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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向形成 张参差 21811 字 4个月前

第71章 殉道

国查院的特别监控室里生活用品俱全,唯独没有外联设备。

这是帝国对特殊身份嫌犯最后的人性化关怀,无论犯了什么错,能做到一定高度地位的人总是有功勋的。

那些功勋不能因为过错被悉数抹去。

何天川被秘密逮捕后一直关押在这里。

他额头上被嵌入了芯片,监控他的激素水平和脑电波——一旦异常,就会报警。

他有点无聊地翻着本纸质书,书名叫《殉道者》。

“滴——”一声电子音,房间门被打开了。

何天川循声看,眼神骤变,他把书扣好,站起来:“殿下……”

艾登亲王的表情藏在合金面罩后面,双眼都藏在暗影里。他像尊铁壳子塑像站在门口,身后空无一人。

房门自行关上了。

“为什么?”亲王殿下嗓音又沉又哑,但声音被房间一拢,生出种难以抗拒的魔力。

魔力让何天川双膝一软,跪在对方面前,他稽首于对方的鞋尖。这古老礼节。

“混账!”艾登抬脚蹬在何天川肩头,“我刚到枯砂要塞时就拒绝你的提议了,为什么一意孤行?为什么陷我于不义!”

何天川被踢翻,一屁股墩坐在地上看着艾登笑,他没说话,因为还有别人在看:您确实拒绝我了,但您并没有检举我。我懂您的,您一直这样,心里的事不乐意说,不被逼上绝路您只喜欢随遇而安。可是帝国、甚至星联早该以您为尊。

无言的对视中,艾登看到对方难以言喻的疯狂。

他愤怒、也惋惜,蓦地从枪套里抽枪出来,抵在何天川额头:“我会交还兵权,不再做指令长,更不会去管那该死的机甲人军团计划。”

这话不知是说给何天川听,还是说给暗中看一切发生的某人听。

何天川笑着想:这可由不得您,我亲爱的殿下。您并没有自己想象中刚直,否则您怎么会乐意做这场秘密屠杀的刽子手,来自证清白呢?

“您还记得陆垳吗?您曾经忠诚的警卫员……”

艾登铁面罩后眼睛寒凉:“你想说什么?”

“他还活着,你们很快会见面,我安排好了一切……”何天川转向摄像头,“开枪吧。”

一声轻响,艾登给了老部下一个痛快。

而粒子光束再如何利索,爆破伤口依旧会有鲜血飞溅。

猩红溅在沙发上,染了倒扣的书,“殉道者”三个字在这一刻似乎有了具象,却又像被玷染了。

这之后,何天川议长认罪伏诛的消息被爆出来。

星航军统帅遇刺重伤、裹挟工程师楚浊、丧心病狂借亲王名义重启机甲人军团建设、在拉东星的福利院进行人口买卖……

一拉溜的罪状悉数罗列,够他死十次了。

舆论少有地对楚霜多了同情,但是吧……

【听说楚霜一直没脱离危险,不会已经嘎了吧?】

【他爸一直不喜欢他,为啥呀?也怪可怜的。】

【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人家拿着上将军的工资,用着你可怜么?】

【这个看脸的世界里,楚上将那张脸可以让我宽容他的一切~~~】

【什么什么?楚霜是帅哥?】

【上次全网清删的视频里露脸了,身手贼好,长得巨帅哇!!!】

【求~~~】

【私!】

【小心被追责!】

就是这么……一言难尽。

贝尔蒂丝王妃网上冲浪,同时盘算她的计划。

她没想到国都会与何天川一面后、二人各怀目的地“志同道合”,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她恨恨地关闭终端:艾登这个混账东西,星航军这块肥肉都喂到嘴边了,不仅不张嘴,还一枪崩了厨子。

但细想,从前他就这样。

当年迷恋他孤胆英雄,现在才看出他“孤胆”之下那颗窝缩自保的私心。

贝尔蒂丝知道自己的评断或许不够客观。

合作伙伴死了,但计划还要继续下去。

她越想越心烦,打算去露台透气。

王妃的住所在使馆后身,从露台望出去能看见好大一片花园。曾经在星联、艾登的私人小院子里也有一大片花圃,因为她喜欢,他种了满院的紫丁香。

可惜帝国这片园子里只有两棵丁香树。

感应门打开的瞬间,风把纱帘卷起来,送来极淡的丁香气味,让她记忆闪回到不知艾登身份的岁月,他们禁忌地、败坏伦常地相爱。

现在一切都变了。

她阖了阖眼,睁眼的瞬间光影很怪。

她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捂住嘴、推回屋里。贝尔蒂丝心生恐惧,跟着恐惧被熟悉替代。

