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证明
别提窜起来扇人了,楚霜现在坐起来的劲都没有。
他失血不少,挂着输血器,虎落平阳,被迫老实,被小苏助理安排得明白。
但他很不喜欢这样,双眼放空,有种淡淡的死感。
苏信昭暂时不再招他。
他早看出来,楚霜每到这时就会爆出种死撑到底的倔,简直驴一样。
气人、可爱、又让人心疼。
于是,他快步推倔驴进休息舱,把门关好:“现在没外人了,你听话,合眼睡一觉好不好?”
俩人关系微妙地变了,“没外人”、“你听话”敲在楚霜心上,让他愣神。
苏信昭趁他发呆,转到床边,掠起他额前碎发,摸他额头。
“有点烫。”小苏自言自语。
楚霜身子一绷——他主动撩小苏时游刃有余,现在太被动,他不自在。
更何况体征监控在床头有显示,臭小孩明摆着多此一举。
大将军面上波澜不惊,静观对方熟络且“贤惠”地转身帮他整理鸡蛋壳似的睡眠舱,即刻预判到接下来的一幕——“这是要抱我过去么?”他这么想着。
然后,他趁对方一眼没看着,牟足劲,从担架床上坐起来了。
苏信昭听见响声,回头看——楚霜下地了,药劲上头摇摇晃晃,仿佛下一刻就要倒。
“你干什么!”他抢过来扶人,情绪上脸,担心、失落混着生气,“这么生疏了是么?”
是啊。
上次楚霜肺炎高烧被他抱回卧室,除了怕他把自己摔了,半点扭捏都没有。
“说什么呢?”楚霜明知顾问,顿挫片刻也觉得自己假惺惺,打个哈哈,“外务执勤,那么多同事在外面……”
“是吗?”苏信昭打断他,不容置疑地抱他起来,稳稳当当挪进睡眠舱,撑着舱沿定定看他,“真的是这个原因么?小霜,你还欠我一个答案,我是军心吗?”
楚霜:……怎么还记得这茬?
他张了张嘴。
苏信昭目光抚摸过他俊秀的五官,顺着眼睛、鼻梁一路向下,最后逡巡在嘴唇上。
将军的唇形很好看,轮廓峰壑分明,现在因为失血过多,干涩反白。苏信昭觉得那双唇该是冰冷的,而且怕是要说出更冰冷的话,他抢先用拇指盖抚过去,预料之外的温软。
动作太暧昧,像道封印,把楚霜想说的话融掉,摸出他一脸震惊。
他脑缺氧,防不住小苏的连招,连往后躲都忘了。
也或许,他并没有那么想躲。
苏信昭看他难得“乖巧”于自己的指尖,心里腾起股进一步侵占对方“底线”的恶劣,而下一刻他狠咬自己一口,淡淡的血腥味和疼撞散了悸动。
他调暗灯光:“好了我不该现在说这些,你先休息。”
他扶楚霜躺下,抬手拂过对方眼睛。
楚霜不习惯这种近乎摆布的照顾,偏头、掸开对方,嘟囔:“还喘气呢,弄得我好像死不瞑目一样。”
苏信昭:……靠实力拆台型选手。
他无奈地笑了,不多说话。
楚上将抛开人前死撑的技术bug,大部分时候是很会审时度势的。他开动自己转不过弯的脑袋瓜,勉强确定现阶段、在哪里合眼就在哪里睡觉是上策,终于开始酝酿睡意。
药效强劲,他很快睡着了。
然后他做了个梦。
梦里,女王陛下让他去星联接议和官员回帝都。航舰安稳返航。舰舱停稳、舱门打开的瞬间,无数黑洞洞的炮口对着他,卡纳斯女士远远站着,高声宣布——
星航军前后两任统帅叛国,即刻拿下。
楚霜懵了。
女王冷笑着示意他回头看。
议和长官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楚麟。
大哥没有死!
活生生站在他面前,却穿着星联的制服。
而不等楚霜从震惊中缓神,楚麟的警卫员倏然揉身过来,摸出粒子刀,直戳进楚霜肋下。
楚霜弹射似的一激灵,蓦地睁眼——
他还躺睡眠舱里,舱盖没关,苏信昭守在他身边,做军校的功课。
小苏被身边人的癔症惊到、急着凑过来,看看时间、低沉温和地问:“怎么了,你才睡了三个小时,做噩梦?伤口还疼吗?”
楚霜缓神。郝布瞭给他用了生长因子,伤口好了太多,但是噩梦还晃在眼前。
冲来给他一刀的警卫员很年轻,那人低声说着:“楚帅从来忠于帝国,楚霜才是叛徒!”
年轻人的轮廓很熟,无奈容貌细节藏在军帽的阴影里、让楚霜看不真切,对方像长大后的楚螭,也像苏信昭。
楚霜疲惫地阖眼,在这一瞬间记忆让他幻视到对方抬脸冲他笑,笑出左边嘴角的小酒窝。
梦境与现实重合交叠,楚霜怔怔地想:因为郝大夫一句话,就做这种梦?
苏信昭眼睛里藏着心疼,他看楚霜冒了满脑门子冷汗,拿绅士巾出来给他擦。
手伸过去,却被对方格开了。
苏信昭的手顿住、攥紧手帕,眼眸暗淡闪烁,还是温声问:“梦见什么了,说出来就不算噩梦了。你之前这么跟我说过。”
楚霜对苏信昭若即若离,归其原因是有道抗拒横在心门上。大哥和弟弟死后,竞卓没了,胡睿也没了,他们把巨大的谜团、甚至背叛一股脑丢给他。他再也不想建立牵扯心力的情感纽带了。
于是,他多少有点诚心:“我梦见你捅我一刀。”
话剜在苏信昭心窝,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悲伤:“怎么会做这种梦?”
“你有事瞒我。”楚霜声音淡淡的。
苏信昭非常自然地表现出不解和无辜,歪头看楚霜,心思飞转:章廷的话让他怀疑我了么?又或者我哪里露了破绽……
俩人好半天没说话。
“哥,有话你直说。”
“你救我时速度太快了,我有机械外骨骼也比不过你。”
苏信昭揪起的心放下一半,他最不怕的就是这个。
他苦笑了下:“绝境激发的潜能,说明你在我心里分量重。”
“敷衍我?”楚霜刻意不拾对方抛过来的暖心话,继续破坏二人间的暧昧,“那不是刺激能达到的速度。”
苏信昭眨眨眼:“那你呢?你日常注射的药物又是什么?”
转移重点的小伎俩在将军面前没用,楚霜眉头往上挑:“现在是我问你。”
“所以你怀疑什么?”
楚霜不说话,只是看着人。
“嗯……我想想,”结合前因后果,苏信昭想通逻辑并不难,“你怀疑我也是机甲人?我认识章廷,而章廷和胡睿是同谋,虽然初见时你们对我进行过无数次躯体扫描,但现在时隔两年多,如果有人有心,这期间有大把机会对我进行改造,是吧?只不过……”苏信昭和楚霜对视,情急语速快,那一丁点不浓重的墨丘利口音都憋出来了,“如果我说你想多了,你相信吗?”
楚霜无视反问:“我想听你一句正式回答。”
苏信昭看着楚霜,对方脸上没有半点笑意,那眼神和上次要走他手环时一样,公事公办、没有半点私情可讲——他从没有无条件地信任过他。
而小苏很快又尝试理解对方:隐形的阵营对立不解除,我凭什么让他相信我呢?
