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跟未知生物有什么关系?”苏信昭说正事时不捧臭脚,可不好糊弄了。
楚霜一哂:“我的关节滑膜细胞死亡速度异于常人,所以我关节里有纳米支架,如果细胞分裂本身能突破海夫利克极限,我这毛病大概就能好了。”
半真半假向来最高明。
他说完顶着满脸“造化弄人”,在心里碎碎念:老子圆谎能力简直一流。
其实依着楚霜的性子,如果他是个寻常人,凝血障碍的毛病早就和盘托出了。可现在他身后有星航军的百万人,这些人的背后是帝国上亿的百姓。
楚霜可以赌自己的性命相信爱情;楚帅却不能赌星航军与帝国的未来相信人性。
也就这时,病房门被轻敲两声,楚霜赶快顺坡下,一指苏信昭:“实话跟你说了,不许再跟别人讲。”
然后,他去开门。
主治医师和李谨仁博士一起来了。
医师给苏信昭做基本检查时,博士把楚霜扯到一边蛐蛐儿:“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他总流鼻血确实不正常。”
“那怎么办,一点头绪也没有?”楚霜问。
老李皱眉头:“扫描真的一点毛病看不出来,也或许不是单纯的器质问题……他跟你关系挺近吧?你多观察,先少让他做气血撞头的事儿,比如着急上火、吵嘴打架,最好连小电影都别看。”
楚霜心里翻白眼:……刚才他还想跟我上床呢。
俩人同时沉默。
“上将,博士,”主治医师到近前,“苏助理身体指标都正常,再住院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哥,”苏信昭坐起来,开始拆身上的监控仪器,“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博士说……”
意思挺明白:你先出去等会儿呗。
楚霜知道李谨仁跟他是一拨的,没多问,出门去了。
苏信昭等房门关上,单刀直入:“国研院有关未知生物的猎捕方向,或许有错误。”
李博士没想到苏信昭第一句就这么炸裂,眼睛一亮,示意他继续。
“咱们寻找特定的物种或许是一条歧路……”苏信昭尽量把话说得简单,“这东西咱们找了两年多,连个影子都没见到有两种可能,其一,是生物对生态环境要求极高,它们太稀少,只能在类冰麟星环境下生存;而其二,是在前一条基础上演变的,它是极稀有物种、在黑洞的强辐射下产生的变异生物,所以……根本不可能再找到它。咱们不该挖空心思去找,而是该研究的,什么物种、在什么样的辐射强度下、能产生突破细胞分裂极限的变异。”
李博士沉默片刻:“你说这些有证据吗?”
“不算有,但咱愣头青似的找,好像也是从一个猜测开始的,”苏信昭开启终端设备把墨丘利被吞噬前的画面传给博士,“这是我临走时留设备录的,很多生物都发生了异变,能突破海夫利克极限的物种或许比它们更敏感。”
李谨仁眼看行星被吞噬前的景象无比震撼,片刻,他心生疑惑:“这种状态下太空网络还没有崩乱么?”
苏信昭随口糊弄:“或许是老天爷在帮他,赶趟儿了。”
李博士端详他,看模样不太信。正把苏信昭看得心里发毛,他突然又笑了:“早觉得你对那臭小子很上心,只是拿他当哥哥?”
苏信昭脑子还在正经事上,被坏老头偷袭,脸上瞬间风云际会。
老李笑得更坏了,在他肩膀一掴:“还有事,我先走了。”
留下小苏一脸懵逼。
再说咱们楚霜上将,大将军被小情人请到门外,索性去便利店给对方买点吃的。他拒绝了智能送货服务,拎兜子往回溜达,包子突然给他打语音,信号接通张嘴就问:“老大,小苏在你身边么,你说话方便不?”
楚霜莫名其妙:“他不在,什么事?”
包子语速很快:“信息中心一直在监控林氏,一切正常,但追踪林少时查到点别的,跟小苏有关。我把整理好的资料发给您,您自己看吧。”
半个多小时后,楚霜回病房。
他推开门,见苏信昭该是刚刚洗过澡,头发带着湿漉漉的水汽,正溜达着活动胳膊腿。
楚霜晃到人家身边,装模作样凑近了闻:“这是哪片刚焯过水的小嫩芽,闻着就香。”
苏信昭表情抽筋:……没想到你这么流氓,但我好喜欢,哈!哈!哈!
他不显山露水,茶兮兮地温声说:“我都好了,你很忙的话不用管我。”
楚霜睨他一眼,拎出米粥递过去:“还真是,那我走了。”
苏信昭愣了:这么干脆的么……
楚霜笑着看他悔不当初,问:“还要我走吗?”
苏信昭赶快顺杆爬:“小霜,浴室缺氧,我头晕。喝粥都没力气了……”然后他真的一骨碌上床,虚弱歪斜地一靠。
楚霜心里好笑,一勺勺耐心地喂他半碗粥,不让他继续吃了:“刚醒过来垫一口就好。困吗,再睡一会儿?”
苏信昭奸计得逞、懂得适可而止,自行滚去卫生间漱口:“再睡真成冬眠了,要不让我出院吧。”
“出院是不行的,你得听大夫话,”楚霜溜达到沙发处坐下,二郎腿一架,“既然有精神,来看看这个。”
亲昵瞬间淡去,一副审人的架势。
苏信昭心一哆嗦,去看楚霜调出的文件——
那是以林楷的名义注册在星联的一家虚拟币交易公司。公司启动资金及流向被查得清清楚楚,小苏的数次注资被标注得很明白。
“苏总靠林氏起家,闷声发大财,原来身家已经几千万了?”楚霜看着苏信昭的眼睛,“还需要我继续往下查吗?你面上拉着星航军一起做石玺矿的生意,背地里到底在干什么?”
“你怕我财迷心窍么,小霜?”苏信昭这么问,到楚霜脚边蹲下,把手搭在他膝盖上仰头看他,“我可以跟我亲爱的合作方说明一切,但亲爱的,你会信我说的吗?”
楚霜垂眼看他:“只要你说,我就相信。”
然后,他看见苏信昭眼睛有道星光划过,亮晶晶的。
“其实我答应了吴垠老师给吴仕讨说法,他才肯做这次外务任务的总工程师。流浪黑洞的问题一天不解决,帝国就会缺钱,于林楷而言这是无形的保护伞,而我不能干等着问题解决,什么都不做……”
“所以,你设计他坐庄?”楚霜问,“小心引火烧身。”
苏信昭笑眯眯,卖乖讨好似的说:“走一步看一步,只要资金数额巨大,无论他是否坐庄,变成帝国猎物的那天、他的保护伞就会失灵。但现在局面不明朗,我没办法看清走势,我拉星航军参与生意,除了想给你解决军费、还有个预判,”故弄玄虚的本事越来越大,“这是个秘密,你想知道吗?”
他一张嘴,楚霜就知道他打什么算盘:“要求?”
