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喜欢
请客的是刘微宇。
他几天前就嚷嚷着让楚霜返航立刻通知他。楚霜嘴上应了,打算修整两天再约他胡混,没想到这哥们居然在他身边安插“卧底”。
多半是包子。
刘监察长早被楚霜定了性,贪财好色,一身正气。
这样的人安排接风私宴自然不会寒酸,地方是家私房菜馆,每天接待一席客人,只避忌口,不许点菜。所谓“做啥吃啥,不吃拉倒”。
结果越是这样,越激发客人的抖M属性,太多人上赶着被“安排”,听说排号已经到半年开外了。
“小霜儿——!”
刘微宇隔老远就冲楚霜挥手:“快来,这儿可好了!”
确实可好了。
菜馆建在帝都近郊的山边缓坡上。棕顶小屋起炊烟,围绕着大片属于自然的留白,看着比市内要把天捅出窟窿的大厦舒服多了。用餐的房间有个延展到户外的大观景台,三面悬空架在山腰。从平台往市区看回去,近处半坡绿意、远方高楼林立,诗情画意和重科技感没有断层,像一眼穿越数千年。
楚霜从来不瞎客气,一屁股坐在露台懒人椅上,沐着和缓的风、端茶就喝:“这么着急,黄鼠狼给鸡拜年?”
刘微宇撇嘴:“太无情了,好好叫你来吃顿饭……”
楚霜掀眼皮看他,似笑不笑的,把他后半句话看没了:“不说实话我走了。”
“别别,”刘微宇知道他下一秒说走就走,“确实有点事。自从你救了星联的小王孙,他就当你是偶像了,想让你给他当老师,最开始几次卡纳斯女士替你回绝了……”
但是吧,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女王总会碍着双方的长远交情有所松动。星联的使节团不知怎么预判到楚霜要带暑期实习,向帝国提请求,让小王孙跟去学习学习。
楚霜听得直咧嘴:“他才几岁?这不胡闹么……”
话没说完,门“哗啦”一声开了。
私房菜馆什么都返璞归真,门也是手动的。
“我没胡闹!上回你都带我玩儿过命了!”
小男孩在门口童言无忌,跑到楚霜面前对他行节,“楚将军好久不见,你还好吗?我很敬重你,听说你要去打海盗,我也要去!”
楚霜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还礼,心里把泄露“军机”的漏勺嘴们骂了个遍。
他被卡得不上不下,没好气地瞪刘微宇。
对方赶快反弹给他一个身不由己的苦笑:压下来的活儿,我也没办法。
卢修斯察言观色,小小年纪居然揣摩到楚霜生气是因为被动:“楚将军,是我天天磨祖母,她才帮我求女王奶奶,你不要生刘叔叔的气。”
闹成这样,楚霜只能识时务。
“那说好了,你要听话,添了乱谁讲情都没用。”
卢修斯欢呼“呦呼——”,蹦起来拍着手大叫“太好了”。
他的近侍芳丝赶快提醒他别太忘形。
小孩非常知道进退,愿望得偿、有礼貌地不再打扰私宴,留下特意带来的茶点,也留下个甜丝丝的微笑,笑出嘴角一对小酒窝,离开了。
苏信昭目光一滞,敛下眼睛,把让人看不透的心思也藏起来了。
楚霜则靠回椅子背里,捻起块梅子干扔进嘴里含着,对刘微宇笑得鄙夷:“说吧,酒色财,你收了人家什么贿赂?”他眼睛扫过对方左腕,长串佛珠静静挂着。
这俩人认识小二十年了,从第一面见,刘微宇就带着串黑黢黢的多圈佛珠,可从没听说他有宗教信仰。
“左青龙、右白虎,佛祖心中留,你一俗人不会懂的。”刘微宇摸摸佛珠,把楚霜杯里的凉茶泼了,给他倒热的。
“你跟嫂子……到底怎么样了?”
而显然,当事人不想提这事:“嫂子可好几个呢,你问什么材质的?俗话说得好,锄禾日当午,单身太辛苦,智能的都要两千六百五……你寂寞吗,要不要哥送你一顶配的?”
苏信昭也在,楚霜没好意思在小孩面前口无遮拦,翻白刘微宇:带坏小朋友。
刘微宇打个哈哈:“行了,别提我那些桃花债,贿赂确实半星币都没收,但我承认,有事儿请你帮忙,”他不再挤牙膏,凑近了压低声音,“卢修斯这孩子应了那句,小孩儿没娘,说来话长……”
说到这,他“嘿嘿”笑着端杯在楚霜茶杯上磕下,言尽于此:你懂我。
楚霜确实懂的。
刘总长身在国查院,想进议会院,他需要政绩,但单靠案子拿政绩如同赌博。
所以,刘总长想寻更稳妥的法儿。
这几年的和谈并没新闻里讲得顺利。“星轨坏道”计划所需的花费是笔天文数字,星系内的公共星域勘测花销一直在扯皮,如果刘微宇能摸索出星联皇室的把柄,从中斡旋,政绩就稳攥大半了。而这把柄的突破口或许是王子妃——从始至终,没人见过卢修斯的母亲,也没人提过王子妃过世。
甚至这人是谁,都没人知道。
“怎么样?”刘微宇看他不说话,也不知他跟自己有没有默契。
楚霜一笑:“别急,让子弹飞一会儿(※),我尽力,”然后他翻旧账,“我就说定这种地方是鸿门宴吧。”
“这你可真冤枉我了,最近这片地方风水不好,很多预定取消了,不然我也定不上。”
楚霜好奇看他。
“附近发生了两起抛尸案,被害人死于横纹肌肉溶解症,凶手还没找到,很多人不敢来了。”刘微宇解释。
楚霜刚回来,没听说这事。但横纹肌溶解症让他想起林楷早先的案子——不会是那倒霉孩子越长越歪,变成杀人魔了吧?
“林楷不具备作案条件,”刘微宇知道楚霜想什么,说完想了想,又点楚霜,“横纹肌溶解症的成因除了虐待,还有滥用药物、运动过力。”他别有深意地看一眼自己的机械臂。
楚霜眉心一收。
很多年前,帝国和星联打得热火朝天,艾登亲王曾经牵头过军务改革,倡导建立机甲人军团。起初,受试者多是战争中缺胳膊少腿的重伤员,而随着机甲军团的威力彰显,项目渐渐变了味。
越来越多的改造者是被迫的;更因为难以适应半机甲躯体带来的高身心负荷而滥药、疯狂训练,最终死于横纹肌溶解。
最后,计划因为艾登的昏迷而搁置。被誉为帝国英雄的亲王曾罔顾士兵意愿、性命的极端行为也因此被当做耻辱抹去了。
现在艾登醒了,刘微宇怀疑他重启计划。
其实不用刘微宇提,楚霜自告奋勇去扫荡海盗,也有顺便查探枯砂要塞的意图,和卡纳斯一席对谈之后,他总觉得不放心。
“死者有被改造迹象吗?”楚霜问。
刘微宇摇头:“尸体被损毁严重,看不出来。”
话说到这,要开餐了。
天黑下来,三人从户外挪进屋里。刘微宇吃饭不再论公务:“这两年你总往外跑,我时常去看‘咱爸’,他身体还不错,只不过……”
只不过自从楚麟没了,楚老爷子看见楚霜就像仇人似的。
楚霜拿胳膊肘一怼刘微宇:“谢了。”
饭吃得随意。
厨师的手艺对得起排队时间。
楚霜一出差就是远星域,好不容易吃一顿热乎饭,简直太开心,敞开了一通狂炫。
相比之下,苏信昭就太懂节制了。他大约吃得六七成饱就慢下进度,讲着“不虚口”的礼,时不时夹一两棵青菜陪着楚霜。
然后……
“我天!小苏你这么惯着他?”刘微宇拿机械手小心翼翼地端眼镜,今儿算小刀扎屁股——开了眼了。
新上的热菜是狮子头,里面有胡萝卜。苏信昭知道楚霜挑嘴,居然帮他把肉丸碾碎、萝卜丁一粒粒仔细择出来。
“原来的皇上都没这待遇吧!”