因为连串的动作太熟悉了。

露台的门被谁反脚勾上,王妃被推到墙边,有只手很贴心地在她后脑护了一下。

“是我。”男人的声音嘶哑,近在咫尺。

关门声闹出点小动静,王妃居室外的侍从问:“女士,有事吗?”

贝尔蒂丝被放开:“没事,是风吹关了门。”

“风”关闭光学盾,熟悉的身影绘现在贝尔蒂丝眼前——依旧高大、健硕,却戴着面罩。

“亲王殿下私闯星联王妃的居所,”贝尔蒂丝笑得玩味,“来旧情复燃吗?”

艾登看着她:“你到底想做什么,我能查到你跟何天川见面,卡纳斯会不知道吗?现在双方在和谈,好好生活不好吗?”

“做什么?为了你儿子!”贝尔蒂丝定定地说。

“他是十二星联盟的王子,比做我儿子有出路。别闹了。”

一瞬间,贝尔蒂丝心底有股怒意,她觉得这男人又在糊弄她,当初说好了带她离开皇室,可后来他却只带走了他想要的机密。

甚至,他让她以为他死了,伤心了二十多年。

所以这次,她不要再听他的任何鬼话!

“我闹了吗?桑迪随时都有被拆穿的危险,你有兵权在握,才是他的退路。如果他在星联待不下去了,还有你可以接纳他。”贝尔蒂丝说。

“没有兵权我照样可以接纳他,我是帝国的亲王,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也可以接纳你……”

“你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么?”贝尔蒂丝打断他,“那么滚吧,我尊敬的亲王殿下,别让我再看见你,想起和你一起度过的糊涂时光,我想吐。”

艾登静默片刻,摘下了合金面罩——他半边脸颊英俊无比,好像岁月都格外宽待他;可另外半边脸却像遇热变形的蜡像,蜡油流淌过、又凝固出狰狞的模样。

“你看看我,我变成什么样子了,往后的日子我只想安稳些,为什么一定要逼我……”

贝尔蒂丝不错眼珠地看他,这确实带给她不小的震撼,她心脏狂跳,咬着嘴唇;

而转念间,她又想:是我害你变成这样的吗?明明是你利用我,你才是加害者,又来我面前装什么可怜?

她表情恶劣地冷笑,压低声音反驳:“什么叫我逼你,你身为桑迪的生物学父亲,不该为儿子、孙子的前程考虑吗?你以为咱俩的秘密锁在铜墙铁壁里?你的好儿媳芳丝早就知道一切了,你祈祷她为了卢修斯不会把事情捅出去吧!还有你那位尊敬的卡纳斯女士,你以为你的摇尾乞怜能换来她的同情吗?她的心比谁都狠,见她第一面我就知道了。”

她走到露台边,感应门旋即打开:“不帮忙就别来添乱,怎么来的怎么回吧,你这个只会爬女人院墙的贼!”

艾登亲王暗中忙碌,被轰出来了。

除了他,这几天帝国的大部分中高层都忙得不可开交。只有苏信昭得了卡纳斯女士的撑腰,暂时没有后续麻烦。

他不眠不休守着楚霜两天多了。

这天午后,女王派人送来了苏岚离世的证据——是一段偷拍的视频。

一镜到底未经剪辑处理,真得不能再真了。

苏信昭亲眼所见母亲被烧成一捧灰烬;亲眼所见骨灰盒被交到沃伦克的助手手上……

他以为自己会哭,但没有。他的心莫名其妙地平静,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妈妈对他说过的话:爱你的人不会离开你,会变成风、变成水、变成沙尘,和你永存于同一时空……

苏信昭坐着出神。楚霜体征监控仪发出持续、稳定的轻响,让他觉得安全。

他仔细想了想,还是循例和沃伦克联系,秘书长的手再长也不会知道这两天的事态细节。

“楚霜死了么?”沃伦克问。

“估计快了。一直没脱离危险。”苏信昭回答。

“有没有人怀疑你?”沃伦克又问。

“没有,你派的杀手都被楚霜杀了,何天川暴露死球了。什么时候放我妈自由?”

