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霜毫秒之内清醒,松手:“条件反射,对不起。”
他垂眼看见胶囊露馅,随手塞进口袋里。
“那是什么?”苏信昭迂回不成,单刀直入,“你的身体到底怎么回事,到底为什么总躲着用药?”
楚霜周身疼痛缓和多了,顺溜地站起来,打开户外监控——天黑了,天上正在掉冰渣。
他随口说:“老寒腿,空气潮冷浑身难受。”
明摆着是糊弄。
苏信昭心里腾起股混着愤怒的委屈,他两步冲到楚霜面前,双手满把抓住对方双臂:“糖尿病、老寒腿?你糊弄我能不能用点心?”
楚霜被他突如其来的情绪爆发撞个跟头,好一会儿才记起自己确实糊弄过人家说这是注射胰岛素……
他看出小孩真急了,先习惯性自省,觉得没错;遂柔下声音哄人:“不是刻意骗你,有些实话说出来动摇军心。”
苏信昭皱眉看他,像是审视,跟着嘴角扯出丝自嘲的笑意,突然薅领子拽人就吻上去了。
楚霜毫无防备,抱他不是、推他不便,支棱着手被扑得倒退两步,后背撞墙,愣是撞出一声引人遐想的轻哼。
这回跟上次不一样。
不用楚霜引领,年轻人自行攻城略地。
楚霜没细捋自己对小苏是喜欢多些、还是怜惜多些,但不知何时起,他心里藏了对他任由的宠,对方经历不简单,楚霜能理解、也乐于保护他的敏感。
他说不出话,只得轻轻在苏信昭腰侧拍——好啦,怎么了?
可对方全不理他,只是急迫地想证明什么。
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楚霜心底渐而腾起烦躁,他弯起双臂,交叠在二人胸膛之间,往外一镗。
苏信昭一下被他撑开。
“不分场合地发疯,你闹什么?”将军话茬冷,如冷水自苏信昭脑袋上浇下去。
灭火,却灭不了他心底的别扭。
楚霜本以为会换来小屁孩子的道歉;万没想到啊,苏信昭就直勾勾地看他,丝毫不输气势。
“我是军心吗?”苏信昭叹息似的问,“小霜,我是军心吗?我在你心里有没有一丁点不一样,跟我说句实话这么难么……”
楚霜的耳朵先是被“小霜”敲了下,他心想:你是怎么能喊出口的呢?
而后,问题的逻辑在他脑袋里过一圈,小屁孩跟军心别有意味的争风吃醋,又柔软了他的心肝。更要命的是,也不知是气还是气血上头,小苏眼圈居然红了……
楚霜一个头要变两个大。
可在他心里,星航军终归是扎根太深,缠藤一样绕着心脏裹着神经,盘踞大片领地。军务当前,他没闲心哄小情爱,正焦头烂额想怎么快刀斩乱麻,休息舱门又“滴”一声响,打开了——
“老大,各战备队都……”
话说到这戛然而止。
包子脸盘子地震,下巴掉到胸口,脑袋里无限循环:额滴个亲娘嘞,这是在干吗?我不会被灭口吧……
他非常想给眼前的场景安排合理说辞,但怎么看身位、气氛都太暧昧。包子难以自洽。
“对不起,刚刚是我没站稳。”苏信昭退开两步,帮楚霜维护“军心”。
楚霜不动声色地摆摆手:包子我私掏腰包也要给你加绩效。
包子好像也松了一口气:“哦……那个,”他立正,“报告统帅,各战备队整顿完毕。”
楚霜往外走,路过苏信昭身边,还是小心翼翼接住了对方的小心思,低声说:“自信点,把‘有没有一丁点’去掉。有话回来说。”
话在苏信昭脑袋里扬起一捧震惊,被名为狂喜的飓风卷上天。
他回神时,楚霜已经往停机舱去了,边走边下令:“跟章廷联系,约他明天见面聊,通知特战1队和吴老师集合,十分钟后出发。”
“统帅!”
楚霜回头,苏信昭快步跑过来了:“我跟你一起去,这里面有事。”他压着声音说话。他担心楚霜的身体,更甚沃伦克明显没揣好饼,但他没办法挑明,只得另择他法。他早发现了,那种死撵也不走的招式对楚霜非常管用,于是他用身子挡住包子视线,在不经意间握住楚霜的小臂晃了晃。
楚霜戴着战术手套,衣袖挽着、机械外骨骼极细的支架扣锁套在手腕上。苏信昭觉得对方小臂触感很冷、很硬,几乎与钢骨一个温度,像条机械臂。
可惜,他还是低估了将军在战时的绝情。
楚霜单边眉毛一挑,稍有思虑、抽回手:“既然你认识章廷,就留在这联系他,顺便问问他想给你讲的故事有啥后续。”
十分钟后,特战1队出发。
楚霜亲自驾驶领航机甲。
“吴老师怎么样?”他透过后视镜看后排的吴垠。
老先生一直在摆弄联排的微型电脑,听见问话不抬头:“检测到军中现役的机甲信号,很集中、大概率没有进行二次改装,停放位置发给你了。”
突击甲旋即变成高速陆行姿态、张开光学盾全速前进。
车速飞快,显得天上的冰花密集。
冰凌像雪,渐渐变成小冰粒,最后成了雨,砸在机甲的合金外壳上,碎响不断。
章廷说是他挟持了胡睿,这似乎是导致四万星航军瘫痪、被动的根源,但内里太多细节禁不住推敲。
单说其一,只要胡睿挣扎反抗,墨丘利的现状不会是现在这样。除非有更特殊的原因,否则依《帝国军事法规》论,胡睿已经与通敌无异。
而从古至今,凡兵有大论,必先论其器。
尚没开战,四万驻军的机甲装备成了楚霜的关注重点。
车队在目的地附近停稳。
吴垠摸出个指甲盖大小的芯片,递给楚霜:“检测芯片,随便找个铁壳子、替换掉原有核心,我就能确定它的系统是否被篡改过。”
楚霜笑着接过,用对讲内线吩咐:“保护好吴老师。”
“这种事你何必自己去?”吴垠问。
楚霜一笑:“久不打野,技痒。”
从到墨丘利附近,他的身体就在跟他较劲,现在药效压制了不适,但减缓不去他心里的烦——自己的身体都驯服不了,还能做什么呢?