他复盘过章廷的话,对方给他的提示很不明确。如果末那识的睡眠训练能够篡改记忆,那么他的记忆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或许母亲从没落于沃伦克之手;也或许……
前者细思可喜,后者细思极恐。
心里那口画地为牢的苦水突然爆了:我到底为了什么走到这地步呢?这么多年我只在乎过三个人,妈妈、章廷还有……
苏信昭笑了:“小霜,你从来不自证。从前我觉得你是傻白甜,后来渐渐明白,这是你的高明。因为你不在乎,不在乎那些蠢货的想法、不在乎他们的目光,所以他们爱怎样想、怎样说,你都不屑一顾。而我呢?我在乎你,所以我必须要对你自证清白,是吗?我说过从不会做对你不好的事情,可你不信我……”他声音在发抖,“现在让我怎么证明呢?再跑一次给你看?不在生死攸关的档口,恐怕我做不到,所以……我该怎么证明呢?”
他情绪激动,最后语言逻辑都乱了,一把扯出脖子上的吊坠:“还记得吗,我之前的愿望——不要怀疑我!”
楚霜:……我可没这么许诺过。
但闹成这样,他有点后悔,暗骂自己过分了,他想说“我没说你对我有坏心”,可话没出口,苏信昭已经从战术包里抽出粒子刀,抬腿蹬在睡眠舱边缘,沿着自己小腿迎面骨的走向一刀豁开。
血立刻涌出来。
楚霜大惊:“住手!你干什么!”他劈手夺刀,可对方早有防备似的晃手,他抄了个空。
苏信昭急退两步,换右腿:“干什么?证明给你看啊,刨肉拆骨,这是我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血肉!”他冲动上头,较劲变成博弈、也成为妄图制裁对方的手段。这有点像自卑的人偏要先提分手,如果得不到挽回,起码还能留住丁点尊严。
眼看第二刀又要割下去——
楚霜单手撑在睡眠舱边沿一跃翻下地,两步上前,空手夺刃干净利索。
粒子刀在他手中暗淡成只剩刀柄的金属棍子,被甩在地上、“叮叮当当”滚出好远。
楚霜气急了,反手要给苏信昭一耳光。
可他见苏信昭直愣愣地看他、满眼委屈,巴掌顿时泄劲,变成在对方脸颊不轻不重的一磕,更像安抚。
打是打不下去了。
但气还是真气的。
气得将军伤口发炸、好几处关节骤痛,他猝不及防,俊眉紧蹙、跌退好几步,撑在睡眠舱上猛喘两口,颈侧青筋都暴起来了。
苏信昭眼见此景,心脏好似被无形的手狠攥一把,比被扇耳光疼。
他大骂自己:你发什么癫,忘了他还伤着吗?
他抢过去扶楚霜。
楚霜一把甩开他、在睡眠舱边缘借力直起身子,瞄苏信昭的伤腿、没好气地吼:“你疯了!”
然后他要去拿医药箱。
苏信昭敏捷不减,揉身拦在楚霜面前:“对不起,我……”他咽了咽,想解释、又觉得苍白,只能着急地念叨,“小口子不碍事的。你别生气、别生气、让我看看你腰上的伤……”他还是想扶楚霜。
“让开。”楚霜声音很沉,身子偏转,依旧是不让碰。
苏信昭摇头。
“别让我说第二次。”将军眼中烧着燥怒。
苏信昭见楚霜动作流畅,判断对方伤口大约没事,稍微放心些;他知道楚霜这回真气着了,他认定越是这时候,越不能让。
于是,他也不知道脑袋里哪根弦搭给他勇气,欺身上前,捧起楚霜的脸,吻了上去。
第62章 敢吗
这一瞬间,楚霜是懵的——不是吵架吗,亲我干什么?
跟着,他的狗血之魂觉醒了:好啊,套路我!
他想推开苏信昭。
可闪瞬即过的时光里,他感受到了对方的小心翼翼。小心翼翼地品尝,小心翼翼地安抚,甚至小心翼翼把染了血的手护在他腰侧,想抱、又担心碰到他伤口。
像第一次向他索取拥抱时那样……
楚霜心头的气就这么被揉散了:闹什么,好好的不行吗?
他环住苏信昭,在对方背心轻轻拍了拍。
而对方在他接纳、回应的瞬间绷紧了身子,手攀上他的背、揪住他一把空衣裳。因爱滋生的紧张无疑又在楚霜心尖儿上撩出一把火。
他想:他做这一切都是因为在意吧。这么多年,有谁这么在意我,又有谁这么小心地对待我?他想要的,怎么就不能给了……
于是楚霜扣住苏信昭后脑,吻回去。
将军的吻深情、不急躁,在他看来对方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屁孩,情之一事无论表现得多炙烈,底色依旧是单纯——刚在他怀里绷成一条棒槌就是最好的证明。
楚先生计划着,火速安抚这倒霉孩子,赶快给他看伤。所以吻由浅至深,片刻又若即若离。
可事实证明,他小瞧人家了。
他想退,苏信昭缠着他,鼻息比刚刚重太多,仿佛化身一条鮟鱇鱼,用纯良引诱猎物,得手后一口将其吞掉。楚霜不是天仙,自然明白欲/念烧起来,不是一句“血气方刚”可以形容的。
再这么下去,怕要脱缰。
他非常不专心地睁眼“观察敌情”——
苏信昭的睫毛打着颤、近在咫尺,没有急色,反而藏匿着一团巨大的悲伤。
将军彻底混乱了:……到底什么毛病?
楚霜有个天大的优点——遇事不理解,但能尊重。
于是,他使坏似的、用舌尖在苏信昭上颌轻轻掠扫过去,那感觉像过电一样,惹得小苏乱了方寸。
坏人遂借机,把吻变浅,啜在对方的嘴角,舔到丁点血腥气,非常淡。
楚霜一讷,反应过来什么,扯住苏信昭后领把人薅起来——这孩子果然又流鼻血了。
苏信昭毫无防备,模样可笑又可怜,楚霜没忍住,“噗嗤”笑出声:“亲个嘴就流鼻血,还能进一步吗?”
他问得直接,苏信昭肉眼可见地脸红,旋即又心花怒放:“你……你说什么?”
楚霜把他拽到椅子上坐,拿过止血喷剂:“憋气,”他把探针在对方鼻前庭过一圈,药立刻生效,“你聋啦,是没听见我说什么,还是小孩听不懂大人话?”
他从衬衣口袋摸出苏信昭送他的指环,套在手上,遂又拍拍自己的腿,示意:伤腿架上来。
时至此时,苏同学的脑袋已经实现了全方位沦陷,仅存一块战略高地:“你的伤……”
“啧,没事。”楚霜不耐烦,一把捞起对方的腿放好,抄过剪子剪人家裤腿。
“……不用,不用劳动你,把止血喷剂给我,然后我去找医疗助手。”苏信昭抗拒。
他伤不轻,但于现阶段医疗水平而言,不值一提。
“老实待着,”楚霜扬手在苏信昭脑袋上一扒拉,不解恨,开始倒旧账,“不是说要证明给我看么,跑什么?让我看看你腿里面是骨头还是钢管。”
其实根本不用查。
机甲人为维护方便,多是将改造部位连骨带肉一起截掉,换上机械肢、再用仿生技术伪造皮肉覆盖。外观、碰触都不易被识破,只是一旦受伤,不会有大量出血。
而小苏的血已经洒了满地。
楚霜呼叫郝布瞭。
眨眼的功夫,郝大夫来了。他以为楚霜伤口出问题,跑得呼哧带喘,进门却见将军大马金刀坐得颇有气势,捞着小苏一条腿……
他脑子不受控制地开小差:你俩比武来着?看来是小苏输了……
楚霜不说原因,郝大夫不便多问,手脚麻利地给伤员消毒、消炎,简单缝合,算是了事。
临走前,他念着楚霜体质特殊,不厌其烦地啰嗦:“上将多静躺,您不疼是局麻药效还在,这时候折腾猛了二次出血很麻烦……”
楚霜不乐意听,摆摆手表示“知道了”。
郝大夫前脚出门,苏信昭后脚紧张兮兮扶楚霜侧身躺下,兀自揭开他衣裳边缘亲眼所见伤口没裂,才放心。他眼看止血贴糊住楚霜半侧腰身,粘贴外沿一圈的皮肤微红肿胀,可想而知被掩住的伤口狰狞无比。小苏轻轻放下对方衣裳,拿垫子堆在他背后做支撑,越想越后悔,臊眉耷眼,伺候人不说话。
“好啦,你看过了,伤口没裂,还不放心?”楚霜问完,见他简直想找块南墙磕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了,但何必这样?”