沃伦克和善地笑:“已经在安排了。”

然后,他切断了通讯。

他从没想过诚心跟何天川合作。

事态如他所料地发展,艾登亲王被召回,枯砂要塞有将无帅、星航军僵而难动,一旦要塞遇袭,帝国必将掣肘,到时候他就可以施展外交手段出兵辅助平息乱局,交换条件是帝国交出流浪黑洞的核心数据,并承担平息混乱的所有费用。

而苏信昭当然知道“在安排了”是沃伦克的空头支票,他坐在病床边,怔怔地看鲜红的液体输入楚霜的血管,看对方的脸色渐渐缓起丁点红润。

他拒绝了所有智能助手辅助,亲力亲为地照顾人,每天早中晚三次帮楚霜用温水擦手脚,促进他血液循环——博士嘱咐过,要预防突发性血栓。

苏信昭轻轻揉着楚霜的手,指尖掠过对方虎口被指环割破的伤,他撑开对方指缝,与那双没有知觉的手交握住……

他盼着他醒来,又害怕他醒来。

而这一刻,楚霜的手指收了一下,像是要反握住苏信昭。

小苏的心像被被对方一把攥紧,他定定地看,迫切叫两声“哥”,见没反应,又叫了两声“小霜”。

楚霜眉心极小幅度地皱起来。

苏信昭立刻像上满了发条,蹦起来联系李谨仁:“博士!博士,小霜刚刚动了!他要醒了吧!”

情急之下,称呼都忘了换。

李谨仁却一本正经给他泼了盆冷水:“凝血剂的副作用很强,他醒不了这么快。否则我可以给你磕一个。”

果然,楚霜没醒,直到当天深夜,他再没有任何苏醒迹象。

天色黯淡,病房里很静。除了监控仪器的滴答声,苏信昭还能听见楚霜比平时略重的呼吸。他把指尖轻轻搭在对方的脉搏上,寻找安宁。

苏信昭倒不是诚心不睡觉,他是睡不着。

他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却不想唤醒末那识执行睡眠辅助。他在床边趴下,把鼻尖挨在对方手上,楚霜的手比他的鼻尖暖一些,让苏信昭痴迷地蹭了蹭,他强迫自己合上眼睛,贴着他睡一会儿也好。

不知过了多久。

好不容易上头的困意,被房门轻开的声音扫净。

是刘微宇来了。

近三天过去,他终于腾出功夫来看楚霜一眼。

夜灯的微光映出刘微宇脸上的疲惫,他看楚霜片刻,把目光转向苏信昭,监控仪器的红绿色灯在他的镜片上晕出光斑,让苏信昭看不清他的目光。

从前,苏信昭不大喜欢这人,他跟楚霜熟到烂的亲密让小苏嫉妒。但苏信昭看得出,刘总长是帝国为数不多的、关心楚霜本人的人。并不会因为小霜的身份更改而改变。

刘微宇对苏信昭偏头,示意借一步说话。

二人挪到病房外间。

“卡纳斯女士找过我,”刘微宇开门见山,“她告诉我你的身份了。”

苏信昭眼睛闪了闪。

而下一刻,刘微宇突然出手——挥拳向苏信昭脸上招呼过去。

第72章 克隆

刘微宇拿左手打人,算留着三分情。

而依着苏信昭的真实水平,即便刘微宇用机械臂也不容易得手,起码不至于着着实实被揍一拳。

但小苏在毫秒内会意了对方的初衷,咬牙紧绷住身子——

下一刻,他的脸像被石头狠狠砸中,眼睛发花、身子往一边栽歪;对方佛珠的弟子珠更像小鞭子一样抽脸而过。

脸颊的烧痛和口腔里的血腥味随之蔓延开。

“没立场,没对错,没政治高度,单纯为小霜儿对你的心思!”

刘微宇指着苏信昭鼻子、出拳有名头,话说到这,他看见小苏领口跳出的滚印坠子:“他竟然把这个给你了?”