说到底,这是种带着血性冲动的反抗。
楚霜下车,冷雨立刻顺着战术服滚落。
他抹一把脸,打开随身的光学盾,从战术包里摸出根手掌长的小棍,垂眼看左手拇指还戴着指环,小心翼翼摘下来收进怀中内袋。
然后,他抬头看不远处的通电高压网,目测距离,开始助跑。
将军腿长步子大,眨眼到高墙附近,手上的哑光小棍被翻花一甩,暴长四五米,变成根手指粗细的长杆子。
杆头戳在墙根,楚霜一跃而起。
那眼看能单手撅断的细棍居然承载着他的重量,帮他鲤跃龙门,翻过高压网。他凌空一甩手,棍子恢复成手掌长短,被他收好。
楚霜极轻地落地——“啪嚓”踩了一脚泥。
他心里嫌弃地“啧”一声,环望四周环境,两步跳到干平的地面上,捡起道边碎砖头,随手一抛——“噗叽”两声,砖砸进泥里,盖了脚印。
他仗着光学盾隐身,肆无忌惮往院子深处走。
走不太远,迎面来了一小队人。
从步伐看,这些人经过军事化训练,但练得不够严苛,楚霜一眼看出很多破绽。
这该是自治民兵队。
而比起民兵,更让楚霜在意的是旁边一队矮小的身影。大雨中,楚霜调整眼中晶片焦距,看清那是一队四五岁的孩子,都被枪口抵着后脑,止不住抽泣却不敢出大声。
“等等,这儿还有俩,”有民兵追上来,左右手分别拎着两个还不大会走路的小孩,“真是麻烦,早几天送走多好,闹着一出要损失多少钱?”
领头人抄小鸡似的接过孩子叹气:“少想钱了,帝国军来得突然,这把玩不好,咱们都活不了。快走,先解决了他们。”
第57章 野王
孩子们被带着拐进小路,楚霜跟在一旁。
“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实在是忍不了了。”一个兵说。
另一个兵回:“这是咱们通往开明政权的唯一通路,想想从前,墨丘利高层的愚昧腐败。”
“可现在有什么好,从给一部分人卖苦力,到大家一起卖苦力……世道还是没有变啊,而且……”民兵皱着眉,看从民兵头子手里接过来的孩子,“他们有什么错?”
话刚出口,他身边突然黑影一晃,他看清民兵头子满眼杀气时,肋下已然被插一刀。墨丘利被攻陷时,军工厂全被楚霜毁了。此后,为了不暴露狼子野心,章廷该是没有重建,所以他们现有军备匮乏,是要尽量用刀不用枪的。
“领导人说了,现在咱们脱离在即,要清除立场动摇的人。”话音落,民兵头子手里匕首横向一转,动摇的人倒地死了,尸体砸在地上、接住了怀里的孩子。
小孩子们没见过杀人,有几个直接吓傻,另外几个尖叫着大哭起来。
民兵头子眼光阴冷:“动手,别闹出太大动静,省得那个姓魏的又来吵吵。”
他率先将身边的小女孩拎脚倒提起来,快步走到一棵粗壮老树前,把人狠往树干上抡过去。
楚霜不再旁观,揉身上前,单手抢下小女孩,同时拔军刺向民兵头子心窝扎下去。
军刺自带三面螺旋血槽,对方来不及反应,胸口血流如喷泉,倒地抽抽几下,咽气给手下亡魂偿命去了。
而冷兵器对光学盾没有影响,民兵们看到的画面过于诡异——队长的身体突然在他们眼前消失一部分、形同开了撕边特效,再完整出现时已经凉凉;小女孩则好好地站在一旁,自行发懵。
“是谁!”
手电光来回乱照。
楚霜把心一横,打算一不做二不休。
远处突然有人高喝:“什么情况!”
跟着,军靴声迫近。
楚霜调整晶体焦距,嘴角弯起来——他乡遇故交,老熟人了。
他暂时没动。
就这时,起风了。
楚霜闻见股很熟悉的味道,是血腥味,但非常不新鲜,卷着潮土气冲进鼻腔。
他扫视周围,再次更改眼中晶体视像模式,视点所至处的细节会被呈现出来。
然后他看清了,他身边树干上密密麻麻全是血痕,甚至带着陈旧的脑浆……而他落脚处的另一边有个破凉亭,四根柱子戳着个顶棚。地面上原有的座椅全给掀没了,用原木桩子围出一块方形区域。
楚霜眉心一紧——凉亭围挡内有上百具小孩尸体,全都伤了头颈,是被甩在树上磕死的。
有的尸体还新鲜,或许只死去几个小时。
楚霜怒气要冲天灵盖,炸成窜天猴。
“怎么回事?”
“故交”走近了,问几个民兵。他是魏嘉少将,当初的星移民指令,是楚霜交予他统筹执行的,后来他和胡睿中将留守墨丘利,一直没回帝国。他儿子魏伟跟苏信昭同班,还找过小苏茬儿呢。
民兵们紧张兮兮地眼珠子乱转,回答:“刚刚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把……把中队长杀了……那东西一定还在附近!”
魏嘉瞥一眼地上的死人,通过伤口形状看出了问题,但他面无表情:“杀孽太重,修罗索命了。”
民兵打着牙哆嗦赔笑:“大半夜的,您别开这种……”
“玩笑”没说出来,魏嘉倏然拔枪,一个点射打穿对方的头。
他的粒子枪上装了消音器,粒子爆发波几不可闻。他已就已就,接连三枪,放倒三个。仅剩的那位眼看势头不妙,要拔信号枪,被楚霜一把绞进怀里、扭断了脖子。
“是哪位将军?”魏嘉低声,他问完柔声对几个孩子说,“别害怕,没事了。”
两个稍大的孩儿定下心神,把不会走路的两个抱起来哄。
楚霜谨慎,没关光盾,低声说:“魏少将向来爱躲清闲,今天怎么插手自治民兵的事了?”
魏嘉认得楚霜的声音,也知道统帅到墨丘利了,他只是没想到,对方不仅亲自来,还这么快:“为人父母,看不得这些。我老婆死得早,儿子只有我了,这次的事情是要上军事法庭……”
“那些孩子怎么回事?”楚霜打断他。
“老婆死得早”之言论早在楚霜耳朵里磨出好几层茧子,他不听他啰嗦抒情。
魏嘉回答:“我是今天上午才到这的,已经不允许他们处决孩子了,没想到他们偷偷摸摸……”
“我是问为什么要杀那些孩子?”楚霜第二次打断他。
魏嘉一讷:“章廷为了防止墨丘利没离港的技术人才反叛,按照警务系统大肆搜掠,杀了很多,还有一些被分散在各处集中营关押,这些是他们的孩子。现在咱们的人来了,章庭或许是在清理……‘废物’。”
归根结底,还是流浪黑洞打破了所有人的计划。
“星航军怎么回事,为什么顺从,你们在合作么?”楚霜又问。
“这两年很乱,胡中将好像有把柄在章廷手里,一直被要挟。我快两年没见过他了。我们几个军的兄弟私下组织反攻,但都被章廷以中将和星球上没迁移的住民性命要挟,有一次突击二营的兄弟们豁出去了,但事败被俘,全都……死得很惨。后来,四万兄弟被打散在各处,切断内部联系、收没机甲,巡宇信号被屏蔽,求援信发不出去,中将在他们手里,军中没了主心骨,一盘散沙。我们只能巴望总部早点察觉不对劲。”
但这其中仍有很多破绽,比如,这四万人在玛尔斯的亲属为什么从来没察觉不对劲。是被用尖端技术蒙混了,还是有质疑声被帝都的某人压下去了?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岂不是要只手遮天了。
楚霜没再追问细节:“章廷在哪?”