“朕要是皇上,就该把你这逆臣拖出去打板子,刘卿不知朕不爱吃这玩意么?”楚霜非常满意狮子头拌米饭,看刘微宇彻底撂筷,埋怨他,“你看你甩手的模样,一会儿跟谁有二场,盼着我早吃饱了滚蛋呢?”他自顾自盛汤,吸溜一口,把笑容给了苏信昭,“还是小孩贴心,知道陪我吃两口。”
刘微宇让他乱扣帽子气笑了:“陛下挑食小心不长个儿。吃你的,吃到半夜我也奉陪,撑死你,”他自斟一杯酒,在楚霜汤碗上一碰,“干。”
楚霜笑笑不理他了,转头关心苏信昭:“你……怎么吃这么少?”他目光落在苏信昭脸上,突然觉得这孩子唇红齿白、眉目清秀,笑起来左颊有个小酒窝,又甜又坏的模样外加高挑身型应该挺受女同学欢迎,逗他说,“不会是有喜欢的姑娘,开始身材管理了吧?”
苏信昭心里咯噔一下。
“没有。”他笑着回答。他最近在严格控制体脂,不过是觉得痛快完嘴必须去虐腿,太浪费时间。
但他身边两位毫无纯良可言,一个是摆在明面儿上的浪荡、一个是心里都懂嘴上不说的流氓,看他眼角迟疑一闪而过,对视一眼:有情况?
刘微宇跟楚霜每次吃饭到后半程,必须互相调侃对方是光棍儿,现在两条光棍合成一双筷子,一致“夹”苏信昭这块小鲜肉。
“小霜儿,你家孩儿状态不对,身为老板不得关心关心?”
“赖我,光往外跑了,”楚霜一拍巴掌,伸胳膊搂苏信昭肩膀,“你偷偷告诉告诉我,我指定不告诉别人。”他说着,做出伸耳朵听悄悄话的架势。
苏信昭的心一下“突突”起来,脸皮发烧——他只要一歪头,鼻尖就能蹭到楚霜鬓角。
对方修剪得利落的短发把脸颊衬得干净,让他有亲上去的冲动。
要是能轻轻咬一口就更好了。
他想让楚霜“别闹了”。
但想也知道,他越正经,俩老不正经就闹得越凶。
“你……真的答应我不告诉别人?”他换套路,话音小得连坐对桌的刘微宇都听不见。
楚霜预料之外。
还真有喜欢人了?
“嗯,保证。”他笑得开了,回答也轻,甚至垂下眼睛,睫毛在他眼睑扫下一片阴影,藏住所有的锋芒。
苏信昭随之柔和了眉目,凑近楚霜的耳廓,像是不经意的贴近,也像不经意间若即若离的吻。
“你。”他回答——
作者有话说:※出自《让子弹飞》。
第32章 遇刺
楚霜险些把刚咽下的汤呛出来,干咳两声,蓦地歪头看人。
视线远离的瞬间,他看见苏信昭在笑。
笑挺温和,让他一时难做判断,分不清这小孩是深谙“打不过就加入”战术、拿他开涮,还是在……说真话。
他百忙之中抽空瞄一眼刘微宇,又把视点还给苏信昭,笑着点指他:“你……行,有你的。”
刘微宇看看苏信昭,又看看楚霜,明显后者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惊吓:“怎么啦?小苏志存高远,看上谁了?”
苏信昭摆着一副死笑脸看楚霜,脸上每个毛孔都在无声表述:乐意告诉他你就说,我无所谓。
楚霜:……还真有点说不出口。
“说话呀?”刘微宇等得不耐烦,“看中哪个皇亲国戚?或者是已婚少妇?”他咳一声,贱笑着跟苏信昭说,“人妻自有妙处,但是呢,咱做人得有原则,小伙子。不过你可以适当降低底线,哈哈哈哈……”
楚霜皮笑肉不笑地眼角抽筋,简直听不下去。
他心想:老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么能被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子唬住?
“我答应他了,不说,”他优哉游哉夹了口菜,语重心长,“感情这种事啊急不得,走一步看一步。”
然后他冲苏信昭别有深意地一笑——魔法反弹。
笑容像子弹,“咻——啪——”弹进苏信昭心里爆开。
默许了?还是根本没当回事?
苏信昭也嘀咕上了。
刘微宇作为沾花惹草的惯犯,瞬间察觉出微妙。可至于是哪种妙,仅凭楚霜一个笑容摸不准。
于是这顿饭就在莫名其妙里结束了。
几个人出大门,刘微宇挥手跟楚霜拜拜,嘴里唱衰:“路上小心点儿,遇到杀人魔快给我打电话求救!”
楚霜一摆手:滚。
他坐进驾驶位,设置好目的地,开启自动巡航模式,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仰出舒服的角度。
苏信昭在副驾驶看他——没有紧急要务的时候,这货多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要不是楚霜行为目的过于统一,苏信昭简直怀疑他双重人格。
因为末那识的训练,小苏的心理学常识高于常人,起初他看不懂楚霜,后来他确定楚霜是在接手星航军后给自己刷了一层保护色。这种行为或许是被培养的下意识、也或许是创伤后应激。
快十点钟了。
车在郊外行驶,车灯打出的光柱里照见了雨滴,牛毛一样斜飘,影影绰绰的。
楚霜半合着眼、把玩烟盒。他的手很灵活,皮肉之下骨节分明,隐约看到青筋,力量暗藏又不显得蛮武。如果不是一眼就看到枪茧,苏信昭觉得这手该是属于一个文人。他声音极轻地问楚霜:“你冷吗,我开窗透透气好不好?”
楚霜直接吩咐:“老刘起床,把窗户开个缝儿。”
“老刘已经起床了,‘窗户开缝’指令已完成,兄弟。”智能助手回答,连声音都像刘微宇。
苏信昭再次被楚霜此等恶趣味逗得笑出声,被楚霜看一眼之后,解释说:“你和刘总长关系真好。”
夜风带着温润的潮气渗进车里,透过鼻腔,润了肺。
“我小时候,大哥、老刘和竞卓,还有胡睿中将关系很好,我是追着他们的跟屁虫,现在……只剩我和老刘了。”
楚霜太少说自己的事,苏信昭一下来精神,他听出点不对劲。“胡睿”这名字挺熟,经过一番搜肠刮肚,苏信昭想起来:“胡睿中将是现在还在墨丘利驻守的那位吗?”
