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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向形成 张参差 21208 字 4个月前

他带苏信昭绕空间站飞好几圈了,突然问:“你要试试吗?”他想给小苏分心,于是也不等对方回答,就下达了更换驾驶员指令。

机甲开始巡航飞行,主、副驾驶座椅下的滑轨运行,对调二人的座位。

苏信昭对机甲操作门儿清,只是表现得无所适从:“我……从来没在外空……”他眨巴着眼睛看楚霜。

“喝口压惊水儿,”楚霜抬手从小冰箱里拿水,拧开盖子递给他,“我在呢,你怕什么?”

他总能在细枝末节处招惹苏信昭。

小苏接过冰水一口气灌一半,看似压惊,实则浇灭心头的悸动,开始进行驾驶员交接的安全检查。

楚霜在一边看——年轻人看着紧张,但操作不乱。动作偶有毫秒的迟疑,最终却是没错的。

他不禁暗自寻思:

难道真是可塑之才、我捡到宝了?这孩子的父亲是星际游商,倒跟政局不沾边……

往后他毕业跟着我,大可成才。

苏信昭飞两圈,看时间,已经快下课了,遂遵循《驾驶员安全条例》请示返航着陆,把机甲稳稳当当停回初始位置。

“哥,你想什么呢?”

“想……你的身世成分再简单些就好了。做得不错!”

说话间,楚霜“滥用”指令长权限,删除了舱内摄录中关于“失踪计划”的对话,打开舱门,跳下去了。

苏信昭惊叹于“傻白甜”的缜密,跟着心里一哆嗦:他刚刚的话什么意思,我露馅了?不对……你少疑心生暗鬼,苏信昭。所以……他是肯定我了么?

他高兴了,也一蹦落地,晃眼看见楚霜拿给他的水,顺手拎走。

已经下课了。

周老师在等俩人回来,几个好学生借机缠着他问问题。

楚霜迎过去:“一时技痒,耽误周老师下班,对不住。”

“我该谢谢指令长解围才对,”周老师眼神一飘,看向还在罚站的魏伟,“下课时我告诉他可以走了,但他不动,大概是担心魏嘉少将……”他言止于此,赔上微笑。

楚霜垂下眼睛也笑了,笑得挺无奈。

他向周老师示意“我先走了”,转身搭一下苏信昭肩膀:“晚上没事吧,走,帮我个忙。”

二人在师生的目送下肩并肩、路过魏伟。

楚霜脚步一顿:“下课了就吃饭去,该做什么做什么。”

魏伟张张嘴,有话想说,不知怎么开口。

“星航军不搞裙带牵连,你爸和你是两个个体,我不会因为你给魏少将穿小鞋,也不会因为他,对你纵容。好好上学,别净给我整幺蛾子,”楚霜训完人,瞥见苏信昭拎着半瓶水,一伸手,“嗓子干,我喝一口。”

苏信昭发愣:“啊……我给你拿瓶新的。”

他要跑开、被楚霜一把拎回来,跟着手上一轻,瓶子被“抢”走了。

“哪儿那么多事?我看是军校条件太好才养出你们一箩筐的少爷羔子,听说你们开瓶水隔夜不喝、吃饭挑三拣四?真的是惯的!遇到资源紧张的战时,整个班喝一桶水、大伙儿哈喇子轮流沾个遍,不也照样么?”

他对嘴豪饮,几口干了剩下半瓶水,空瓶子往苏信昭手里一递:“帮我扔了。”

然后,扭脸大步流星地走了。

苏信昭虽然被骂“少爷羔子”,却深知楚霜的用意,空瓶子送垃圾桶的瞬间又被他收回来、捅进航空服的腿包。

楚霜出停机舱回头见他笑眯眯跟来了:“不用谢,我这么做换不来他们真心对你,但至少你能好过一点。”

这人自己被黑无所谓,对小助理的名声倒很上心。

苏信昭难不动容,默默地想:我也不需要他们的真心。

“不去吃饭跟着我干嘛,难不成真想蹭小灶?”楚霜看他跟屁虫似的。

“不是说要我帮忙吗?”

楚霜先是讷了下,跟着一拍巴掌。

刚刚他是顺嘴,纯粹为了拉着苏信昭一道走、澄清谣言,现在眼看大肥兔子送上门,得来全不费工夫,他坏笑:“对对对,是有事,帮我看孩子。”

苏信昭莫名一瞬、想起来了,他那对面相见不相识的小侄子也在飞船上,刘微宇托付楚霜探口风来着。

“套完话就懒得搭理人家了?”

楚霜长叹:“真这样就好了。我实在没有哄孩子的天赋。”

苏信昭歪头认真想了想:“行,但如果我帮到你了,能许个愿望么?”

“仗还没打呢,就邀功?”楚霜嫌弃他、要笑不笑的,“想要什么?”

“没想好,欠着吧。”

苏信昭说完就跑了,匆匆去扒两口饭,一脑袋扎进舰桥中控,要来纸笔剪刀,忙活上了。

宇宙时间晚上八点。

小王孙卢修斯准点儿上门。他每天睡觉前都要跑来找楚将军玩个把小时。

楚霜尽心陪他,尽心套话,好感度狂刷,收效全无。

“今天我有工作没完,让苏哥哥陪你吧,”楚霜不掀眼皮地假装忙碌,“你们见过的,还记得他么?”

卢修斯歪头端详苏信昭,小脑袋瓜飞速运转:“哦!是吃醋哥哥嘛!”

苏信昭嘴角一抽,笑得不太好看。

他在小孩面前蹲下:“指令长在那边处理工作、需要安静,咱们到另外一边,我陪你玩游戏。”他指另一边的桌子。

卢修斯有点失落迟疑,记得楚霜“不听话、谁讲情都没用”的告诫,没敢造次,勉为其难答应了。

楚霜眼前的环绕触控屏上是繁乱的星宇图,摆样子糊弄小孩的。等苏信昭带卢修斯坐定,他的注意力立刻跟着挪过去,调整监控角度,利用眼中的植入晶体进行高科技偷窥,见苏信昭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堆小纸人,看架势像是要跟小孩“过家家”。

喜欢打打杀杀的小屁孩能乐意玩这个?

楚霜暗叹小苏八成也不顶用,而片刻之后,他看懂了玄机。

苏信昭在引导卢修斯编讲小英雄的故事、故事主人公也是个八岁小孩。

这设定是个巨大的陷阱。

经过数次修正、推演,卢修斯完整地导演了一出“纸人剧”:

衣着华丽的老太太是被病毒侵染大脑的患者,她从善良变得邪恶,对儿子的关爱也变成了控制。有一天,儿媳妇无意发现了老太太的毛病,赶快去告诉丈夫,可因为婆媳关系向来不合,她被丈夫指责别有用心、被恶婆婆锁进遥远的地窟。母亲骤然失踪,小主人公非常焦急,所幸他不惧艰险,波折寻到了母亲,又悉心造出厉害的机甲,找到杀死病毒的药物,治好祖母,一家人终于开心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于卢修斯而言,故事很费脑。

他和苏信昭忙活到将近十点,才迎来孩童眼中的“大团圆”结局。

“好了,”楚霜适时拆台,“小朋友去睡觉,不然不长个。”

卢修斯困得哈欠连天,依旧不想走,他觉得吃醋哥哥比楚将军好玩,最后得了苏信昭“往后多陪你玩”的许诺,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舰桥感应门关闭,苏信昭笑得一脸骄傲:“你听到了?”