苏信昭没办法把情绪的因果和盘托出:“我性格不好,脾气上来控制不住……我……”他不敢看人,“你觉得我可怕吗?”
“我觉得你可恨!”楚霜翻白他,“用自残拿捏在乎你的人,这种招数你从哪儿学来的?要不要脸?”
苏信昭一下抬眼了:“我没……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次就算了,”楚霜打断对方,“但你要是敢有下回,就选块喜欢的地方,我亲手埋了你。”
他话茬子挺硬,脑海里、小苏亲吻他时的表情却怎么也挥散不去——这小孩乍看愣头青一个,其实心里藏了太多事。
“是不是不喜欢这儿?”楚霜直问。
“什么?”苏信昭没明白。
“嗯……不喜欢玛尔斯。现在政局复杂,但如果你想回星联、或者去其他的地方,我可以找机会帮你安排。”
苏信昭眼睛亮闪闪的、脑袋摇成拨浪鼓:“那会跟你分开,我不走,”他怕楚霜立刻要甩了他,贴在睡眠舱边缘、拉起对方的手。
那手有点冷、有点干,劲瘦的肌肉藏着力道。
“我不喜欢猜忌、算计、提心吊胆,但我在意的人好像已经困在里面了,所以你在哪、我就在哪……”
所谓“在意的人”一语双关。
苏信昭说完,应着楚霜呼吸的节奏轻轻摩挲他的手腕:“不说这些了,我想安慰你的噩梦,结果闹成这样……是我不对,你好好休息。”
他俯下/身子,吻楚霜的眼睛——绵长的贴吻太温柔,让将军顺从地不再追问。
年轻人数次舍命护过他,相较于血亲之间的嫌弃,小战俘给他的感情更纯粹,疯狂且炽烈。
楚霜合着眼睛想:他留下来是因为我?如果星航军能有个好交付,我带他离开帝国倒也不错。不去星联,选个更远、更安宁的小星球落脚,呆腻了再到别的地方看看……这辈子就很不错了。
想法破茧而出,成为楚霜从糟心烂事里扒出来唯一的盼头、唯一的甜。
他任由苏信昭轻抚,在这口甜糖里睡去,再没做噩梦。
一觉醒来,早上五点多。
一整夜将军的终端没吱声,意味着乱子的善后工作推进平稳。
他的手还被苏信昭圈着,小苏伏在睡眠舱旁守了他整夜——年轻人睡着了,大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像困到不行也要守着宝贝的小动物。
楚霜自嘲是山猪吃不了细糠,一时难以习惯腻歪,无奈地笑着,想把手悄悄抽出来。
只一动,苏信昭醒了,眨巴着眼睛很快掸去困乏:“醒了怎么不叫我,伤口疼了吗?”他又去摸楚霜额头。
楚霜任由地没躲:“昨天你就看过了,小伤口没事,你黑眼圈都熬出来了。”
整夜过去,麻药的效力衰减,伤口开始有烧痛感,反倒让他觉得安全。
他缓缓坐起来,打算轰苏信昭休息,终端设备适时地抢风头:老大,胡睿中将的个人物品清点完了,您要不要来看看。
包子知道楚霜受伤,赶着这时候催命,明显是有发现、不方便细说。
楚霜即刻下地,拎起机械外骨骼熟练地穿戴好,披衣裳要往外走。
走出两步他又转回来,在苏信昭脑袋上一摢撸:“一会儿自己好好歇,吃点东西把消炎药吃了,小模样怪让人心疼的。你……”他舔舔嘴唇,“章廷的遗物检验之后,你可以去看看,如果有什么想留下做念想,就跟我说。”
苏信昭乖巧地点头,目送对方出门。
从昨天到现在,他觉得楚霜把骨子里所有的柔情都掏出来给他了,像合着甜蜜的砒霜。
他站在空荡荡的舱内茫然:章大哥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人总是这样,什么都想兼顾。
苏信昭唤醒末那识,连接意识点呼叫沃伦克。
金头发老头在办公室里生根发芽,像根本就不用睡觉。
“章廷是你安插在我身边的人。”苏信昭把石头扔回去。
沃伦克往后靠,远离开屏幕些许:“是,末那识启动需要监护,他脑袋里的芯片没有你的完备,所以当年他不能上希望号。”
“他死了。”苏信昭说。
沃伦克表情平静:“我知道,技术中心告诉我,几小时前他的芯片自爆了,所以我一直在等你跟我联系,想说什么?”
苏信昭面色冷冽:“他说我妈妈出事了,你们没有好好照顾她。”
章廷没这么说过,他只是提醒小苏末那识的睡眠训练能篡改记忆。苏信昭这么说,于自己是种保护,会让沃伦克认为他只是怀疑独立事件,而非整个芯片系统。
沃伦克攀满皱纹的脸上堆出不多的慈祥:“孩子,你会相信这些么?”他捏眉心,“她好好的,不远的将来,她或许能以星联官员的身份出现在你面前。”
“我现在就要见她,”苏信昭抓住机会,“否则没办法安心帮你办事。”
沃伦克的慈祥在瞬间掸尽:“也可以,不听话的孩子要磨炼,所以我把她拆散了送过去怎么样?今天一只手、明天一只眼,星联现在暂时没有需要你做的事情,所以你就趁闲时慢慢把她拼回原来的模样吧。”
他眼睛里爆出阴冷,笑着盯视苏信昭,像是无声地问他:你敢赌么?
第63章 关键
楚霜一到信息中心,包子就递来个牛皮本子,不厚、不大,是纯手工的高级货。
翻开封皮,扉页上订着一份手抄数据的影印件,手写字迹潦草,但笔体潇洒流畅,居然是出自高竞卓之手!