魏嘉回答:“他或许在总务中心,上将要做什么,我可以帮您……”他审时度势,大乱当前,楚霜即便算账,也需要秋后,现在戴罪立功是绝佳时机。
楚霜沉吟片刻:“现在不用,这次如果少将有功,我会记得回报在魏伟身上。”
魏嘉喜出望外,儿子是他唯一的牵念了,他随波逐流,不想丧命。所以他只能承认自己是个挂着肩章的普通人、不做英雄,蛰伏等待是他最好的选择。
现在,有楚霜保证,他沉声说:“这里我来善后,统帅放心吧。”
而楚霜带兵不速于墨丘利,已经成为星球上点燃引信的炸弹。
“嗵——”震天动地一声响,炸得楚霜和魏嘉同时一惊,看向响声来源。
爆炸中心离这里几十公里,是曾经的市中心区。
墨丘利被章廷改造成大农村,放眼望去一马平川,只有军务中心还一柱参天。
现在,对天叫嚣的柱子腰间爆火。
高楼中层爆炸了,火烧得很快,上半截楼体歪倒、硬生生砸下来,无数玻璃碎片崩飞,混在尘埃里,反射出光亮。
“八成是胡睿中将找机会反攻了!”魏嘉掩不住激动,“统帅要做什么赶快!”
然后他吹了个极响的军哨。
含义是反攻。
霎时间,百来名星航军士兵和数百人的民兵团乱战一气。
楚霜直奔机械库方向去,通过终端下令:“突击1队配合魏嘉少将进攻,院子里有平民,注意保护。”
几句话的功夫,他到了机械库大门口。
也就在这时,他终端设备轻震,楚霜按下投映命令,信息投放出来,发信人居然是苏信昭。
楚霜一皱眉:大忙忙的,裹什么乱?
可他还是把信息点开了。
之后,他发现错怪人家了——发信时间显示在四十多分钟前,那时他刚把小苏“甩了”,连机甲还没摸着呢。因为墨丘利的信号屏蔽,寻常内网不稳定,信息延迟了。
信上只有简短几个字:刚才闹你是我不懂事,但我挂心你,一定注意安全。
这小孩向来有事先低头,楚霜顿时心软了。
他想了想,没有回复,把自己的体征监控给对方弹过去了。
楚霜一笑:还担心我?让你小样看看星航军野王的实力。
他收拾心思,把注意力集中回库房处。
库房里的守门兵听见外面大乱,正犹豫是否往外冲。
眼前大门闹鬼似的无人自开。
守门兵跟同伴对视一眼,同时抄家伙,手没摸到腰里的武器,已经被楚霜一下一个送去重新起号了。
这二人背后是道合金大门,顶天立地。
楚霜从战术包里摸出颗棋子大小的圆盘,往几不可见的门缝处扣紧,按下按钮,退到院子里。
圆盘开始念叨:“量子干扰爆破已启动,10秒后执行指令,现在开始计时……”
随着计时结束,“啵”一声轻响,楚霜耳蜗的内置听筒有干扰音闪过。他揉着耳朵往里走。
合金门的缝隙变大了,这门有横向天地轨。
楚霜看一圈——破门居然要靠人力拉开?
他运气:跑这儿来还得当苦力。
他扣住门边,沉气息借助外骨骼猛把门往一旁拉。
滑轴欠上油,叫唤出让人牙酸的“吱呀”,裂开可以通过一人的缝隙。
楚霜闪身进去——开天阔地好大一片厂房里,错落停放着至少四种型号的机甲。
离他最近的是一排单兵作战甲。能变人形和突击车两种形态。
他往那大家伙合金外壳上一拍,“咔哒”一声响,颇能共情机甲师地想:跟铁壳子打交道,可比跟人简单暖心多了。
将军摸到机甲车尾翼侧方,把吴垠给他的芯片嵌进去。
一连串清脆的电子音响过,机甲前灯闪烁,像眨了眨眼睛跟他打招呼。
“吴老师,可以了吗?”楚霜跟吴垠对话。
结果吴垠那边只回一句“稍等”,就没音了。
楚霜等片刻,以为信号出问题,正要再问。
耳机里吴垠的声音传来:“不对劲,撤!你快撤出来!”
可已经晚了。
咫尺之距的单兵甲突然在无人操作的情况下变成人形,眼亮红光,毫秒把楚霜作为杀戮目标锁定,一炮向他轰过来。
楚霜蹬地后跳,大骂:他妈的,刚还夸你丫暖心,就给我来这死出?!
但老子星航军野王的诨号可不是白叫的。
第58章 平乱
追踪弹坠着楚霜。
楚霜甩手一枪。
“轰——”
爆炸声让合金门共振,嗡鸣声让人耳朵发胀。
楚上将身为脆皮还要打野,技能点必须大量点敏捷,他向后一跃足有两丈,冲破尘埃,闪身出门缝,带起一趟尘漪;而后落地站定,目不转睛地盯视着尘暴深处。
果然,人形机甲猩红的双眼很快追过来,来自深渊的凝视,死死锁着他。
“吱嘎——”
机甲把一尺厚的滑道门掰变了形。它挤出来,庞然大物的轮廓越发清晰,直勾勾地向楚霜冲来,扬手就锤。
“楚霜!”吴垠听得到变故,“智能指令被改写过,你别恋战!”
“我被锁死了。”楚霜动嘴不耽误动手,侧身让过金瓜击顶却不逃,居然打算跟机甲肉搏。
人形机甲一击锤空、落于地面,地砖像冰面一样裂开蛛网纹,它毫不停歇,左手变成动力锯,锯盘向楚霜腰侧削过去。
“你往大门跑,咱们的人已经攻进去了!”吴垠吼。
楚霜措步,锯锋贴他腰线而过。
他声音清清淡淡、甚至有种半死不活的戏谑:“做逃兵,那我星航军野王的名声就坠了,多没面子?”
“面子能当饭吃吗!再不跑你野王变野鬼,这叫战术撤退!”吴老爷子汗都下来了,破口大骂,“你这二百五孩子打小就皮!能听懂人话吗,缺胳膊断腿,我可不管给你装义肢!”