楚霜点头,扔给苏信昭一瓶果汁:“真行,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办法。”

苏信昭喝果汁,舔舔嘴唇:“你心思不在哄小孩上。”他知道楚霜明白了。

卢修斯只有八岁,讲故事做不到“无中生有”,其实大部分成年人也一样,虚构的故事中都投射着故事编造者遇过的人、走过的路、经过的事……

贝尔蒂丝一家绝不简单,现在方向指明,只需要深挖“改编”和“杜撰”就可以了。

“病毒是什么,”苏信昭嘟囔,“地窟又是哪里……?”

楚霜摇头:“让刘微宇自己查去,记你一功,”他一乖苏信昭,“一会儿会执行跃迁命令,你回去休息吧,顺便想想要什么。”

他把人往外送,同时给刘微宇发消息:受你之托,事儿摸出点头绪,录像发你自己看,记得请我吃饭。

很快,刘微宇回了一条:ok,靠谱,地方你定。

楚霜抬头,看信息都打一个来回了,苏信昭依旧没动,站在门边见他忙活完了,压低声音问:“晚饭前我的提议,你真的不考虑吗?”

他说主动“失踪”那茬儿。

楚霜有点惆怅: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可惜情商堪忧,非要我亲口拒绝吗?

他皱眉看苏信昭,妄图用一军统帅的气场让对方“开窍”。

结果,苏信昭跟个渡苦救难的菩萨似的,只是目色平和地看他。

楚霜泄气了:“那星航军交给谁呢?人这一辈子,有太多对不起,也总该有不辜负,”他不想多掰扯了,扳着苏信昭肩膀转半圈,“行了,老实睡觉去,好好上学甭操心大人事。”

这一刻,苏信昭心里的柔软如蜗牛出壳碰壁、缩回去了——果然,为达目的只靠自己才是上策。

他不再多说什么,老实回宿舍休息。

然后,他进宿舍门就被同学围了:

“楚上将亲自带你飞,感觉怎么样?”

“他人好不好,看上去没有传闻里那么糟糕。”

“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苟富贵,勿相忘啊兄弟!”

苏信昭笑着应承,别有心事。

唤醒末那识,以“白洞”(※)的名义发信给海盗东子:计划照旧。

也正在这时,他的终端弹出一条消息:你回宿舍了吗,我有点事想跟你说,关于我爸的。

发信人是高梓巧。

这之后,巡宇舰经过多次跃迁,成功脱出枯砂要塞,抵达帝国星域之外。

黎明将来时,楚霜派出的探查舰返航,传回预料之外的消息:拉东星上的海盗不知踪迹。

楚霜眉心一收——

恰巧?还是有人走漏了消息?——

作者有话说:※关于“白洞”一直没解释,还是说两句。是根据广义相对论提出的假想天体,也有强引力源,未经证实,有人认为其与黑洞的关系是:黑洞—虫洞—白洞。感兴趣的天使自行搜搜看。

第37章 对弈

实践课程的内容比较隐秘,只有□□国和星联的部分高层、还有苏信昭知道。

难道是帝国某位高层和海盗有勾结?

上次海盗袭击贝尔蒂丝也是他授意的?

这很说得通,帝国内部并非万众一心地支持议和。

但现在不是深究因果的时候,楚霜通过战斗经验获得的第六感告诉他,海盗大概率不是简单溜了。

他下令全舰备战。

“指令长,”中控指令员适时插话,“一星时行里外的小行星带检测到信号源,怀疑是目标!”

“星时行里”是个宇航计量词,翻译成人话是指飞行设备在外空全速行驶一小时的距离。因为设备动量源不同,所以它是个变量。

海盗们躲进了小行星带?

那里有许多碎石、暗物质,飞船深入,稍有不慎就会发生事故。往阴谋论处想,这很像是诱敌深入。

楚上将艺高胆大、装备精良,冷笑了下:“通知星芒突击大队执行作战任务,单数班驾驶员每人带一名学生上护卫舰保护主舰、作实习观摩;双数班启用突击甲正常执行探查、围捕任务。”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掷地有声。

这艘巡宇舰的护卫舰和突击甲都是双人体量,区别在于后者更侧重于强攻。

军令下,即刻执行。

学生们个个兴奋不已,打起200%的精气神站得笔直,生怕一个懈怠,错失千载难逢的机会。

暗沉的宇宙中,巡宇舰周身爆闪出无数道流星火雨,那是近百架飞行器尾翼甩出的能量焰:承载学生的护卫舰脱离巡宇舰母体、排列阵型、悬停在安全区域内;突击机甲群则灵巧无比地向行星带深处飞去。

苏信昭当然在观摩学生之列,和他一组的驾驶员比他年长不多,上飞行器后绷着前辈的架子不苟言笑。

他并不知道,与自家统帅暗中对弈的棋手正坐在身旁。

这是一场依照楚霜的作战习惯拟定的算计。

苏信昭料到星航军在得知海盗失踪后,会即刻搜查外域通讯网络,是以早和海盗敲定,在某个固定频段释放信号、好尽早“被”星航军发现;现在鱼儿成功咬钩,他唤醒末那识,切到另一个隐秘小波段与东子联系:放第二块饵。

片刻之后,战斗实时监控中,游过几架陌生机甲。

“这是花间流浪者!”魏伟在课用公共频道发话,“我小时候我爸带我看过!它是帝国军在役时间最长的综合型战斗甲,放现在看性能也是很好的,他们装备可以啊!”

“海盗怎么会有帝国的退役机甲?”有人问。

“或许是在黑市买的,也或许……咳咳咳……”

魏伟突然意识到不得了的事实:如果没有帝国内部人员帮衬,军用机甲不可能流入黑市。

他吓得麻利儿闭嘴,不敢卖弄了。

而紧跟着,学生们的终端设备弹出消息,周老师发来一道实时选择题。

请依据当前情况分析,选择你觉得最适合的应对方式:

A、包抄;

B、派侦察机侦查;

C、切断敌方阵型;

D、以上都不对,并写出你认为的适当答案_________。

如果没有题干的“依据当前情况分析”,苏信昭会认为这是道选什么都可以的套路题。因为临阵指挥从来没有绝对正确的答案,但也因为变数多、容错率极低,而百将易得,一帅难求。

他乍想随便瞎选,最后还是在倒计时结束前选了D,在空格中敲下“护卫舰和突击甲配合,前围后堵、关门打狗”。

他隐约有种感觉,无论事成事败,楚霜会怀疑他,他要留一条胡搅蛮缠的路,打消对方疑心。

片刻后,学生们的答案被公布。

多数人选择B和C,只有苏信昭一人个别。

随着楚霜的令声响起,“正确答案”被公布了:“突击甲绕飞包抄、驱赶目标进入护卫舰射程;主舰和护卫舰群向前推进,粒子炮扫射目标,可以让同学们射击。”

