吗?”

“你可以恨我。”

贝尔蒂丝抬手,想抚摸面罩,但她意识到很多人在看,手顿在胸前:“那是咱们两个人之间的事,现在我想告诉你,你该为儿子想想将来。”

她说完,对艾登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高跟鞋敲着地面“哒哒”地响,干脆利落。

第27章 条件

林砺和楚霜约定的时间是上午十点。介于苏信昭临时提要求,楚霜带他提早出门。

军方总归是没有执法权的,当初楚霜以事涉军事秘务和外交为借口,把林楷等人扣下只是权宜之计。如今案件的问讯要交还国查院。

至少,监察员需要到场,来个“双堂会审”。

国查院问讯室中控,刘微宇的副手孟卿在。

他看楚霜来了,赶快起身:“楚上将。”

楚霜示意对方别客气,通过单向可视玻璃看,林楷正独自坐在问讯椅上,百无聊赖。

“怎么样?”他问。

孟卿苦笑着“咳”了一声:“那批袭击将军的雇佣兵只知道收钱办事,钱是虚拟币,查不到来路,接头人是自爆死了的那个,这条线断了。至于林楷……考虑到身份、暂时没上手段。他开始一句话不说,昨儿半夜他爸给请的律师来了,我以为好歹能教给几句人话,结果一张嘴,我鼻子都要气歪了。”

他调出录像——

林楷半句不提事实,只是始终坚称自己没有杀人意图。

“我从来没有想过剥夺他人生命,但我确实性格冲动,偶尔会说重话、做出格的事情,录音中我亲口承认杀人,不过是吓唬苏皓,我看他不顺眼,我想教训他。我是该被审判,但更该被审判的其实是人性全无的人吧。这两天我一想到自己因为冲动就打了苏皓,焦虑得睡不着觉,我愿意给他补偿、因为我还有慈悲心……”

这番话明显有人教过。

他一句都没提“伤是苏皓自己撞的”,就很高明。这无形中淡化了路人对他的厌恶。

事到如今,背下欺负同学的小锅、甩掉曾经虐人丧命的大锅是上策,往后即便真闹到开庭,陪审团的观感会相对舒适。

事情已经被苏信昭闹得满城风雨,学校、国都会、就连林氏的商业对家都还压着事发音频没散布,无非都是想从中获利。

现在所有人都在等合适的时机,只看林氏觉得谁的“橄榄枝”合适。

而从林砺给楚霜发信来看,他是识时务的,商业大亨终归是抗衡不过帝国。

苏信昭厌恶地看林楷片刻,拽楚霜一把:“咱们走吧。”

楚霜觉得他有点意思,点点头没多问,跟孟卿告别。

林氏集团总部离帝国的政治核心区不远,掌权人八成是算过风水,旗下无论是办公楼,还是不起眼的小酒吧,通通是简约的黑白丧葬风。

办公楼层数不高,像别墅群落于大片山水园林中。单说园林,从修剪到造景都非常用心,精致得让人心怀期待——仿佛绕过树屏山障,能看见婀娜有韵的上一文明纪元。

但实际场景,一翻一瞪眼,穿越失败,眼前只有一排整装待发的“破机甲”……

林砺的秘书不到十点就等在集团大门接待处了。

他很干练,看不出年纪。科技发展到现在,年纪、容貌已经不是衡量人类成熟、智慧、能力的标准了,它只是一张可以被肆意篡改的面具,把有心人的自我解析诠释给看客。当然,纯天然的妈生美人也还是吃香的。

秘书引领楚霜二人进入半开放的办公空间。

集团老大林砺的气质很打眼,他穿着皱巴巴的棉麻料子中式套装、恣意坐着在整块金丝楠木的台桌后面。上一文名纪元灭绝,很多植物、动物灭绝了。眼前这整块的金丝楠木,只怕价值超越帝国批给星航军整年的机甲维护费。

这非常映衬着那句“有钱人一身褶子,牛马才西装革履”。

“楚上将来了,请坐,别客气。”

林砺没站起来,微微欠身跟楚霜示好,让人分不清他是亲切还是傲慢。他看见楚霜身后还跟着年轻人,分给对方几眼,“啊……你就是小苏么?也随便坐。”

“林总为了林楷的事情奔波,居然不确定我‘就是小苏’么?”

苏信昭面带微笑地讽刺对方假惺惺。

林砺眼角一抽,烧水烫杯:“上将喜欢喝茶吗,如果喝不惯,我让人换咖啡。”

“客随主便,”楚霜端着坐下,又补充,“林总贵人事忙,我也不闲,开门见山吧。”

林砺熟练、优雅地沏茶:“上将当年盯着林楷不放,因为案件的被害人是你兄长专用机甲师的孙子吗?你心里有执念、是楚麟上将。今天请将军过来,是想把误会说清楚。”

楚霜眼中淌过一缕厌烦。

“时隔五年多才解释‘误会’,林总的愿望投射太明显了。”苏信昭看他那副虚假的游刃面孔就厌烦。

林砺面色温和,给苏信昭倒茶:“林楷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情,是叔叔教子无方、溺爱无度,我替他给你道歉,你比小楷有出息,毕业之后来林氏帮我砍砍集团里歪掉的枝干?”

苏信昭挺懂茶礼,叩指谢他:“我上军校,是想跟着楚将军。林氏早就是参天大树了,我的微薄之力修剪枝叶多余,扶正已经倾斜的主干又自不量力,还是算了。”

“你真有意思。”林砺单边眉毛一掀。

他话刚说到这,楚霜轻咳一声、站起来:“十点半我还有会,不多陪了。”

他转身就走,苏信昭赶快窜起来跟着。

“等等!将军等等!我告诉你高竞卓的秘密,换林楷。”

林砺沉着声音。

一句话之后,偌大的办公空间陷于沉寂,直到楚霜回头居高临下地看他,他才又露出笑意:这回够直接了吧。

楚霜坐回林砺对面,抬手示意:请说。

林砺不再扯闲篇,从因果讲起。

林氏是世家财团,依靠量子科技起家之后,发觉单纯的物理研究投入与产出难成正比,渐渐把精力和重心放在科技多元化研究上。而后,这条路真的走通了、这让林氏越做越大,涉猎渐广。

而林砺与高竞卓是多年前在学术会议上认识的。

当时高竞卓和他闲聊,说上个文明纪元的科学家已经设想通过粒子对撞制造小型黑洞,但假说受技术水平限制,没能实现;现在如果能顺着这条思路尝试,至少是可以研发新型武器的。