苏信昭张开手:让我抱一下。
楚霜看看门口,拉起苏信昭坐到身边。然后,他被小苏一把抱进怀里。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胸口呼吸的起伏,消毒水味合着沐浴露的香混出别样的气息,不让人厌烦,反惹得楚霜也收紧了手臂。
苏信昭把下巴垫在楚霜肩膀上,贴着他的脸蹭了蹭,他耳边轻声说:“早先,我查过高竞卓设立实验基地的小行星,他选那里一定有理由。否则他有公职在身,把研究基地设立在玛尔斯的某片隐秘区域不是更方便?然后,我发两个星球有个共性……”
楚霜瞬间醍醐,一下从对方怀里弹起来:“石玺矿?”
苏信昭温和地看着他笑,点了点头。
这细思极恐——高竞卓的研究是需要大量的石玺矿吗?如果真的是这样,他不把研究基地设在玛尔斯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某种情况下、石玺矿充裕的玛尔斯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火药库……坍缩成黑洞。
现在,那颗小行星是替死鬼。
高竞卓的手抄方程式还没有被国研院彻底“解码”,一旦复杂的算式程式被破解,事情就会有答案了。
“这事你还跟谁说过?”楚霜攥着苏信昭,手劲大了,把小苏捏得皱眉看自己的胳膊。
楚霜旋即松手,给他揉:“对不起。”
“谁也没说过,只有你知道。”苏信昭把“只有你”三个字咬得很重。
这是很难描述的暧昧,带着并肩前行的支持,带着只把阴险獠牙展露给特定人的信任。
楚霜一时动容,抬手去拢苏信昭半边脸,脑子却想起李谨仁的嘱咐……
他暗骂:该死的,这勾魂的小东西。
正踟蹰于亲与不亲,终端适时搅局——
女王办公室通过私领系统下发公函:星航军中将胡睿涉嫌叛国,统帅楚霜治下不严、疏于查问,即日起,接受停职调查。
第67章 暗度
楚霜看到公函并不意外。
胡睿闹出这么大的事,在墨丘利驻守的四万人需要逐一被审查,即便楚霜清白,最后也会落处分。
现在,他的日常工作被军务综合办公室接管,暂时赋闲。
他随遇而安,能得空就去找李博士检查疼起来真要命的关节问题。
“您对我的诅咒应验了,”楚霜半躺在扫描床上,看李谨仁对着片子一脸凝重,“内置支架快要变成关节无法承受之重了。”
李谨仁翻白他:“还有心思开玩笑。”
“那不然呢,要是哭一包有用,我立刻就哭,”楚霜跟老爷子很熟,说话随意,“这毛病最后会什么样?天天靠止疼药过活、还是根本不能自由行动?”
李谨仁挠脑袋,不知该说他洒脱还是没心没肺:“我会尽快再想办法。”
对方不直接回答,楚霜确定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估计多久会变成我说的那样?您就直说吧,我这么大个人,不需要监护人在场。”
李谨仁哭笑不得,回答说:“三五年吧。”
楚霜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倒是比预想的久。
“实在不行,把我也改成机甲人算了。”
李谨仁摆手示意倒霉孩子闭嘴。
他没说出口:你凝血困难的毛病不解决,做机体大改的手术十死无生。
这是个死循环。
之后,楚霜婉拒了住院疗养,靠药才能缓解的毛病疗养也没个屁用,还是宅在家舒服。
当然,他想家还有另一个原因——小苏出院后,明目张胆地去蹭住了。
将军赋闲在家偶尔配合调查,其余时间很规律,每天五点半起床,高强度晨练一小时,冲澡、吃早点、监督老刘去溜苏旺财。上午看公务时事,下午写小说、喂鱼,相当充实。
苏信昭则看似在忙暑假作业,其实暗中打理生意。
他一头扎进钱眼子里,有跟楚霜言明的两点理由,还有一个暂时不能说:现在他成了沃伦克的“弃子”,被搁置、不理睬、孤立无援。
苏岚的安危是牵束他动作的死结,他没有任何破局的办法,于是他跳出政局圈束,想到了更简单粗暴、却预计有效的法子——足够多的金钱,可以“买”回真相,甚至更多。
到那时,他就自由了。
他会对楚霜说明一切,求他原谅。
于是,俩人各怀心思、忙忙叨叨,素净似好室友。二人时光只在每天晚饭后,打开家庭影院时才有——
楚霜家影视墙侧面有个翻转门,打开是满墙的、需要用实体碟机播放的碟片,全是被修复的前文明电影。
头几天,苏信昭是懵的,楚霜让他选,他也选不出个所以然。只得人家拿啥他看啥。
而后,小苏同学开始依靠末那识狂补功课;同时也在仔细观察。他发现楚霜会在看过的片子后面做星号标记,标的星星越多,代表越喜欢。他家小霜喜欢悬疑、无厘头搞笑、和冷兵器时代的打打杀杀。
可这些片子都不利于促进感情。
小苏修身养性好多天,自觉再这么下去凭白浪费“同居”机会,出家算了。
又是一天晚饭后,早有准备的苏信昭同学指着个封面贼阴森的:“我想看这个,我好奇好多天了。”
楚霜皱眉:“这是鬼片,晚上梦见鬼钻被窝,你别哭。”
苏信昭一脸不在乎:“我怎么会怕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经科技论证‘鬼’是残留生物电结合人类臆想的产物。”
楚霜白他一眼,把片子拿出来播。
家庭影院效果很好,修复片被做成全息投影,观感身临其境。渐而,小苏略有闹心:小看这片子了,还真的有亿点点吓人!
尤其是伽椰子女士(※)从楼梯往下爬时,他下意识往沙发里缩,想离越发迫近的女鬼远一点。要不是他还记得“我怎么会怕”的豪言壮语,简直有心翻到沙发后面,大喊“你不要过来啊”!
太吓人了,苏旺财早被音效吓得缩回狗窝闭关去,小苏则是偏头看楚霜。
将军依旧优哉游哉,嚼着话梅,常将冷眼观女鬼……
他察觉到小苏的目光,歪头看他。
苏信昭的小心思瞬间被将军柔和中正的眼神击成渣子,碎碎念:富强民主和平!说好的情侣一起看恐怖片能增进感情呢?
他用了毫秒顿悟:想让小霜飞鸟依人,我简直做白日梦。
然后,他把聪明才智发挥到极致:他不行,我行啊。大爱当前,面子值几个钱?
他对楚霜讪笑了笑:“还真……有点吓人。”
说完,他不管对方什么反应,拎起人家一条胳膊搂住自己,缩进对方怀里。
楚霜皱眉看他,心说:你真害怕?这可比明天联盟要和帝国开战还稀奇。
他乍想说“少装”,话到嘴边,自省不解风情了,遂在苏信昭额头上蹭蹭:“那怎么办,是不是还想耍赖说‘哥我一个人睡觉好怕’啊?”