霎时间,学生们嘘声一片——

除了“苏皓”他们都在置身事外看热闹,已经忘了护卫舰也是战舰、可以攻击。

指令即刻执行。

突击甲群向行星带深处拉网,“前围后堵”,护卫舰群变换阵型,扯开包围圈,将敌人的花间流浪者轰出来、围困其中。

楚霜此令当然是“依据当前状况分析”制定的,他要让学生们过过暴打落水狗的瘾。如果第一次外域实习太艰难,会磨灭“军心”。

果然不出十分钟,海盗的机甲在大将军牛刀杀鸡的武力压制下,被纷纷击中,或故障爆炸、或在包围圈中抛锚。

苏信昭面色平和,这都在他预料之内。

他继续通过末那识呼叫东子:突击甲群位置完美,开信号干扰器。

珍珑棋局,死而后活。

苏信昭的目的只有楚霜。

旋即,所有飞行器上的显示屏幕花了一下。

苏信昭身边的驾驶员“咦”一声,呼叫中控:“护卫舰α-37呼叫控制台,疑似存在信号干扰,请中控确认。”

主舰收信,立刻开启通讯测试——行星带深处的突击甲群信号果然断断续续。

“是压制式信号干扰设备,可以反制,但需要确定干扰源精确位置,大约需要……十分钟。”指令员说。

楚霜眉心一收:这里怎么会有信号干扰器?难道是海盗们早有预谋安置在固定小行星上的?

但从包抄到让学生们“下场”是他的临场应变……

这都被对方预判到了吗?!

是谁……在下一场暗棋?

楚霜单边眉毛微挑,下令:“护卫舰即刻返航,控制台打灯语让突击甲回撤!”

苏信昭继续和东哥联系:星云实时反射坐标(-12.36,+37.13,+52.3725)用涡轮粒子炮攻击,楚霜必然亲自来救!

星云反射坐标是在实际作战状态下,以作战区域内最大质量天体为中心、根据波反射确定的临时坐标,能够精确到宇宙尘埃。

苏信昭报出的坐标位置是他所在的的α-37号机甲。他悉心算计,只等突击甲断联的这一刻。

他要钓楚霜亲自下场,他是那颗最好用的饵。

他知道现在的所作所为违背了楚霜的意愿,他承认这是自私、是对楚霜别有用心造就的疯狂,但他依旧忍不住想控制事态变化,只有这样,他才觉得安全。

如果有一天,让他在妈妈和楚霜之间做抉择,将是多么撕心裂肺;

而如果有一天,有人把楚霜变为和妈妈一样的筹码,又是多么掣肘。

海盗东子收到了指令。

行星带隐秘的深处,暴起高亮光束——是涡轮粒子炮的高压冲能光。

光束直对着α-37。

智能领航员没波澜地提示:“检测到机身在涡轮粒子炮攻击范围内,请驾驶员即刻进行应对操作。”

驾驶员大为惊骇,扔了前辈包袱,破口大骂:“妈的,老子小时候玩点牛眼从来没赢过,原来运气都攒在今天了!同学你平时运气也不咋样吧?”

苏信昭:……你的意思是咱俩衰一块儿了呗?

驾驶员还算沉着,涡轮炮的攻击范围是类似光带的一长条,所以只要横向躲开就行了!

他即刻调转机位,张开护盾、向侧飞。

苏信昭当然不能让“好运”降临在自己头上,对东子更正:锁定攻击范围内正在移动的护卫舰!

立刻马上。

任凭驾驶员如何神龙摆尾,左摇右晃,涡轮炮的光束始终为它投射出一条“星光大道”,让它永远身处“舞台的追光”之中。

驾驶员要疯:“什么仇、什么怨?!我刨了你祖坟吗!”

且不论他用碎碎念释放压力。

楚霜看见惊变一幕,脸色发沉——对方一定专门研究过他的作战风格!

“α-37原地不动,其余护卫舰撤到巡宇舰后方安全范围,”他进主舰驾驶舱,对驾驶员说,“暂时移交驾驶权。”

他不能完全依照惯有模式操作了。

苏信昭心里翻个儿,这跟他预判的不一样!

他霎时想起冰麟星跃迁点,楚霜开着巨型战列舰漂移的场景。

小苏对楚霜的作战风格烂熟于心,对方是稳中求变的类型,“稳”字当前,情况又不似上次紧急,楚霜该首要考虑多数学生的安全登陆问题。命令α-37开护盾抵挡,然后开小型突击甲出舱“捞”人才正常。

这样他就可以“绑架”落单的统帅了。

可楚霜不知抽了什么风。

眼下计划赶不上变化,一翻一瞪眼。

苏信昭心想:他第一时间来救我?这样做是为了外交,还是……只为了我?

小苏不合时宜地高兴一瞬,三秒、不能更长了。

因为他透过电子屏看见护卫舰四散飞开,巡宇舰风驰电掣地直冲他们来了。

楚霜要做什么?

“α-37驾驶员,侧逆位倒飞!”楚霜的声音又响起。

侧逆位倒飞是对技巧要求极高的操作,全手动、无辅助。

驾驶员咽了咽:我造了什么孽……

如果放在没有干扰的内空领域,他能够完成,可现在前有正在充能的涡轮炮,后有要与他错身飞行的巡宇舰,他实在是紧张。

但他依令行令。

“抓稳了,同学!”他提醒苏信昭。

飞行器漂亮地烙饼翻面180度,二人脑袋朝下地向后窜出去。

也就在这一刻,涡轮炮充能完毕,石破天惊。

光束如同天火降世、直冲α-37来了。

硕大的巡宇舰掠过护卫舰上方。

这一瞬间该是很短的,但仿佛又很长。

逆飞状态下,平衡系统只做辅助。

飞行器像被巨浪掀翻的小船,驾驶员把机甲动力开到最大,竭尽全力保持着平衡,依旧被波流带动,癫痫了一样。

与此同时,挡在前方的巡宇舰张开护盾。

炮火无声地撞上来了,黑沉的宇宙中霎时绽放五彩斑斓的花火,迸溅四射。

刹那芳华,转瞬即逝。

安全区域内的学生们瞠目结舌。

只有α-37还没脱险,它被爆炸风反推,像被一巴掌扇翻,打着旋、越发难以稳定。

驾驶员呼吸急促。

他的手在发抖,他依旧一次次地化险为夷——不能失误,一次就会迎来万劫不复。

也就在这时……

“小心!”苏信昭突然低喝。

领航员左侧有激飞的暗物质屑猛撞过来。

他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大惊心说:不好!

爆风已经让他应接不暇,他再难兼顾躲避,只得打开护盾。

但碎石在宇宙中渺如烟尘,于小型机甲而言却炮弹一样。

挡得住吗?

“轰”的一声,碎石撞破护盾,直冲飞行器来了。

挡不住!

说时迟,那时快。

驾驶员的心提到嗓子眼,一张嘴就要蹦出来了。他有点麻爪了,眼看死亡进入倒计时,他脑子一片空白。

但必须要做些什么!