高竞卓甚至断言,如果不是因为浩劫中大量数据丢失,人造暗物质洞或许在五百年前就问世了。

曾经,他口头向帝国高层提出过这个设想,只有让科技水平领先、帝国才能更好地与星联抗衡。

但高层被他估算的巨额研究费吓退了,暂时没批。

林砺看准这是个巨大的商机,最终以聘请名誉顾问的方式,私下为高竞卓提供了便利。

林砺说到这,在自己的终端上戳两下,一份协议书被投映在他与楚霜之间,上述称研究项目为“破碎星轨”,双方义务权利分别是:林氏为高竞卓提供硬件便利,而高竞卓在研究成功之后,将技术核心以专利权51/49的比重转让给林氏,林氏占大比。

“破碎星轨”项目虽然没有被标明是人造暗物质洞研究,但结合林砺刚刚的叙述,已经足够明确了。

“这是我的诚意,”林砺把楚霜面的冷茶倒掉,换上新的,“此外,我保证让林楷退学、不出去惹事,还可以再次赔偿当年受害者的损失,当然了,小苏也会得到赔偿。”

苏信昭冷眼旁观,从始至终楚霜清秀的脸上没表情,甚至整个人跟座冰雕似的,实在摸不清他怎么想。

而林砺当然知道,现在只有楚霜吐口,事情才能好好解决。

“或者将军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他说。

“冰雕”终于笑了下,也摆弄终端,调出刘微宇昨晚发来的加密邮件,投映给林砺。

邮件上所记事实与林砺所述一般无二,更甚这些年的研究经费明细都有记录。

“林总确实没有说谎,但终归是晚了,不珍贵了,”楚霜似笑非笑地一顿,“我要高研究员的研究数据。”

苏信昭忍不住看楚霜——早觉得他胸有成竹,原来是底牌在手。

林砺好半天没说话,最后深深一声叹息:“我就一个儿子,别说是研究数据,将军即便要林氏所有的商业机密,我都答应,但研究基地设立在喀迈尔星,那地方发生过重大事故,整个星球都没了,依着现在局面看,你我都能想到原因……我现在跟将军坦白,是想证明我的心在帝国。”

楚霜非常玩味地抬眼看林砺:“既然如此,今天就到这,林总的诚意我知道了,”他依旧没有喝茶,“我需要回去想想,再给你答复。啊,对了,J先生是谁,林总方便告知吗?”

林砺面色平静:“是我。”

楚霜点头,也不知道信了没信,在苏信昭肩膀一搭:“咱们走。”

苏信昭呆愣愣地看楚霜,下意识木讷地站起来跟着对方走。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碰触到了帝国与星联的矛盾核心。

相当炸裂。

最初,他被安排潜伏在楚霜身边,就是想查明帝国偷偷摸摸在喀迈尔星的勾当。眼下,居然踏破铁鞋无觅处……

楚霜不知苏信昭的底细,当然不会想到苏信昭会把两件事情的因果联系起来,推出结论——高竞卓的实验成功了,但不知发生了何种事故,黑洞失控,喀迈尔星坍缩,并且开始流浪……

天体异象居然是帝国私人研究事故导致的!

如果一切是真的,抓稳这个把柄,能不能换母亲自由?

苏信昭做奸细实在算是有天赋,走出林氏集团大门,就已经平衡了震惊,问楚霜:“你想考虑什么?”

楚霜变了个人似的,笑眯眯地伸个懒腰,阳光比集团办公楼里的灯光有温度,他身上的冰凉、冷硬、毫不退让都融化掉了。

“你才是这次事件的当事人,即便现在有‘庭外和解’的迹象,我也该先问问你想要什么。”

苏信昭今早一觉醒来,好不容易努力把对楚霜的私心收拾进心底,挖坑埋了。

对方一句话,私心诈尸,合金棺材板子也镇不住,冲顶而出没命地疯长。

十几年来,小苏活在计划、筹谋里,他看似自主、没人管,但事实上他不过是星联精心捏造的提线木偶,从来没有人在意木偶开不开心,想要什么……

“你不乘胜追击,反而缓兵问我想要什么,你没毛……没事吧?”

临时改词话茬子也算挺硬,楚霜一愣:倒霉孩子吃枪药了?

明明昨天还不这样的。

他没着急往回怼,揣着口袋、信步沿路溜达,突然想通了什么似的“哈哈”笑两声:“小孩儿,是不是从小没人对你这么好,你不自在了?”

苏信昭:……

打死也不会承认“是”的。

他嘴硬说:“你总在细枝末节上……矫情。到底为了什么?”

没人说过楚霜“矫情”。

但楚霜扪心自问,骨子里确实有矫情。

“矫情……嗯,你说得对,”他大方认了,“我只在在乎的事上矫情。”

苏信昭的找茬如一拳打在棉花上,还被棉花反裹回来暖了手。

这让他心更慌了。

“你特意去看林楷,不是心里自有打算么?你想看他恶劣到什么地步,然后呢?”楚霜问。

苏信昭完全被看透了,且被包容着,他挫败地一耸肩:“死于他而言太便宜了,我想看他作茧自缚,他不配痛痛快快地死。”

“确实,我也这么觉得。”

楚霜轻轻应声,露出笑来,那笑像是答应给小朋友买期盼已久的玩具一样,带这种任由的宠。

苏信昭简直一眼都看不得他了。

他太明媚。每句话、每个表情都牵动他的心。

他握紧了拳,指尖在掌心掐得略痛,几乎同时,脑袋里有根神经猛拽,像血管的拥堵被冲破的抽痛,有一瞬间,他要倒吸凉气。

紧跟着,鼻腔里有股熟悉的温热。

苏信昭立刻颇有经验地欠身。

“滴答——”

鼻血没弄脏衣裳,滴在地上。

“哎呦!”楚霜略惊,“怎么又流鼻血了?”

他摸口袋,掏出手帕押托在苏信昭鼻尖下面。

帝国高层非常讲究绅士风度,即便现在少有人用手帕,出于对习惯传承的尊重,智能管家也常在楚霜的制服口袋里放一块。

手帕上极淡的生烟草味混着熟悉的香,撞进苏信昭的鼻腔,玩儿命勾引他的心猿意马。

他本能想把帕子拿开,不忍心它被自己的血染脏。

但晚了,血沾在蓝白方格的男士手帕上,绽开一朵红艳艳的花。

“你怎么总流鼻血?”楚霜端详他,看看时间,“我还有事要做,这离博士的研究所不远,正好把你寄存半天,让他帮你检查检查。”

苏信昭忙摇手:“不用检查,我小时候打架伤过鼻子,气候不合适偶尔流两滴血,不碍事。”

“少废话,”楚霜不由分说在他肩膀一搭,推着他走,“你怼林砺句句带劲,现在怎么婆婆妈妈的?”