楚霜“哈哈”大笑:“看看,您出来转转比关在那一亩三分地儿有人性多了,”他一跃而起,单手撑在人形机甲手臂上借力,翻到对方背后,躲过机甲指尖发出的粒子束。亮光像被他踩在脚下的闪电,打在对面墙上,顿时烧出个窟窿,“看得出对方的语言习惯吗,老爷子?”
他问程序语言习惯。
吴垠明白楚霜在给他争取时间。他们不可能等到混乱彻底平息、岁月静好地研究被篡改的命令。
其实吴垠发觉不对劲,第一时间启动了机甲的反制智能指令,但没有用。因为有人使用自创语言篡改了程序,图灵非常完备——吴垠只能看出初始命令是“如果非指定芯片启动机甲,即刻猎杀”。
“这人的水平放在帝国也数一数二!而且,他写入了一套计算目标动作习惯的逻辑命令,拖得时间越长,你的动作越容易被预判!”
楚霜眼眸如寒星掠过一丝冷,他眼看机甲抡着比他腰粗的胳膊过来,身子旁撤——对方又一锯劈空。
而下一刻,机甲果然预判出他这个动作,紧跟一记撩阴脚向他掀过来。
楚上将向后翻出二里地,扔掉风度,骂了句不太好听得街:“从哪学来的流氓招?”
“基本战斗数据汇总完毕了,你小心!”吴垠语速很快。
“笑话!才几招就想摸透活人的路数?”楚霜打架、聊天双线进行,脸不红、不气喘。他摸出撑杆跳的棍子,一抖展开。
说这两句话的功夫,人形机甲又抡大锤似的杀过来了,想以环抱的姿势把楚霜困在方寸间,同时它胸腔打开,弹出涡轮霰/弹/枪。
确实是个杀招——关门打狗。
可惜野王不是野狗。
棍子在楚霜手里舞出个花,一头戳进锯盘减缓阻力的镂空洞,另一头被随手一挝,卡进粒子束打出的墙洞里。
在锯盘的大力拉扯下,棍子弯到极致,它细、也极韧,让人形机甲的动作稍有滞涩,分析将这从没见过的玩意折断的风险系数。
计算只需毫秒,于楚霜而言已然足够。
他第二次拿对方手臂当垫脚,两下蹬上对方肩膀,探手从它大铁脑袋侧面的凹槽里,精准地抽出能源芯片。
机甲顿时萎了,眼睛熄火,化身一堆破铜烂铁,泄成一滩。
楚霜从它肩头跳下来,呼出一口气——薅能源是军校的必修课程。
还亏得这玩意是自家产品,否则找芯片槽口要多花时间。
将军面对人形机甲快刀斩乱麻,突击1队也不是吃素的。队长指挥得当、魏嘉里应外合,楚霜折返到院子大门时,反攻已经在扫尾了。
较之刚才,四面八方全乱了,临近基地开始全面反攻,爆炸声不断,红、黄、白各色能量束此起彼伏,比过大年还热闹,得此盛景唯有打仗和过年。
“统帅,”内网弹出指令员的通讯请求,“约30秒前收到胡睿中将的消息,他已控制住核心收发台、下达全面反攻指令,并请您汇合,汇合位置在军务中心西侧的临时司令部,坐标随后发给您。”
楚霜此行杀得所有人措手不及,包括他自己。
他是来接人转移、寻找未知生物的,顺便看看胡睿天高皇帝远在做什么,结果一翻双方都瞪眼。
他下令:“陆战4-7团到指定地点,粒子火箭炮随时准备,护卫舰启航巡视,一旦发现异动,无需请示,直接攻击。”
他说话间快步上陆行机甲,回手把芯片交给吴垠:“刚才的战斗数据,您再研究研究。”然后,他充能点火,全速向坐标位置过去。
楚霜到地方时,四个陆战团已经戒备森严。
他刚下机甲,立刻有人向他疾跑过来,只看姿势身形就知道是苏信昭。
楚将军把自己的实时体征监控传给苏信昭,小伙子前一秒乐开花,后一秒心提到嗓子眼。
哪怕后来指数又趋于平和,他依旧心惊胆战。
他一把扶住楚霜,上下打量:“你刚到底在干什么?跟人动手吗,受伤了没有,一军统帅怎么还要亲自下场?”
楚霜笑着任他絮叨,等他自行消停了才说:“检查好了?放心了吗?那点运动量还不如我平时训练强度大。”
苏信昭被他任由的态度敲中了心脏,不好意思一闪而过,扑上去狠抱住他的冲动倒自心底升腾而起,可惜大庭广众得要替大将军要脸。
楚霜暗爽自己“装”到了,持着一军统帅的气度在年轻人上臂一拍,目光甩给看热闹的包子。
包子彻底看愣了——我果然错过了什么重要剧情吗?
楚霜看他那呆样,上去一巴掌,包子立刻被迫还魂:“胡睿中将已经把章廷的的队伍逼进包围圈了。”
反攻还在继续,冲突核心缩进临时司令部。
“突击1队跟我支援,飞行甲外围控场。”话音落,楚霜大步流星,走出两步察觉苏信昭跟在他身后,没制止,只低声嘱咐:“跟紧我,看见章廷不要冲动。”
司令部曾经是演艺馆,建筑周围环绕一圈功能型房间,被改成了办公室;中央展演台则是少量机甲的临时停放场所。
突击1队的重火力交替掩护作战下,民兵自治队不堪一击,包围圈再次收紧——
缩至胡睿和章廷举枪对峙的展演台。
楚霜久闻章廷大名、得以细看,发现对方和资料上的模样出入不大。人很利落,风格有几分像刘微宇,是在酒吧喝到微醺就会抽松领带、跟美女贴身热舞的类型,痞气风流从骨子里往外渗。
楚霜大大咧咧往胡睿身边走,随意把淋湿的头发捋成背头。
躲在暗处的民兵看出他是领头的,想放黑枪,刚动就被狙击手一枪爆头。
而于章廷而言,跟在楚霜身边的苏信昭更打眼:“都不要开枪!”他凛喝吩咐己方硕果仅存的几个。
这让他有一瞬间的分神。
对峙间,这是致命的。
胡睿抓住机会,扣下扳机。
也几乎同时,楚霜扬手在他枪口一推。
“嘙”一声响,粒子弹擦着章廷耳朵扫过、钉在他身后的机甲上,金属壳起了趟青烟。
胡睿皱眉。
“我还有话要问,”楚霜看着胡睿的眼睛说完这句,转向章廷,“看来咱们的面谈时间地点小有变化,章先生跟我回去坐坐吧?”