……什么呢?

还不等他脑袋转过弯,他扶在操作杆上的手突然被人握住、绕出一个诡异的线路。

护卫舰即刻如一叶漂萍,芊翩翻飞。

巨石擦着机顶盖滚过。

而后,它第二次顺着气浪舞蹈,躲开一脑袋撞在巡宇舰上的危机,凌空翻个,正过机身。

驾驶员大头朝上、死里逃生,大惊看苏信昭握着自己手:同学……这手是你掉的吗?

这样精准的控制,是一个大二学生能展现的?!

第38章 疑心

护卫舰终于脱离危险,在巡宇舰后方悬停。

苏信昭知道自己露底了,只得已就已就,顶着满脸的诧异胡云:“手、那个手……有它自己的想法。”

驾驶员别有深意看小苏一眼。

他是上过星际战场的,知道人在极端状态下能激发潜能,他相信军校学生可以有超高的飞行技巧,但他不相信一个“白丁”在生死一瞬“敢为”。

刚刚苏信昭的手又稳又果决,这种决断力是能激发出来的么?

“欠你一条命,我叫傅磊。他们都叫我磊子,”驾驶员没再多问,一拍苏信昭肩膀,“我会向上级报告,给你嘉奖。”

“啊……哦,我叫苏皓。”苏信昭想挠脑袋,挠在了头盔上。

他嘴上应承傅磊,心里则寻思着东子要完蛋,遂当断则断、命令末那识断开意识链接点,与之终止通话。

与此同时,巡宇舰驾驶室里。

“统帅,已确定对方的通信频段。”包子语速很快,他习惯在战时称楚霜“统帅”,即便现在是“战”海盗,称呼也变了。

“调频过去!”楚霜下令。

为了方便星际迁移,人类在宇宙中设立了海量的信号基站,有星球官方的、也有私人的,宏站、电磁波站、原始模拟数字站搅成一锅粥。

楚霜刚入伍时,曾带队扫荡帝国周边的海盗,那时他就发现与非正规军作战只能劈头就打,想隔空喊话都不知该调什么频,于是他专门申请研发过一套军用设备,用来搜寻、侵入实时未知波段。

现在时隔十几年,又用上了。

“咳咳!”楚霜故意对着话筒清嗓子。

海盗东子还藏在暗处,眼看楚霜不上钩,正在联系白洞问planB,却被某人拿腔捏调的咳嗽声吓一跳。

“个仙人板板!哪个混账东西吹话筒?!”计划不顺利、白洞突然蒸发了,他脾气当然好不到哪儿去。

他以为混账东西是自家弟兄,马上会给他拍马屁,没想到对方只是轻声笑了。

嗓音还挺好听。

“实在对不住,阁下两次袭击帝国军,我特意来找你聊聊。”混账东西说。

东哥心思一翻:“你谁?”

“啊,没自我介绍呢,”混账东西语调平缓,“玛尔斯帝国星航军统帅,楚霜。”

话音刚落,东子看到自己两点钟方向闪过一道高亮,像流星坠落,紧跟着一颗小行星炸了。

它像蒲公英释放出无数冠毛,四散飞开,最后飘散在广袤的空间里,静止成为一颗颗平凡的尘埃。

再然后……花间流浪者的气流、能量探测仪开始疯狂暴鸣。

东子愣住:白洞不是说楚霜的名声是帝国立的人设,他骨子里是个傻白甜嘛!

谁家傻白甜动不动就炸星球?!

傻白甜不负所望地贴心片刻,给东子脑袋短路留出缓冲时间。

“见面礼。量子炮放的烟火,喜欢吗?”然后,他说话了,尾音里带着笑,“我看看噢……你用的是电磁波信号,该信号源的接收终端一共有……1——2——哦,35个。现在给你俩选择:第一,三分钟内带着你的35架破铜烂铁和你弟兄们来降;第二,我把你也当烟花放了,”话到这,傻白甜声音冷下来,“量子炮二次充能!”

“是!”包子刻意凑近话筒喊。

正好贴在楚霜耳朵边。

楚霜揉着耳朵瞪他一眼:倒霉孩子,好悬给我喊聋了。

巡宇舰内氛围轻松,海盗东子脑袋生烟。

他相信楚霜说得出做得到,几发量子炮轰过来,小行星带都能炸平一半。

眼下他只剩一条路可走了……

三分钟后,巡宇舰的激光牢笼打开,三十五架花间流浪者皆飞入指定区域,被锁死。

这是常用的宇航牢笼,飞行器进入指定区域就像被套上无形的枷锁,所有攻击设备将第一时间被监控,只要有异动,激光刀就会无情地将目标一劈两开。

而此时此刻,苏信昭还在护卫舰上,他用终端给楚霜发消息:高梓巧找我说了个事,有点重要,我还没来及跟你说。

片刻后,α-37收到返航指令。

一小时以后,楚霜下令全员航线不变,目的地依旧是拉东星球。

事发地离拉东星约有三天航程,东子作为海盗头子在航行期间享有特殊待遇。他被“请”进巡宇舰,押在问讯室里、戴上了强电击手环。手环自带体征仪,对他进行持续监测评估,一旦指数异常,会立刻评判威胁级别、进行电刺激压制。

东子没办法,他不敢过于紧张、气愤,只得即来则安,拎个酒瓶子喝个没完。

楚霜是故意淡着他,给他足够的时间反思,用楚上将的话说“酒糟的脑仁比较疏松,想问题更飘逸、好开窍”。

事实上,东子醉醺醺的,还真琢磨到一个细节——

白洞那兔崽子为什么笃信α-37遇险,楚霜必会拼力去救?

听说楚霜是带着一群孩子来实习的……

难不成是哪个领导的崽子在那架护卫舰上?

细节不明确,但这或许是唯一的生机了,东子不着急,因为总会有人来问他的,到时候再见招拆招不迟。

果然,星航军登陆拉东的第二天,东子被卸下电击手环,锁在问讯椅上。

他独自干坐了一个多钟头,大门才又打开。

打头进屋的人一身军中制服,大衣没伸袖,稀里糊涂地披在肩上。东子一眼就认出来了——他是楚霜。与白洞发来的照片相比,这位“傻白甜”将军真人更好看些。利落的短发、轮廓分明的脸、秀气又略有癯悴的面容,只是双眼目光过于凌厉,不符合“傻白甜”的人设。

楚霜在东子对面坐下,二郎腿一架,坐姿很随性,但腰身过于劲直,让人觉得压迫端肃:“说说呗,为什么针对贝尔蒂丝王妃,这回又想干嘛?”

“来根烟。”东子提要求,他不急着回答,问讯也是场博弈,需要讲究气场和节奏。

因此,他以为楚霜会指使身边小年轻帮他点烟。毕竟大官身后还跟着仨喽啰。

可预料之外。

楚霜站起来了,从怀里摸出个古董似的烟盒,抽出根烟、就在嘴边点着,掐着滤嘴前端,送进他嘴里。

东子猛吸一口,火光推进好大一截,半支没了。

他打量楚霜身后的几位。

其中两个穿着星航军制服,看模样是警卫参谋,至于另一个……

高高瘦瘦的,但不至于是随风倒的纸片,穿的是校服,所以是学生?