只不过满页都是方程式,太复杂了,楚霜看不懂。他心有猜测地没再找其他人看,把东西扯下来,拍照存底,以定位传输方式发回国研院,同时将发现呈报卡纳斯女士。
而他再往后翻,发现本子里的字体变了,工整无比地写着:
竞卓,你是个天才,我仰慕你、敬重你、乐意做你成功路上的螺扭。
署名是胡睿。
楚霜一目十行粗略地看,窥见了从前不知的真相。
帝国现役的机甲能源是核、电混合为主,但蓄能核心占机甲体积与机甲续航能力成正比,这是研发难以突破的瓶颈。
因此,高竞卓提出设想,如果粒子对撞能够形成类黑洞、虫洞和白洞,那么黑洞与白洞是可能在干预下形成折叠对称空间的,而当这两个空间的释能通过虫洞平衡、联通,能量就可以自成无限闭环。这项研发一旦成功,机甲能源的稳定性、续航力都会产生质的飞跃。
至于机甲人改造和暗物质炸弹,不过是研究的附属品。高竞卓从来都不在意这些。他以利益诱惑林氏、以军功诱惑军方,都是实现目的的手段。
众人为利而来,“志”不尽然相同,道也可以合。
这一整天,楚霜耗在信息中心。他在胡睿的个人终端里看到大量机甲人改造的实验数据,印证了胡睿近两年的所为。
墨丘利上的原住技术员还在不断被解救,他们或多或少参与过胡睿的研究,都是人证。
胡睿或许视高竞卓为偶像的,于是他也学着偶像的模样,和章廷各有所图地“志同道合”。
“统帅,”信息组负责人看楚霜手臂上还挂着输液泵,整天只吃了一口航空能量餐,劝他说,“胡中将终端里还有几个加密的研究实况,解码需要时间,您先回去休息,别在这耗着了。”
楚霜这才意识到已经晚上八点多了,起身称一声“辛苦”,往回走。
他心里发闷,没走基地内部的快速廊道,到户外慢悠悠地溜达透气。
天上又开始掉碎冰冰,可惜不好吃,一茬茬打在脸上,倒是醒神;潮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其实也挺舒服。
楚霜抬头望天,墨丘利的夜笼罩在一团红云里,梦幻、迷离,诡丽中藏着阴暗。
打着转的风来了,吹得他一哆嗦,他把胡睿的记事本揣进怀里加快步速回休息舱。
舱内没有冷雨凛冽,开门扑面而来一阵如春的暖意,合着温馨。
苏信昭正在用电炖炉煮东西,味道香香甜甜的。
小苏貌似在神游,被开门声吓一跳。他回头,目光慢半拍地落在楚霜脸上,才笑了:“你回来啦,我熬了红豆沙。”
远航任务,军中多是做出花样的宇航食品。不易变质的天然货很少,它们被存在炊事舱,只偶尔拿出来打打牙祭。这点红豆该是苏信昭找炊事员磨来的。
楚霜对他笑得温和:“想什么呢,我吓着你了?”
苏信昭当然不会说他跟沃伦克较劲了:“看你还不回来,有点担心,想去找你又怕打扰,挖空心思想出借汤发挥的招儿,结果还没赶趟儿,”他帮楚霜脱外套,“慢点,哎呀,你怎么还淋雨呢,伤口疼了没有?”
楚霜笑着看小苏叨叨念念,任对方帮自己把不怎么湿的头发烘暖,沉浸在被等待的牵挂里,觉得挺上瘾。他这人乍看冷冽,其实性格不扭捏,俩人亲都亲了,就算在一起了。他遂在苏信昭脸上掐一把:“在信息中心听见某人的念想就回来了,看来我该多耗一会儿,让你秀到人前去。”
苏信昭也看着他笑,和平时不同,笑得傻呵呵的。
“我还有点东西想看,”楚霜在写字台前坐下,拿出胡睿的日记。信息中心一会儿一个事,他该是看漏了很多细节。
休息舱里,暖黄的灯光铺开在每个角落,像胡睿铺在字里行间的期待——他想依靠高竞卓的技术、建立人形机甲军团。
然后,他会脱出星航军、做那支队伍的统帅;他坚信着,他的队伍会成为比星航军更具锋芒的利刃。所以,他在墨丘利上“与世隔绝”,选择合适的目标做真人实验。
这地方像另一个拉东星,存在着另一个“福利院”。
而这浩渺的宇宙里,类似的星球有一个、两个,怎么就不能有三个、四个呢?
真是太可怕了。
楚霜看完整本日记,合上书页,捋两把头发,晃眼发现小苏就坐在不远处看着他,目不转睛、欣赏艺术品似的。
眼神太烫,在将军的厚脸皮上烧出个窟窿,楚霜挠挠眉心,随口转话题:“安静了这么久,你不好奇吗?”
苏信昭看见阳光,立刻凑过来:“你想讲我自然乐意听,我不在意上面写了什么,但是我看你好像有事情想不通?”
楚霜表情微妙地变了:是他太会察言观色,还是我太外露了?
而后,他把事情讲给苏信昭听,隐匿去高竞卓创造黑洞能源的宏愿,只论胡睿想建立机甲军团本身。
苏信昭低眉顺眼地听着,把楚霜送他的滚印坠子放在手心里摩挲,待到对方讲完,他去电炉边给楚霜盛来一碗熬出豆沙的甜汤。他几乎瞬间联想到从何天川秘书那偷听来的因果片段,但没动声色。
“我捋捋,如果说得不对,你就当我乱说的。”他把汤碗推到对方面前,神色、身姿都不自觉地端正了。
楚霜看他要论文答辩似的,觉得他可笑又可爱:“就是随便聊聊,”他盛一勺红豆沙吹凉了送在苏信昭嘴边,“来,壮个胆儿。”
苏信昭愣了下,紧跟着笑逐颜开,就着楚霜的手喝下满口的甜:“这事乍看,是你这个不速客撞破了巨大的阴谋,反派败露,所以选择了壮烈的赴死方式,细想的话……”他舔舔嘴角,楚霜又给他填一口,“这里有几个不对劲。第一,既然能源钥匙还在胡睿手上,他为什么不编个说辞、蒙蔽四万驻军对抗你的一万人呢,这样做或许能反制你,也或许能掀起大范围哗变,于胡睿个人而言,怎么都是更出彩的死法;第二,回溯时间线,机甲人事件在很久前就已经掀起波澜了,胡睿的计划、玛尔斯的机甲少年、拉东星的福利院、甚至事涉复活楚麟、把你父亲牵涉在内。凡事成事,必有构成框架,这件事的技术核心是高竞卓的研究、资金来源是林氏,还缺一个关键……”
楚霜看苏信昭侃侃而谈、条理清晰得出乎预料,从前已经觉得这小孩聪明了,但那只是年轻人的古灵精怪,而今他确定苏信昭的敏锐是带有政治潜力的。
“缺个帮他在玛尔斯弱化关注度、并善后的人。”楚霜说。
之前,他想到过玛尔斯有这么一个人,但事赶事他一直没深想。
“是吧,我也这么想,”苏信昭点头、纯良无比地笑了下,继续说:“咱们先说前一条,或许胡睿得知高竞卓身死、自己大势已去,万念俱灰不愿意再造杀孽;也或许他知道继续闹下去,会翻出更大的‘雷’,而他想保护这个‘雷’暂时不炸。但现在咱们已知太少,暂且不论,先说后一条……”他把手盖在楚霜手背上,“还记得胡睿死前的话吗——卡纳斯女王当初为什么不肯把星航军交给他。”
话说到这,苏信昭有意识地顿挫,在不经意间观察楚霜的表情,可将军惯于面无表情。
小苏只得放柔了语调继续:“机甲军团的理念最初是艾登亲王提出的,后来他成了帝国的英雄、沉睡数十年,如果星航军交到胡睿手上,他会不会继承英雄的志向?英雄一日不死,就可能会醒来,他醒来之后……会不会功高震主?会不会引上位者忌惮?他是万民皆知的英雄,不能说杀就杀,现在英雄醒了……”
话到此戛然。
楚霜仰靠进座椅里,捏了捏眉心。
从卡纳斯女王问他想不想做帝国最年轻的元帅时,他就察觉到了女王的野心,暗含着对艾登的牵制意图。如果事情如苏信昭推断……
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女王陛下或许早已窥见了墨丘利兵变的端倪,她故意不挑破,偏要楚霜见证。这已经为艾登亲王的欲加之罪埋下了伏笔。
“都是我猜的,小霜,”苏信昭骨子里不想让楚霜留在帝国,所以他把最恶毒阴险的猜测说给他听,但他看对方一脸疲惫,又有点后悔,“政治博弈,没有人无辜,或许女王没有这么深沉,也或许艾登……”
楚霜摇摇头,“你说的有道理”没出口,苏信昭“咦”了一声,目光落在写字台的记事本上。
小苏一直斜坐在桌边的凳子上跟楚霜说话,以他的视角正好看见阴影下、微张的空白页上有一段笔迹压痕。他把本子抽过来看、确定这里曾经有一页被撕掉的纸。
苏信昭启动个人终端,把暗影、锐度调高扫描白纸,经过数次对比加深,页面上的压痕清晰了。
写的是:楚霜,项目背后的人是何天川。
字迹是胡睿的。
欠缺终于完整了!