那人是星航军中将,活得好好的。
怎么叫“只剩我和老刘了”?
楚霜果然不回答,漫无目的地往窗外看,突然他像看见了什么,坐直身子、关闭自动驾驶模式,把车速降下来。
“怎么了?”苏信昭问。
楚霜不大确定:“树丛里好像有人。”
会不会和刘微宇提过的案子有关?
不待楚霜调整眼中晶体焦距,不远处明显人影一晃。
影子踉跄着冲到大路中间,跌跌撞撞迎着车灯跑过来。
前大灯瞬间把人照得清晰。那是个大男孩,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牛仔裤、运动鞋,衬衣却是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几乎被血染满了……
他左下腹有个伤口,血汩汩地从指缝往外冒。
“救命……”少年虚弱无力,惊惶地回头看有没有人追来。他失血过多、重心不稳,一跤摔倒、坐在楚霜车前方。
随着疾利的刹车声响,人间游客表演120迈立定。
车上二人对视一眼,同时下车,抢到少年身边。
雨大了。
楚霜扯开少年的衬衣,借车灯光看到对方肚子上是个军刺豁出来的口子。因为凝血困难的毛病,他从来随身携带紧急止血泵,正好摸出来按在少年伤口上。泵口立刻爆开、抓住伤口边缘,形成一层止血膜。楚霜脱下外衣裹住对方,戒备地环视四周,同时敲开终端设备紧急呼叫:“我是楚霜,现在在市西郊公路,”他回忆刚刚路过的路牌,“道标S326-7到6之间,有人遇袭,怀疑与近期案件有关,叫相关人员来排查搜寻。伤者我先送医院。”
指令直达星航军执勤中心,比打报警电话快得多。
楚霜吩咐完,对少年温声说:“伤不致命,车上有止疼药和智能医生,马上送你去医院。”
少年的头倚在楚霜胸前,像要晕在楚霜怀里了,他抬手紧扯住对方。
他的手很冷,刺骨的温度透过楚霜的衬衣,冻着将军的手臂。
“追我的是鬼……它们来了!就在草丛里,它们要抓我……”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太害怕,少年说话声音忽高忽低。他强打起精神,心有余悸地再次回望灌木丛——丁点光亮都没有,确实像有怪物潜藏其中,随时会扑出来吃人。
苏信昭瞥少年,一脸不爽。他没好意思小心眼计较对方“沾楚霜便宜”,打开终端照明设备,举手往里面照。光柱打得很远,雨滴穿透其中、淅淅沙沙洗着树叶,洗出一片幽深。
“小孩,走了,”楚霜招呼苏信昭,又安慰少年说,“别怕,你安全了。”
他垂眼看少年,打算把他抱起来。
也就这么一瞥,他动作定住了。
他看清了那张白得发青的脸。从轮廓到眉目神色非常熟悉,居然有几分像楚麟年少时,尤其嘴角一颗痣,位置都是一样的。
一愣神的功夫,苏信昭过来了、哈腰接人:“我来吧。”
但他手没沾到少年,对方真像见鬼似的,抓着楚霜的手又紧几分,往楚霜怀里缩。
楚霜眼角一收,打趣苏信昭:“‘鬼’不会是你吧……”
说话间他抱起少年,往车门走去。
人间游客的感应门打开,楚霜含胸低头把人往车里送。
少年沾血的手随着重心改变扬起来,像是怕摔,要去搂楚霜脖子。
“当心——!”苏信昭一嗓子嚎出声。
他的心登时提到嗓子眼,光影错落下,他惊觉少年的手型有微妙的不对劲——没有寻常搂抱的虚握放松,而是抠拢着手指。
这明显是个掌心藏凶器的动作!
杀手在目标怀里。距离太近了!
换作别人,十死无生。
但楚霜骨子里对危险敏锐。
从刚才开始,他就察觉无数细节透露着诡异——抛开这孩子那张让他情牵的脸,单说被人“追杀”一点,就禁不住仔细推敲。
他是逃命到公路边的。第一次露头看似是被“扯回去”,第二次才彻底挣脱束缚冲出来求救,可这期间楚霜除了“救命”,再没听到任何挣扎产生的杂音、惨叫。
被伤成这样还一声不吭,没经过专业训练的人很难做到。
说时迟,那时快,楚霜腰猛往后折,让过凶器,一把将人掀开却没松手,捋着对方手臂反剪、按在车门上。
凶器划空、掉落,是个胶囊注射器。
“小孩上车!”楚霜冲苏信昭吆喝。
看这架势,对方是针对他,所以杀手应该不止一个。
他一边骂刘微宇乌鸦嘴,一边准备一手刀把杀手敲晕。
而这次,楚上将失算了——
杀手好像真的只有一个,但身手了得。
按理说,少年被楚霜死死锁住手臂、万难转身,他肩膀却突然一卸,“嘎啦”一声好像掉了环,紧跟着,他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把身子转回一百八十度,再一提肩,关节又合上了。
同时,他纤细的手腕处暴起一圈钢刃。
楚霜暗惊不好,赶快撒手,刃锋贴着他的掌心掠过去。
惊变的瞬间,楚霜看清凶器是从少年皮肉里面爆出来的,破口处没有一丝血迹。
这半大孩子居然是个机甲人!
他刚刚抱过他,半点没觉出不妥。
楚霜摸后腰。
即便是休闲,他也总会带微型粒子枪。
他毫不犹豫地开枪。
极近的距离,粒子束正中少年手肘。
“噼啪”,少年关节被贯穿,右小臂顿时废了。
没有血、爆了两下电火花。
少年顶着惨白的脸冷笑,他站直了身子,刚刚那副孱弱模样一扫而空,左手紧握住被打废的右臂狠狠往下拽,半条手臂被他扯下来了。
断臂瞬间变形,成了双头剑。
楚霜眼眸一收。
他着陆之后家都没回,就去找苏信昭,军装换成西服,机械外骨骼却没脱。
幸亏没脱!
他蹬地后跳,在机械助力下蹦出三丈远,连开两枪,分别瞄准了对方的左右腿。
可万没想到,少年就连双腿也是机械内核。两下点射没能破坏机械结构。
而三丈的距离于机甲人而言,瞬间即至。
少年紧追不舍,笑着咧开嘴——他嘴里含着黑洞洞的枪管。
枪口冒出橙色的光,是激光弹!能曲线飞行。
楚霜摸臂包——摸了个空。
小包被他和制服一起脱了,量子盾胶囊一个没带。
情急之下,他单手侧翻。
整个人倒悬间,他又开两枪。
这回毫不留情——
第一枪,粒子束在激光弹的飞行轨道上与之精准对撞,星火飞溅于二人之间;
第二枪,正瞄准少年的心口。
少年脸上终于闪过惊惧和差异,他或许知道劫数已至,干脆豁出去了,不闪不避,直接把双头剑甩脱出手。
他预判到楚霜侧翻落地的位置,堪称精准!