大局已定,章廷不再抵抗,惨笑着放下枪。
冲锋队即刻上前,押捕过程很顺利。
“一小时后,核心任务负责人在会议室开会,四万驻军中大校级别以上军官列席。”楚霜让指令员传令,同时往外走。
苏信昭跟着他匆匆来、匆匆回,见这人精气神倒是十足。
他又偷偷打开终端,看楚霜的体征监控,血压、血氧都很正常,代表心跳的小红图标有规律地忽闪,每分钟60次左右。这让小苏心生恍惚——眼前这位、跟不久前休息舱里一碰就要碎的人是同一个吗?
他紧追两步,和楚霜并肩走,小跑起来胸口有东西在晃,是楚霜给他的滚印坠子。
刚才一直着急忙慌,苏信昭没在意它什么时候掉出来了,捻起坠子擦掉雨星和寒气,把它掖进领口收好。
“这么在乎,你俩混得挺熟了?”楚霜突然吱嘴。
苏信昭笑着噘嘴:“反正我叫它、它不理我。”
楚霜也笑:“真理你,你又不高兴。”
苏信昭一愣,反应过来他是说坠子成精怪吓人的,笑得更开了:“那会高兴死的,得时时刻刻跟它聊天。”
闲话间,小苏腆脸挤上楚霜的车。
一小时之后。
驻军领航舰会议室门口,楚霜问胡睿:“你到底怎么回事?”
胡睿没答,扯袖子露出手臂,臂弯、手腕处好几个尚未痊愈的针孔。
楚霜“刷拉”掉脸了。
“别急,不是毒品,”胡睿摇摇手,“章廷每天给我注射松肌剂,用人工智能模仿我的声音、替我回复公务邮件,后来他担心时间久了被发现,用星航军弟兄的性命威胁我,四营反攻事败,被俘的弟兄们被带到我面前虐杀,我……我只能……”胡睿说到这,痛苦地阖了眼睛,他已经流不出眼泪了,“终于,昨天你来,他太慌乱,疏忽了注射剂量,才让我抓到机会。”
楚霜打量胡睿,看对方脸色蜡黄,气虚体亏,手臂上的肌肉萎缩,确实是很久没多锻炼的模样。
他眼眸暗闪,示意先开会说正题。
胡睿等人听到流浪黑洞即将吞噬墨丘利时,群脸震惊。
楚霜没讲黑洞是实验失败的产物,只询问墨丘利近来有没有发现异变生物,无形无迹、分裂迅速、能屏蔽信号,像块烂海蜇。
众人更懵了。
楚霜开会没瘾,掰扯不出个所以然索性散伙。他跟包子交代几件事,让他去办,偷偷摸出止疼药来吃,技术炉火纯青,谁也没看见。
李博士给他的药止疼六小时,多一秒都不给赊。他的大关节又开始隐隐作痛。
“统帅,”中控指令员又跟他联系,“刚刚章廷请求单独见苏信昭,说之后会告诉您想知道的。”
“见,现在就满足他。”楚霜非常痛快,扫视一圈发现小苏不知哪去了,遂按开终端叫他,“人呢,你心心念念的章大哥要见你。”
此时,苏信昭正在楚霜的私人休息舱。
将军一直穿着整身战术服,虽然衣裳防雨防风,但没有自控温功能。户外只有一两度,刚才楚霜“热身”结束不久,并不会冷,后来静下来,他脸色越发青白,嘴唇颜色也淡了。小苏来给楚霜拿大衣,听见“你心心念念的章大哥”想笑——这口吻,怎么酸溜溜的。
第59章 记忆
苏信昭给楚霜披了大衣,二人出领航舰、往关押章廷的特别军务区走。
不出几步,迎面驶来一架救援甲。它稳稳停住,开门。老人和儿童顺序下车。
随队军官魏嘉从副驾驶跳下来,一眼看见楚霜,快步过来行礼:“统帅,这是几处集中解救出来的老幼,第二批马上到。”
楚霜点头,道声“辛苦”没多说别的。
苏信昭尚不知营地内情,但他见这些人老的老、小的小,破衣烂衫,多数饿到皮包骨,眼睛里腾起股怒意。
当年、苏信昭初见楚霜时,魏嘉在场,现在魏少将几眼认出他:“诶?是你啊,”他看小苏得偿所愿“跟了大将军”、且关系不错,有意买好解释说,“当初大批星移民离港后,我们留在这搜查藏匿的住民,很快听说希望号失踪,所以后续计划搁置了。之后不久,有个叫章廷的家伙私建民兵队,用一系列手段取得胡中将的信任后反叛,把星球上的技术人才和家属分离……现在事情突变,他之前的计划大概是带领技术员转移、把老幼清理掉,幸亏统帅来得及时。”
苏信昭看向楚霜,事情颠覆了他对章廷的认知。
楚霜则在他背心一拍:“好了,去见你的故人。”
特别军务区戒备森严,门禁是虹膜、声纹双识别。
二人见到章廷时,他只是安静地坐着,摆弄眼前的纸杯。他双手腕上带着高压电环,有异动立刻触发电惩戒。
他冲苏信昭笑得温和,又打量楚霜:“楚上将,久仰大名,你……可比我预想的模样年轻。”
楚霜嘴角一扯:“甭客气,你们聊。”然后他退去舱内一角,准备坐下。
“这可不行,将军,”章廷拦他,“我想跟信昭单独说说话,你可以去隔壁看监控,也可以监听,但至少我希望视觉上不被打扰,”他抬眼看壁挂电子时钟,“给我们十分钟,之后我兑现承诺,告诉你个天大的秘密。”
楚霜面无表情地看章廷,对方的高压电手环没摘,连自杀都做不到。
“注意安全。”他嘱咐苏信昭,然后退出房间。
苏信昭在章廷对面坐下,直愣愣地审视他。
“为什么?你到底在干什么?”他低声问,“为什么杀无辜人?”
章廷平和地看他:“两年多不见,你长大了。”
苏信昭皱眉,不待开口,末那识突然在他脑袋里念叨:检测到钥匙芯片请求链接,是否允许,请宿主在提示音后,选择【允许】或【拒绝】。
苏信昭大惊,怔怔地看章廷。对方还是那副表情,岁月静好、看他久违的小兄弟是否安泰。
小苏在闪念间明白了章廷要楚霜离开的意图——摄像头能清晰地拍摄到章廷的表情,却不会对他怼脸。
他选择了【允许】。
“信昭,”章廷的声音在苏信昭脑海里响起来,“别慌,你只需要听我说。我知道你的身份,我脑袋里也有块芯片,是末那识睡眠训练的启动钥匙。我没太多时间解释,你可以理解为系统初始化需要监护人。而我是你的‘监护人’。”
苏信昭很小的时候,就接受了末那识,时间点正是他帮妈妈讨手术费、被章廷帮助后。
他曾经以为章廷是他生命中预料之外的“善”。
原来不是,一切都不是巧合。
他阖了阖眼:“现在这算什么?也是星联的计划吗?”