楚霜平时对苏信昭宠得多、照顾多。而刚刚那句话轻飘飘的,声音虚实不分,把苏信昭叫起一后背鸡皮疙瘩。
小苏眼看贼心要以另一种方式实现,立刻要顺杆爬,遂又觉得不对劲——楚霜衬衣下面有东西硬邦邦的,是机械外骨骼。
果然,楚霜在他脑袋上揉一把:“我要出去一趟,你乖乖看家,害怕就把老刘叫起来陪你。”
“你去哪?”苏信昭从他怀里窜起来,“我不是你助理吗?”跟着,他想起自己正在怕鬼,又缩回对方怀里,“你带我去呗,我在外面等你也行,看完恐怖片再看老刘也怪吓人的,我害怕,哥……”
一声“哥”深得楚霜刚刚说话之精髓,沉静里藏着撒娇的意味,楚霜渐而心软:“我去看看我爸,回来之后还没看过他……”
苏信昭情商超群,明白对方是不想让他看见父子龃龉:“我在车里等你。”
他笑着说。
俩人到医院时快十点了。
楚霜把人间游客停稳,跟苏信昭伸手:“终端给我。”
小苏不明因果,但照做。
然后,楚上将看见了自己被设成背景图的睡颜……
“你……”他卡壳,想问“什么时候拍的”但稍微细看也就看出来了;又想问“整这些干什么”是明知故问。
最后,他只能在苏信昭的笑眯眯下选择视而不见地默许,念叨一声“臭小子”,熟练地调出个界面,摆弄两下,车载智能“老刘”开始说话:“兄弟,确定要把【Su-SuNo.1】设为第二指令人吗,确定后将进行人脸、声纹、指纹、虹膜识别认证。”
楚霜:“确定。”
这回,轮到苏信昭满脸诧异了。
他懵懵噔噔跟随语音提示完成四重认证,听老刘熟络地跟他打招呼:“哦,原来是苏助理,老刘个人认为,你叫‘Su-SuNo.1’更可爱。”
苏信昭:……
“感动啊?”楚霜把终端还给小苏,顺便在他脸上掐一把,“那以后你要感动的事情可太多了。乖乖等我。”
说完,他非常潇洒地下车,向住院区飘过去了。
苏信昭讷讷的,握紧终端,阖了阖眼。
时间太晚了,院区里静得空寂。
楚霜刻意压着步子,刷开父亲的病房大门,刘微宇居然在外间坐着,内间是已经打开了睡眠灯。
刘微宇看见他也一愣,跟着做个噤声的手势:“我来核实点案子细节,咱爸刚睡不到二十分钟。”
楚霜透过玻璃窗看父亲。
老人躺得久了,像一尊淋过雨的泥塑像,要堆塌了。
“别担心,”刘微宇安慰他,“医生说老爷子身体底子不错,没给用太多药,只让他自行慢慢缓和就会好的。”
“费心了,我这个亲儿子自愧不如。”楚霜声音清淡。
刘微宇拿机械臂在楚霜手臂上一磕:“说什么呢……胡睿的事我知道了,没想到啊一个接一个,现在真的就剩咱俩了。”
“其实我也有点想离开了。”楚霜还是看着父亲。
而刘微宇蓦地看他:“为什么?”
“可能是乏了吧,守着星航军十来年,回忆当年,我哥走的时候没给过我压力,这些年的牵执都是自找的。世界上、宇宙里没了谁不都一样日月更迭么。我枯守的执念……可能并不需要我。我不过是在自我感动。”
刘微宇叹气,在楚霜肩膀捏了捏——楚霜比他年幼十几岁,肩上的担子却从来不轻。人活一口精气神,楚浊那句“为什么死的不是你”把他的精气神吹熄了。
“老爷子的话你别太放在心上,怎么能说走就走?”
楚霜摸出烟盒在手里把玩:“不是说走就走,那么大的摊子,我当然要找合适的人接手。和谈在拉抽屉,暂时该是打不起来。星航军钢刃藏锋,给机甲镐镐油,研究研究新产品,挺好的。”
话说到这,病床上的楚浊翻了个身,楚霜一惊,他突然害怕父亲这时醒来——见了面说什么呢?
而好在楚浊没睡醒。
楚霜跟刘微宇一偏头:走吧。
刘总长是察言观色的高手,随他出门,无奈感叹:“父子之间,怎么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好不容易见好,看见我又气个好歹怎么办,”楚霜答得轻巧,二人出住院区,“怎么来的,我送你吗?”
刘微宇摆手:“甭管我,各回各家吧。”
他展眼见人间游客停在不远处,能源灯没熄,紧跟着,苏信昭从车上下来,挺开心地跟楚霜挥手,迎过来。
“小霜儿,”刘微宇隐约意识到什么,“你说想离开,也因为他么?”
楚霜摇头否认:“没有。”
自己一个人挨骂就够了,难不成离职还要小苏背锅——星航军统帅为小白脸甩下百万将士?
“快回吧,说不想干了也是八字没一撇的事。”
刘微宇笑着不做评断,跟楚霜背向而行,他仰头看向浩渺星海:你都说出口了,这天还会远吗?走吧,走了也好,去看星汉长明,比困在玛尔斯强千万倍。
这一天是否遥远暂无定数,而在遥远的十二星联总部,沃伦克收到一封定位传输的信函。
蓝色抬头纸标志着这是帝国传来的专有文件。
尊敬的沃伦克先生:
很冒昧以这样无礼的方式与您联系,但我的时间不多了,没有别的办法。
我知道您的宏愿,我以一段秘闻作投名状,交付与您创建星联和帝国共同辉煌的诚意……
沃伦克继续往下看,对方所谓的秘闻与艾登亲王有关、与做议和使的星联王子桑迪有关,何天川居然说这二人是血亲!
沃伦克万年不变的木讷老脸难以自控地扭曲。
他咬着后槽牙看完所有内容,拨出对方留下的加密号码,等待音只响一声,就接通了。
“何议长,久仰大名,你说的这些有什么证据?告诉我这些想做什么?”
何天川轻声笑起来:“证据不就是那二位活人么?至于我,是想跟您合则两利。如果我的计划成功,帝国将回归星联的怀抱,无论您是否配合,我都会把这场戏唱下去,但到最后,您能不能分一杯羹,就不好说了。”
“计划……第一步是什么?”沃伦克问。
何天川一字一顿地说:“星航军易主。”——
作者有话说:※《咒怨》里的大美女
第68章 目标
十二星联盟按照上古神话的十二位神明命名星球。
玛尔斯是代表战争、农业的神。玛尔斯星脱出星联后,没更名,也没改变节日、习俗。
每年的8月15,是玛尔斯大神的诞辰,玛尔斯星将自这日起进行历时10天的祭奠。
这一年是逢十大祭,格外隆重。
卡纳斯女士将亲自护送战神之火环绕帝都一周,祈求神明保佑帝国强盛、安宁。
现在进入后科技文明时代,人们依旧没能彻底参悟信仰、暗示的神奇力量。
这天很早,游行开始。
帝都外围通路两侧,民众夹道列队,待女王的车队驶过,他们就往车尾投送鲜花。
绕城车队缓行,历时八个多小时才走完环线。火种被女王护送回神坛供养,神坛与刻满英雄名字、高耸入云的功勋碑静默对望。神灵与英灵日夜相守五百多年,不知是不是已经神交了。
卡纳斯女士一袭黑衣裙,头戴着精致的王冠,手捧火种。明暗跳跃于她掌中金色图腾雕纹匣子里,她把火焰高举过头顶三尺,亦步亦趋登上神坛。神坛四周也围满了参观民众,但为安全起见,内场只有女王专属护卫队可以进入,连二十四位上将都被隔离在纳米护盾外围。
卡纳斯女士登顶神坛时,国乐奏响,她恭敬地将金匣子打开,火种不知被什么神秘力量牵引,居然自行飞回火炬顶端。
所有人都被庄严、神圣的一幕吸引着注意力。
只有卡纳斯的护卫官们警觉地巡视四周。
女士的护卫队长是个长相很甜的姑娘,名叫顾甜,她人如其名,身穿制服、装备齐全,模样气场依旧像个邻家妹妹。而这一刻,她一双大眼睛里划过冷寒,目光直直看向功勋碑高耸的尖顶——那里有道诡异的反光。
还不待她调整眼中植入晶体焦距,功勋碑一侧的纳米盾突然警报声响,本来看不出形态的晶莹盾像片极薄的、能流动的玻璃泛起涟漪,紧跟着,盾结晶迸散成无数六边形棱块,消散了。
盾界故障?