现在,这一纸拓印不足以成为证据,当一盆污水泼顶而下,或许真的没人绝对干净。
楚霜苦笑:千万般不想卷进权利争斗里,是我痴人说梦。
他在苏信昭肩头拍拍:“幸亏有你,”然后呼叫中控,“通知各部门负责人,二十分钟后会议室开短会。”
楚霜此行目的主要是转移星驻民并且带星航军撤离墨丘利,至于找未知生物在他看来是顺便。
现在,他发现了可能撼动帝国政务根基的问题,找怪物就更没那么重要了。
他和各部门负责人碰头,最终决定兵分三路——由他带着信息中心的重要物证、人证天亮启航,先回玛尔斯;余下的官军按部就班进行寻常人员迁移;国研院的几位研究员由特战队保护在墨丘利上多留三天,三天后无论是否有未知生物的线索,必须全员撤离。
会议很短,敲定下来就各自执行。
楚霜再回休息舱,进门看苏信昭还在:“不是说让你回去休息,不用等我回来?”
“看你睡着了我再走。”室内已经被小苏整理过了。
楚霜看他片刻,拗不过,简单清洁后,叫来医疗助手查伤换药。他受伤受累,躺下很快睡熟了。
苏信昭守在他身边托着腮帮子看人家,觉得这人在不同的时刻有不同的好看,平时生人勿近,一副一枪送你上西天的凛冽模样,睡着了倒像猫咪小憩,安娴乖巧得很。片刻后,小苏察觉到自己这模样过于痴汉,不太体面,索性彻底不要体面了。他悄悄调出相机,选个最亲密的角度拍下楚霜的睡颜,还不过瘾,把照片设成终端背景图,怎么看都赏心悦目。
他悄悄站起来,在楚霜额头吻下:晚安,我亲爱的小霜。
楚霜眉心一收、没睁眼,像知道是谁在偷吻,嘴角弯起极小的弧度,隐约嘟囔了句“别闹”,蹭个舒服的姿势,重新睡得踏实了。
天亮后,三架巡宇舰随楚霜出发。离港前,楚霜诸事繁杂,记得苏信昭对他说“离开一会儿”就没影了,直到飞船正常巡航,他才意识到某人好久没在他眼前晃悠了。
“小苏呢?”他问包子。
包子也迷茫:“没看见啊。”
楚霜直接语音呼叫。
铃响没两声,苏信昭接了:“哥。”他笑嘻嘻的。
可打眼看他居然是在墨丘利的基地里。
“你怎么回事!”楚霜火一下就上来了。
苏信昭嬉皮笑脸:“听博士说未知生物对你很重要,我想留下帮忙找找,跟你直说又怕你不同意。”
“所以你就先斩后奏?”楚霜冷笑着咬牙切齿。
苏信昭强词夺理:“顶多算偷换概念,我跟你说过‘离开一会儿’的,过几天到家我给你赔罪,”说到这,他战术撤退,“不跟你说了,我要去做做准备。”
楚霜连“注意安全”都没来及说,苏信昭就把视频挂断了——
八成楚霜脾气上来,派护卫舰返航把他提搂回来。
包子在一边看着,心说:好啊,小子胆儿越来越肥了,敢让老大吃瘪,看你回来吃不了兜着走。
可片刻,他又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包和平摩挲着下巴回忆楚霜的习惯,遇到这种事将军要么是劈头盖脸一通骂,要么是无所谓;怎么独对小苏忍让里含糊着别扭呢?那感觉像是家大人对熊孩子的无奈,也像是……上位者对抓心挠肝小情人的纵宠。
而这人吧,脑回路一旦开始“走歪”,就很难再正回来。
前几天,他闯楚霜休息舱时看到的暧昧一幕,在脑海里芊翩而出,不停转圈圈。
此时他顿觉被秀了满脸的恩爱。
包子站得笔直,面目表情难以自控,偷瞄他家老大:原来……您……真把小苏拿、下、了?!
第64章 湿地
楚霜离开墨丘利之后,防战警报被替换成“星球即将毁灭、全员听从驻军安排迅速转移”的通告,循环播放。
声音飘荡在荒败的星球上空,念叨出一种放诞的苍凉。
移民航舰陆续启航,沿着楚霜巡宇舰驶过的航道追随,航道像一根无形的绳索,栓着一拉溜蚂蚱,让它们要死要活都一起。
很快墨丘利上只剩国研院的搜捕队。
出发在即,苏信昭个人终端弹出一条消息,发件人居然是李谨仁博士。他先是一愣、以为博士发错了;可再看消息是指令直达,且经过加密。
信息里是好长一串统计列表,罗列着未知生物的已知特点。
末了,博士嘱咐一句:本来不该给你看,楚霜临时发信给我,让给你这小兔崽子开个后门,别声张。注意安全。
苏信昭嘴角不自觉往上咧,他把这句话反复看好几个来回,每个字都好看,怎么都养眼。
吴垠作为总工程师也留下了,正在调试机甲参数。百忙之中,老头抬眼看见苏信昭瞪着终端傻乐:“笑什么呢,小女朋友么?”
苏信昭回神,挠挠脑袋:“嗯……这怎么说呢。”
“嘿,”相处久了,吴垠觉得小孩把阴狠收起来的时候,傻乎乎挺可爱的,“是就是,不是就去追,什么叫‘怎么说呢’?”
“他比我年纪大,不是‘小’、‘女’朋友。”苏信昭避重就轻。
“我懂,这叫什么来着……年上,啊对对对!年上好啊,年上会疼人,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欺负人家,心上人是用来宠的,”吴垠是真把对孙子的感情投射在苏信昭身上了,“她长得俊不?拿照片来看看。”
照片就在苏信昭终端桌面上,他看着某人的睡颜、垂眼睛笑得温柔:我是要多疼你的。
但他当然不会这么说,跑过去给老爷子捏肩膀:“俊啊,可俊了,他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至于照片嘛……没有,您还是快看参数吧!”
吴垠难得不耷拉脸,严肃的老头子笑起来挺和善,他摆摆手:“懂了,我懂!藏娇呢。改天带她去我那,我送她个顶好的礼物!”