章廷回答:“不是,计划脱缰,我回不去了。”
意识交流非常节省时间,二人来言去语只不过几秒。
可也就这几秒的功夫过,章廷鼻子出血了。开始是几滴,跟着血珠子连成串,滴滴答答落在衣襟上。
苏信昭隐约明白了什么,窜起来、抢过去:“你怎么回事!”
末那识非常贴心地在他脑袋里答疑解惑:制约钥匙违反禁约,触发自毁命令。
而自毁命令一旦发动,根本没办法停下来。
但苏信昭难以接受,这一刻他不想推演后果,只是扭头对摄像头大喊:“哥!哥你快找大夫来看看!”
他知道楚霜在看,他扶住章廷,用末那识问他:有办法吗!有没有办法停下!
章廷听见“哥”这称呼,表情有微妙的变化,他的眼睛、耳朵也开始往外淌血,他冲苏信昭和缓地笑了。
“这是唯一的路。什么都别做,让我把话说完,”章廷在发抖,坚持在用意识点沟通,“我脑袋里的芯片跟你的不一样,只要做躯体扫描就会暴露,如果不趁现在让它自爆,会牵连出它有监护芯片,你……或许就危险了,”章廷抬手攥苏信昭的手腕,力道很大,像要把说不出的情绪捏进他的血肉里,“我想告诉你,睡眠系统可以篡改记忆,你以为真实发生过的不一定是真的!如果楚霜对你好,留在他身边也是出路……”
“……”
“什么意思!”
苏信昭强忍住大吼的冲动,用意识质问。
然后,他胸中有团郁气要爆了,让他用仅存的理智挤出别有深意的话,他扯住章廷的领子吼:“你不是有故事没讲完吗!你不是要告诉我后续吗……你要说什么你告诉我……”
这时,楚霜推门进来了,身后跟着郝布瞭。
将军一把拽起苏信昭,对郝大夫说:“快给看看!”然后,他单手环住苏信昭,在对方肩上稳捏了捏。
章廷笑了,掸开郝布瞭:“故事的后续是……我救了一条蛇,他给了我财富,同时咬伤我,让我毒入骨髓、无药可解,希望你这辈子都不要与蛇为伍,”说到这,端地坐直身子,看向楚霜,“言归正题,胡睿是自愿跟我合作的,他通敌叛国……至于他背后是谁,我不知道。告诉你这些是报酬,”然后,章廷开始咳嗽,鼻血止不住倒灌,让他咳出满嘴血沫子,他最后看一眼苏信昭,“小孩挺好的,上将好好对他。”
这些话让他用尽了力气,一口气没上来,仰倒下去。
“快救人!”楚霜低喝。
郝布瞭名衰人利落,沉静且迅速地确诊:“不明原因引起的脑内多处血管破裂,没救了。”
楚霜脸色一沉:“验原因!”他吩咐完,偏头看苏信昭,见小孩已经平静了,正咬着嘴唇发呆,他遂柔下声音,“无论他是善是恶,终归对你不错,难过的话不用憋着。”
人生之喜如失而复得,但乐极生悲,转瞬迎头暴击,得而复失。
苏信昭眨眨眼,没有眼泪。
他理不顺情绪,他觉得自己应该是难过的,但一想到与章廷相见时起对方就在算计,他好像就又没那么难过了。他心里有一团憋屈变成委屈和愤怒,让他恨不能冲上去把人薅起来,质问:都是假的吗?
但他不能。
而且,好像也不全是假的。
章廷对他、如他对楚霜,有一颗不知何时变化、真得不能再真的心。
造化弄人。
他克制地笑了下,觉得大约比哭还难看。
“我没事,”他说话在发抖,旋即想起章廷那句“末那识可以制造虚假记忆”。
所以,对方想告诉他什么?他最在意的、有关母亲的记忆……都是假的吗?
他越发混乱了,挣开楚霜的搭扶,想把人支开:“他说胡睿叛国,你不去处理一下吗?”
楚霜倒是不着急,歪头看苏信昭,像在衡量小屁孩所谓的“没事”是不是嘴硬,片刻,他按开终端:“包和平,叫军务区负责人过来善后。”
然后他一把搂了苏信昭。
小苏现在神游似的,毫无防备地撞进将军怀里、隔着衣服觉出这人的机械外骨骼直愣愣的,同时对方的胸膛又给了他温暖。
“走吧,”楚霜干净的声音在苏信昭耳边响起,“跟我看看胡中将能作出什么妖。你现在最不该做的就是闲着胡思乱想。”
整个墨丘利经过大刀阔斧地改造,已经分不出市区和郊区的边界了。
从胡睿反攻到现在过去四个多小时,各处民兵队多被镇压下去,清查还在继续。
西郊一片没排查的区域内。
偏僻的废厂大院不算惹眼,溜进去一个人。
这人服饰怪异,用防晒巾蒙着脸,衣着朴素得像上一灭绝文名中的绿林悍匪。
“悍匪”对地势相当熟悉,进门径直往里走,驻足在一道合金门跟前。门跟楚霜炸开的很像,但没有天地轨、离房顶有巴掌长短的距离。
“悍匪”从背包里摸出微型无人机,把一小团蓄电池似的玩意悬挂其下,操纵无人机掠过门上缝,悬停在仓房正中央。
他眼看一切稳妥,转身往外撤。
可刚出门,漆黑的院子四周骤然亮起四五盏探照灯,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下意识用胳膊掩面,听见个熟悉的声音冷森森地说:“胡中将还是谁也信不过,要紧的事情必须自己做。”
“悍匪”心思一翻,知道今天过不去了。
他缓缓把手臂放下,露了脸——他是胡睿。
他掀眼皮,见楚霜揣兜站在不远处,背光把将军的身形勾勒得清晰,却让那张清俊的脸藏在暗影里。
楚霜利落地一挥手,两支防爆小队左右分散,打开信号干扰器、阻断遥控引爆,紧跟着破门、排爆不到三分钟就完成了。
苏信昭站在楚霜身边,收敛起大半混乱,他偏头看人,想从楚霜身上找出丁点同病相怜。他知道,楚霜和胡睿也不是单纯的上下级;但他失败了,楚霜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大将军总是云淡风轻,太没人性。
胡睿孤身一人面对突击队,知道大势已去,双手一伸放弃抵抗:铐上吧。
“你怎么怀疑到我身上的?即便是章廷卖我,你也来不及部署。”
楚霜笑了下:“散会就让人跟着你了。章廷有本事替换机甲核心能源,没本事在你反攻时调动武装镇压?只能说明能源启动钥匙还是你控制的。胡睿降得痛快,才是为了活命,”他点了支烟,“改写机甲指令的高手是谁?你要炸了这里……这里有关于他的线索?还是别的秘密?”