楚霜人在半空无处着力,微型粒子枪充能一次只够连射五枪,他暂时没“子弹”了。但他临危不乱,冷哼一声刁枪空出手,在侧腰一晃,冷钢战术刀被他飞刀一样甩出去。
可是冷兵器和物理热弹不同,不会因为对撞而消散。
苏信昭在刹那间预判,飞刀能截住双头剑,但崩散线依旧在楚霜的动线轨迹上。区别只在于要命还是受伤。
于是,他合身飞扑过去。
第33章 通敌
尘埃落定于电光石火间。
楚霜被苏信昭一扑歪了重心,避开原有线路。
双头剑被打偏反崩,刃口擦着苏信昭的手臂飞过,“啪嗒”一声,小伙子廉价终端的腕带被一擦而断。
这一声响,昭示着乱事的终结。
楚霜枪法可圈可点。
粒子束穿透了少年的胸膛,他身子软下来,嘴角的笑意却绽得更开、有了温度。
“谢谢。”
几不可闻一声呢喃,被风送到楚霜耳畔。
楚霜眉心一收,落地的瞬间收枪、在苏信昭腰上一带,二人舞蹈似的转了半圈,彻底稳住重心。
“受伤了吗?”他问。
苏信昭抬手看,手腕擦破点皮,不严重。
楚霜在他肩头一捏:“明天给你买个新的。”然后他直奔少年去了。
苏信昭四下张望,见没有危机了,看到楚霜的战术刀孤零零躺在地上,过去捡起来。那只是一柄寻常刀具,已经崩了刃。年轻人把它仔细擦擦,戳进腰带的战术安全扣里。
此时,楚霜已经在少年身边戒备蹲下,摸他颈侧动脉,没波澜,是死得透透的了。他把少年上衣扣子解开,露出胸膛……
“在找什么?”苏信昭问。
“机甲人编码。”楚霜声音很淡。
刘微宇暗示过他,或许有人私下制造机甲人,但他依旧不死心——
帝国军也曾有机甲人,艾登亲王丧心病狂的计划被叫停之后,军方的机甲人军团又回归当初:只接纳受伤且不愿意退伍的士兵,并且不进行脑神经改造。
换言之,在活人脑袋里装芯片,用程序控制感官触觉,甚至行动思维是不被官方允许的。
伤员只能被装填机械义肢、编入新的部队,同时在胸口印上编码。
其实从严格意义上讲,刘微宇也算半个机甲人。
楚霜还抱有一丝希望,希望少年源于军方,这场混乱或许只是他的个人问题。
可少年癯孱的胸口上除了粒子束穿出的孔洞和大量鲜血,没有任何字迹。
……刘微宇的猜测成真了!
被改造者或许是未成年的孩子。
正这时候,公路远方一阵闹腾。星航军和警方都来了。
案件负责人跳下车、一眼看见楚霜,到他跟前敬礼、摸证件:“楚上将,我是案件负责人,您现在方便向我讲述经过吗?”
楚霜当然要讲事发经过,而后他放不下惦念,再次去看机甲少年。
技术人员已经做完初步验尸扫描——
骨龄显示,他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只有左臂是妈生的,脑内有一块指令芯片,芯片一旦被写入命令,他只能执行,精确到每个表情。
这种手段,就连军方都只是执行特殊任务时才会用。
楚霜火气上头。
“楚上将!”技术员不得已给楚霜火上浇油,“咱们需要尽快戒严此路段,”他把投影递到楚霜面前,“少年颅顶的空腔里被植入了未知设备,需要请国研院的老师来鉴别。”
“野生”机甲人刺杀星航军上将堪称离谱,国研院很快来人了。
专业人士只看一眼扫描成像就沉下声音:“它是枚光荣弹,想来刚刚上将一枪很利落,死者不是来不及、就是对您手下留情了,幸亏没有引爆,否则西郊公路要炸平了……”院士压低声音,“它是反物质弹,或许能为近期研究提供重要信息数据。”
人多口杂,院士说话很谨慎,但楚霜立刻听出弦外音——制作机甲人的幕后黑手掌握着“人造黑洞”的反物质技术,他说不定拿捏着高竞卓的核心数据!
这么一来,楚霜难断对方的动机。刺杀是为了阻止他查追查数据,还是给他送数据?
动机摸不清。
楚霜阖了阖眼,又看向少年的尸体:谢谢。
而从始至终,幕后主使利用机甲少年的人造瞳孔静观事态。
直到他断气合眼。
操控者的planA当然是要楚霜的命,但机甲少年的指令芯片不完善,那孩子死前放弃了引爆反物质弹。计划失败,操控者压不住烦躁,一把扔了手里的茶杯。
可怜的白骨瓷杯子飞到门口、摔个稀碎,茶汤四溅,脏了不速客锃亮的皮鞋。
“你来干什么?”操控者没好气,“这么快就闻到味了?”
来人保持着礼节性的微笑走近,突然一拳抡在老头脸颊上。虽然是左手,但拳很重,直接把人打倒在地、鼻血长流。
操控者好半天没缓过神。
“何议长,我早提醒过你,无论你拉拢谁、联合谁都不要动楚霜!”
何天川摔得太重,索性坐在地上不起来,缓神片刻仰头跟对方据理力争:“上面那个是蠢货,楚霜维护她也是蠢货!星航军早该属于亲王殿下,我要帮他夺回来。你忘了殿下的恩情了吗?如今宇宙浩劫当前,她居然把帝国的颜面放在首位,难道要咱们陪么!”
他又气又急,说话没个逻辑。
“可你尊敬的亲王殿下识你的‘好心拥护’么?”男人居高临下、一句话戳何天川肺管子。
“他一时没转过弯来而已,我……”
男人低头瞥见鞋尖沾了两片茶叶,抬脚在何议长裤子边蹭去,打断他的话:“你不惜暴露自己人去李谨仁那偷生物样本、要不是我替你善后,你早就被揪出来了。这次刺杀楚霜、打草惊蛇,愚蠢自己埋单,不要连累别人。”
他说完转身就走,下意识把手揣进口袋里,握紧小半块陨铁滚印,和楚霜拴在烟盒上的很像。
何议长看他远去的背影,鼻子哼出个音儿,把鼻血擤干净,冷笑:“让你看看什么叫忠诚、什么叫姜是老的辣。”
楚霜身上有个秘密,怕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分化他对女王忠心最好的武器。
而且——
他敲开个人终端,联系自己的秘书:“我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亲王殿下和贝尔蒂丝王妃到底有什么过往?”
能让两个人在国宴上眉来眼去……
时间未到午夜,刺杀事件被一杆子捅到女王座下,直接挑了房盖子。卡纳斯女士当即下令,成立特别调查队,限期彻查,承诺楚霜带学生实习返程时,给他一个交代。
有了这种超给面子的“安抚”,楚霜只得带苏信昭回家,不继续“窥探”案件细节。
回家路上,苏信昭坐在楚霜身边扮演闷葫芦。
楚霜莫名其妙,寻常时候小孩比他话多:“吓着了?”