第28章 遭贼

李谨仁博士所在的研究所是国研院的下设机构,有独立小院,整天见不到几个活人、但有超完善、精尖的安保系统。从机械犬到智能警卫,配合各样门禁,堪称铜墙铁壁。

楚霜“押”苏信昭去做检查的路上,已经跟博士打过招呼,是以得了小老头远接高迎的殊荣。

“晚点来接你,”楚霜无视小苏老么大个儿的不乐意,不知从哪儿变出个酒坛子,把人和坛子一起塞给博士,笑眯眯地跟博士说,“一手托付、一手‘贿赂’。”

老头儿抱着酒坛子比媳妇儿还亲,就差“mua”一口了,虽然事实是他压根没媳妇:“走吧走吧,小孩交给我。”

楚霜爆土攘烟地跑了。

他从昨天起就想面见女王——枯砂要塞的变故让帝国境况危机暗生,塞口之外是大片的小行星带,其中盘踞海盗、暗藏黑市,势力交错复杂至极。海盗们现在不敢越界滋扰,全仗着那位花心上将的职业素养。眼下他被媳妇一枪崩了,楚霜担心星联明修栈道,暗与海盗渡陈仓。

“猜到你会来找我。”卡纳斯女士喜欢烘焙,桌上永远放着自己烤的点心,她让楚霜随便坐。

秘书很快端了红茶来。

“女士……亲王殿下刚醒过来,身体经得住塞口的恶劣环境吗?如果要塞反复更换指挥官……”楚霜跟卡纳斯说话是相对直白的。从昨晚到现在,不止一个人跟楚霜蛐蛐,觉得卡纳斯对星联王妃直言军务细节,不太妥当。很多时候,大家是不怕塌天大祸的,大不了一起死、挤在同一块棺材板下面还不怕闹鬼呢;怕就怕局部塌陷,把人砸得活不好、死不了,想自裁都无能为力。

女王把点心推到楚霜面前:“尝尝。”

楚霜看不懂她的深意,摘手套、拿起饼干放进嘴里。棋子饼干棕黄双色,一口下去,酥脆、恰到好处的软。黄油和巧克力很快混合出令人欲罢不能的味道。

“星联和咱们像这块饼干,”卡纳斯生就一副笑面孔,笑容总是让人舒服,“泾渭分明是阶段性的,如果有个机遇让二者融合,或许也不错。”

从前,楚霜只觉得女王知性、果决,是个很好的守业者;今时今日,他骤然品到了对方的野心。

说不出是从没看清过她,还是她变了。

“王叔身体状况尚可,要去就让他去吧,他要面子,是不肯被养起来当吉祥物的。机遇多是惊变的伴生品,”卡纳斯看着楚霜的眼睛,“你……想做帝国的元帅吗?”

楚霜略有迟疑。他想,又或者说他想过。但他不确定欲望是出于本心,还是为了给大哥争气。

眼下,他从卡纳斯眼中看到了对方期待的答案。

“想。”他说。

“那就少为王叔担心,流浪黑洞才是最大的危机,”卡纳斯示意秘书打包些棋子饼干给将军,“竞卓的事情你处理得很好,让议会院的老家伙们抓不到把柄,帝国需要像你这样懂进退的将军,一味冒进,刚极必折的人走不了长路。”

她依旧是亲和的,楚霜却背后生寒。

女王在算计艾登亲王,也在敲打他,内里藏着他不知晓的因果。

“对了,你那个小助理怎么样?昨天见他跟你相处挺好的。”卡纳斯女士换话题。

楚霜淡淡地笑了。

小助理正在国研院研究流鼻血的原因呢……

李博士打量苏信昭,对方乍看文静、像是个很乖的小孩,但细看神色变化又带着有正邪不分的痞气,想想他的生长环境,这副模样倒也不违和。

“总流鼻血啊?还有哪儿不舒服,比如头晕眼花?”

苏信昭流鼻血是因为末那识。强意识冲击会使脑内微放电刺激芯片,而芯片又会反作用于颅内血管至使颅内压升高,为了不炸脑瓜子,遭殃的只能是鼻子。

“我小时候鼻子受过伤,是他小题大做。”苏信昭把糊弄楚霜的说辞重新念叨一遍。

“哦,”博士别有深意地笑,“我可没见他对旁的谁‘小题大做’过。”他在苏信昭背上一乖:查还是要查的。

末那识是星联的尖端技术产物,形态、材质极其贴附额叶梭状回,在宿主晕厥、或下令后会进入休眠状态,检测仪器查不到。是以,苏信昭不担心被发现秘密,反而他被博士的“小题大做”论,荡起心里无数浪里个浪。

“嗯……脑袋确实没问题,看来你流鼻血是因为楚霜长得太好看了。”博士正儿八经拿小年轻找乐。

苏信昭:……

虽然但是,无了个大语。

李谨仁端详扫描片,眼睛越来越亮:“你测过智商没有?”

他不等对方回答,已经觉得挖到宝了,做个“你等等”的手势,着急忙慌跑了。

苏信昭不知他发什么癫,被晾在检查室,只得四下乱看。多数仪器他不认识,这些玩意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堆破铜烂铁,几千年前没这些破烂儿、大伙儿还不是照样该吃吃、该喝喝?

他溜达到窗户边,抓住观察研究所防御布局的好机会——一个国家的核心防御底层逻辑,是能从国研院这种重要机构里看出端倪的。

也正因为这一看,他发现了不对劲。与刚才相比,机械犬和警卫的巡逻频率减慢了,虽然很细微,却已现了监控漏洞……

他心思一沉。

功能先进的个人终端是自带外拍旋飞镜头的,无奈小苏装备不行,只得打开终端的录像功能,把它架在窗台边,正对着院子拍。

然后,他小跑着去找李博士。

楼道里很静。

半个活人都没有。

“博士……”他试探着喊。

声音荡来荡去,很空洞。

没人应。

苏信昭正不知该去哪,三楼传来“咣当”一声。

那地方是样本、资料储存库,楼道入口处加装着合金门,需要虹膜、指纹双重识别,但现在大敞四开。

楼道深处“叮叮咚咚”的杂乱响声源源不绝。

苏信昭直冲声音源头去——

生物样本库的门开着,材料柜子倒了,文件撒一地,李博士正跟人对峙。

显然俩人的“Round1”已经结束了。

老李头年纪不小,虽胖但身手敏捷,不速贼见小苏打狼似的冲出来、被吓一跳,扭身想逃。博士飞鹰擒兔,蹦起来满把一抓,薅住了对方的后脖领子。

“你是谁!”老爷子质问,“样本还回来!”