苏信昭抹掉嘴角血迹,不怪对方反而上赶着问:“你知道这是什么?”

刘微宇长叹一声,像是想了想,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个小物件,和大半截滚印对成了整体。

被截下去的后半截印居然在他手里。

字迹拼凑完整,刻的是“K-A-1023-1108”。

“很多年前小霜儿亲手刻的,后来他爷儿俩吵架,印被他家的倔老头用粒子刀削掉一截,我捡到了、一直没机会还给他。”刘微宇说。

父子吵架动刀子……

放楚浊身上倒也说得过去。

苏信昭脑袋里冒出连串的问题,无奈没法多线程操作,只能一个个来:“这编码是什么意思?”

刘微宇把小半截断印交给苏信昭:“K-A我不知道,1023是他生日,至于1108是他活过来、也是他死掉的日子。”

因果不明,但话本身足以在苏信昭心窝戳下一刀——楚霜把断印给他时曾说过“这是我自己的东西”,他是把自己刻上记号的过往给了他……

苏信昭把坠子握进掌心,紧得像要将编码烙在掌心。

刘微宇看他不说话,换话题:“其实……你还有另一条路。带楚霜走,他远离征战也就不用过分担心凝血障碍,能安稳过一辈子。”

苏信昭早想和楚霜离开是非,现在就连对母亲的牵挂也成了空。

他记得很小的时候,苏岚就在给他讲离别,她说“人要珍惜相遇,无论善恶都是缘分”,她说“爱你的人会换一种形态陪在你身边”,她还说“如果人死了,他负面的情绪就结束了,不值得活着的人继续累心怨恨”。

现在苏信昭终于懂了,苏岚早就在告诉他:不要因为我去恨你的父亲。

这个平凡的女人预见了今日局面,却无力挣脱改变。只得把智慧凝练成小孩子听不懂的话,提早说给他听。

一遍又一遍,直到他死记硬背、又直到他遇事顿悟。

苏信昭没回答,反问刘微宇:“为什么希望我带他走?”

他很敏锐,对方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这事,必然有原因。

“论他的身体,很快就会吃不消。而论及他的身份,他是楚霜,却早就不是最初的楚霜了。是帝国欠他,他没必要以德报怨。”

话放在后科技时代、结合滚印的意义非常好理解。但苏信昭脑袋依旧“嗡”了一下,他即刻追问:“他的凝血障碍跟克隆有关?!”

刘微宇苦笑着:“他……”

他把目光转向病床上还在昏睡的人,给苏信昭讲了个不长的故事。

当年艾登亲王从星联死遁脱离、安定枯砂要塞后,他的军团内部发生过哗变,他因此身受重伤陷入昏迷,帝国想尽办法救治,束手无策。直到有人在他的笔记里发现了基因重组修复技术,可以让人的疾病痊愈,甚至起死回生。

这是他从星联偷回来的核心技术。

于是,国研院开始实验,经过基因库匹配,楚霜是最适合接受临床实验的人。

当时不知小楚霜出于什么目的,同意了接受实验,但四五年过去,效果不佳。

被重组的基因让楚霜出现了一系列的不良病症,差点死掉。是李谨仁博士从外域急赶回来、克隆新个体,把被扰乱的基因调整回最初状态,并植入了大部分记忆。

博士救回来一个似是而非的楚霜;

那之后,楚霜出现了凝血障碍。

苏信昭难以置信、咬着牙问:“……他自己知道吗?”

“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比较懵懂,应该是博士抹去了他被克隆的记忆,我猜他记得自己参加过救治亲王的项目,但不知道自己是个克隆体。于小霜儿而言1108是痊愈的日子,但于楚浊而言,那是他儿子死去的日子,所以……”

所以楚浊不喜欢现在的楚霜,对他冷漠又刻薄。

刘微宇眼睛里散着心疼:“小霜儿这些年承受了太多,现在他痛苦的源头醒了,这不一定是好事,所以我希望他平安离开。”

苏信昭知道刘微宇说得对。

同时他也觉得荒唐,冷笑了下:“他痛苦的源头是艾登么?分明是帝国想要维护的脸面,他的父亲、甚至楚麟……”