不可能!
“保护女王!”顾甜大喝,甩手抛出中子盾胶囊。
几乎同时,高亮的粒子光直冲卡纳斯。
顾甜合身向女王扑过去——狙击位太远了,她难以判断张开护盾的精准时间。
果然,中子盾胶囊在高亮光束抵达前就失去了效用,粒子束击中顾甜右肩,从肩胛穿透,射中了女王。
功勋碑尖端随之爆起火光,炸开一朵烟火,为玛尔斯大神的寿诞添彩。
场面乱作一团。
楚霜在停职,但惊变一瞬他就窜起来了,他所在之处视线受阻,遂两步从纳米盾的缺口冲进祭典内场,窜上神坛高台,蓦地回头,调整眼中晶体去看功勋碑尖顶——一团火光已经从碑顶坠落,体积太小、该是一架小型智能狙击机甲自爆了。
楚霜遥遥看到女王被护卫们层层维护,她的手还很有力地撑在地上,她没有性命之忧。
“跟我去控制室!”楚霜凛声向周围几名戒备的特勤护卫员低喝。
纳米护盾不会无端失控打开,中控一定出事了!
他领头疾跑,身后跟着小队特勤。而很快,有人冲到他身边几乎与他并肩而行,是苏信昭。
“你来干什么,找个清净地方等我!”今天参加祭典,楚霜穿着礼服,制服外套的金属勋章甩着滴了当啷的流苏,很碍事。他两下解扣,把外套脱下,甩给苏信昭,“帮我拿着。”
苏信昭笑着抄手接过,但对他“找清净地方等我”的吩咐充耳不闻。
楚霜骂一句“倒霉孩子”,没工夫教训他。
控制室已经近在眼前。
猝不及防,防护门“刷拉”一下开了,身穿女王亲卫制服的军官闪身而出,看肩章是个中校。
他出门正好跟楚霜照面,吓得一哆嗦。
楚霜下意识拔枪,闪念间想起自己停职呢、没带枪,只得把手搭在后腰、大喝:“放弃抵抗!”
话音未落,他见中校露出个苦涩又释然的笑,满眼决绝闪瞬,对方在脑袋侧边按下去——动作、位置和胡睿自爆时一模一样。
“轰——”
中校脑袋开花,内置爆破弹炸出一捧泼洒四溅的彩浆。
所有人瞬间做防御姿态。
楚霜甩出中子盾的同时被苏信昭拦腰扯进怀里裹住。
他皱了下眉,向来都是他护着旁人,可小苏一次又一次……即便二人关系挑明,他依旧难以适应。
爆破音荡了几个来回,走廊安静下来。
中校在瞬间死去,他的空腔子站立着,好半天才直直仰倒下。
虽然他脑袋里不是暗物质弹,但他又是机甲人。
就连女王的亲卫队里也有机甲人!
楚霜带人进中控,发现三名执勤员全被杀了。显然,是中校杀人、关掉了面向功勋碑的纳米盾。
闹出这么大动静,祭典终止。
卡纳斯女王被紧急送医,有顾甜的舍命相救,她只擦伤了手臂,所幸,顾中校也因救护及时,保住了性命。
第二天,帝国体制内大规模筛查开始了——任何人都可能是未备案的机甲人;即便是已经备案的,也可能接受二次改造。
更因此,事涉机甲人的案件被并案,对何天川议长的怀疑被抬到桌面上。
只是可惜,刺杀事件的涉案人、相关证物都被毁得干净。
五六天过去,刘微宇几乎不眠不休,却换来毫无收效;
就这么折腾了一个多星期,大规模筛查结束了,没有新的机甲人被发现,事情非常被动。
卡纳斯女士住院疗养,静观其变,她在各方都暂有定论时出院了,第一时间通传楚霜和刘微宇见面。
数日不见,她清减不少,气色不似往日,办公室里没了常备的小点心,人端正坐在办公桌后。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如果对方想要我的命,有的是更好的方式或机会,”卡纳斯开门见山,“所以……该是有人想借机生事。我做了两个决定,第一,对外声称事情告一段落;第二,召艾登亲王返航。”
楚霜和刘微宇对视一眼,隐约明白卡纳斯的算计。何天川曾是艾登亲王的大龄“迷弟”,当年全程参与艾登的机甲军团计划,从表面看,他或许是幕后推手,而事实上没人确定远在枯砂要塞的亲王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女士,”刘微宇忍不住劝问,“您这样是不是太冒险了……议会院的诸位,又要吵不停了。”
“一群只会吵吵的废物!”
卡纳斯女士伤没大碍,心情被影响不少,她真性情一句之后,自觉出言不逊,清清嗓子,溜达到窗户边看远方的功勋碑:“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多年没沟通,谁知道狼和孩子在扮演什么角色……”
这话深意悠远,楚霜和刘微宇不好再接茬。
“刘总长,”卡纳斯转头笑着看刘微宇,“在国查院待烦了,想进议会院么?”
刘微宇有这心思,但从未跟外人表露过,他略有迟疑:“是。”
“也好,议会院现在乌烟瘴气浑水一滩,全是拿工资不干人事的东西,该被整治整治。相信不久的将来,你会得偿所愿,”卡纳斯说完,恢复了平日优雅的笑,“至于楚上将,明天交一份述职报告,复职吧。”
刘微宇和楚霜同时立正行礼:“为您效劳,女士。”
自从章廷死亡、苏信昭在不太冷静的情况下跟沃伦克联系吃瘪后,就再没联络。
现在玛尔斯混乱逐渐显形,小苏依旧耐着性子装死。
艾登亲王召回函发出的当晚,他被末那识申请意识点链接——沃伦克要求与他通话。
“你或许很快就能回到星联了,孩子。”沃伦克亮黄的眼睛里泛着意味不明的笑,带着和善。
苏信昭没做声。
“你不高兴吗,这样你就可以和母亲团聚了,”老头子继续说,“哦,你是不是因为咱们上次小小的不痛快心存芥蒂?那天是我心情不好,我不会真的那样做的。”
苏信昭不拾茬,只是问:“需要我做什么呢?”