那贼口罩、护目镜齐全,完全看不着长相。

他在被拽得失去重心的瞬间往怀里一掏,居然摸出把枪。眼看要反手盲狙。

老李头儿可没有小苏七步之内人比子弹快的本事,以为“老命休矣”,心里哇凉。

而苏信昭眼疾手快,抄起手边标本瓶就甩过去。

“哗啦——啪嚓——”

大瓶子正中目标,玻璃瓶盖顿时飞了,里面的福尔马林连带不知品种的变异生物全都泼在那贼身上。

瓶子里死透了的生物像条长腿的蛇,脱出容器就“诈尸”,挂在贼人手腕上滑腻、哆嗦、Q弹非常。而泡尸体的水液体清汤挂粘液,糊了他满脸,顺着脖子往领子里淌,感觉八成很刺激。

贼吓得“嗷”一声、把枪扔出好远,踩电门似的原地一窜好几尺,抖楞着手甩开长腿的蛇。

但他能到国研院来偷东西,总归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囊膪,惊变之后迅速冷静,回手虚假一甩,借苏信昭和博士的毫秒戒备,冲到窗口一跃而出。

苏信昭须臾意识到被虚晃一枪,跟李谨仁先后抢到窗边,正好看见贼稳当落地缓冲,又以超越人类奔跑极限的速度冲出大门。

“他穿了机械外骨骼。”李博士脸色阴沉、确定抓人无望,低头摆弄个人终端。

片刻,研究院中鸣响警报音,成功开启一级戒备模式:“他有备而来,带着信号屏蔽器,我的前两次警戒启动程序都被拦截了。”

“偷了什么?”苏信昭问。

“你们带回来的未知生物灭活细胞。我要不是正好来拿智力测试芯片,真就撞不见他!”

苏信昭暗惊,他没有收到通知,这不是星联动的手。而从调整机械犬巡查频率,到轻易进入资料库房看……这人不像是外人。

惊变一遭,李博士彻底相中小苏了。

研究院的一级戒备启动之后,国查院很快就会派人来。等人的当口,他问:“你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

苏信昭一愣:今天这么多人关心我的职业规划么。

“就……大概是给楚上将做警卫参谋吧。”

“他身边有包和平了,”李博士一搂他肩膀,“来跟我做研究吧?”

苏信昭看他:挖墙脚这么明目张胆?

二人对视片刻,老头笑了:“啧,舍不得?也对,他可没对谁这么上心,流个鼻血都要亲自送过来检查……”

他把“亲自”俩字咬得重,笑也没好笑。

苏信昭赶快摆手:“您知道我的身份,现在和谈的,他谨慎为上。”

“哦,是么……”

不管别人信不信,老李头不大相信。

他太了解楚霜了,自从楚霜的兄弟接连出事,他性情一百八十度大拐弯、一刀砍断七情六欲,只关心怎么让星航军更加无可替代。

可自从他在墨丘利捡了这小孩回来,曾经的楚霜好像“活”过来几分。不知不觉中,冰层下长出一片生机盎然,哪怕绿意只有星星点点,依旧无可忽视。

“对了,博士,”苏信昭眼珠一转换话题,“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李博士示意他说。

“他……身体怎么回事?我看见他用胶囊针剂给自己注射。”

李博士答得顺溜儿:“哦,他心脏不好。”

这是他跟楚霜统一好的口径。

“不是糖尿病么?”

李博士一愣,骂楚霜不着调:“他骗你玩的,他心脏里有合金织网、身上几处关节装着内置骨骼支架,都是之前受重伤落下的毛病,需要定期注射药物避免形成栓块、也避免炎症和止疼。”

小老头说完,在心里给自己鼓掌:天才,我是圆谎的天才,光冲这一条,楚霜那臭小子也得再给我两瓶好酒。

楚霜这人不禁想。

这之后不足十分钟,他就风驰电掣地开车进院,一个漂亮甩尾,稳当停在楼门口,看风格就是手动飙来的。

他下车,往楼里跑。

苏信昭则跟李博士往外迎。

仨人在二楼相遇,楚霜面带焦急地打量一老一少,显然已经知道这里触发了一级警备。没人有损伤,他明显松口气,跟着不等苏信昭说话,就劈头盖脸:“我给你打了七八个电话,为什么不接!”

楚霜冷淡,但很少“凶”。

苏信昭被他吼得一愣,敏感地品出担心,他先是开心动容,随即又想:是因为你身份特殊他才担心的,少自作多情。

“对不起……”苏信昭惯会在楚霜面前装无辜,“你先别生气,我刚刚察觉防御有疏漏,把终端放在二楼录像了,说不定有线索。”

他这么说着,回到检查室拿回终端设备,打开视频储存区。

刘微宇也已经亲自带人来了,正安排人分散取证——院内的监控果然被人调整过,什么都没拍到。他一听说苏信昭干了此等大好事,赶快招呼技术人员过来。

但小苏的终端设备太老了,拍摄大段视频,设备烧热、时不时卡顿。

他翻来翻去,翻出来的都是些云彩、街景、甚至学校里的照片。

楚霜的耐心简直要耗尽了,刚要说“你把设备给技术”,那不争气的玩意又卡了——卡在一张灯火阑珊的夜景照片上。华灯初上的纷乱人群中有个高挑男人特别显眼,他穿着军中制服,半抱半架着个年轻人、一脸焦急。

苏信昭脑瓜子“嗡”的一声,耳根瞬间发烧。

他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这照片正是酒吧乱子那回、网友的“街拍”。是他赶在照片被楚霜毁尸灭迹之前从网上抢救下来的。

楚霜皱了眉头,看精神病似的看向苏信昭。

第29章 失窃(倒v结束)

眨眼的功夫,苏信昭脑袋里闪过无数答案,比如:

嘿嘿,你看,把咱俩拍得挺好看的;

终端设备有自己的想法;

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我怎么不知道?

……

当然也包括实话实说——就是想存下,舍不得删。

最终,他的策略是不解释,给楚霜一个眉眼弯弯的笑,甜得楚霜一激灵。

这无疑是上上策,他不扭捏倒让楚霜不好揪着鸡毛蒜皮不放。而楚霜不追问,同事们再想吃瓜,也没人敢僭越。

然后,苏信昭顺利翻出拍摄视频,交给刘微宇。

“监察长,”技术员调取所内信息记录有结果了,“闯入者没用虹膜和指纹识别,他用的是一级指令卡。”

一级指令卡的权限在寻常生物钥匙之上,多是虹膜、指纹识别失效时才会启用。

“卡片的归属者是谁?”刘微宇问。

这种权限不可能全所员工都有。

技术员回答:“卡片编码属于一名叫赵秉承的一级研究员,但从记录看,卡的识别度不灵敏,要刷三四次才能成功,应该是张复刻卡。”

刘微宇沉吟:“但闯入者会微调巡查间隔和摄像头,他依旧大概率是内部人,”他问李谨仁,“赵研究员人呢,最近有异常么?”