苏信昭讷了下,摇头:“有点困了。”
他心里有事,本想一脑袋扎回自己家,眼看到门口又不放心,还是跟着楚霜蹭住。
楚霜看他一眼:今天好几次都奇奇怪怪的。
安静下来,他突然想起对方在他耳边说的“你”,皱眉想:我拿你当弟弟,你想跟我处对象这种桥段不会发生在我自己身上吧?
他眼睛一亮,有种扎进房间写他狗血小说的冲动。
但他刚回来、眼看又要带学生外域实践,手头积压了太多日常事务。只得把上头的创作情怀放下,老老实实进私领系统处理文件。
苏信昭见他一心一意去做牛马,扭头进屋、反锁房门,唤醒末那识:立刻帮我呼叫沃伦克。
语言立刻被转化为脑波识别信号。沃伦克的声音在他意识里响起:“在帝国两年多,你越来越没规矩了。”
苏信昭不拾老头子埋怨,直接问:“你派人刺杀楚霜了吗?”
“楚霜遇刺了?”沃伦克诧异,后又想通了似的笑,“早晚的事。他死了没有?”
“没有,”苏信昭回答,“近期有类似计划吗?”
“暂时没有,你紧张他?”
“暂时”和“紧张他”让苏信昭脑袋“嗡”一声,他心里有个声音冷淡地提醒:你是个连亲妈都守不住的废物,不配想别的!
他握紧了拳,忍下暴躁、话茬跟得很紧:“我想找见我妈,找个白天,不用睡眠训练系统。”
沃伦克沉默片刻,阴沉着声音:“你在怀疑什么?如果怀疑我的承诺,大可不必继续你的提议。”
苏信昭没说话。
“拿到你说的证据之前不要联系我了,不要让我觉得你毫无价值。”
沃伦克直接切断了信号。
苏信昭坐在屋里发呆,沃伦克的态度让他难做判断。但事情越发脱离计划了,因为流浪黑洞突然出现,他计划的每一步都有岔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只怕哪天终于会一脚踏空,跌入他最不想见的万劫不复。
他脑子里有一团乱麻,教唆他不要痴迷楚霜的“真心”;又穷思竭虑盼他兼顾楚霜和母亲……
简直要疯了。
苏信昭安静地坐着,推演计划,不知不觉一小时过去。
他拍拍两颊、振作精神,唤醒末那识:帮我以“白洞”的名义发邮件给拉东星的东子,告诉他大祸临头,问他想束手就擒还是险中求活。
他要借海盗之手“绑架”楚霜,只有金蝉脱壳,才能看清乱局。
“通敌”很顺利,而后苏信昭恪尽生活助理之能事,进楚霜书房。
“等下就睡,还几个文件就看完了。”楚霜不抬头就知道什么事。
“等多久啊?”苏信昭把薰衣草茶放在他手边。
“十来分钟。”楚霜随口回答。
然后,十分钟过去了。
将军依旧伏案……
“十分钟到了、您该睡觉了;十分钟到了、您该睡觉了……”
苏信昭蹦起来在楚霜办公桌前念叨,像个上了发条的絮叨精。
楚霜笑着骂:“不早困了吗,滚去睡觉,小心不长个!”
絮叨精当然不会滚,装模作样叹口气:“大将军怎么说话不算话呢,每次都要我搬救兵多没意思,”他看楚霜掀眼皮看他,又软了话茬,“现在都快半夜两点了。”他眨巴眼睛。
楚霜一惊,看时间——可不是么。
他早领教过小助理的“恒心”,败了气势,给自己找台阶妥协:何必连累他一起熬着?
他撇嘴,一口气喝了薰衣草茶,翻白苏信昭:真是怕了你了。
可细品,这种粘人的关心有人味儿,不适应,又有点受用。
只是可惜日头没人味儿,每天准点光辉万丈。
楚霜从不赖床。无论他头天几点睡,五点半必然睁眼,高强度晨练四十分钟,冲澡之后吊儿郎当地溜达下楼。
这时的他模样最居家,头毛都总是胡乱炸开花的。
他一屁股坐在餐椅上,热气氤氲的小馄饨已经摆在眼前。馄饨像一颗颗小元宝,周正的大肚儿白里透粉,蛋花、紫菜漂在汤里,点着几颗提色的葱花。
楚霜抽大烟似的闻一口,眼睛亮了:“香!什么牌子的馄饨,卖相这么好?”
妍姐还不知道他回来,而诚如他的吐槽,老刘是个把鱼煎上天花板还要继续掂锅的蠢蛋。
“尝尝,”苏信昭笑眯眯,“我包的。”
楚霜满脸大写的吃惊,盛起一只稍微晾凉,咬下去——肉馅上劲恰到好处,入口微咸,后又被极淡的甜勾起鲜味。
“你这手艺都能开店了!不是说只会熬大杂烩吗?”楚霜一口接一口。
“能开店”是对厨子最好的褒奖。
苏大厨脸上笑开花,没提自己四点半就起床了:“学校学的。”
楚霜嘴里有东西,含混问:“怎么现在军校改技校、还教做饭?以后要请专人去太空颠勺吗?”
“当然不是了,好几次看你回来早饭吃不顺口,我私下请食堂师傅教的。”苏信昭随意回答,自己也开吃。
楚霜顿时从嘴里的半口馄饨里咂么出别的味道——
他“特意”学做饭,只因为看我早点吃得不顺口?
这事粗想没什么,细想又实在不像没什么。
“怎么了?”苏信昭看他炫饭降速,“味道不对了?”
楚霜摇头:“好吃!一会儿有事吗,昨天说好给你买个新终端。”
他目光落在苏信昭空落落的手腕上。
第34章 耳光
因为有定位传输技术,寻常网络购物半天内就能收到货品。但星航军公寓性质特殊,收货需要安全扫描、备案,非常麻烦。
所以楚霜干脆拉苏信昭去逛街。
将军给人买东西像打仗一样干脆,他问苏信昭喜欢的牌子和款式,结果小苏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不知是不好意思还是不讲究。于是楚霜自作主张,给他买了自己正用的同款,然后带人找咖啡厅坐下。
苏信昭有工资、有林氏的赔偿,暗中和林楷合作倒腾石玺矿,其实是不缺钱的,但他从小到大第一次收这么贵重的礼物。
想说句什么,又觉得“谢谢”太干巴。
楚霜喝一口咖啡,掀眼皮看他:“感动呀?”
他帮小苏把基础设定折腾好、放任新旧设备自行传数据。
苏信昭也看他,见他脸色依旧是淡,只眼角藏着三分笑意,虽然含蓄但很温情,遂坦诚点头:“没人对我这么好。”
他又想:该回个礼才对。
“这就好了?不过是我能力范围内的照顾,”楚霜把小点心推到苏信昭面前,示意他尝尝,漫不经心继续说,“卡纳斯女士的话我得好好听。”
经过这些日子相处,苏信昭早知道他的脾性,这人主意正极了,如果是不乐意的事,即便上有政策,他也能下有一箩筐对策。
“只是因为女王陛下的交代么?”苏信昭问得直接,把点心扔进嘴里,很香甜。
“倒……也不全是,”楚霜舔嘴唇,眼神少有地闪烁了,“外面关于我的传言你应该听过不少,我有个弟弟,叫楚螭,如果还活着跟你年纪一样。他手上,”楚霜目光落在苏信昭手背上,“甚至有一道跟你类似的伤痕。”
苏信昭看着自己手背上别有用心弄出来的疤:……眼下求仁得仁,真不知该不该高兴了。
从接触楚霜开始,他就刻意勾搭人家把对弟弟的牵念往自己身上投射。这话如果放在两年前听到,他必要得意地想:陷进去了吧?哈哈哈!