苏信昭疑惑地看老爷子。
老头子窃笑:“我也不告诉你,什么时候让我见真人,什么时候就知道了。”
小苏顿悟小老头坏得很,年轻时不是安善良民。
不过驴唇不对马嘴瞎扯必须结束了,苏信昭找借口遁走,寻个安静地方,仔细看李博士的研究结论。
然后,他越看越觉出不对。
报告上多条理论似曾相识。
比如:未知生物避光条件下加速分裂、矿物质水中加速分裂、特殊环境会导致生物电紊乱……
一条又一条,让苏信昭联想到两年前,他在楚霜电脑上无意瞄见的狗血小说。小说里与女主灵魂共生的怪物就有上述特性。
当时苏信昭以为这是楚霜的凡俗恶趣味,现在再想……
难不成是有人把研究结论写进小说、被他发现了?新型间谍手段?跟国研院被盗有关?
苏信昭挖空心思回忆,小说名、主角名、时间太久不记得了……
隐约想着作者的名字叫“铁锅骑大鹅”。
他火速联网搜索,真找到该作者名下唯一一本小说——《重生之我在星舰当人类能源供应师》。
时隔两年,小说还在连载,断断续续写了五十多万字,最新章节是刚刚发布的,下面评论或是催更,或是骂作者更新不稳定。
作者回复的统一话术:嘿嘿嘿。
苏信昭看得有点无语,但小说依然健在,足以证明楚霜没有把它视为威胁抹掉。
他来不及细看小说内容,粗略翻看作者的更新时间——最初是日更,后来……频率跟楚霜外差时间段惊人地重合。
小苏摩挲着下巴:这么看最大的可能性……小霜是铁锅骑大鹅?星舰巡航他相对清闲,所以有空更新?
越想越觉得逻辑都对,破案了。
要真是这样,大作可要好好拜读,仔细研究研究鹅老师的xp。
无奈眼下搜捕未知生物的琐事极多,苏信昭没功夫扒马甲了。
他随着诱捕队四处安置设备、放无人机探查。
可两天过去,什么都没找到。
只剩最后一天了。
苏信昭不甘心,唤醒末那识:墨丘利有没有生态环境类似冰麟星的区域?
末那识很快检索出结果,城市核心区向东三千公里,有一片湿地,生长着类萤石晶体,但墨丘利的气温、湿度都与冰麟星差别太大,没有严格意义上的类似区域。
苏信昭通过意识点“看”到末那识传来的照片,那是片山美水美的世外桃源,汪汪滩涂交叠成明暗画卷,数量繁多的类萤石散布其中,像清净绸缎上点缀着无数细碎宝石。
但只看画面,无法确定这地方有没有未知生物,小苏只得死马当活马医。
负责统筹搜捕行动的指令长是特战队长,大校军衔,乍看是个一丝不苟的铁血硬汉。
他听完苏信昭阐述理论,盘算时间:“想法既然是你提出的,就由你来领航探查,但4小时内必须返回基地,且发现有异,不能擅自行动。”
苏信昭磕巴没打就同意了。
时间紧迫,他登上突击型飞行甲。
“嘿,小苏,又见面了,”驾驶员跟他打招呼,“托你的福,我升职当中队长了!”
苏信昭透过对方飞行头盔,认出他是前些日子远航实习时,“围剿”海盗的同舰战友傅磊。
二人碰拳连highfive,废话不多启航了。
目的地的模样与照片上大不一样。还离得挺远,大片废弃营地就突兀地出现在视线中,原本平坦的道路全部被翻开,还原成土路。世外桃源般的湿地与营地被羊肠小土道连接。
“A-871呼叫领航机甲,”机舱内通讯音突然响了,“湿地中有发现。”
经上回的患难与共,苏信昭和傅磊有基本的默契。傅磊调整航向,向A-871的定位点飞过去,小苏则把航空摄像枪的焦距推进,对准湿地——
乍看过去,湿地中连片的湖泊依旧像宝石、有深有浅,反射着蓝绿色的光,“宝石”们被稀疏的芦苇切割成不同形状,浅滩上的大片类萤石争辉。但无论是水面亦或是萤石,色泽都不如照片上纯粹艳丽了。
随着摄像镜头再次推进,苏信昭看到深水区的反光异常。水面上飘浮着许多碎屑,这一片、那一块,好像是烂布头子。
“有人在水面上搭雨棚么?”傅磊困惑。
苏信昭第三次细看,眉头压下来了:“不,那是人。”
更确切地说,是尸体。
现在是白天,温度升高,碎冰粒子变成了雨。
气压变化导致湿地内部产生一系列变化,让被抛弃在水塘里、纠缠沉底的部分尸体上浮。从衣服的破损腐烂程度看,他们死去很久了,尸身与湖水稀里糊涂地混为一谈,破烂衣裳反而明显得很。他们身上或许曾经坠着重物,现在绳索断裂,才得以重见天日。这些人多半是营地中的囚徒,被杀害后,抛尸至此。
苏信昭脸色难看。无论他对章廷感情多么复杂、难舍,他都不能接受章廷纵容、甚至制造这样的杀戮。
与他相比,傅磊线条比较粗、心里没有弯弯绕的羁绊。他通过对讲机回复:“领航看到异常,但尘归尘、土归土,先别管死人了。”
A-871驾驶员有点着急:“咳,谁跟你说死人了?赣卫星坐标(N37°21′,S154°)你们仔细看!”
苏信昭瞬间收心,瞄准坐标点,那地方离领航机甲所在的位置很远,先入眼的依旧是件破烂衣服,窟窿满布,脏旧得看不出颜色。
但它在动……像沸腾火锅里挣扎的烂菜叶子。
摄像头焦距推到极致,拍不清楚了。
傅磊向坐标点飞去。
“A-871,发射染色霰弹。”苏信昭下令。
随之,霰弹打进湖水里。水面上立刻泛起磷光色。风吹过,亮色扑散开。时间分秒过去,悬飞机甲中的众人屏息细看、严阵以待,可是没有软体透明生物被染色,更没有怪物扑上来。
“会不会是潮汐暗流?”傅磊说,“咱们自己太紧张了……”
苏信昭摇摇头,表示不知道。突击飞行甲在湿地四周落下,探查队架起各样设备。
几名武装队员利用无人机把翻转的破衣裳片捞起来,又从打捞点延伸向下探查、陆续捞起大量陈尸。此外再无异常。
工作无处不透露着小心翼翼,但无事发生、无事发现。
“咱们得走了。”傅磊看时间,“大队长说一不二,如果咱们不能按时赶回去,他不会等的,”他笑着看一眼小飞行器,“靠这玩意可飞不回玛尔斯。”
苏信昭没有理由继续干耗着了。
他只得执行备用计划,从口袋里摸出几个微型摄像机,打开摄录功能、趁人不备抛进稀松的芦苇荡。
一队六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荒草湿地间,最后向尸堆拜了拜,捡来苇子叶堆在尸体上,火速返航。
捕捞任务大约是失败了。
墨丘利上最后一批巡宇舰离航,留下曾经繁荣过的星球等待命运的终结。
航舰平稳巡航后,苏信昭直奔睡眠舱,把自己关进安静的“蛋壳”里。他呼叫末那识,利用巡宇网络链接湿地遗留的摄像头。
指令下达后,末那识居然卡壳。
好一会儿,它摆出新学的语重心长,劝说:身为您的个人终端芯片,我接受的第一指令是保护宿主安全,从前您时不时作死就算了,因为不会真的死;现在您下达的指令风险过高,流浪黑洞的影响不好估量、巡宇远程实时监控可能会导致您颅内微电流过载,造成躯体严重损伤,我不能执行指令。