他摇头,他不确定楚麟在整件事中扮演何种角色,念着楚霜敬重兄长,没有口出恶言。

刘微宇不多争论:“不久前小霜儿跟我提过想离开,他不承认是因为你,但我看得出来,他没说实话。就是你陪他看楚老爷子那天。”

桩桩件件、接二连三,苏信昭低估了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分量。

天大的遗憾多源于“不逢时”,如果早知道,他是有勇气对楚霜说出事实的……

可惜,科技发展到今天也没做出一种名为“后悔药”的玩意。

他的心脏痛到发麻……或许女王给他埋下的瞬爆弹把心脏炸烂更痛快。

但他想到楚霜,又舍不得死了。痛苦与痴缠都源于这一人,相爱且彼此刺痛,名为冤孽。

“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些,先好好照顾他,往后如果你们要走、我来安排,包括这个,”刘微宇指自己的心脏位置,在苏信昭肩头一拍,“要不是看你为他做到这份上,我就一枪崩了你。”

他离开了。

病房门打开又关上,楼道里的光亮乍现又消弭。

苏信昭回到内间,站在病床前看人,魔怔地任凭窗外重月的光芒从左肩流淌到右肩,像已经天荒地老了。

直到病床上的人极低地“嗯”了一声,恍如一声唤魂铃。

小苏蓦地回神:“哥……”

他扑过去,声音却悄悄的。

楚霜醒了,努力好几次才睁开眼,他视线找不准人:“是信昭么……”

几个字像从有气无力的破风箱里挤出来。

苏信昭脑袋里的混乱即刻被欣喜替代,刚要嘱咐对方别多说话,楚霜紧跟着一句:“我……怎么看不清你?”

他眼前只有虚幻的影儿,如灰蒙蒙的月色画布上描出个人形。

“我叫博士来看你!”苏信昭心里“咯噔”一下,但他声音稳定,他告诫自己这时候不能慌。

楚霜真的醒了,李谨仁就来得很快,进门麻利儿一系列检查:“状况暂时稳定,还是得注意伤口和并发症,至于眼睛……是急速失血造成的眼底损伤,缓缓或许会好,”他见苏信昭一脸担心,“好不了也没事,换个电子的。”

苏信昭:……

行吧。

在李谨仁看来,只要不断气都不是大问题。

但楚霜不习惯。他视力一直很好,突然瞎了、越看不清越想看,躺在床上虚乎着眼睛四下乱瞟。李谨仁屈指在他脑门上一磕,回手拿医用眼罩给他彻底蒙上:“知道现在该干嘛吗,闭眼!睡觉!别缓上口气就折腾。”

楚霜躺着不吱声,抛开一物降一物,他确实没力气还嘴。

李谨仁嘱咐几句要走,见小苏脸上一道血檩子:“你怎么回事……跟谁打架了?他醒了你也歇歇,免得比他早升天。”

“没打架,刮了一下。”小苏顶着黑眼圈赔笑,送惹不起博士离开,转回床边坐下。

楚霜还得继续挺尸,他被医用眼罩染上更多的残破,整个人恹恹的、透出种无助的慌。

小苏遂温声哄他:“你再睡一会儿,醒来就会好很多了。”

楚霜不困,伤口也不大疼,但全身没力气。这是李谨仁的杰作——为免他术后把伤口扯裂,给他用了肌松剂。

他皱了皱眉。

苏信昭赶快又问:“想做什么?我帮你。”

“你……受伤了吗?”楚霜看不见人,想抬手只勉强抬动了小臂。

苏信昭赶快接住他:“没有,没有受伤,都好好的,别挂心我。”

说到后半句,鼻子已经酸了。

“亲王殿下回来了吗?”