胡睿讷住十几秒:“你打小就聪明。”
楚霜把烟气吹远:“为什么叛国?”
胡睿“哈哈”大笑:“你懂个屁,竞卓是天才,你想要他的研究资料对不对?”
“什么条件?”楚霜只论事。
胡睿毫不客气:“星航军。”
楚霜让他气笑了:“做有梦想的咸鱼,你就能进化成人类了是吗?(※)”
胡睿也笑:“或许呢,还有一搏之力。”话音落,他眼神猛变,突然用头向身边士兵的肩膀撞过去。
“咔嚓”一声,特战兵肩骨居然被他一头槌撞断!
惨呼声中,胡睿单手抠进手铐内圈,猛一用力,火星迸溅——他大拇指内侧翻出粒子锯盘,手铐瞬间断了。
他居然也是机甲人?!
不及眨眼的功夫,胡睿直冲楚霜而来,炮弹一样。
苏信昭眼看危机袭来,甩掉矫情,闪身挡在楚霜身前,他正屏息凝神、严阵以待,胯上倏忽挨一下——那是来自侧后方又稳又重的一送,让他趔趄着斜摔出去。
他顿时反应过来,是楚霜把他蹬出战斗范围!
他猛倒几步不至于嘴啃泥,回头看。
楚霜已经一口把烟啐飞。
火光未落地,他和胡睿同时拔枪、同时开枪,两道华光如利箭破苍穹——他们连瞄准对方的位置都相似,是彼此左腹。
无论机甲人还是真人,这地方都是力量核心所在,闪避难度相对高,受创又不会立刻见阎王。
胡睿嘴角裂出丝冷笑。
他没闪,他手掌中有机关,能放射中子盾,他张手掌直接去拦粒子光——光柱霎如撞上看不见的墙,四散迸落,消弭了。
但楚霜不一样。
野王身手再好也是血肉之躯,二人距离太近了。他来不及甩盾只得向侧跳开。
正常状态下,楚霜是可以无伤躲开的。
可这会儿他关节里的纳米支架猝不及防地炸痛,让他身型僵滞。
毫秒的耽搁,能量束已至。
他左腰像被火燎了,随之而来是大片放射性的疼。
他随手一抹,糊了满手血——
作者有话说:※出自《少林足球》,原句“做人如果没有梦想,跟咸鱼有什么区别”。
第60章 逆鳞
楚霜反应极快,从战术包里摸出针剂,看也不看,往自己颈侧扎,毫秒间把药剂推进去,空胶囊甩一边。
他借助机械外骨骼的助力后跳,与胡睿拉开距离。但对方已经不算是正常意义上的人了,紧追着楚霜眨眼即至,手刀斜劈向将军。
楚霜腰往后折,胡睿的手掌贴脸削过。
手看似仍是血肉之躯,但挂着戾风扫得楚霜脸皮生疼。
“你从没受过重伤,为什么接受机甲人改造?是……竞卓?!”除了这个答案,楚霜想不出第二种可能性。早年间胡睿与楚麟几人交好,因为他是高竞卓的发小,那二人私交更笃。
胡睿干笑两声:“我是竞卓最完美作品,要不是你,星航军中将遍布和我一样完美的作品,星航军也早就是我的了!我在你手下忍气吞声十来年,受够了!”他袖子里陡然而出粒子刀,向楚霜的喉咙划过去。
楚霜以攻为守,抬枪对胡睿眉心点射,迫使对方防御,紧跟着,他人往后翻,右手在身后撑,双脚离地,军靴里的钢刃骤然弹出来,向胡睿小腹掠去。
论身手,胡睿不如楚霜。
但他仗着有铜皮铁骨,躲都不躲,左手直往楚霜军靴尖端拍下去。
“铛——”一声响,尖刀撞生铁一般。
胡睿屁事没有,楚霜脚尖到腿都麻了。
他顺势借力跳开——野王也要识时务,傻子才跟改造人肉搏!
“包抄!”楚霜下令。
机甲动了。
四架小型人形甲即刻合围。
而胡睿动作比救兵快。
他心知肚明,被楚霜识破代表路到尽头了,现在不过是死前的扑腾。上过战场的人到绝境时多半是靠一口血性撑着——如果注定活不了,杀一个算不亏,杀两个是挣了。
他站定步伐。
楚霜第一时间以为他放弃抵抗,可二人眼神触碰的刹那,他被对方的杀气凛了心,他顿悟这人想同归于尽,以一种不需要肉搏的方式。
“楚霜,你知道当年卡纳斯为什么支持你,不把星航军交给我吗?”胡睿阴森森地笑着,在自己太阳穴附近按下去,“就因为这个。”
楚霜不及细想对方言语的深层逻辑,扭身就跑,同时反向甩出中子盾,大喝:“他要自爆,都别过来!放中子盾!”
话音落,合围过来的人形机甲通通止步,中子盾四相而至。
对方是机甲人,不知身体里是否有暗物质弹,那玩意只要指甲盖大小就能把小别墅掀上天。闪瞬即过的时间里,楚霜脑海中划过很多曾经的片段:
他像小尾巴一样追着四个大哥哥……
他一直以为胡睿后来的疏远是避嫌、是自卑而生的傲气、顶多是藏着对他偏激的厌烦……
而眼下,如果将面对暗物质弹,逃得过吗?
也就在这时,闪念不及一人速度快。
那人斜冲过来,将楚霜拦腰截住、抄进怀里往远处急奔。
“轰——”一声,血肉合金四分五裂。暗物质炸弹威力奇大。
高亮和着爆风将中子盾冲成碎星星,飓风海啸似的侵袭而至。
楚霜和带他疾跑的人被瞬间掀飞,那人在空中把他紧裹进怀里、护住头颈,以自己的身子为垫,与他坠落。
之后,二人纠缠翻滚出好远,翻进不知是哪里的一片灌木丛。
楚霜隐约分辨出救他的是苏信昭。
但他浑身关节暴痛、伤口一直在流血,脑袋也像给轰懵了,好不容易结束双人驴打滚运动,意识里绷着关心对方、查点伤亡的弦,身体却是到达极限了。他睁眼,天旋地转——只得赶快合眼忍着。
视觉暂时封闭,感觉就会变得敏锐,他知道自己仰在对方臂弯里,抱他的人似乎正看着他、鼻息悉数喷在他脖子上,那人用手捧他的脸,急切又小心翼翼地扫开他额前的碎发,要确定他是否安好。
楚霜眉头皱了皱,他后腰的伤口在持续流血,引得血氧急降,终端开始报警。
手腕间不停的震颤让他心生戾气——怎么人家护着你都没事,就你矫揉造作?