可现在,他有点“哈”不出来。经昨儿晚上那一档,他甚至怀疑楚霜在点他——我对你是非常纯洁的兄弟情,你少给我整花活。
他咬一口下唇内侧,暂离忘本赛道,试探着问:“他……为什么没了?”
“我害的。”楚霜说着,想摸烟抽。咖啡厅不禁烟,但他看到邻桌坐了个吃蛋糕的小孩,就只把烟盒拿在手里玩。
楚霜弟弟的死因在星联的任何机要文件里都查不到,苏信昭正想继续问,末那识突然请求意识到链接:新设备安全扫描已完成,存在军用级监控程序,请宿主小心。是否需要清除或屏蔽?
苏信昭愣了一下。
说实话,他有点失落,但目光落在楚霜清俊的脸上又觉得没什么可怪人家的。
可以通过程序反监控对方吗?苏信昭问末那识。
芯片“盘算”片刻,回答:风险较大,测算暴露风险在70%以上。
帝国高层官员的智能终端安保系统比较完善,苏信昭意料之中:那你休眠吧,不用管它了。
反正重要联络也不会通过寻常终端设备传递,楚霜、甚至全帝国都不知道末那识的存在,才让小苏如此肆无忌惮。
这么一分心,刚刚的话题岔过去了。
楚霜的终端在这时候弹出一条通话申请。
他按下接听按钮、示意苏信昭稍等,听着对方说话,他脸色阴沉下来。
通话只持续了十几秒,楚霜站起来就往外走:“拿着设备路上传吧,跟我去趟旧城区。”
玛尔斯帝都的旧城区是块很特别的地方。
这是人类做星际迁移后的第一块落脚点,被当作鲜活的建筑文物聚集地保留着原有模样——破旧、落后、鱼龙混杂,有大批住老旧厂房的贫困百姓,也有闹中取静的极富商贾。
反正只要星币花到位,哪里都能设立“铜墙铁壁”;防刁民绰绰有余。
苏信昭早听说过这,一直没机会来。
反观楚霜,轻车熟路。
他嫌人间游客的自动驾驶太循规蹈矩,把车调整到自驾模式,在双向1.5车道、拥着大量行人和摊位的窄路上风驰电掣。
都快十一点了,路旁还有炸油条、拌凉面的摊位没撤,随处可见穿着趿拉板、没刷牙、不洗脸,买了早午饭就着喧嚣气、边走边吃的邋遢鬼。
车速快得要起飞,但很稳。
完全不会给人“下一秒就要撞了、后又化险为夷”的惊惧感。
游客在独门小院前堵门停稳。
楚霜下车,径直进院。
听见门响、迎出来的竟然是妍姐。
“先生来了,”她拧着眉头,吝啬出丁点笑意算打过招呼,“刚才我来给老先生做饭,进门就看见他扑在正屋地上,吓得我赶快联系您和医生……”
几句话的功夫,三人进屋了。
房子采光不太好,加之杂务堆积,让空间整体暗沉老旧,像时光流转穿越回数千年前。
楚霜该是不喜欢这种堆积感,脸上闪过一丝无奈。
“他怎么样?”他问家庭医生,目光落在床上静躺的老人身上。
老人合着眼,皮囊已经支撑不起脸庞的轮廓,两颊软塌塌地凹下去、像个放走大半气的皮球。如果不是他胸口还有呼吸起伏,蜡黄的肤色让人难辨他的生死。
“老先生是高血压引起的脑供血不足,幸亏发现得及时,不然是有些危险的,”医生说到这压低声音,“这毛病其实不叫事,定期服药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但他好像停药很久了,先生方便的话,问问老爷子原因,得关注他的情绪。”
楚霜还没接话,床上老人醒了。眼睛眯开缝隙,扫过床边的几位,最后落在楚霜身上。
“你来干什么?我还没死呢,不用孝子打幡,走吧。”
楚霜对医生苦笑了下,笑容没散去,老爷子继续冷言冷语:“你是聋子吗?听不清去配助听器,让我一个人清静清静!”他话音儿越发高了,尾音在发抖。
医生赶快劝:“老先生别激动,我们出去,您好好休息。”
房门不是自动的、隔音也不好,苏信昭等在外间,听个七七八八,他心想:里面那倔老头是他父亲?原来骂人的本事是祖传的。
跟着,他看见楚霜出来了,脸色依旧不好看,但焦躁担心淡去很多。
楚霜径直走到房间角落,那里站了个正在休眠的智能管家,他按下唤醒键。
楚老爷子家有破烂市儿既视感,唯独智能管家精良得突兀。它是个仿生款,穿着真人衣服、和楚霜差不多高,模样也有几分相似,非常仔细才能看出脸部轮廓难免机械建模的棱角。或许是因为眼睛难有真人神韵,管家戴着一副风镜似的宽阔墨镜,更多了科技感。
苏信昭刚才见它时,乍以为是按照楚霜做的,后面越看越不像了,尤其智能管家的嘴角有颗痣,楚霜脸上却是干干净净的。
所以,它该是按照楚麟的模样做的。
这并不难猜。
“阿麟,我要看老先生今早的安全录像。”楚霜说。
智能管家阿麟的墨镜下隐约闪烁出光亮,像眨了眨眼睛:“好久不见楚上将,你还好吗?昨天晚上九点以后父亲关闭了我的录像系统,很抱歉没有内容可看。”
“那就把关闭之前的内容快放一遍。”楚霜不死心。
事情越发不对劲了。
父亲独居,智能管家能保障他的基本安全。刚刚楚霜进门见阿麟在休眠,以为事情赶寸了、它没电或故障,结果居然是人为。
阿麟依照指令,把录像投影在对面的墙上。
时间显示是昨晚九点多,楚老爷子穿戴整齐、一副要出门的样子,温声对阿麟说:“你在家休息。”然后,楚霜在最后一个镜头里看到父亲摘下了个人终端……
他出门连终端设备都不带么?
“阿麟,调取核心内置摄像内容。”楚霜压低声音。
这是高端智能管家的隐藏功能,即便是休眠,依旧能持续以固定机位摄录。
阿麟帅气的墨镜后又有幽光闪动,同样低着声音:“接收到核心内置摄像调取指令,请输入识别码。”
它把左手伸给楚霜,手掌上显出缩微键盘。
“住手!”
楚老爷子一声震天吼,踢里踏拉地趔趄出来。
没人想到他耳朵支棱得比兔子还长,把所有人吓一跳。
他刚醒来,着急忙慌非常危险,四个人外加智能管家全要去扶他。他一挥手掸开众人,扑在智能管家身上:“阿麟,消除核心内置摄像内容!”