“现在是假期,不好说他在哪。至于异常……没有发觉。”李博士回答。

“那个……”苏信昭有话想说,楚霜示意他直说,“闯入者是在我做检查时调整监控的,如果不是提前定时,这期间他应该是在中控的。”

这是个重要线索,技术员眼睛一亮,即刻把监控往前倒,但他很快又泄气了:“那个人很谨慎,删除了今早到事发前时间段的监控。”

“备份呢?院里的本地监控会即时上传两个云端。”李博士追问。

“也删了。”

这更能说明潜入者对所内的日常运作熟悉,他甚至知道云设备的管理员密码。

“博士,人工智障不可靠吧?”楚霜似笑不笑。

未知生物样本于楚霜个人而言至关重要,李谨仁看他满不在乎,翻白他。老爷子有时候觉得楚霜皮囊里住了个老古董,他年纪轻轻看待智能设备的态度保守、陈旧极了。记得他刚做星航军统帅时,国研院的精新武器研究中心专门为他设计过一把枪,可到现在,那枪还被他贡品似的存着,压根没用过。

“程序出错是因为有设计漏洞,完善一下至少不会背叛。”李谨仁哼哼。

楚霜笑了:“人的背叛也是漏洞,有什么不一样吗?”

博士摆手,懒得跟他诡辩了:“他冲着未知生物来的,是不是有人针对你?这事你跟谁说过?”

“没说过。”楚霜摊手。

博士越想越来气,眼看化身液态气高压机,背着手在屋里来回溜达,脑瓜顶通个管子就能“呜呜”冒烟:“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啊!有点成果……”

“别气别气,下次看见活的我抓一筐带回来,”楚霜怕老头气性上头、口无遮拦赶快安慰,他又看刘微宇:“至于抓贼,是要仰仗刘监察长的。”

刘微宇一脑门子官司,没工夫扯皮,在安排工作之余抽嘴说楚霜:“没事快润吧,祖宗。别跟这破坏案发现场。”

楚霜没再接茬,等苏信昭做好笔录,带人离开了。

他其实不是多话的人,上车之后半个字都不再说了。

倒是苏信昭默默盘算:

听博士的言外之意,未知生物研究跟楚霜有关?

那这会不会是林氏的双线操作,一方面约楚霜讲和,一方面窃取他需要的东西获取新筹码?

……不对。

今天这出是需要较长时间谋划的,林砺来不及。

“你觉得幕后是谁?”苏信昭忍不住问。

楚霜眯着眼睛看他:“人嘛,确实需要独立思考的能力,否则意识形态会像块橡皮泥被捏成别人喜欢的模样,”说到这,他顿了顿,眼角晕开几不可见的笑,“但是呢,凡事有个度,想多了容易钻牛角尖。这事儿怎么都轮不到你操心、更不会影响你,放心吧小孩。”

苏信昭:……

他以为对方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满心期待。结果一翻一瞪眼,人家拿他当小屁孩。

大半天一晃过去了。

天暗下来,星光穿透私人会馆的窗、落在地面上。

“嗖”一声响,高尔夫球杆挂风,敲出真实、清脆的撞击音。

全息模拟器让球飞得很远,击碎了远空的星光。

“先生,人带来了。”侍应不得不打扰男人的雅兴。

片刻,蒙住眼睛的人被带到男人面前。

“你们是谁,抓我干什么?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他声音里透出紧张、虚张声势地嚎。

男人笑了下:“国研院一级研究员,赵秉承。好好的铁饭碗不端着,为什么监守自盗?”

赵秉承慌了。他明明做好了一切准备和善后:他的卡片“丢”了,被子虚乌有的嫌疑人复刻,然后“那个人”去研究所偷了生物样本,他“一无所知”。

帝国的法律太过人性化,对于“铁证”的规范严苛到变态。这让他能钻空子,他多半只会落个管理不善的罪名。

于是,他嘴硬:“你是谁?我下午已经把事实经过告诉国查院的人了,有人偷了我的指令卡……”

“你计划完美,但你还不知道吧,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你的行踪被人用个人终端录下来了,现在骨骼动线比对还没出结果而已。所以你该识相点,赶在国研院拿出铁证之前跟我说实话,”男人拍拍赵秉承的脸,“什么人指使你偷样本?”

赵秉承听对方声音很熟,下意识问:“你……你是谁,你的声音……”

然后,他马上闭嘴了,暗骂自己蠢。对方蒙着他的眼,意味着想给他留条活路,可他偏哪壶不开提哪壶。

男人皱了眉,冷“哼”一声,向身边两人示意。

二人一左一右把赵秉承放躺在高尔夫模拟场地上,看他不开窍地挣扎,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赵秉承闷哼一声,蜷成只虾米。

片刻,“虾米”又被拉直了,嘴里被塞上高尔夫球的全息成像器。

“叼住了,赵研究员。”一人嘱咐他。

“我看过一千多年前的□□老电影,那里都是这么玩的,早就想试试了,”男人的声音在赵秉承头顶传来,“你别动哦。”

“嗖——”一阵戾风从赵秉承脸前掠过,削得他脸疼、心脏砰砰跳。

“先生,一杆入洞,太厉害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

“咳,”男人抱怨,“模拟手感再真实也没意思,从那边拿个台球来,让赵研究员好好用嘴托住。”

赵秉承要吓尿了,视觉被剥夺加剧了恐慌——谁知道对方下一棍子要抡中哪里?

“你、你别这样……求你……”

“你要是起来,可就开瓢了。”男人笑着提醒。

“嗖——”他空挥一杆,没了球托,球杆离赵秉承更近了。

“哎呀!”赵秉承一嗓子鬼叫,音儿都破了,“你到底想问什么呀……”

这里跟他设想的不一样,没有尖端设备、药物,原始的拷完方法太没人性了。

“我刚才问过的话不想重复,”男人声音平和,“别动,第三杆要来喽。”

“别!别别别!我说!是……何、何天川!何议员。样本已经给他了!”