苏信昭反驳:你都说了是“可能”,要是不按照我的要求做,我立刻去自暴我是星联奸细,脑袋里有块芯片。
末那识:您跟我演同归于尽没有用的。
苏信昭笑了:纠正一下,是你死我活。
末那识:……
它又有一会儿没回应,是在测算风险概率,顺便腹诽跟着混不吝的宿主倒了芯生八辈子血霉。
最终它妥协了,化身老太太裹脚布,再三叮嘱,严正声明当危险系数到达峰值时,它将自行切断信号连接。
苏信昭不疼不痒地嘱咐:先连了再说,记得把录像内容放云端备份。
然后,他合上眼睛、准备见证栖身多年的星球最后的模样。
他自嘲地笑——居然为了一个未知结果冒这么大风险,苏信昭你好没出息但又好甘愿啊。
一周后,航舰平稳着陆在玛尔斯星。出舱扫描时,谁也没看见苏助理。
傅磊一拍脑门:“启航不久他跟我说要去补觉,八成没醒。”
睡眠舱的宇航睡眠模式,如果不设置叫醒服务,一睡一年都不奇怪。
他回到内舱休息区,刷开睡眠舱的保护罩:“小苏到家了,起床……”
话没说完,他噎住了——苏信昭躺在睡眠舱里,脸色铁青,简直死了一样。
他口鼻周围都是血,已经暗淡干涸了。
第65章 战术
卡纳斯女士的办公室里有一套复古的沙发茶座,非常舒服。现在,矮脚茶几上摆着精美的三层点心架,骨瓷壶里的红茶像一方流淌的红宝石,漾进杯子里,卷起一层微薄的雾煴。
已经是后科技时代了,老贵族们的“lowtea”文化被简化了太多。
“随便坐,没外人想吃什么自己拿,”卡纳斯女士招呼楚霜,自己则端起杯子捂在手里,净白把她皮肤衬得细腻、有气色,殷红的短指甲艳得夺目,“我先跟你交代托付,你父亲楚浊已经换了义眼,伤情也恢复得不错,他双眼自毁严重,没办法作为虹膜识别的铁证,案子暂时搁置了。”
楚霜行礼落座,感谢帝国对父亲的照顾。卡纳斯的言外之意见仁见智,大义当前能够灭亲的是圣人。而楚霜自问不是,所以,他说不出“楚浊应该依律迅速处置”的话,他纵容自己逃避片刻现实,暂时被动地拖延着,拖到不得不面对的那天。
他苦笑了下,见女王开始看他提交的外务报告,就自行从点心架最下层选了块一口酥。红茶把食物恰好的咸味在口中冲淡,是种享受。
自从“流浪黑洞”出现,一方不明势力逐渐浮出水面,高竞卓的研究像棵树,被林氏施肥,延展出无数枝丫。
树没有根,活不了。
何天川化身成破地而出的一拱根系,沿着破口向下挖或许会挖出大如树冠的利益群体。
会是谁呢?
会不会因撼动帝国整片土壤?
“暗查。”
卡纳斯在楚霜开始吃架子最上层的甜品时,看完了报告:“我会把事情交给刘微宇,至于查到什么地步、什么时候收手,咱们说了算。”
“女士,”楚霜放下杯子,端坐好,“还有一件事……”
卡纳斯笑着看他:“这么郑重?”
“我来之前向国研院的研究员确认了,前几天我定位传输回来的手抄方程式是竞卓的研究核心数据,他……”楚霜顿挫,“他的研究失误导致星系内出现黑洞流浪,如果要追责……能不能放过家属?”
“行了,如果要追责,林氏出事是就已经动手了,”卡纳斯还是笑眯眯的,“高研究员的名字刻在功勋碑上,无论出于何种考量,他都是帝国的英雄,这事和他的家人无关。更何况,事情背后的因果逻辑不能叫破。”
楚霜松一口气,他一直跑外务,不太确定帝国和星联和谈的进度。
他担心有朝一日事情兜不住,帝国会把高竞卓抠出来鞭尸给星联看,虽然人早炸没了。
如果有这一天,高梓巧娘儿俩是没法活了,所以楚霜考虑着必要情况下,给她们换个身份、远走高飞。
“别操心别人了,”女王给楚霜倒茶,她的年纪足能做楚霜的奶奶,神色却总像个知心姐姐,“我听说你受伤,关节内置支架出问题了?”
楚霜预料之外,没想到女王会专门关注他的外务医疗报告。他想说“不碍事”,话没出口,个人终端开始以一个固定、且急促的频率震动。
卡纳斯抬手,示意他先看公务。
终端收到的是一封通过私领系统越级发送的邮件,标了“紧急”,发信人叫傅磊。邮件里简短一句话:楚上将,苏助理未知情况晕厥,现在前往军区医院的路上。
后面附着照片,苏信昭带着呼吸机,双眼紧闭、脸色煞白,躺在担架床上。
前几天,楚霜收到诱捕队平安撤离的消息,苏信昭当时也跟他联系过,说是要在航程中补个觉,很快就见面给他赔罪。
可……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变成这副模样?
“出什么事了?”女王看楚霜瞬间变脸。
楚霜直言相告,急匆匆跟女王告别,直奔医院。
再说作大死的苏信昭同学,他被从睡眠舱里抠出来,活像个长眠不醒、睡棺材的僵尸。僵尸被实施过整套的急救措施,缓上口阳气,半死不活。他知道自己在去医院的路上,也知道鼻子下面贴着氧气胶囊,就是睁不开眼。
末那识检测到他的脑波变化,吱嘴:检测到宿主苏醒,请求意识点链接。
苏信昭未置可否。
他脑袋还跟不上趟,记忆中全是墨丘利上演的最后的浩瀚残酷——
搜捕队离开后,湿地的深水区暴生出越来越多类似的暗流,很快像风眼似的连接成片。无数攀布满水藻的尸体从暗流中心浮出水面……
眨眼的功夫,清净的湖泊成了积尸地,视觉和嗅觉在这一刻通感,让苏信昭闻见腐败、腥臭、充满死气的潮水气。
湿地周围的草木在疯长、细菌变化成肉眼可见的大小,不停地扭曲、异变、分裂、继续涨大。
而这地狱般的场景并没持续太久。
天空裂开了口子,吸积盘光芒万丈撕破苍穹,让墨丘利成为梦幻的镜中世界,真实场景堆叠出五六七八个色彩斑斓的空中蜃楼,如果有人一把捞过去,不知将会触碰现实、还是抓碎梦幻。
不久后,美丽又诡异的场景开始新一轮的崩塌。
整个小行星像罩在水晶球里的造景,被巨人拿在手中把玩、摇晃,每一次波动都让地面抽搐、皲裂,巨大的地缝渗透成断崖、把星球拆扯得七零八落,每块残片都像搅搅糖一样被恶意拉长。
再然后,摩擦热让所见之物通通烧起来……
就在这时,摄像头纷纷故障损毁。末那识还在继续执行云备份命令。
因为流浪黑洞的迫近,摄录信号需要多次周折转跳太空网络,才能确保联通,末那识不嵌在苏信昭大脑的钩回里,所有的视像画面都需要以小苏的意识点为传载体,极易发生芯片过载放电。
末那识一边执行命令,一边在小苏耳边叨叨不断:临近宿主承受极限阈值,末那识准备断联。
苏信昭倔强地拒绝,他能通过意识点“看”到数据备份即将完成。而最终,他脑袋里响起一声高频电流音,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现在,末那识没得到意识点链接许可,只得单方面继续输出:摄录内容备份完成度97.3%,宿主已经晕厥4天13小时37分35秒,您或许将接受全面躯体检查,末那识将进入休眠状态。