阿麟看看楚老爷子,又看看楚霜,竟然表现出“为难”。
楚霜眉心一收。
楚老爷子颤声叫:“我才是你的第一指令人,消除!”
“是的,父亲。”阿麟手上的虚拟键盘即刻消失不见了。
老头儿的一系列行为太诡异。
楚霜不想放任父亲“毁尸灭迹”,刚要去按管家的强制休眠按钮,老爷子毫无预兆、抡圆胳膊呼过去。
楚霜下意识撤步抬手,又瞬间想起对面是亲爹,身子一绷。
“啪——”一声响。
老楚半点没留手,着着实实一耳光呼在儿子脸上。筋断骨折面不改色的楚上将被亲爹扇得头往边上歪,耳朵“嗡”一声,内嵌式耳机“滋啦”响过电流音。几乎同时,他嘴里散开股血腥味。
他皱了眉,冷着神色用舌头舔过嘴角。
耽误片刻功夫,阿麟已经完成指令,想拦也拦不住了。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瞒着我安置核心摄像,”老楚气得直哆嗦,“监视我?还是怀疑我?”
“爸……”亲情攻击堪比千军万马,楚霜眼睛里少有地染着伤心,“我只是关心您,您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可以跟我说……”
“我想要……要你把你两个兄弟还给我!”楚老爷子打断楚霜,盯着他的眼睛。
父子对视,房间气氛阴晦如要下暴雨。旁人不好劝,连大气都不敢出。
“滚,我死也不需要你关心。”老爷子扔出这句话,像泄掉堵在胸膛里的气、进屋了。
楚霜看着父亲已显佝偻的背影,阖了阖眼,对医生说:“麻烦大夫,多费心照顾吧。”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信昭看个满眼,心里有股燥气,别看对方是楚霜的老子,他依旧想去质问对方“凭什么打人”,但他强忍下冲动,因为这么做全是在添乱。
他赶快跟着楚霜,看对方走出暗室、沐在阳光下,周身依旧像罩着温暖难以穿透的阴霾。他心口被扯得很疼。他想安慰他,紧赶两步与人并肩,发现人家根本没给他贴心的机会、已经用终端派开活儿了。
“包子,去信息处调监控,帮我查昨天晚上九点以后我爸出门去哪里、见了谁、什么时候回来的。”
听筒另一边包子应声,不放心地多问:“老爷子怎么了,没事吧……?”
“老小孩,逆反呢。”
楚霜苦笑,抬手沾掉嘴角总是不干的血痕。
第35章 撑腰
包子干活通常很快,但这次他将近傍晚才给楚霜交差——楚老爷子昨晚确实出去过,不带个人终端、有意躲避监控,拐进一条小巷子没影了;再次现身在巷口的摄像头中,已经是两个多钟头之后了。
巷子是个两头通,内里都是废弃厂房,另一头出口的摄像头是坏的。
老城区的很多监控都是坏的。
包子耗费掉整个下午,妄图通过人脸识别确定老头“消失”期间的行动轨迹,可惜无果。
也就是说老爷子或者是在鬼都不来的旧厂房区某处待了俩钟点儿;也或者他从另一边离开、又非要走原路回来。依照逻辑推测,前者可能性大。
于是包子继续看监控,果然又有收获——午夜两点多,有个女人只身走出巷口。
大晚上的,她戴着遮阳帽,拍不到脸,踪迹追到闹市区,断了。
楚霜看着录像出神,看出女人有身手且似曾相识,可搜肠刮肚,他怎么也想不起啥时候跟这样一个人有交集。
军校外域实习出发在即,楚霜再想深究“家事”也没时间了,只得安排军中警卫假公济私,蹲点似的在老爹家门口“徘徊”,再三嘱咐妍姐和家庭医生多费心。
他还是不放心,跑去国查院跟刘微宇搬救兵。
“我照顾咱爸,你放心吧,”刘微宇听过因果、拍胸脯,他转转眼珠、压着声音,“会不会是你想多了,老爷子只是……那个、有点寂寞?”
“谁家好人约相好的在破厂房区花前月下,机油味助兴吗?”楚霜嫌弃他。
“别有情趣呢,你懂个屁。”刘微宇给人解心宽的方式向来很独特。
楚霜懒得喷他,耸肩说:“真是寂寞就好了,我怕他被人骗。”
刘微宇跟着瘪着嘴:“他对你……还是三句不到就往外轰?”
“现在是三句不到直接动手,”楚霜赶时间,在刘微宇的机械臂上敲得“邦”响,“老子要去打劫海盗了,得着金银珠宝带回来给你。”
“走吧走吧,少写信、多寄钱,家里我看着,”刘微宇配合他,又嘱咐,“托付你的事,记得啊!”
楚霜扭头走,扬手示意:记得,放心吧。
刘微宇看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发酸:从前老楚就不太待见他,偏偏最后只剩他一个,被迁怒十年了,还不够么……
登上巡宇飞船,楚霜变回目色冷冽的指令长。航路清净,让楚霜生出种出差比在帝都自在的“错觉”,所谓“将在外、甜头无处不在”至理名言。
他关起舰桥中控大门把小说写得土味十足,美中不足是星联的小王孙时不时来缠他。
他谨记刘微宇“小孩儿没娘”的托付,将计就计“哄孩子”套话,可努力了几天,发现这小屁孩子总在聊到父母时下意识岔话题,让他全无收效。
时间一晃几天过去,飞船行驶到指定空间站降落、修整。
前往外域需要经过几次跃迁,考虑到乘客里有星联皇室的宝贝疙瘩,跃迁被安排在夜间。
现在还是下午,楚霜难得没被小嘎巴豆子缠,闲来无事,要了学生的课表看。
航行路上,学生们依旧有课要上。
苏信昭那班的十几名学生正在停机舱内,听老师讲解突击型机甲特性。
理论讲完,还剩些时间。
“现在同学们两人一组,到真正的机甲舱内体验,大家眼前是帝国最先进的装备,过几天会有现役驾驶员带你们实战体验,”老师环视学生一圈,“好了,都去看看吧。”
学生们兴奋、雀跃,冲向机甲排列的半环阵。
两人一组开始登舱。
叽叽喳喳渐渐消停,老师要下达关闭舱门指示,突然发现不对劲——有架机甲舱内挤了三个人,另一架里却甩出个单蹦的,是苏信昭。
“两人一组,”老师重申,“魏伟过来,和苏皓一组。”
叫魏伟的学生是个小胖子,前些天在篮球场被苏信昭撞个屁股墩那位。
他皱着眉,圆脑袋一不楞:“我不去。”
按理说,军校和军队一样,命令下达,哪怕让跳河也要立刻执行。
可事实上,理论与实际不符。
荣登军校中大部分学生是凭自己考上的,极少一部分是“加分”进来的。加分项当然不外乎“钱”、“权”和“荣誉”,比如林楷那样的富二代,也比如军、官二代。
这虽然是极小的一部分群体,却成了军校里的“星星之火”,烧得学校各种不消停。
校方、乃至帝国所以在一定程度上默许容忍,纯是肥水不想流外人田。
但有人便宜就有人吃亏,替学校吃亏的非在职小老师们莫属。
比如眼下,仨人扎一堆的学生各个家里有现役高级将官,代课老师们也属军职,为绩效着想,不好得罪他们。
“周老师,你调别的学生跟他一组,我们三个都不去,”魏伟不在乎老师脸色不好看,“我爸说了,人想混得好,最重要的是尊重社会规则,比如在大学里,学生、老师要互相给面子。我来听你上课是给你面子,你不让我为难是给我面子。”
周老师刚毕业不久,被此等逻辑惊得说不出话,他飞速盘算是放任不管、还是跟这倒霉孩子刚到底。
其他学生看他卡壳,一阵低声议论。
“教你这套理论的爹是谁呀?”乱声中有人发问,立刻吸引了师生的注意。
停机舱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个高瘦军官,身边有警卫员跟着。
学生们不认识楚霜,却是认识制服肩章的。
“上将军衔?”