能得一军统帅带在身边的学生……难不成真是某个大官家的崽子?

可细看,东子又觉得不像。因为他看出这小子身手应该不错,不是学院派的武艺高强,而是街头巷尾混出来的随机应变。

他眼眸闪了闪,仰头冲天吹出烟气,似笑不笑地问:“小子,你刚刚是不是在α-37上?”

苏信昭不说话。

“为什么这么问?”楚霜问。

东子又猛抽一口:“个仙人板板,好烟啊,大将军的口粮就是不一样,”他把烟屁股啐在一边,“谢谢。”

楚霜摩挲着烟盒歪头看他。

“我拿钱办事,上回有人要买王妃的命,这回是你,”东子答得贼痛快,问讯在依照他希望的节奏进行,他需要适当抛些甜头,更没必要为了买卖遭折腾,“那家伙叫‘白洞’,是老主顾了,我帮他办过很多事,事成事败他都给钱,所以一直合作愉快。要说最大的一笔嘛……应该是两年前,他要我在海德方跃迁点劫掠一艘移民飞船,但计划赶不上变化,行动之前,飞船失踪了。你知道我说的是哪艘。”

楚霜面无表情地震撼:希望号?!

原来即便不遇到黑洞,迁移失误的脏水也会泼在他身上。

如果深究,这里面的阴谋勾扯就太有意思了。

“白洞是谁?”楚霜问。

东子苦笑着摇摇头:“他很神秘,一直单向联系我,我曾经找高手反追踪,但他的通讯信号经过好几层虚拟加密,根本追不到。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不希望你死,”东子买好似的挑了下眉,“每次买卖,他的要求都明确。比如要星联王妃的命,对星际移民不能无为乱杀,而对你他再三嘱咐过,嗯……我想想,原话是‘只绑架,不许伤他’。”

东哥玩味地笑、似有似无瞟一眼苏信昭。

“我说将军,我已经把知道的都说了,我知道我好不了了,但我的兄弟们只是无家可归、混口饭,”东子顿了顿,“请你给他们条活路。”

“请”字被他咬得很重。

楚霜没置可否,从终端上调出张照片,投在东子眼前:“帮我看看,这是个什么?”

照片上是张纸质单据,隐约看到边角处落有“拉东”字样,但单子上的文字不是帝国或星联的常用字。

这是高梓巧在父亲的遗物里找到的,她前两天突然联系苏信昭正是为了这个。

经过林楷的事情,她很信任苏信昭和楚霜。但她私心里依旧很难不怪楚霜,即便她知道那或许是辜罪。

她在短时间内不想看见楚霜,她看见那张清俊的脸,就会想起父亲还在世时的种种。

所以,她只能迂回着托付苏信昭转交。

“哦,这是我们那一家寄物处的收据,老板是个星际游商,几十年前在拉东落脚,开了店,寄存、也典当。”

楚霜眼睛一亮——高竞卓居然在这里存了东西?

他把单据交给包子:“马上带人去取!”

东子现在一心想帮兄弟们博活路,可楚霜接二连三不拾茬,他只得转移目标继续加码,“我想跟这位小兄弟单独说几句话。”他看向苏信昭,确定α-37上有这小子。

楚霜用眼神问他有什么企图。

东子笑了:“别紧张,我有个失散多年的小兄弟,长得跟他有点像,想聊几句。”

楚霜看苏信昭,后者点头。

二人都以为将军这是同意了,万没想到楚霜溜达到东子眼前,居高临下垂眼看他,突然冷笑着问:“阶下囚没有自知之明?看来你有线索不想跟我说……也行。我从现在开始计时,明天这个时候你不说,我就拉十个倒霉蛋到你面前来崩了,后天继续。嗯……你们一共七十多人,这么算你有八天考虑时间。”

东子一下火了,想窜起来,却只带得椅子和电子镣铐磕得碎响。

他破口大骂:“娘日的!楚霜你混账王八羔子,老子以为你是磊落人,没想到这么阴险!”

楚霜无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嘛。”

他扭头就走。

“楚霜!”东子吼叫,“我说!我还有话说!”

苏信昭明白,对方不至于怀疑他是白洞,但绝对能给楚霜心里埋下猜忌的种子。

楚霜站在原地想了想,示意警卫员出去,然后他目光落在苏信昭脸上,似笑不笑的:“你也出去。”

第39章 愿望

问讯室里只剩楚霜和东子。

楚霜关掉问讯录像,刚刚他已经把披得吊儿郎当的大衣脱下、随手扔在一边了,机械外骨骼极细的合金支架禁锢着衬衣、描着他的身形轮廓。

“你可以说了。”他揣着口袋站在东子面前。

“白洞就在你的星航军中,又或者说,你的人里有内鬼。”东子答得干脆。

“理由呢?”

东子掀眼皮看人,他左眼有道伤疤,导致眼皮不明显地耷拉,单只的三角让他显得阴晦:“你答应放过我的弟兄们,否则我们即便都死,我也不会再说半句了,”他定定地注视楚霜的眼睛,“求你!给他们一条活路。”

“可以,”楚霜贼痛快,“你说吧。”

东子松心地笑了:“绑架你的时候,白洞在实时跟我联系,因为我们的预先计划计划只有一半,是引突击战甲群进指定区域,然后干扰信号,再配合星河磁场的作用,彻底拆分你们的战队,而另一半是他现场联系我发布的,他让我攻击指定护卫舰,”他顿了顿,“白洞说,那上面的人如果出事,你一定会亲自来救……”

α-37是苏信昭乘坐的护卫舰,驾驶员有固定机甲,但学生们没有,这是件随机分配事件。足以证明事发时,白洞监控着一切。

“我和白洞的所有往来通信、通话我都有备份,给你个地址,你可以派人去拿,”刚刚东子妄图试探苏信昭的身份,然后走一步看一步,可楚霜不给他机会,他只得拼命“戴罪立功”换楚霜对他兄弟们好一些,现在对方答应了,他也索性竹筒倒豆子。

话正说到这,楚霜的个人终端弹出一条消息,是包子发来的:老大,寄存的东西到手了,是芯片和一个上锁的密码箱,芯片解读内容现在就能发给你;密码箱我稍后带回去。

这段话之后,包子附上芯片里的内容。

那是个命名为《菜单》的文件,而且好像真的是菜单,上面写着一拉列菜名,诸如“星球狮子头”、“剁椒辣鸭翅”、“火爆羔羊腿”等一共十来个,每道菜后面标有“厨”字,跟着的人名不一样。

而在这份菜单的最后,有签字确认栏,签名……居然是“何天川”。

楚霜眉心收了下,给包子回信:分析芯片内容的写入时间和写入时坐标归属地。

这是基础操作,包子分分钟搞定了,回复说:时间是四年前,归属地是拉东星的圣光福利院。

何议长在四年前跑到拉东星的福利院来研究菜单做慈善?