然后,世界安静了。
苏信昭被挪下车,他听见有人语速很快地交流着他的病情。
如末那识预料,他被好一通检查,但没查出个子丑寅卯。
他自行推测变成假性“植物人”的原因——所谓电过载,其实就是末那识超负荷运转下放电,把脑子电麻了。什么时候脑仁不麻,什么时候自然能睁眼。
小苏即来则安,清净躺着,把近来一系列事情仔细捋顺。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咔哒”一声响。
跟着,地面被军靴敲出沉稳的节奏,敲开小苏心里一阵悸动。
只用听的,他就知道楚霜来了。
楚霜在病床前止步,窸窸窣窣一阵轻响,大概是他把外套脱了。
“能听见我说话对吗?”将军话音轻得叹息似的,惹得苏信昭心窝发麻。
跟着,小苏觉出床边有轻微下凹,是楚霜坐下了:“大夫说你身体没问题,脑波状态也正常,但你怎么醒不过来呢?他让我多跟你说说话。”
楚霜拉起苏信昭一只手,拇指上套着对方送他的指环,他用干燥的指腹摩挲小苏的手背,闹得人家痒痒的。
苏信昭想回握他,可惜没力气,气苦地收一下眉头。
楚霜即刻抬眼看对方的体征监控,发现对方心率加快了。
他轻轻笑出声,清朗的声线让小苏想再听他笑一遍。
而笑声没再来。
苏信昭也被将军放开了手。
楚霜从床边站起来,不知鼓捣什么,片刻后,“刷拉”一声长响,床边的遮帘落下。
然后,病床又一陷,苏信昭闻见楚霜身上熟悉的、混合着生烟草气息的淡香味迫近。他身子左右两侧的床垫被同时压下去,让他脑海中勾勒出一副暧昧到极致的画面。
“摸摸手就心跳加速,亲亲你是不是就会醒了,嗯?睡美人。”
楚霜的话贴着苏信昭的耳朵钻进心坎里,极轻的气息涌动让他偷偷变成一只脖颈炸毛的猫。
他的额发被掠开,将军带着枪茧的手轻抚过他的额头,吻落在他眉心。
与手相比,楚霜的嘴唇细腻、柔软,吻自前额一路向下,路过眼睛、鼻子、脸颊……
偏偏绕过了嘴唇。
他的将军可太坏了。
用牙尖折磨他的喉结,气息似有似无地喷在他下唇,像片羽毛瘙着他。
对方掌心贴着他腰侧,温度隔着衣裳也有些烫人,带着有意又无意的安抚。这姿势说是保护、禁锢都不为过。
极静的病房里,楚霜偶有两声略重的鼻息,虽然闪瞬既过,依旧要把小苏的魂勾走。
他头皮发紧、寒毛起立,甚至还有别的反应不易于言表。
苏信昭本来得意洋洋,算盘打到外太空——即使有力气睁眼也要装作不能动,好让人家多亲亲他。
可他实在没想到,楚霜的吻里没小别重逢的温情,全是撩完就跑、不管对方死活的战术。
坏人的战术还在继续,他揭开苏信昭衣领,在他颈动脉附近一口咬下去,乍有点疼,但很快,疼痛被舌尖安抚,痛点暴起道电流直冲心脏,让苏信昭的心被狠狠揉了一把,揉出他身体里的一团火,自小腹兵分两路窜到头顶和脚底。
他倏然睁眼。
入眼是近在咫尺的心上人。
“早安啊,宝贝儿,舍得醒啦?”楚上将单边眉毛一挑,笑得流氓,“原来童话里没骗人。”
调笑一句,楚霜收了笑,拢着苏信昭的脸柔声问:“你到底怎么回事?”
他眼睛里瞬间攀满了心疼。
苏信昭怔怔地看对方触手可碰的、俊俏的脸,不知怎么想起两年前,对方第一次来看他。他同是躺在病床上,那时将军眼中带着杀气。
苏信昭脑子不受控制地想:如果有下次,你会用什么眼神看我?
一时间,铺天盖地的无助席卷、让小苏窒息,他扯救命稻草似的一把拉过楚霜衣领,勾住对方的脖颈,去吻他的嘴。
似乎只有亲密的掠夺、占有,才是安抚他心慌的解药,让他觉得安全。
楚霜撩人家半天,被一把薅领子也在预料之中。
他配合地回应:是要付点利息。
可片刻之后,利息越付越不对。
苏信昭的吻太疯狂,没多大会儿功夫,楚霜舌头麻、嘴唇木。
这是亲嘴吗?
根本是在狗咬狗!
好了……
他说不出话,只得在小苏肩膀拍拍,示意他差不多得了。
可苏信昭不理,一只手死勾着他,另一只手掌像个机械腰封似的盖着他的后腰,不让他动。
楚霜皱眉,单手在苏信昭胸口压下去,稍微用力小苏就气息一滞。他则顺势捋到对方勾在自己后颈的拇指反向轻掰,借机直起腰。
他低头看被扯得乱七八糟的衣裳,顺手整理、“啧”一声:“怎么啦?你要吃人?”
苏信昭也随之坐起来,眼里划过歉意,可那点抱歉敌不过他心里的煎熬。
有口不敢言。
情绪坍缩成黑洞,把他拉扯扭曲,卷入未知。
他捧起楚霜的脸,贴着对方的额头:“我心里怕……好害怕,怕没得到就失去。小霜,我很想你,很想要你。”
第66章 预判
楚霜一时语塞。
他任苏信昭贴着额头:“这是医院,难不成要跟我演春宫图?”
苏信昭刚醒,被撩得情欲、情绪都上头,话脱口而出,被楚霜捂着脑袋安静片刻也觉得自己太原始人,耳朵根子发烫。
楚霜看着他笑:“食色性也,咱俩又不修仙。但是呢,你刚醒,我怕你虚不受补。”
常有理楚先生说完,冲苏信昭眨眨眼,纯良得很分裂,他扶对方躺下,欠身去按呼叫铃。
而苏信昭被他用歪门邪道勾搭还魂,脑子频段一时难以恢复正常,东一榔头没敲出去,改西一棒子,抬手在楚霜腰腹间一拦:“哥,你先别叫大夫,我有话问你,你是铁锅骑大鹅对不对?为什么把未知生物的特性融进小说设定里?博士说那些生物对你很重要,这跟你身体到底有什么关系?在墨丘利的时候,你答应我了‘有话回来说’。”
连珠炮把楚霜轰得一愣,他转转眼珠回忆起确实有这么个承诺。
不知道小苏以何种途径看穿他的笔名,但对方说得笃定,八成是掌握绝对证据了。他不太慌,因为苏信昭夜闯研究所后,老奸巨猾的李博士跟他串过供。
于是楚霜扯出一抹惆怅:“事关亲王颜面呐,本来怎么都不该告诉你,但现在咱俩……”他咳嗽两声,“咱俩都这么好了,我偷偷说给你听,听完不许给我找事儿。”
神色间满是郑重。
苏信昭也跟着紧张,点点头。
“其实呢……”楚霜做贼似的、把声音压得贼低,“亲王昏迷不醒之后,国研院想到过剑走偏锋的医疗方法,但需要临床实验。我的基因异常匹配,所以接受了秘密实验。只是可惜失败了,不仅没救到艾登殿下,我自己的关节也出了问题……之前我确实骗你,那些胶囊针剂是增强关节稳定性的药。”
苏信昭回想楚霜前些日子受伤:“难怪我看你动作总有滞顿,是……因为这个?”
“可不是么!”楚霜一排巴掌,“否则我堂堂星航军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