“哎呀,他就是楚霜吗?”
“胖子,你惹祸了!”
“快给老师道歉……”
周围学生紧张起来。
可魏伟只是张了张嘴。他在父亲口中听说过楚霜的鼎鼎黑名,想象着楚上将必是谄媚生相、贼眉鼠眼的样貌,全没想到他忒的清俊。
甚至称得上种别样的“美”。
楚霜向前走,示意周老师不用多礼。军靴敲在地上发出“咔哒”脆响。
他调整眼中晶体焦距,看清炸刺儿学生的名牌信息:“哦,魏伟同学,是自己人,”说话间,他止步于对方面前,问包子,“魏嘉少将还在墨丘利驻守吗?”
包子立正:“是的指令长。”
“倒是有日子没见了,”楚霜自言自语似的说,“自家兄弟的儿子,我就不为难你了,既然不想观摩,”他一指墙边,“出列!”
魏伟被低喝惊得一声回魂,心脏哆嗦。
他与楚霜对面站着,更能看清对方眉眼出奇好看,可压迫感也莫名扑面。他不敢与之对视,下意识听话、侧跨,靠墙立正站好。
楚霜不再理他,转向老师:“周老师上课吧。”
老师对楚霜颔首道谢,课程继续。
只是,苏信昭依旧没有队友。
他进舱开启课件,正打算象征性地应付了事,舱门边人影一晃,楚霜居然进来了:“做我的领航员吧,同学。”
“你……”
苏信昭满眼惊喜,摆到明面上的撑腰,让他心花怒放。
楚霜按下指令键。
舱门缓缓闭合,把其他学生的诧异、羡慕隔绝在外。他熟练地在操作台上做起飞前检查,驾驶机甲游刃绕出半环阵,接通中控:“我是楚霜,打开传送通道,我出去飞一圈。”
苏信昭偷眼看他。
片刻,楚霜就被对方要冒火星子的眼神烫了脸,目视前方笑着问:“紧张?不用怕。”
他余光瞥见苏信昭的手在抖。
别看小苏二十了,楚霜总下意识觉得他小、需要照顾保护。
可将军不知道,小孩哪是紧张?分明是兴奋!
心里爽。
实在太爽了。
从小到大,没人帮苏信昭撑过腰。要不是顾忌着丁点脸面,他简直想窜起来大喊,然后给楚霜一个熊抱。
“谁……谁紧张了?我没怕。”他拿怂和嘴硬掩饰兴奋。
“好,你没怕。军校大二有驾驶课吧,”楚霜眼角挂笑、很任由,顿了顿,“也对,在学校飞跟在这飞不一样。给你说个秘密,我第一次飞的时候差点把机甲撞在巡宇飞船上。”
苏信昭诧异:“你不是拿过星翼徽章么?”
“那是后来,差点撞机时,我十三岁。”
苏信昭被他的凡尔赛糊了一脸。
机甲通过廊道,脱出舱大门打开,前方是一望无际的苍茫。
远射灯在黑暗中铺开一条光明的前路,热探测、流线探测、波探测仪悉数开始工作,环绕显示屏上投放出导飞画面。
楚霜按下充能键,充能声充满力量,悦耳痛快。
“走着,哥带你自由飞翔。”随着他极好看的笑,飞行器脱出庞大的内舱,飘逸、轻盈驶入太空。
他在空间站周围绕飞。
庞然大物身边,突击甲太渺小,像鲸与沙丁鱼的伴游。
这不是苏信昭第一次乘飞行器脱出航舱,他的机甲操纵水平甚至高于寻常驾驶员,但他依旧满眼兴奋地看着窗外奇景。这毕竟是不一样的。
空间站的灯带投映在年轻人眼中,点亮了星星。
“我能真的叫你‘哥’吗?”只容纳两个人的小空间中,苏信昭突然问。
楚霜一愣,困惑地看向他。
“我、我就是问问,是我唐突了。”苏信昭讪笑,眼睛里的星光淡下去。
其实楚霜只是没想到对方这么直接。更甚,刚刚分明是他先以“哥”自居、给人家诱导的:“可以。”
苏信昭顿时高兴了:“哥!”
楚霜瞥他一眼。
他自有恶劣,想透过苏信昭的脸看到楚螭20岁时的模样,可他看到的只有眼前人的笑,明媚得晃眼。
他想:我这是在做什么?这种心思被信昭和小螭知道,他们都会难过吧。
“哥……”
苏信昭第二声叫得郑重。
“嗯?”
苏信昭舔舔嘴唇:“前些天听你跟刘总长聊天,我仔细想过你最近遇到的事,其实……你想没想过借这次行程,‘失踪’一段时间,或许就能看清很多事情。”
如果楚霜同意这个提议,他就不用铤而走险搞“绑架”了。
从前的经历让苏信昭谁也不敢信任,他甚至不知道怎么对待一个人才是真正对他好。他对楚霜的殷勤,大半源于别有用心,而同时,他又觉得这样的别有用心颇合心意。
所以,他第一次大着胆子,尝试撇开保护色、半敞心扉,暴露自己算计。
楚霜诧异地看对方。
他一直觉得小苏是个有点小聪明、有点冲动、执拗的愣头小孩,如果没有这种印象,他甚至不会把他和楚螭联系到一起。可现在愣头小子的提议,一点也不单纯。
风口浪尖、急流暂退,看清走势才是上策——刺杀未遂的幕后人如果得知他“死了”,八成会抓紧时间动作。
局面会比现在明朗很多。
可他心里总归是有牵挂,冥冥之中,他怀疑父亲已经被牵涉其中了。
“刚才分组操作的时候,为什么没人愿意跟你一组?”
楚霜不拾茬,问了另一个问题。
第36章 蜗牛
苏信昭眼神黯淡下去,随着楚霜换话题:“因为林楷造谣。”
当初他别有用心地把自己和楚霜的关系、经历透露给林楷,林楷则顺杆造谣,说“苏皓”被未知生物感染病毒、潜伏期很长,导致他被孤立。最后即便恶语被披露为谣言,宁可信其有的自保情结也早在某些人心里扎了根。
“潜伏期、传染病,”楚霜哂笑,“亏他想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