他狠狠甩头,猛睁开眼。苏信昭的满脸担忧立刻撞进他眼睛里。他看到对方嘴唇在动,但耳朵里只有高频幻音在响。
他茫然地想:说什么呢?暗物质弹居然这么躲过了?
“滴答——”他脸上落了一滴温热。
苏信昭鼻子又在流血。
刚刚。
千钧之际,苏信昭启动了末那识,让它通过电刺激把身体机能发挥到极致。这样做非常伤身,流鼻血只是表象之一。
苏信昭顾不得,他必须救楚霜。
现在他看楚霜一双失神的眼睛终于聚焦,混不吝地一抹鼻血,又大声问一遍:“你伤到了吗?有哪里不对吗?”
这回楚霜听见了。
“没事。”他声音发沉,把注意力集中到远处的爆炸点,隐约听见特战队长指挥有序,还有人在喊“统帅呢?统帅在哪里,快找!”
场面尚未失控,楚霜稍微松心。
他拍拍苏信昭,示意对方他要起来。
可身体的重心刚承载在腿上,他全身关节就像要散架,他险些跪在地上,被苏信昭一把掫进怀里。
“你怎么回事!”苏信昭大惊。
刚才场面混乱,楚上将带伤打架过于行云流水,现在二人在灌木丛泥潭里,环境太暗、全身湿乎乎,是以苏信昭一直不知楚霜左腰伤了,更不知将军全身关节疼得要炸了。
他问完不等楚霜回答,慌忙把对方从头检查到尾。
第一遍,他只看出楚霜滚得浑身泥,额头上的水星不知是冷汗还是雨;第二遍,他终于看见了对方左腰大片的不对劲。
刚才胡睿那一枪在他侧腰肌肉上掠出个血窟窿。
苏信昭转脸要大喊叫人。
刚张嘴,被楚霜抬手捂住:“别诈唬,不碍事。”
然后,将军像钢铁炼就一般,在小苏肩头一撑,平稳站起来了。
这一刻,苏信昭的心被难以形容的震撼击中:所以军心在你心里这么重要吗?
“你怎么又流鼻血,没事吧?”楚霜问完,看对方不像是有事,因为小苏拿止血泵紧紧按在他腰间伤口上,又稳又有力。
他在对方肩头拍拍,迈步往爆炸中心走。
地面给轰出个大坑。突击队长带人向他合围过来:“胡中将炸没了。刚才统帅预警及时,只有两名弟兄受了轻伤,您怎么样,伤到没有?”
楚霜摆手没提受伤:“尽快安排技术清查厂房内部,详查胡睿的遗物,包括各类办公用具、终端设备!”他从胡睿的言语间,察觉对方背后有个天大的窟窿,依着胡睿的个性,不可能什么后手都不留。
高竞卓和胡睿于他而言像大哥哥。
可他现在来不及感情用事,只盘算着一系列突发事件是否恰巧。
如果是天道好轮回,那不必多说;如果不是,那背后的势力该是有多么庞大繁复。
随队军医是郝布瞭,知道楚霜的毛病,见他出现,循例冲过来跟他对眼神。
楚霜示意对方自己后腰有伤口。
郝布瞭没动声色:“您这伤口得回去处理,止血泵不起作用。”
他低声说。
楚霜刚才临阵应急给自己扎一针,现在凝血因子的躯体化副作用逐渐凸显,体征仪预警还在持续,“滴滴滴”、“嗡嗡嗡”闹得他暴躁。他一把拽下终端按停,向突击队长交代善后,转身要回基地。
疼痛和着烦躁让他想抽烟,刚掏出一根准备点火,烟就被抢了。
苏信昭随手把烟撇进泥地里,先瞪他一眼、跟着搂了他,化身人形拐杖:“郝大夫,止血泵怎么会不管用?”
“呃……”郝大夫嘴瓢。
“受伤用得太多了,抗泵。”楚霜随口糊弄。
郝布瞭傻眼:这也太敷衍了吧。
苏信昭看着楚霜,眼神怪幽怨的,没说话。
“放开,我自己能走。”楚上将大人大量,不计较被管制抽烟。
苏信昭则把他搂得更紧了,扯起他手臂挎在自己脖子上,压低声音说:“把自己当个人吧,小霜。再闹我就当众抱你回去。”
楚霜:……?
离谱!
将军大为震撼、但将军只能识时务——因为现在他没力气跟这臭小子动手。
他任小苏牌拐棍搀扶着往陆行甲方向走去。
郝大夫跟在二人后面,热闹看得很带劲。同时,他还看出点疑虑——
刚才局面混乱,郝大夫身为军医,不会前往战争核心凑。他离得远,恰好看到爆炸前苏信昭闪电似的向楚霜冲过去。
那根本就不是常人能爆发出的速度……
郝布瞭心里突然冒出个猜测:这孩子……不会也是个机甲人吧?可看他二人这么……要好,楚帅知不知道?
手术室内,楚霜又是局部麻醉。
这回郝大夫有经验了,在他眼前挡个帘子,没能让他透过无影灯的合金反光看自己被缝缝补补。
手术间,郝布瞭给楚霜分心,思来想去没话题可说,把对苏信昭的质疑说了。楚霜仔细回忆,也觉得小苏速度惊人。
他一脑门子官司地合上眼:“我知道了,会核实。”
他又问郝布瞭自己的内置关节支架怎么回事。
郝大夫一嘬牙花子:这您得回去找李博士看。
与此同时,苏信昭进高效清洁舱把自己弄干净,那跟洗澡不一样,类似于温和的吸污舱,清洁效果不差却不怎么舒服。清洁之后,电刺激后遗症开始显现,他坐回手术室门口捱着肌肉痉挛和反酸,猛灌凉水,他要加快代谢,减缓不适。
在他踩着帕金森前兆的步伐,去了两次卫生间后,手术结束了。
楚霜被推出医疗舱时,苏信昭等在门口。
“去中控。”将军躺着指挥。
郝布瞭劝他:“您安静休息一会儿,中控各种消息多是通告,不一定要您即刻处理。”
楚霜脸色发沉,明显对医嘱不爽。
凝血障碍是他为帅的逆鳞,仿佛这毛病显化的瞬间就能将他击碎,是以他要予以反击、毫不示弱,硬碰硬看谁更豁得出去。他不想在军中显出半点脆弱。尤其任务当前。
苏信昭接过担架床扶手,关闭智能模式,纯靠手推:“病号得听大夫的,没人听你的。”
郝布瞭和楚霜同时发愣。
郝布瞭一挑大拇哥:牛逼。
楚霜则仰头抬眼看他:接二连三,反了你了?
苏信昭垂下眼睛,还他满目温和,柔声细语说:“你想窜起来扇我?先赊着吧,否则扯开了伤口,将军还得多躺两天,得不偿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