“一周后,艾登亲王会抵达帝都,那时将会有刺杀行动,需要你配合。当然,这是一次风险行动,如果有万一,自己人会给你个痛快,搏一搏吗?成功的话你就可以换苏岚小姐自由,我也将兑现承诺,为她向你父亲说情。贝尔蒂丝女士不在星联,你的母亲极有可能顺利成为名正言顺的王妃,你也将成为王子,成为十二星联盟忍辱负重的英雄。”沃伦克悠缓地说了好长一段话,他抽着雪茄,烟雾缭绕。
“刺杀,”苏信昭沉吟,“刺杀卡纳斯也是你的人做的吗?一次不成要来第二回?”
他故意这样问。
“当然不是了,亲爱的。”沃伦克面露笑意,然后他说出了“楚霜”二字。
这一天终于来了。
苏信昭早有预料,心脏依旧跳得像蹬空了,他强绷着镇定:“咱们已经和帝国的哪位秘密合作了?何天川吗?”
沃伦克审视地看他:“为什么会这么想?”
苏信昭歪嘴笑:“星航军拥护卡纳斯,剪去女王的羽翼,让她逐步衰颓、然后名正言顺被新势力代替,可比让她突然死个干净高明多了。”
沃伦克“呵呵”笑出声,夹着雪茄为他鼓掌:“你是弄权的好苗子,我期待你赶快回来。”
苏信昭想了想:“但是您真的乐于被何天川当枪使么?事情一旦坐实,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比起杀楚霜,我有个更好的提议,”他看着沃伦克的眼睛,“我知道一件很有意思的事,留楚霜一条命,戏才能演下去。”
沃伦克眼中泛起股冷寒:“希望你不是公私不分,亲爱的。”
苏信昭不输气势:“楚霜是帝国皇室固权的牺牲品,帝国曾为了救艾登用他进行临床实验,他才是那颗让帝国混乱的炸雷,要活着才会炸。”
沃伦克表情玩味:“你立刻就反驳我的计划,看来早就推演过了?那么说说你的计划……”
“让跟您合作的那位以为他死了就行,不是吗?”
沃伦克沉默片刻:“为了表达我的诚意,我会安排你跟苏岚见一面。”
苏信昭结束通话,心里很乱,他先在屋里布置一番——他要依靠实物的变化确定与母亲见面是否真实。
然后他复盘沃伦克的计划,更睡不着了,心慌无比,只想立刻看楚霜一眼。
他往楚霜卧室走,偷偷开门——居然没人。
大半夜的、一点多了,刚刚明明道过晚安,他又跑哪儿去了?
这么想着,苏信昭往书房去。
门缝处果然有微光透出来。
于是,他再次做贼,附耳听动静,内里静悄悄的;再推开个缝,见楚霜居然趴桌上,好像睡着了。
他蹑手蹑脚进屋。
楚霜没被吵醒,刚洗过的头发很蓬松,半挡了眼睛,被灯光染成暗棕色、毛茸茸的,显得温柔。而他手边终端投映出的《关于“墨丘利迁移任务”的述职及突发事件说明》亮着微光。
苏信昭心疼地叹口气,想把人抱起来;
闪瞬间,他又痴迷于对方安静的模样,遂调出相机,行偷拍的老行当——背景图不嫌多。
他按下快门,非常满意:小霜果然怎么拍都好看。
他倒腾着换背景,程序弹出一条询问:是否建立该人物的全息影像模型?
坏小子眼睛一亮,他想起前几天程序更新的说明里写着“新增虚拟人物全息影像建模、取名及互动功能,更多后续敬请期待”。
当时他没当回事,现在瞬间来精神,他点击【是】。
霎时间,程序依照楚霜的面部轮廓计算他的身高、体重,居然挺精准——不消片刻,穿着老头背心和大短裤的“小霜”被投映在苏信昭眼前,等待服饰搭配。
我的妈呀,这可太好玩了!
苏信昭恶劣地戳戳“小霜”的脸,对方即刻嫌弃地瞪他一眼,惟妙惟肖。
苏信昭“噗嗤”笑出声,吵得睡着了的那位眉一压。
他旋即麻利儿关闭恶趣味,哈腰把人从椅子上捞起来。
楚霜当然是醒了,睡意瞬间全无:“哎哟!我怎么睡着了,放我下来,自己能……”
“嘘……”苏信昭在他脸颊贴了贴,“你累了,让我抱你回去,我想抱你回去。”
楚霜实在难以适应,笑着在他鼻子上一刮:“下回。”
他轻跃下地。
第69章 破碎
隔天深夜,苏信昭被末那识唤醒、和母亲通话。
沃伦克大发慈悲,让母子二人在意识点联通的“视像”里多聊了些时候。苏岚精神头不错,说她不想做王妃,只想脱离星联,和儿子找个遥远的小星球平稳度日。
苏信昭脑子则总是紧绷着弦。期间,他有目的地挪动房间里的东西,甚至打碎杯子、拿彩笔在手上画了颗四芒星——如果一直以来,母亲是末那识制造的“梦境”,那么这次他醒来后,屋里的陈设不会变、碎杯子不会有、四芒星也不会有。
之后,他不知怎么睡过去的,被闹钟叫醒的瞬间窜起来看——四芒星静静地躺在掌心;地上的杯子残片、被挪去窗台上的水培荔枝叶,都跟和母亲通话时一样……
小苏呆愣了好久,记忆能被篡改,现实也能吗?!
章廷和沃伦克到底应该相信谁……
他想不出所以然,但他反水沃伦克的底气被彻底踩碎。他再次唤醒末那识,让它散布消息出去——星联、帝国和谈异常顺利,前景一片大好。
他心存侥幸,舆论的异常能引起楚霜警觉。
楚霜复工了。
每天除了料理军中琐事,就是准备迎接艾登亲王返航。
卡纳斯让他和刘微宇一起,一明一暗地安排接风细节。
“小霜儿,”星航军指令长办公室,刘微宇推门就进,熟不讲礼把外套一扔,自拿一听冰咖啡,边喝边埋汰,“一冰箱的苦水,就不能准备点别的口味么?”
楚霜眼皮都不抬,看路线规划:“又不是给你准备的,想点菜你去咖啡厅啊。”
刘微宇笑着没说话,一屁股砸进沙发里,等对方忙完手边的事。他把左手腕子上黑黢黢的佛珠拿下来随意摩挲,但看手法跟念佛无关,全当珠子是个玩意。
楚霜把人晾了二十来分钟,手上事了:“一大早就来我这报到,说吧,什么事?”
“这两天的舆论你听到了么,我总觉得不对,接人当天你能不能不露面?”刘微宇大爷似的把脚踝架在膝盖上,双臂展开搭沙发上,标准的左拥右抱但缺美人姿势,“卡纳斯女士说得对,有人要剪她的羽翼,你是那根最长的飞羽。”
楚霜懒得吐槽他坐姿,更没拾他的茬儿:“我有个计划需要你配合。”
刘微宇一下坐直了身子-
一周时间很快过去。
苏信昭坐在窗边看着重月发呆。天一亮,艾登就要抵达玛尔斯。
“小孩,还不睡觉?”楚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门被象征性地敲两下。
苏信昭在对方进屋的瞬间不动声色深吸一口气,笑着看向对方。
楚霜该是刚回来,制服衬衣没换下,机械外骨骼描着他的身型,有种禁忌的美。
“在门口就看你坐在这了,”他走到苏信昭跟前,“我不回来你睡不着么?”