“他要样本做什么?”男人又问。

“我真不知道,只听他提过一嘴,要把东西送出枯砂要塞。”

男人嗤笑:前些天何天川还做和事佬平衡楚霜和登泛的关系,今天狐狸尾巴就露了。

他把杆一扔,往外走:“处理了。”

后半夜,赵秉承变成冰冷的尸体,随可释能垃圾被运往碳化再生空间站,化成机甲动能的源动力辅料。

第二天,刘微宇找他复核口供细节,发现赵秉承人间蒸发了。

同是这天,帝国正式向林砺提出:林氏如果将51%的股权无条件赠与帝国,那么帝国将不再追究林氏的私研失误,还可以暂时放过林楷。

林砺磕巴都没打就答应了,同时以个人名义赠与苏信昭一笔非常可观的赔偿费。

苏信昭得知消息并不高兴,他第一时间通过末那识呼叫沃伦克。

星联秘书长像一棵在办公室里生根发芽的草,什么时候都在看文件。

“你必定有重要的事吧,”政局变幻,沃伦克对苏信昭少了重视,“希望咱们不要耽误彼此的时间。”

“流浪黑洞或许是帝国人为事故造成的,如果我拿到切实证据,你就放我妈自由。”

老头金白色的眉毛往上挑,来了点兴致,掀眼皮看苏信昭:“可以。”

“先让我见见她。”苏信昭又说。

沃伦克看时间:“现在还早,你那里的凌晨,我帮你安排。”

然后他切断了通话,呼叫执行官:“让技术处紧急为末那识编写一段与苏岚相关的虚拟记忆,融入苏信昭今晚的睡眠训练里。”

末那识的研发者已经过世了,它被研发者加装过道德锁,恒定不变的铁律是不能侵害、欺骗宿主。

研发者还活着的时候,沃伦克曾试图游说、收买让他解除命令,但对方不同意。人没了以后,接手团队试图解锁,至今没成功。

只不过,沃伦克是个拧老头,惯爱一条道走到黑。他发现大门走不通,就会设计歪门邪道,比如跳窗、钻烟囱、挖地道。

终于,他手下的研发团队找到个bug——当信息融入睡眠训练时,末那识就会放宽“道德锁”阈值,仅仅保证宿主生命不受威胁。因为存在虚拟“凶险”的训练课程,更能让宿主进步。

执行官略有犹豫,还是提醒说:“先生,睡眠训练的部分意象是根据苏信昭的臆想而动,咱们总是这样给他植入虚拟记忆,容易引他怀疑,也容易引他臆想叛变……”

沃伦克扬手打断对方的话,他当然知道这些,但暂时没有更好的办法。苏信昭的新提议太诱人了。

云涌暗浮的夜。

马尔斯天上的重月被遮去一个。

天将亮未亮的时,楚霜被灯光闹铃“照”醒了。

他先循例摸过床头的终端看,总务办在夜里给他发来近十封催促函。

登泛总是在非工作时间发急函催鸡毛蒜皮的事,用以彰显他不是帝国最大的那只聋子耳朵。

楚霜看过、不打算理,刚把设备带在手腕上,那玩意就接连震响:

楚上将,信息中心的外宣通稿彻夜等着您的报告书呢,什么时候提交?

让同事加班加点地等,你却在家睡大觉,这对吗?

睡醒了是不是?

上将为什么已读不回?

楚霜忍无可忍,回复说:同是牛马,放养时间还要互通有无么?

然后他直接把登泛设为非工作时间消息不提示,抱怨一句“为什么许的”,打开文本输入界面,准备码他的小说。

他挠挠脑袋:上回书说到……说到哪儿来着?

往前面翻翻。

哦,上回书说到“男主为了掩藏身份,躲到情敌家床底下……”

楚霜捏眉心:这种烂俗狗血情节该怎么继续编下去?

就这时,走廊里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叫喊。

很嘶哑,透出撕心裂肺的绝望。

大将军也是普通人,给吓得一激灵。

那不是幻听,智能管家老刘即便智障了,也不会天没亮就“嗷嗷嗷”叫唤,家里的活物只有他跟苏信昭。

哦,不对,现在还有小苏救回来的小狗,楚霜给取了个名叫苏旺财。

那小家伙在一楼守门,刚刚的声音也不会是它。

楚霜直奔苏信昭房间。

“小孩,刚才是你吗?”楚霜敲门。

屋里没反应,楚霜打算用终端开门。

他刚点亮界面,门“呼啦”一下开了。

苏信昭水鬼似的,从头到脚滴答水,睡衣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隐约透着身形轮廓和肉色。他整个人失魂落魄,脸色发惨,鼻子又流血了,被他抹得满手都是。

楚霜让他这鬼样子惊得抽凉气,但他没着急问,只是扶人进屋坐下,到卫生间拿来干毛巾和浴袍,先用毛巾揉揉对方的湿头发,跟着就要解他衣裳。

“我……”苏信昭被这动作招回半幅魂儿、往后缩,“我自己可以。”

他转过身迅速换衣服。

不过他动作再快,楚霜也看见了——年轻人身上有很多旧伤疤,交错盘布、深浅不一。

一段被扔进角落的记忆冒出头:二人在墨丘利初见时,给年轻人体检的医生提过,小苏身上有很多旧伤痕,多处骨骼有骨折后痊愈的增生痕,如果不是他三天两头打架,就是曾被虐待过。

楚霜当时听过没上心。

今天却是触目惊心了。

他想问、奈何时机不对,于是打算先叫老刘温一杯牛奶上来。

“别叫它、我没事……”苏信昭看出对方的意图,抬手按住楚霜手腕。

冰溜子一样的温度让楚霜皱眉,他看苏信昭,看到对方眼中的六神无主。

于楚霜而言,这类眼神不陌生,多见于军属得知亲人骤然离世、挣扎于信与不信之间。而最终,此类脑内博弈的结果总会是从拧巴自己到崩溃大哭的。

楚上将自以为知道苏信昭的个人经历,这孩子的爹是个星际游商,管生不管养的渣男一个,而他的母亲在他不到十岁时就病逝了。

“……做噩梦了?梦都是假的,”楚霜在苏信昭身边坐下,看到对方手背上的伤也有迸裂迹象、指骨关节隐约肿胀,“伤口我帮你重新处理一下。”

他说完,要去拿医药箱。

苏信昭恍恍惚惚看一眼手、毫不在意,他又蓦地抬眼看楚霜,眼神直勾勾的,藏着可怜。

“你……能抱我一下吗?”

这回不是耍心眼,他只是顺应本心这么问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没有,周五开v之后开始日更,有事作话请假[比心]

第30章 岁月

楚霜下意识想问“你说啥”,话到嘴边咽回去了。他早就发现苏信昭情真意切时,说话会带出不浓重的墨丘利口音,语调比星系标准话柔软,支支吾吾的话就像撒娇了。

他站起来,不太顺溜地把苏信昭搂进怀里。

苏信昭身子一僵,又放松下来,想搂他的腰,胳膊抬到一半记起手上沾着血、怕把他睡衣染脏,要抱不抱的。

楚霜叹了口气,捉住对方的手按在自己腰上:“你说要抱,怎么还扭捏上了?”