嗯……

醒了不出三句就问工作,苏信昭不知该心疼还是忧愁:“回了、都正常,杀手就是冲你来的,”他担心说多了惹楚霜深想,赶快找补,“现在外面一片安宁,你好好养伤,再问什么我都不会告诉你了,”然后他一下下轻抚着楚霜的眉弓,继续自说自话,“我对亲人的记忆很少,但还记得这个动作。我很小的时候生病,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嗓子疼,疼得睡不着,明明咽口水会更疼,又偏忍不住去咽。我妈就这样陪在我身边,当时不觉得,现在想起来才知道……好珍贵。”

有规律的按摩能平静人心。

苏信昭放松着声线说话,很好听。

楚霜听出了安抚,也听出了怀念,他想安慰对方两句,但医疗仪器察觉到他过于清醒兴奋,药剂泵开始加量给药,很快他迷糊劲儿上头。

似睡非睡间,苏信昭凑过来,在他嘴角亲了亲:“好好休息,梦里有星河璀璨,花儿都开了。”

这是句美妙的祝福,楚霜睡着了。

起初,他睡得不实,知道苏信昭守在身边,心里难言的安稳;而后半夜他睡实了,祝福的效力却在衰退……

于是,楚霜做了很多梦,有好有坏。

他梦见父亲复活了大哥,要跟他断绝关系,但大哥拦着不让,爷儿仨吵架吵到了宇宙中;

然后,他看见星辰像一颗颗闪亮的沙砾晶莹美丽,星系之间平和安宁;

流浪黑洞的轨迹被精准定位,高竞卓、胡睿都活过来了,让星系脱离了危险。

帝国和星联全在庆祝。

可庆功宴上,艾登亲王的脑袋突然坍缩成新的黑洞……

楚霜在这段荒唐里一个激灵醒过来。

他从眼罩的边缘处察觉到光——天亮了。

他的手依旧被苏信昭拉着,小苏的呼吸声比平时沉重,该是睡熟了。

楚霜平躺着感受片刻,凝血因子和肌松剂的效力都衰减了。李谨仁给药一直谨慎且精准,药力渐消,说明博士通过监控数据确认他的体征趋于平稳。

他慢慢坐起来,伤口被牵动出即将痊愈的涨麻。

细胞活性再生药物的作用简直封神。

“你别乱动。”这么大动作苏信昭当然醒了。

楚霜无所谓地笑:“我又不是纸糊的。”

苏信昭表情微妙,没好意思给他拆台,端来一口淡盐水,让他洇嗓子。

“我终端呢?”楚霜问完才想起终端坏了,“让包子送个新的过来。”

“我见过女王陛下了,她让你好好休息,终端暂时没收。”

楚霜一怔:见过女王?即便是叙述案发经过也该是见刘微宇,多大的事需要女王直接见你?

这个念头在楚霜脑袋里引出连串的不对劲,他霎时想起诸多诡异细节。

他突然不说话,苏信昭慌了:“……怎么了?哪不舒服?”

“为什么不听话留在游客上?为什么随身带着止血泵?那天出门前你就很奇怪,你到底是什么身份,知道什么,才要卡纳斯女士亲自见你?”

眼罩遮着楚霜的眼睛,让他的脸显得更冷了。

第73章 放开

苏信昭料想楚霜精神缓上来,必然会察觉不对、有此一闹。

事已至此他狠下心来:“现在我只能告诉你,需要让外界认为你伤重难治,所以你不能出院,先安心养伤吧。”

起码耗到看出沃伦克的心机。

抛开身边几个老头子,没人敢这么跟楚霜说话,他掀被子就要下床。

苏信昭唤醒末那识欺身上前——

放倒伤员,扯过床头的固定带把人扣在床上,同时断开智能病床的电源。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一秒。

楚霜被天大的震惊砸蒙了,他虽然受伤,虽然看不清,但怎么至于没反应过来就被制住?!

“你……”他想起苏信昭自证不是机甲人的过往。

“极端情况下激发的身体本能。”小苏在他床边蹲下,理顺他的头发。

风水轮流转,楚霜气不打一处来:坟头烧草纸,你糊弄鬼呢?

他想解开束缚,力不从心。

“放开。”他偏头不让小苏碰。

“不放,”苏信昭云淡风轻,“我知道你的毛病了,你凝血障碍、伤口愈合比寻常人慢。之前糊弄我的瞎话一个接一个,好会骗人啊,小霜。”

他转移矛盾、倒打一耙。

楚霜不说话,从面部肌肉线条的紧绷看出在忍着暴躁。

苏信昭不忍心了:“你昏迷的三天发生过很多事,比如何天川被艾登亲王亲自动手裁决了。”

亲王处决议长根本不合规矩,不会对外公布。

“你怎么知道?”楚霜问。

“刚才就告诉你了,我见过女王陛下,”苏信昭声音温和,“这回你问什么我都不会告诉你了。将军,你虎落平阳,第一个选择是好好休息,第二个选择还是好好休息。”

好啊,我虎落平阳、你蹬鼻子上脸?