他越是亲切随意,苏信昭就越不想看他,别过脸,假装看遥远的星空。
“嗯,想天天和你腻在一起……”
楚霜笑出声了:“真有这么一天,你恐怕就会腻了。”
“不会的!”苏信昭蓦地转头,“要不咱们走吧,不管星联、不管帝国,今天就走……”
冲动脱口而出,他不负责任地想甩下所有。
“有心事?”楚霜捧起苏信昭的脸,让对方看着自己,眼睛里藏着包容和担心。
这是坦白的机会。
苏信昭甚至想唤醒末那识测算坦白后,楚霜各样反应的概率,可他却在和楚霜对视的瞬间怕了。他负气地想:我是怕鸡飞蛋打,我又当又立,既要又要。
“我……”他站起来把楚霜拥进怀里,好像不看着对方他就有勇气坦白,“这两天舆论很怪,我觉得你明天不该去现场。”
“你怎么跟刘微宇似的?我看你跟他查案去算了,等回头他改行做议员,你就留在国查院作威作福,”楚霜想玩笑两句,可他觉出怀里的人在抖,遂把手附在苏信昭背上轻拍两下,“你到底怎么了?”
而往往,人承认巨大的谎言需要一鼓作气。凭一股瞎驴撞槽的蛮劲才能竹筒倒豆子。只要些许多想,勇气就会崩塌。
“我……我心慌。时局越来越乱,你能不能急流勇退?”苏信昭把下巴垫在楚霜肩上,合着眼睛。
楚霜把他扶起来,让他看着自己:“可以,”他说得郑重,“但不是现在。如果所有人都这么想,人类将退无可退,被彻底淹没在星海里。抛开时局,流浪黑洞的危险你知道,需要想办法让它停下,否则咱们躲到哪都不会安全的。至少……把这件事情解决。”
苏信昭不说话了。
和楚霜相比,他的期盼渺小狭隘。
他贴近楚霜,在对方嘴唇上尝到淡淡的烟味,青涩发苦。二人的过往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闪过。
他自嘲:我配不上你,可我无可救药地爱你,自私又卑劣。如果将来尘埃落定,你会把我写进你的小说里吗?那我一定是被骂死的不长嘴的人。
可是,没人能对另外的个体完全感同身受,也没人拥有上帝视角。
“很晚了,你快去休息吧,”苏信昭停了亲吻,亲昵地用拇指抹过楚霜的嘴唇,“你太性感了,将军,再不走我要忍不住了。”
楚霜放任地笑,一戳苏信昭脑袋:倒霉孩子,看我哪天办了你。
但他现在没闲心风花雪月,他要把明天的安排过一遍,回家第一件事来看心上人已经是他极致的温柔了。
他在苏信昭额头上贴个吻:“万一睡不着,半夜可以去敲我的门。”
说完,他扔下一脸呆愣的小孩转身走了。
苏信昭目送对方回房间,关上房门。
他背靠着门坐下,把手指插进头发里。他的心在无声地尖叫,不安疯狂地撕扯理智,他甚至恶狠狠地想:就不该开始!谁让你爱上他……
朝晖洒在地平线上,夏末已经染了秋寒。
除非特殊情况,楚霜一年四季的制服都一个样。衣料是高科技产物,冬暖夏凉,防水抗晒,还有型。
他今天比平时早起一小时,晨练结束打算随便弄口吃的,没想到苏信比他还早,早饭都快准备好了。
“我真该把老刘的保养费划拨一半给你,有你在还要他干什么?”楚霜笑着在餐桌边坐下。
苏信昭还他个笑容,端上一碗小馄饨。
“跟我一起走,还是一会儿派车来接你?”早饭很快就吃完了,楚霜准备出发。
小苏是星联跟帝国“讲和”的吉祥物,被指名道姓要求参加各种大型活动。
“一起吧,”苏信昭云淡风轻,顿挫片刻问,“怎么就不担心我是奸细了?”
楚霜一怔:“想听实话?”
苏信昭点头。
“那……不许生气,”楚霜搂了小苏肩膀往外走,“我给你买的终端设备里装了监控程序,两年多了,派人查过你、跟踪过你,但你什么都没做。真的是奸细,难不成是为了给我做早饭么?”
“或许我是杀手,只伺机一动。”苏信昭压低了声音说话,气息喷在对方耳廓。
楚霜痒得一缩,“噗嗤”笑了:“好啊,杀我,然后记我一辈子,这段子不错,适合写进小说里,”他从衬衣前心的口袋里摸出对方送他的指环,套在大拇指上,“你还祝我健康平安呢,小奸细。”
人间游客一路绝尘,往巡宇航舰登陆坪开去。
苏信昭坐在副驾驶一声不吭,默默唤醒末那识:按计划,copy私领系统界面。
非常时期,兵行险着。
很快,楚霜的个人终端轻轻震响。
他点开草草一瞥,是女王的语音留言:迎客之前,来公馆见一面。
楚霜心思动了动,轮一偏,把车辆调转方向。
目的地不远,不到十分钟已经看到建筑轮廓。
“公馆”是卡纳斯女士的隐秘私宅,极少有人知道,周围有隐藏护网,干扰一切智能机甲波段信号,这地方有种返璞归真的安全。
楚霜把游客停在护网辐射区域之外,打开探测系统扫描周围环境,一切正常。
他的手环又震,女王问:你到了吗?
楚霜回复:我到了女士,很快进去。
他嘱咐苏信昭:“等我,一会儿如果有突发状况你不要下车。”
苏信昭瞬间错愕:为什么这么说?
幽静的路旁,草叶上有晨露反射着新日的光芒,楚霜边走,边给刘微宇发消息。
突然,他余光瞄见草叶子不正常地晃动,不暇多想凭借经验向前翻,同时拔枪。
几道粒子束擦着他后背飞过去。
杀手一共五人,拉开包围圈,同时开枪,却没一人打中楚霜。
反而被将军三枪撂倒三个。
楚霜不慌。
但车里的苏信昭慌了——看杀手的架势分明是奔着要命去的!
计划明明是绑架!