说话声透过胸腔传导,低沉混合着心跳钻进苏信昭耳朵,让他从恍惚里回神。

“怎么了?”楚霜问。

苏信昭紧了怀抱,与对方贴得严丝合缝,轻轻摇头,不肯说刚才“见到”母亲了。

沃伦克依约安排他通过末那识和苏岚精神桥联,画面会转换为脑刺激信号。

母亲依旧温柔美丽,告诉他自己一切安好。她说她挂念他,也暗示他不要再管她,脱离星联,去过自己的生活。

苏信昭当然不肯听,但他得知母亲安好,心情放松,很快就睡熟了。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醒来天没大亮,窗边透出微白。

场景让人一时分不清是梦是真。

就在这时,他心底有个声音说“人要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否则意识形态就会变成别人手里的橡皮泥”。

这是楚霜说过的话,不经意在他心底扎根生芽,勾起他心里的阴谋论:末那识能帮我进行睡眠训练,能在梦中模拟乱真的场景,难道就不能混乱记忆么……

从前,他从没这样想过,而今——苏信昭害怕了。

是程序就会有漏洞,末那识的道德锁为什么不会有呢?

几个念头飘过去,苏信昭知道自己要钻牛角尖了,他应该立刻停止穷思竭虑,去理性验证。

可他有血有肉、有牵念,不是计算机,按下暂停就可以休息……

他想依靠嘶吼让自己停下:

停下来!别想了!

停下、停下、停下!苏信昭——!

但他发不出声音;

他只是蓦地睁眼。

窗帘被风吹得飘忽,白纱帘像两道招魂幡……

梦中梦?

从哪里开始才是虚幻的?

苏信昭诈尸一样坐起来,一窜下地,冲进卫生间。

每每需要冷静时,他都乐于置身大雨般的冷水中。他孤独、无助、只有冰冷浇头才让他觉得真实。其实他只要躲进屋檐下就可以不淋雨,可他偏被亲情和责任负重,坠得一步也走不动。

他心里像有头野兽觉醒失控了,让他整个人被暴戾填满。哀呼难以压抑,变成一声咆哮,他扬手给自己一耳光、跟着一拳狠狠砸在墙上。

脸火辣辣的疼;血从鼻腔里淌下,也从手背的旧伤口上洇出,落在湿漉的地面上,溅开盏盏殷红。

苏信昭木讷地看着血花绽放、从有形到无形,最终消散,他听水声、听自己沉重、急促的喘息声,几乎忘了自己是谁、在哪里、要做什么……

直到他被敲门声拽回现实,然后,要来了一个拥抱。

楚霜的怀抱让他逐渐平和。

他双臂交叠在对方背后,掌心几乎能贴着将军的侧腰,他能轻易描摹到对方肌肉的轮廓,修长、坚韧……并没有预想中宽厚。

烟草、沐浴露、洗衣液的混合香气让他安心,但这不够,他想要更多安慰。

他知道不可以,于是勉励克制着,紧抓了对方腰侧的松散衣裳,藏起掌心被火烧燎、直要往心里窜的求索。

楚霜不知怀里这位的心猿意马。此情此景,越发让他难把现实与追忆割席,他被迫想起第一次上星际战场之后的夜。

强攻下星陨迸散的震撼和跟同类厮杀不一样。

浩渺宇宙间,人类太渺小了。

楚霜曾因此整夜整夜地失眠,最后崩溃大哭,是楚麟像这样抱着他,让他把深藏的恐惧、悲恸都掏干净。那年他十八岁,和怀里的小苏一般年纪。人心里的桎梏像埋在饭里的白沙子,乍看看不出、囫囵吞下也没大碍,只有细嚼慢咽的人才硌牙。

这个瞬间,他不自知地温柔,搂着苏信昭,保护了彼此缘由不同的孤单。

接二连三地折腾,楚霜觉出苏信昭心底有种别样的脆弱。这孩子像是用一簇簇尖刺隐藏最深的柔软,哪怕微风过,都会让尖刺爆炸、变得疯狂。

楚霜无厘头地想:怎么跟个海胆似的。

“差不多得啦,我都喘不过气了,”楚霜乖他两巴掌,又问,“到底怎么了?”

果然,问题让海胆压力倍增、一闪而过地紧绷之后,海胆放开了猎物:“说出来让人笑话的旧事,听了都嫌无聊。”

楚霜作罢,谁没点儿过去呢。

天色大亮,长假结束。

学生回学校,牛马上嚼子。

开工第一要务——国都会宣布对高密度流浪天体的处理办法。

这恐怖玩意的存在已经成了高层对老百姓缄口不提的秘密。国研院提案,在星系内设立大范围基站,对行星进行无差别监控拍摄,通过捕捉消失星球测绘出黑洞的流浪轨迹。

只要能确定几个定点,就可以利用波函数方程式把轨迹看作波动线计算,之后再与观测的真实数据印证……

如果方案成功,将拼凑出一副巨大的星图,璀璨如宝石散洒的天幕终会被黑洞划出幽深的割痕。

这个笨拙、无奈、又疯狂的观测计划被通过了,最终定名——星轨坏道。

面对全人类的毁灭危机,帝国与星联格外和谐,开始在各自的星域中按部就班。

而论及搭建远星域空间站与信号发射塔,不是寻常工程队可以承接的任务,是以楚霜开始频繁出外差。他走一趟少则几星期,长则几个月。临行前,李谨仁博士嘱咐过,未知生物或许是被黑洞射线影响产生的异变种,尤其要注意在预判轨迹附近的星球。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但并非朝夕能成,那种能突破分裂极限的怪物再也没出现过。

事实上,相较于未知生物,楚霜更在意枯砂要塞的境况,好在他的担心似乎是多余。

艾登亲王在军中威望不减当年,到达塞口快速交接、整肃,善后前任将领被杀事宜,顺便收拾了几拨借机裹乱的塞外流盗。由于亲王一还魂就开蹽,帝国大小官员来不及送出的贺礼、慰问书,只得依靠定位传输或星际快递追过来。枯砂要塞的司令中心大厅一度无处落脚,不知道的还以为亲王殿下去哪儿上货了。

货物被殿下勒令在大厅里公然拆开,价值超过一千星币的,全都亲笔感谢信一封、随礼退回。闹得枯砂要塞的星际专送业务格外忙碌。

“殿下,”好不容易第一波送礼潮渐平,亲王的亲卫官进司令部,“今天只有一封信,略有特殊,我直接帮您拿来了。”

艾登看到信函署名,面具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来信人是何天川,二十多年前,他曾经拥护艾登亲王做过特种军改进计划。

信封拆开,“礼物”是一块拇指大小的芯片,被钢印压着颗四芒星,和楚霜耳朵后面的银色星星一般无二。信封里还随了张纸、堪称寒酸,上面只几个字“原料问题已解决,只差您高抬贵手。”

亲卫官跟了艾登很多年,一看就明白因果,忍不住愤怒:“他怎么会知道您跟楚上将的事?他……这是在威胁您?他到底想干什么?”