“苏信昭!”楚霜声音冰凉。

“哎——”小苏拖着长音回答他。

楚霜:……

“趁我还能好好跟你说话,你把我解开。我两个都不选,我……”

话没说完,他听见衣料摩擦的轻响,跟着身边位置往下陷。

这臭小子竟似在他身边躺下了?

像躺在他怀里。

病床用于固定病人的“机关”有两种,一种是移动时用以固定伤员身位的,另一种是绑疯子的。前者像金属牢笼,后者更侧重局部禁锢。

小苏算有良心,给心上人用了绑疯子的,且只绑了手。

所以正常人看楚霜,会觉得他现在的姿势像投降,如果是流氓看则只可意会了,配上那只医用眼罩,情趣普拉斯。

“哥,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一直忍得很辛苦,”苏信昭横下一条作死的心,“两个都不选也可以,给你第三个——再闹,我就亲你了。”

楚霜和苏信昭共过大事,他相信小苏不是不分轻重的人,也从骨子里相信小苏待他没有恶意,更隐约察觉对方正跟卡纳斯暗中筹谋。

可是……

他收了下眉心。

他看不见,却感觉苏信昭撑起了身子,正在近距离看他。

“不信我敢?”小苏声音温和,不等楚霜回答,真的在对方嘴角吻下去,痴缠却没去撬对方的牙关。

楚霜呼吸登时重了——惊的、气的。

他歪头躲,被苏信昭不蛮横地缠回来。在这须臾的纠缠里,楚霜惊觉对方的逾越里藏满了心疼和小心翼翼。他还存着点理智,同时也还存着爱,诚如小苏曾经断言“想扇我,你得先能起来”。

楚霜遂闭眼挺尸,不躲也不回应。他以为亲几下他就会罢休。

但他着实小看了苏信昭对他的痴迷,也高看了自己的身体状况。

没侵略性的吻温和如小动物的舔舐,恰到好处地刺激交感神经,促进多种良性激素分泌,楚霜很快疲惫上头、脑袋发蒙,在昏昏欲睡的一刻,品出小苏的别有用心。对方就是想哄他睡去,不知何时起,坏小子配合着亲吻的节奏、非常有规律地摩挲着他的手腕。

当疯狂的爱意被绘入温柔、克制的底色,就能侵透钢筋铁骨,裹住铁石心肠,与之缱绻相依。

从脸面角度出发,将军自问不该继续顺从地任由,无奈心和身体都不争气,在小苏不知死活的哄人方式下他又睡着了。

苏信昭放开他,撑起身子看他,看到他微蹙的眉心,轻轻给他揉开:“总用助眠药,对身体不好。快点好起来,揍我也乐意。”

虽然,我也很想就这么绑你一辈子。

然后,小苏在心上人身边侧卧,像蜷在主人怀里的乖猫咪,也像捍卫珍宝的小憩野兽。

他合上眼睛:下次或许是混不过去了吧……

玛尔斯帝国现阶段乱况不断,表面风平浪静其实四下冒火。

议会院议长犯事嘎了,咎由自取。紧急议事会在事发后第五天召开。

卡纳斯女王暗助波澜,她的另一个目的也在稳步推进——她看议会院的一众老头子不顺眼很久了,这些只会吵架、居功第一名、扛事缩头龟的废物早该被整治。

如她所料,风口浪尖上,没有老油条想给何天川善后,生怕多说一句即刻被贴上“余党”的标签,一个个就“继任议长选举问题”一不自荐,二不建议,只会缩头耷拉脑袋。

女王要的正是这个机会,一句“凡自觉政见卓著,能铸帝国日月长明者皆可参选”抛出去,将为议会院剖疮换血。

刘微宇早知会如此,低调填写报名表,按下“提交”按钮的瞬间,终端突然弹出一条消息:亲爱的,来路边来见一面,不然我就上楼找你了。

署名是“S”。

刘微宇“啧”一声,下楼找人。

他刚出国查院大门,不远处就响起两声鸣笛。

低调的陆行甲半摇下窗,里面的人一头金色卷发,双瞳异色,衬衣领扣开了三颗,领带只是搭在脖子上——星联的二王子桑迪吻了吻自己的双指,弹向刘微宇。

刘总长平时挺浪的,但只限于对异性,旋即被对方冻起一身鸡皮疙瘩,抖落满地,才快步走过去、坐进车里:“殿下大摇大摆来见我不怕被看见?”