他来不及理因果,慌忙下车,向争斗中心冲。
“回去!”楚霜大喝。
他按指令键,想让游客变形,起码把那不省心的孩子护住。可他已经进入了公馆的机甲信号干扰范围,游客纹丝不动。
两名杀手对眼神,一人直向楚霜冲来,另外一个扭头冲苏信昭去了。楚霜倏然侧翻,枪口向上抬,一枪将第四名杀手下颌打出个天地孔。
他翻身起来,见最后一名杀手与苏信昭照面,可他不敢开枪。因为以他的角度射击,粒子束会把杀手和小苏都打串。
“蹲下!”楚霜希望苏信昭跟他有默契。
所幸,小苏即刻篮球过人似的与杀手晃开重叠。
可对决之下毫秒顿挫都将颠覆结果。
杀手借机蓦地回身,抬枪射向楚霜。
距离太近了,中子盾甩开为时已晚。
粒子光束擦过楚霜甩盾的手,激飞了将军的终端;跟着他胸前爆烫,胸口脆弱得像被烟头一戳而透的塑料纸。
楚霜全身神经紧绷,撑着股血性开最后一枪——杀手被他精准爆头。
他松一口气,低头看自己,血在胸前绽开好大一片,延迟的痛感在这个瞬间铺天盖地,让他窒息。
他眼前发黑,腿也软了,万难稳定重心。
终端损毁。
纳米幻肤解除,楚霜周身迸散出破碎的晶莹,他仰面往后倒,像躺进星辰浩瀚里。
这一刻他依旧强撑着,想撑住自己,不要摔得太狠……
可身子如有千斤重,拇指上殷红的指环生磕在地上,被砸成好几段。
残片割破了手。
有点疼。
可以忽略不计。
他还是摔在地上,也疼。
依旧可以忽略不计。
他木然地任苏信昭抢过来、把他抱起来;他看见对方在焦急地说话,可他迅速缺氧,只听见自己沉重、急促的呼吸声。他想摸凝血剂,无奈力量不足以支配躯体,不听使唤的手把血抹得到处都是。他难忍地咳嗽,咳一下伤口就被挤一下,血一汩汩往外冒,连嗓子里都泛着生铁味。
苏信昭的眼泪连串往下滚,砸在楚霜嘴唇上,他焦急地扯开楚霜的上衣,摸出止血泵压住伤口。
可楚霜却去攥苏信昭的手腕——他疼得手抖,疼得忽略了力道,攥得苏信昭手腕关节“咯咯”作响。
“没、没有用,帮我拿药……”
确实没用。
无论苏信昭如何努力,血依旧往外扑,楚霜说话间又在咳嗽,血终于从嘴里倒呛出来。
这是个恶性循环。
苏信昭慌忙摸他衣袋,摸到了胶囊注射剂,在他静脉扎下去……
小苏想起跟他初见,他手臂伤口止不住的血;现在眼见纳米幻肤迸散,他肤色由冷白变成惨白,手臂被粒子束燎过的伤生出大片淤痕、持续扩散。
他就是凝血障碍!
他一次次糊弄他!用新谎盖旧谎!
苏信昭牙要咬碎了,他恨,却不知该恨谁。他踉跄着抱起楚霜冲向人间游客——顾不得计划了,不救小霜的话,他会死的!
可也就在这时,草丛里又有暗影闪烁,一跃而出十余人。
领头人有半张合金脸,一声号令,手下把苏信昭团团围住。
小苏眉心一收:也好啊,左右不过是今天了,拼出命也要护他离开!
他心生狠戾,眼睛里划过冷寒,冷静地观察突围路线——只要把楚霜送上人间游客就行。
几乎同时,他怀里昏沉的楚霜突然猛喘几口气,虚弱地开腔。
“老刘……鱼上钩了,收网!”
楚霜衣领内侧居然贴着微型对讲设备。
第70章 代价
不足十秒,周围有陆行甲迅速合围。
刘微宇从领航机甲上跳下来,见楚霜一副死样子,大惊失色:“怎么弄成这样!”他不等苏信昭回答,“带他去找李谨仁!他的游客上有智能医疗设备,路上先顶住!”
楚霜被送上车的瞬间就晕过去了。
苏信昭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狂飙到研究所;也不记得是怎么把人从车上挪下来;更不记得博士初见楚霜是什么表情。
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坐在手术室外的等待区,他止不住地打颤、没办法停下来;手上、身上沾满了血。暗红的颜色比“手术中”猩红的指示灯还扎眼。
末那识被他不稳定的激素水平惊醒:宿主,需要执行镇定辅助吗?
“闭嘴——!”
苏信昭嘶吼。
声音在空荡的研究院回廊里显得突兀。
他像个一点就炸的炮仗坐立难安,根本不能仔细复盘事情因果。
越是安静,他脑海里越是无限闪回楚霜中枪的画面:他是为了救我!
念头挥之不去,苏信昭恍恍惚惚只想闯进手术室紧抱住楚霜,把对方揉进身体里,困住他、困住他正在流逝的生命。
但这于事无补。
小苏深吸一口气,猛扇自己四五个耳光——冷静!
脸颊的烧痛感和嘴角漫散的血腥味把他拽回现实,他重新唤醒末那识:入侵手术室监控,同步画面给我看。
片刻,末那识回应:未检测到手术室中开启监控设备。
苏信昭立刻想到了原因。
楚霜有凝血障碍,这于帝国、军方而言是绝密,不能留下任何影像资料。
他怒气、怨气一股脑往头顶冲:入侵系统,打开监控。
末那识少有地反应毫秒,才吱声:提醒宿主,入侵国研院研究所系统存在一定暴露风险,需要我帮您测算暴露概率吗?
苏信昭冷漠地回应:不用,执行。
然后,他通过意识点“看”到了手术室内的画面——
楚霜躺在手术台上,平静且冰冷。他带着氧气面罩、输着血,但血氧、血压的异常预警持续不断,胸前骇人的伤口被博士接入了冷凝循环设备辅助止血,回形管道纷乱复杂地支棱着,像一朵被血肉滋养而生的冰花。
“凝血剂浓度加高20%。”
李谨仁对智能助手吩咐,他亲自上手,用活性再生细胞快速填充楚霜受损的心脏。被血洇湿的医疗废物堆满了医用推台。
助手拿起注射器:“博士,凝血因子的浓度临近安全阈值,继续加高可能会引起血栓及未知……”
“那是后话,有栓溶栓,有其它的毛病就治!执行,”李谨仁手上动作不停,在楚霜耳边一字一句地说,“小子,你活下来。流浪黑洞还没被解决。你死,星航军就完了、帝国也完了,你对得起谁?!”