艾登把芯片扔在控制台上。阴沉着脸:“他想从塞口‘走私原料’。”

星域内暗潮涌动,眼看就要搅浑一片晴空,帝国脚踏实地的地界也不见得多消停。

林楷退学之后,苏信昭的生活趋于表面平淡。

但实际上,他非常不认同帝国对林氏公转私的处理结果,他理解这是事件的最优解,但他难以宽恕林楷。

人渣不配好死,他该走向难以复还的绝望。

于是,苏信昭尝试给林楷发信息约见面。

在往大海里扔过三次大石头之后,终于溅起了浪花——林楷同意在学校附近的咖啡店见面。

曾经拽得二五八万的狂徒像一夜间从良,林楷在苏信昭对面坐下:“找我干什么?”

苏信昭非常和善直接:“咱俩没有世仇,我不想跟你把路走绝了。”

林楷皱眉看他。

“林总给了我一笔赔偿金,那是我的本钱,我来找你合作。或许数年之后,我能帮林少重新打造一个不属于帝国的林氏,还给林总。”苏信昭说。

林砺“割地赔款”救儿子,儿子心里有口闷气。苏信昭的话无疑正中这团憋闷,但林楷戒备:“为什么帮我?”

苏信昭不屑又诚恳:“谁帮你了?我想挣钱,你知道我的底,万一以后有个什么,我总要有资本保护自己。”

林楷毕竟在商圈耳濡目染,咂么咂么滋味,问苏信昭:“你想炒什么?”

他知道老爹给了苏信昭多少钱,对于一个学生而言那是笔巨款,但对于商业投资而言,那些钱不足以支撑完整的产销闭环,所以想要发家,当个骑驴的无疑是上上选。

“石玺矿。”苏信昭说。

林楷拿看精神病的眼神看他:“那东西虽然不太多,但没有用,你炒这个还不如炒些纯粹的美丽废物。”

苏信昭笑眯眯的:“是金子总有一天会发光的。”

他是在赌,他赌得有依据。

这些天,他查到林氏为高竞卓设立的私研基地有大量的石玺矿。研究基地是高竞卓指定的,他八成别有用意。

就这么着,小苏学业、商业两头忙。

时间一晃两年过去了。

星航军又一次完成远星域基站搭建。

返航时,包子屁颠颠跑过来:“老大,军校发来一封安校的亲笔函。”

包子一开口,楚霜就知道什么事。

登荣军校是四年制,前两年侧重基础技能和理论学习,后两年则分派学生至各军。大二暑假作为一个重要节点,学生们会被安排第一次远航外务实践,导师由帝国的二十四位上将轮流承担。

每每临近暑假,校长总会发亲笔函给各位将军,做动员邀请。

“给安校长回信吧,我有时间,嗯……袭击贝尔蒂丝王妃的海盗查实下落还没来及处理,正好带孩儿们出去打猎。”

海盗的下落早就查实了,就盘踞在枯砂要塞之外的小行星带中。听说他们知道要塞换指令长,还前去滋扰过,然后就领教了艾登亲王的雷霆手段,再不敢造次。只因为亲王是守军,没有外域调令、不便私动,这才暂时饶恕他们狗命。

而看楚霜这架势,显然是要把海盗连锅端。

包子倍感震撼。带孩子的闲事,老大不向来变着法儿回绝么?

楚帅全副心思铺在为帝国保驾护航上,论及工作他是星航军第一工作狂,可此人回归普通生活时一言以蔽之——懒。

他对教导接班人完全没兴趣,别说带学生实践,就连军校偶尔请他去讲话,他都三推四拖,曾拿出最离谱的拒绝理由居然是看见熊孩子又不能揍、怕高血压、爆血管……

可以说搪塞得相当没诚意。

“登陆之后各自休整,我去一趟军校,不用跟着我了。”楚霜一句交代,许诺包子落地就能下班。

哎呦?

包子刹那间想起苏信昭大二了,他顿悟——老大居然是为了他?

他甚至觉得楚霜早没对海盗下手,就是为了留给苏信昭玩的。

巡宇舰登陆玛尔斯的时间跟预计差不多,是周五下午。

苏信昭这个时间没课,但不想回家。

他去了篮球场,场上已经有一波同级同学在。学生们见是他来,默默让出半边场地,却没人乐意跟他一起。

苏信昭习以为常。

他活动胳膊腿,绕场跑几圈,从球篓里拿球,轻松投出个三分;跟着唤醒末那识,制造出只有自己看得到的对手,打得精彩激烈。

可他太投入了,转身带球过人无意狠撞在另外一人身上。

那人“哎呀”一声,一个屁股墩砸在地板上。

苏信昭赶快关闭末那识。

“对不起!我没看见你!”他道歉,看清被撞的是同班同学。

军校生活两年,该学生一直在努力减肥和轻易增肥两个截点间鬼打墙。

“有没有摔伤,我陪你去医务室检查吧?”

苏信昭想把对方拉起来。

可小胖子一蹦而起,躲出两米开外:“不用你扶,我没事。”

见鬼了似的。

“还是让他陪你检查一下吧。”另一名同学看出胖子脚有点跛。

“不用,”胖子声音压得很低,“楷子说过,冰麟星上的病毒潜伏期长,别看他现在好好的,谁知道他干不干净。”

说话声音很低,苏信昭依旧听见了,无奈地笑。

几乎同时,“呼”的一声,有只篮球直冲他胸口砸来。

他下意识接球,看向发球方向。

楚霜站在球篓旁,单手揣着兜、看着他。

这Bking的出场pose。苏信昭忍不住吐槽。

“你怎么来了?”他高兴、不想过度展露。

“小脸儿这么素?”楚霜嘴角挂着笑,“来打半场么?”

阳光斜洒,又给他的黑发染上了暖金色。

苏信昭难以自已地随着对方笑了,但“我可不会让你的”的狂言还没说出口,楚霜的终端就弹出消息来。

“得,球打不成了,带你吃饭去吧。”楚霜看过信息,把手搭在球篓边缘轻轻一敲,像是技痒,随手抓球,看都不看地反向抛高。

球进篮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