怎么可能?

“圣光福利院有什么特别?”楚霜问眼前的明白人。

“个仙人板板,那是个有意思的地方,”东子拿眼睛瞄楚霜的烟盒,示意再来一根,“你知道的,拉东星上非常混乱,□□掠很常见,唯独西区这家福利院,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一片国泰民安的模样。我跟他们管事的认识,也偶尔介绍几个客人过去。至于他们做什么,我只知道一部分,将军要是有兴趣不如我介绍你过去,亲自去看。”

楚霜点头,又点一支烟给东子,然后他转身出屋:“我会遵守承诺。”

“院长让你试菜的时候记得点名叫‘汉莫’的那道,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东子补充。

问讯室门口苏信昭在等,看见他、迎上前。

楚霜有复盘战局的习惯,即便对面是武力值不咋样的海盗,战斗实录他也重新看过了,而且他还收到了傅磊请求嘉奖苏信昭的报文。

小苏的临场反应让他惊讶无比。

楚霜有一瞬间想:他毕竟来自星联,白洞会不会是他?又或者是他的上线?

但这仅仅是个凭第六感的猜测。更何况,苏信昭当时在α-37上,他让海盗攻击自己……这是玩命吗?

“你怎么了?”苏信昭见他愣神,关切问。

“把你的终端设备给我。”楚霜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他在苏信昭的终端里偷偷装过监控程序,但他依旧需要让专业技术员彻查。

苏信昭眼底闪过一瞬的复杂,略有迟疑、默默摘下设备,递在楚霜手上。

楚霜看出他眼睛里有错愕和委屈——是问心无愧,还是早有预判?

“回宿舍区吧,暂时别乱走。”他说。

苏信昭只得听话。

他推演过整件事件的走向,他不担心会暴露,但这不意味着他心情好。

从前,他在楚霜面前刷信任值的套路是,先让对方怀疑,再让对方意识到怀疑错了;

而现在……楚霜要他手环时冷漠的一眼,割得他心肝疼。

他在宿舍坐立难安,跑到健身区“自虐”了一下午,然后冲了个大雨浇头的冷水澡,脑子才算稍微消停。

可这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

小苏确实是奔着自虐去的,不过他对自己的定义是:傻小子睡凉炕,全靠火力壮——不会虐出什么后果。

万没想到傍晚时,他开始轻微发冷。

然后,苏信昭同学也不知怎么病邪侵体地“灵光一现”,突然觉得这头疼脑热该利用一下。

他唤醒末那识下指令:帮我把体温调到39度。

作为超高精尖的人工智能,末那识从海量回复话术里搜罗出一句:宿主,你脑袋被驴踢了吗?

苏信昭没心情跟它逗闷子:照做,然后断开意识点、休眠吧。

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末那识:祝您生病愉快。

苏信昭得偿所愿,他晚饭没吃,窝在床上骂自己:为什么许的?苏信昭你果然有病,这么缺爱吗?满脑子都是他……

那么再说让小苏“咣咣撞大墙”的楚将军。

他下令技术队彻查全舰成员的终端设备;同时派人取来东子和白洞的通讯备份,亲自督促信息中心干活。

很快,白洞的军事侧写形象被构建出模型、并上报——一言以蔽之,这人很谨慎。

首先,他与东子通话用的是AI电子音,不能通过声纹对比目标;

其次,他与东子对话时,非常注意避忌暴露自身特性,但依照他对战场逻辑的把控判断,他该有不少于十年的一线临场经验,他非常严谨,尤其是当年针对希望号、和东子敲定过三套执行方案,如果希望号没遭遇黑洞、与海盗遭遇,那么这场争斗最好的结果是两败俱伤;

最后,论及贝尔蒂丝王妃与这次,白洞都失误于算漏了楚霜这个变数——上一次,他没算到楚霜拍脑门子跟王妃一起返航,这次,他没算到楚霜临场反套路。

所以苏信昭不会是白洞,那孩子打小在街头巷尾讨生活,怎么可能十年前就在排兵布阵?

结论让楚霜开心了一瞬。

可白洞到底是谁呢……?

这人为什么和贝尔蒂丝结仇;又为什么刻意嘱咐海盗对他“手下留情”?

一定有哪里不对,还有信息缺损。

楚霜捏捏眉心,不再想了,终端轻震,提醒他需要立刻注射凝血药物,不能再拖。

他轻车熟路,攮自己一针,点上烟,仰靠在指挥椅里,准备捱过药劲。

“统帅。全员终端检测完毕。”

技术员在舰桥门口按铃。

统帅片刻不得消停,把烟熄掉,示意他进来。

“检查报告已经上传系统,结论是没有发现异常;此外,基站反溯到一个未知信号源,作战期间和东子有联系,但它至少周折过三道非官方基站传播,追不到源头。”

“那现在还可以做什么吗?”楚霜问。

技术员想了想,回答说:“假设内鬼在咱们身边,且他这几天有新信息发出,咱们可以通过检索基站抓住他,但事实上……他应该不会这么做了。”

也就是说,白洞彻底遁了。

“辛苦了,你去忙吧,”楚霜示意技术员离开,跟着又想起什么,“对了,还得麻烦你跑一趟,把苏皓的个人终端拿来给我。”

这之后,大将军熬着凝血因子的后劲、不遗余力做牛马。

手头闲七杂八消停下来时、他难受劲也过去了,看看时间,又看看孤单单扔在控制台上的手环,有点犹豫:十点多了……那小孩是不是已经睡了?

而片刻之后。

楚霜独自往宿舍区溜达,他想:

一会儿我怎么跟他说呢?

要不要道歉……

……

道个屁的歉,这么做一点毛病都没有。

值守警卫员老远看见楚霜晃过来了,立正敬礼。

中气十足的“指令长”没喊出来,楚霜一扬手:“学生都休息了,不用拘礼,苏皓在哪屋?”

警卫员赶快指方向——离哨位不远。

楚霜点头道谢,过去轻敲两下门:“睡了没有,是我。”

俩警卫员站得笔直,从头到脚纹丝不动,唯独眼珠子歪斜要抽筋。

其中一个想不明白:统帅怎么对学生这么客气?

另一个则竭尽全力用五官嘲讽他不开窍:什么客气?他说“是我”,这叫亲近。

房门开了。

走廊的微光冲进黑漆漆的室内——苏信昭没什么精神,看模样是被敲起来的。

楚霜摸出终端设备:“我来还你这个,打扰你休息了,睡觉吧。”

他把东西递过去。

苏信昭没接,晃晃荡荡转身进屋。

“我的嫌疑洗清了?”他声音轻轻的,嗓子有点哑,却是给楚霜留着门,“对敌过程中的选择题只有我选了D,补充答案和你的指令高度吻合。那可以作为我通敌的证据。指令长是来提审我的么?”