星航军统帅重伤,女王很快派人来了。
来人是顾甜,她保护女王有功,伤愈复职后升作亲卫队长。
苏信昭迎着她走过去:“我要见卡纳斯女士,我知道所有细节。”
二十分钟后,小苏通过安全检查,被带到卡纳斯面前。
“你们可以绑着我、也可以用松肌剂,怎么都行,但我要求和陛下单独说话。”苏信昭的声音还在发抖,末那识一直把楚霜的境况传递给他。
将军的大出血止住了,被送进特别监护病房,人还昏迷不醒,脱离危险。因为失血过多、凝血因子使用过量,他随时可能出现并发症状。
苏信昭的要求被女王首肯了。顾甜带他到房间一角,开启了激光锁。房间角落顿时被红光交织出牢笼,织网外有纳米盾,双重保障卡纳斯女士的安全。
安排好一切,顾甜退出去了。女王陛下优雅从容地坐在苏信昭面前,片语不发。
“我是星联君主的私生子。”
卡纳斯女王掀眉毛看他,嘴角弯出一丝笑:“原来是你……”她端详苏信昭,好像皇族的基因会刻进骨血,能从皮相神态看出端倪。
她早听说星联的糟老头子曾有一段荒唐感情。那可怜的小情人先被抛弃、后被沃伦克软禁,她或许有个私生子,不知流落何处。女王派人找过,但宇宙中的浩渺星辰如大海中的孤岛,想在未知岛屿上寻一颗特定的贝壳,太难了。
“我从没想过伤害楚霜,我不知道他凝血困难,事已至此……”苏信昭万分真诚,“我想弥补过错。”
卡纳斯微抬手:“先说说你知道的吧。”
“我的生母被沃伦克控制,沃伦克和玛尔斯的某人合作,我猜是何天川议长。他们的原计划是刺杀楚霜,后来我说服了沃伦克,把暗杀改为绑架,但我没想到沃伦克反水、何天川还有后手,也没想到楚霜用自己当饵,和刘总长黄雀在后。”苏信昭隐瞒部分事实。
卡纳斯那双好看如绿宝石的眼睛里划过狡黠,带着欣赏——苏信昭才二十来岁,看清的事实比她预想得多。
“你来找我诉求是什么?救你的母亲?”
苏信昭的诉求不仅于此,他张了张嘴,没想好该怎么说。
“很遗憾,孩子,”女王倒是暂时不在乎他的答案,“我不知道沃伦克是怎么骗你的,但你母亲在你刚到帝国的那年就没有了,我会拿证据给你看。”
卡纳斯的话佐证着章廷的叙述。
可末那识的睡眠训练为什么连现实场景都能操控?
苏信昭急往前冲两步,衣角碰到激光网,立刻灼出一缕焦糊。
他呆愣愣的。他预想过妈妈已经没有了、想过无数次。
而现在,他心存的侥幸希望被事实撕票,让他机关算尽、竹篮打水。
苏信昭觉得自己是宇宙里特大号的傻子,从始至终束手束脚、不敢对沃伦克叫嚣,还偏要怪罪是对母亲的牵挂圈束了他。
扪心自问,他骨子里从不愿相信有人会真心对待他……否则,他的认知体系将分崩离析。
苏信昭抱头跪在地上,他胸中涨着团闷气让他想大吼,可他嗓子发干。
“这不怪你,”卡纳斯的声音像一捧温泉,“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吗?”
苏信昭看她。
不知何时,卡纳斯打开了防御网:“你孤独,小伙子。你身后没有任何值得信任的人,你心里有道枷锁需要被打破,虽然我不能救出你的母亲,但我支持你做星联的新君,”她的一只手搭在苏信昭肩头,“怎么样?”
苏信昭表情有些扭曲了,事情走向清奇。
卡纳斯的温和笑容里带着悲伤:“因为只有你可以,你哥哥桑迪是贝尔蒂丝和艾登王叔的儿子。”
苏信昭之前就觉得女王对艾登的态度很奇怪,乍看明媚其实藏着算计,现在他突然懂了,这巨大的权谋拼图又找出了重要的一片。
但他故作疑惑:“如果是这样,您该更支持桑迪才对,这样星联和玛尔斯就是真正的同姓之国了。”
女王在苏信昭肩头拍两下,示意他别继续蹲在地上:“我更喜欢要个盟友,而非同族竞争者。倒是你,跑来自爆身份,不怕我杀了你么?”
苏信昭确实不怕,越是挑明身份越是有筹码保命,况且他还有石玺矿这张底牌。
现在事情比预想顺利,他没提这茬:“杀了我于事无补,不如留着我去反咬沃伦克。”
卡纳斯轻声笑,走到办公桌的抽屉边拿出柄袖珍枪:“咱们毕竟刚刚合作,我先做小人,给你两条路选。第一,从此离开帝国,别再回来;第二,留下合作,但我要在你身体里种一颗微型瞬爆弹。我给你一点时间考虑。”
“不用考虑了,我选第二个。”苏信昭半点不磕巴。
女王也很痛快,用枪抵在苏信昭心脏的位置扣下扳机:“我有一点想不明白,依照正常逻辑,你的首先方案该是跟沃伦克要母亲才对。”
苏信昭胸口刺痛,他知道瞬爆弹埋进心脏里了,他垂眼看胸口,却看见手上沾着楚霜的血,遂把血渍捏紧在掌心:“我喜欢楚霜。我不想跟他分开。”
女王眉心微掀起来,显然没想到答案如此抽象:“你暴露短处,不太高明。”
“他平安健康、我才好为您所用,”苏信昭话茬跟的紧,“高明的上位者更看重制衡。”
女王笑了,笑容很玩味:“你真的了解他吗?你不知道他有凝血障碍,想来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有这毛病。”
苏信昭灵光一现——楚霜说谎很有一套,向来真假参半,所以,他说他为了救艾登参加临床实验的事会不会是真的?
他顺口反问:“那您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卡纳斯女王走到桌边,亲自倒红茶递给苏信昭,晶莹的茶汤在骨瓷杯里流淌,像被稀释的血液,“年轻真好啊,能把一个人全心全意挂在心尖儿上,不过你对他是真的喜欢吗,还是只因为他是为数不多对你好的人?有时候自以为‘爱’、实则是错觉。”
卡纳斯答非所问,苏信昭倒把话听进心坎里了。
他想了好一会儿:“我不知道,但我想他高兴、想他好……”
可怎么能让那人高兴呢?小苏不知道。
楚霜对他所有的好都变成刺他的荆棘,而他宁可被缠得血肉模糊,也不舍得一把火燎断缠藤,让它们化作过眼云烟。
这时,卡纳斯的个人终端弹出一条消息,是刘微宇发来的:女士,埋伏楚上将的机甲人首领被俘,供出指使者是何天川。后续请您示下。
“好了,谈心到此为止,”女王示意苏信昭可以离开了,“依着楚霜的性子,醒了就会上蹿下跳,你先照顾他把伤养好,其他的事情我来处理。至于你的身份……自己掌握什么时候透露吧。”
苏信昭往外走,走出两步又顿住了:“我现在摸不清沃伦克的意图,所以我建议暂时模糊处理楚上将的身体状况。”
卡纳斯比了个棒:合作愉快。
房间里仅剩女王一人,她安静地坐一会儿,叫顾甜进来:“艾登王叔已经到了,给他两天修整时间,然后安排他见见他的老伙计。”
顾甜站着没动,她知道很多皇室内幕,偶尔也会在女王面前“请教”几句。
“您……相信艾登亲王吗?不会是他对楚上将下手……”
卡纳斯女士打断她,反问:“你其实是想问我早有预判,为什么还要楚霜遭这罪吧?”
顾甜低头想:“我确实不太懂。”
“弃车保帅,凤凰涅槃。能熬过来是他的造化,熬不过来是他对帝国忠诚的见证。他的存在本来就始于一场让艾登王叔活下去的实验。可王叔是个败絮其中的英雄,实验没有意义了。阻碍玛尔斯根基稳定的人,都该被扫去。而想撼动英雄的根基,必需要足够重要的砝码,否则师出无名,徒招口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