楚霜心里“啧”一声:惯的你,果然跟我闹小脾气。

他进屋关门,苏信昭打开了床头灯。

学生宿舍面积非常小——进门就上床。

温黄的光立刻充盈至每个角落。

“真生气啦?”楚霜缓和些语气,“好了,气一会儿行了,气太久对身体不好。”

苏信昭依旧不说话,只颇懂待客之道拿水递给对方。

楚霜每到新环境,都会下意识观察。

学生宿舍没有智能设备,苏信昭把小空间收拾得比军校要求的更简洁。明面上少有人物品,只窗台上摆着只航空饮用水瓶、里面插着一簇小白花。

花不知名,在拉东星上随处可见,而饮水瓶……有点眼熟、上面还打着突击甲专供的标呢。

楚霜心有猜测,揉了揉鼻子:“你这什么玩意,还挺有情调?”他故意岔话题。

苏信昭不拾茬。

“我没生气,知道你是例行公事。”他低着头说话,把话题往回扯,台灯给他的身型描出一圈轮廓,映得他头发乱糟糟、毛茸茸的。

楚霜突然想揉揉他头毛,而他的“避而不答”让楚霜确定了心中猜测——我用过的瓶子他舍不得扔?是专门摆在明面招眼让我看么?有什么意图、什么套路、什么后续?

……丧心病狂了吧。

大将军写得出烂俗小说,脑袋里自然常装着满盆的泼天狗血,今天的狗血有点糊脑瓜子。

苏信昭看他不说话:“你还欠我一个愿望,我现在想到了。”

楚霜心里一拍巴掌:咳!小孩就是小孩,扯我进来别别扭扭是跟我起承转合呢。

“嗯,什么愿望,你说吧。”

他扯开凳子坐下。

苏信昭看他片刻,居然在他跟前蹲下了:“我想……”他声音发抖,一把握住楚霜手腕,“我想你不要怀疑我,你可以查我的关系网、终端设备、调取任何监控影像……但你不要怀疑我……我不会做对你有坏心的事,哥……”

话说到这他抬起眼睛,好大一滴眼泪从眼眶跳下来,正砸在楚霜手背上。

楚霜话到嘴边的“查过了”,被生生砸回去。

苏信昭是真的心里难受。

“不会做对你有坏心的事”真情实感。可即便如此,当楚霜知道全部真相时,能不能坚信他没有恶意?

更何况,他已经阴差阳错让他涉险数次了。

苏信昭想:我怎么配要求他不怀疑呢?

此时此刻,小苏自己作的病和心结统一战线,让他钻了牛角尖,楚霜对他的温柔,瞬间燃爆了他积攒日久的别扭。

一滴眼泪,把他自己吓一跳。

也把楚霜吓一跳。

俩人同时想:……至于哭吗?

第40章 应激

不等楚霜说话,苏信昭先窜起来了:“我……”

他烧得稀里糊涂,动作太猛、人一栽歪,扶墙的同时被楚霜拦腰抄住。

他今天特异的怪。

灯光温柔得像滤镜,一直掩盖着苏信昭的真实模样。

现在离得极近,楚霜终于看出对方脸上泛着病态的潮红;隔着速干T恤,他依旧像抄着块火炭,火炭的呼吸烙在手心,让他皱了眉。

他抬另一只手摸苏信昭额头——

“这么烫!脑花要蒸成蜂窝蛋了吧?”楚霜不容分说把人掫上床,叫军医。

郝布瞭大夫很麻利,进屋二话不说给病号一通检查,排除了病毒感染或炎症导致发热的可能性,最后退烧针伺候。

“没原因的发热?”楚霜问。

郝布瞭认识苏信昭,也知道他和楚霜的关系,磕巴两声一伸手,示意楚霜借一步说话。

楚霜心思一番:病入膏肓没救啦?

“他最近是不是有情绪问题?”郝布瞭压着声音。

楚霜素着张脸看他,表示不太明白。

“肌体发热无非几种原因,病毒感染、自身炎症、药物作用或自主神经紊乱。小苏嘛……该是属于情绪应激引起的神经紊乱,理论上不碍事。”说到这,郝布瞭瞄苏信昭,见他正眼巴巴地看过来,一双眼睛要粘在楚霜身上。

郝大夫身为医人医心的高手,隐约咂么出点别样滋味。

“什么叫‘理论上’?”楚霜追问。

这问题算是问着了,郝布瞭乐呵呵地解释:“这人吧,有问题都会专走一经爆发出来,比如有人不高兴头疼,有人生气胃疼;小苏呢,或许是对某些事有应激反应、走神经系统,这一次两次不碍事,但是症结不解,总有一天攒个大的。他要是……那个……听您的话,您找机会问问,有些心里的疙瘩多说说也就解开了。”

楚霜跟他一对招子对看片刻,反应过来了:“明白了!有事我再找您。”

郝布瞭摆出副医者仁心的表情,收拾东西往外走,心说:这小孩儿行啊,上回贴着将军还让人家往外轰呢,现在关怀都上门了。

房间里恢复安静。

楚霜把台灯调暗,叉腰酝酿:还得cos知心哥哥么?不太擅长……

他瞥苏信昭一眼,看对方烧得懵懵懂懂,特别顺溜地就坡下——现在疏导,说出来的都是胡话。

“睡觉吧,等你烧退了我再走。”他看一圈,单人床在小屋里顶天顶地,唯一的凳子挪不过来,坐地上伸不开腿。他只得在床角坐下,调出事件报告书,投在眼睛内置晶体上。

“那我宁可多烧一会儿。”苏信昭小声嘟囔。

楚霜:……什么?

这倒霉孩子病了格外矫情。

楚霜不喜欢叽叽歪歪,现在却一边叹着气,一边忍不住多容对方一点。

因为心里揣着本“替身文学”么?

他无奈苦笑,看文件、装没听见。

苏信昭也没再说话。

但他身子底下可能长刺了,隔几分钟就扎得难受、得鼓秋一遍。

楚霜起初放任没理,结果他翻来覆去、烙饼翻面二十多分钟,居然坐起来了。

“啧,”将军忍不了了,“演蛆就算了,现在进化出翅膀子要扑棱了?”

“不是……”苏信昭吧嗒眼睛,灯光在他黑亮的眼仁里辟开一方清澈。

很是纯良。

楚霜终归是奈不住这眼神,对视片刻就败下阵来:“你到底怎么回事?所有人的终端设备都检查、我也不例外,为什么这么不痛快?”

“因为你对他们是例行公事、对我是怀疑……”

楚霜“嗯”了一声,没否认。

“为什么怀疑我呀?”

楚霜摇头:“军务机密,不方便对你说。”

“因为周老师临场出题的答案吗?”小苏当然知道为什么,他故意让自己显出符合身份的混乱——又聪明又傻。

“你现在洗清嫌疑了,为什么还这么伤心?”楚霜没答,斜身往床脚墙上倚,“我问根本原因。”

大将军是在关心人,可话茬怎么都像“给你个机会坦白从宽”。

那当然是不能坦白的。

苏信昭看楚霜脸上带着疲色,拎了自己的枕头、爬过去给对方垫在背后。

“我小时候……”他盘腿、乖巧地坐在楚霜身边,讲故事似的语调幽然,“和我妈在墨丘利生活,她身体不好、买药需要很多钱,我从几岁起就去打零工,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其实是很开心的。直到后来她病得很重,手术费很贵。我东拼西凑准备好了手术费,钱却在交给诊所时不翼而飞。我求诊所先让她做手术,大夫说什么都不同意,他说我看上去就是个会赖账的东西,像我这种表面孝顺、其实想扔下累赘的人太常见了……这些话,我妈当然也听见了,她坚持要出院。虽然她什么都没跟我说,但她看我的眼神里藏着伤心,我知道她也怀疑我了……”

这事不是苏信昭编的,他说话时一直低着头,“滴答”,殷红落在手背上。

他又流鼻血。

楚霜眼眸微收:亲人的怀疑……他因为这事应激么?

他到卫生间拽纸巾来递给对方,想让小苏先别说了。

苏信昭却把纸巾垫在鼻子下面,不当回事地轻轻摇头:“不要紧,你让我说完。后来我报警了,但墨丘利的平民区很乱,警察不乐意管闲事,只立过案,就没了后文。我找打工店的老板们借钱,没有任何一个肯借,但我妈妈病得越来越严重,她等不了了、我也等不了了……最后我只能偷老板家的珠宝去卖。这次警察效率非常高,我妈在手术台上的时候,他们就找到了我……大夫听说手术费是赃款,直接把她晾在手术台上……最后是负责案件的警官帮我垫付费用,手术才得以进行。可我妈还是没了,究其根本是我害死了她。”

苏信昭话说到这,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从头到尾,他只有最后一句说谎了——苏岚被下病危通知时,沃伦克派人找到他、接手了事情,但从此母子分离。

他依旧是“害了她”,只不过没有“害死她”。

郝大夫说得没错,苏信昭确实是应激,他的应激反应不是发烧,而是无所不用其极地把在乎的人拉回来。比如当年的母亲、又比如现在的楚霜。

楚霜面对年轻人的过往,刀子嘴一时措辞无能。他派人查过苏信昭,所知与对方的自述大差不差。

或许是小苏讲故事时太富感染力,让楚霜生出种错觉——他被对方拽进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故事,再不能旁观、再不能绝对冷静了。

他抬手搭在苏信昭肩膀上,略重地捏了下。

苏信昭还给他一个很淡的笑容:“那个好心的警官是章庭,后来他一直很照顾我,我把他当亲人,现在他也下落不明……”他把楚霜的手从自己肩上摘下来,合拢在掌心里,“我没有机会问我妈当初有没有怀疑我了;我可能也没有机会再见到章庭、回报恩情;我不想看自己在意的人都不得好下场,所以我跟你说避一避锋芒。如果这是让你怀疑我的原因之一……我……”

他咬着嘴唇说不下去了。

他敢于对楚霜剖白的心绪不足积压的十分之一。

楚霜从话里听出了他意,他的手被对方握得很紧。

这么多年他高高在上,说一不二。生活里满是杀伐果决,已经太久没经历过这种细腻、纠结、满含情绪的对待。

但他身为帝国军上将,不能轻易许诺“永远不怀疑你”。他只是任苏信昭握着,轻轻叹出一口气。

“我……”苏信昭对情绪变化非常敏感,“我让你为难了,忘了我的愿望吧,”他松开楚霜,“你累了、回去休息,我保证明天好人一个!”

小苏越是懂事,楚霜心里越有种难以释怀的对不住,于事情本身他的做法没毛病,但感情上偏偏生出一道过不去的坎,横在心窝子上,让他难受。

他想了想,摸出烟盒,从上面把残破的滚印解下来。

那东西上面有根挂绳、被系成了挺好看花结,楚霜非常有耐心地就着光把扣结一个个解开,最后把小印挂在苏信昭脖子上:“你喊我一声哥,这是改口礼。”

苏信昭满眼错愕。

他知道银烟盒是楚麟的物件儿、是楚霜随身的念想。

所以他猜,这颗铁疙瘩或许是楚螭的。

他把它捻在手心里:“这是……你弟弟的东西吗?”

楚霜眨着眼睛看他,反应过来他的逻辑,轻声笑了:“那礼貌吗?这是我的东西。”

苏信昭顿时来精神了,他借灯光看印上的图案,隐约看出上面雕着一串编码:“K-A-1023-110……”后面断了。

他摸索着刀痕:“1023是你的生日吗,后面是什么?这些是什么意思?”他记得官方资料上,楚霜的生日是10月23号。

“是一段和我有关的往事,交换你刚刚给我讲的故事,或许有一天你会知道,”楚霜摸苏信昭额头,烧热退了,他把对方的个人终端放在桌上,歪头看他,“讲和了吗?”

苏信昭不好追问了,他敛下眼睛:“我也……从来没有怪你。只是自己心里别扭。”

楚霜笑得很温和,得偿所愿在苏信昭乱哄哄的头毛上rua一把:“睡觉吧,有不舒服立刻告诉我,不许自己扛着。”

然后他离开了。

房门关上。

苏信昭安稳躺下,他看着印上的文字,刻刀走笔的习惯和楚霜写字很像,他把残印收在手里,总觉得这里面写的故事非常深刻重要。

他一想到这是楚霜贴身戴了很多年的东西,心里就生出种磅礴的温暖,他把它贴在嘴边轻轻吻了下,抱着护身符似的合上眼睛,没用太久就睡着了。

至于楚霜,他只要有外务,就是一副不知疲倦的模样。刚才在苏信昭那萎靡片刻听故事,已经算休息过了。

他通过助行廊道回工作区。空间顿时开阔、冷肃的科技扑面,分分钟把小宿舍里的细腻揪扯砸没了。他自嘲地笑:我居然为了让他安心做这种事?

他回中控变回指令长,呼叫包子准备骂人:高竞卓寄存的密码箱还没拿回来,死小子带着证物周游太空去了么?

语音接通,包子不等被骂、抢先开口:“马上到马上到,老大,小的立刻马上出现!”

说“马上”毫不夸张,话音刚落,舰桥大门就开了。

包子端着个微型密码箱往楚霜面前一放:“扫描过了,里面没有危险物品,但我想着咱正规军不能打(fpb)砸(fpb)抢啊,所以开箱子废了点时间。”

楚霜打量盒子,那是很寻常的合金密码箱。

他一摆手:打开。

“得嘞!”没外人时,包子跟楚霜比较随意。他从口袋里摸出个胶囊大小的玩意,往密码箱的背轴上一按,东西立刻黏住了。

然后他吆喝一声“嘛咪嘛咪哄”——

“嘙”一声轻响,密码盒的背轴断了。

楚霜看他:这叫不打(fpb)砸(fpb)抢?

包子很无奈:“努力一下午了,技术员满头包。锁是高研究员特制的,能解开,但推演算式大概需要半个月……”

楚霜不理他耍宝了,错开盒盖,发现里面是笔记,高竞卓手写的。

他随手翻,盼着记录里有流浪黑洞的研究数据。

可他越看脸色越冷。

“发起航令,留勘察大队扫尾、押解海盗,点两支突击队,跟我去圣光福利院,其余人天亮返航!现在准备问讯室,我要再跟东子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