“谁让你不理我呢,我只好来找你了,”桑迪笑着递给对方一瓶饮料,“刘总长竞选志在必得?要是被女王知道你私下帮何天川处理过赵秉承(※),你猜会不会很精彩?”

刘微宇平静地看着他,接过饮料随手放一边。

“别这么有敌意嘛,咱俩合作挺顺利的,我来帮你得偿所愿,你也要豁出些代价。要不你跟我说说为什么针对艾登,免得我还要费心查你。”桑迪想帮刘微宇摘掉衣领上的浮絮。

刘微宇抬手一格:“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他一双凤眼在镜片后格外晶亮犀利,“别提艾登殿下,你我合作约定过,我扶你上位,是为了双方往后的安宁,前提条件是别碰楚霜。”

“楚上将这事儿真不是我的杰作,”桑迪笑眯眯,“但这是个列车困境,一个永恒的难题。”

刘微宇摇头:“第一,解决事情的办法至少有三种或以上;第二,牺牲小霜儿一个不一定能达成救整车人的成就,所以别拿你的伪命题跟我诡辩。他伤得很重,往后会离开帝国,你告诉沃伦克,别再搞事情。”

桑迪“哈哈”大笑:“可秘书长他现在不听我的呀,怎么办呢?我越来越觉得你有意思了,对谁都绝情,怎么单对楚霜这么的……不一样?你喜欢他?”他看刘微宇脸色要变,“嗯,好了好了,我懂,也不一定是喜欢这么肤浅。但至少你了解他,所以你认为依着他的性子,会在这时候撂挑子走人吗?”

刘微宇没多辩论。

他看着窗外,正好看见军务中心楚霜的办公室、暗着灯:“既然这样,我给殿下讲个故事吧,是你宝贝儿子讲的哦,”他语速慢悠悠,睨笑着瞥对方一眼,“小王孙讲啊……有个老太太深爱儿子,可突然有一天她得了怪病,她给儿子下毒、操控他的行为,恶行被儿媳妇发现了,她就把儿媳圈禁在地窖里。最后是她的小孙子打败病毒,解救了父亲、母亲和祖母。”

故事是苏信昭勾搭小王孙讲的。

车内安安静静。

刘微宇沉静片刻,问:“殿下认为怪病是什么,地窖又在哪里?卢修斯小朋友的故事真好啊,具象且happyending。可他忽略了,有些病毒会遗传,通过血脉,殿下说是不是?”

桑迪一下子冷脸,勉强挤出冷笑:“刘总长,你威胁我?”他猝不及防出手,一把掐住刘微宇的脖子。

刘微宇眼角微收,并不挣扎,直到把对方眼中的火气看得熄灭,才笑着扒拉开对方的手:“动不动就掐脖子,多粗鲁,”然后他开门下车,“殿下回吧,早说好的铁律要遵守,别试探。”

刘微宇话茬虽硬,但他细盘因果逻辑,也觉得楚霜“离开”的寄愿今时不同往日。

帝国与星联表面山河景明,实际上全是暗流。

不能在桑迪这一棵树上吊死,就如同对何天川的及时止损。而于小霜儿而言,事情的危机没有真正过去——何天川死了,不代表楚浊犯下的错会被人遗忘。

他这么想着,打算去看看姓楚的倔老头。

桑迪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拨出一通语音通话:“让你查沃伦克那老家伙,进展如何了?”

而此时此刻,帝国受损最严重的那位睡醒了,正在生气。

楚霜依旧没被松绑,苏信昭怕他血流不畅,只帮他稍微调整了松紧和姿势。

要命的是,李谨仁来查房把二人一言难尽的别扭看个满眼;更要命的是,他居然笑着任由:“该啊,早该有人这么治你!”

就离谱!

楚霜合眼冷静三秒,发现冷静不了一点——就没吃过这么大的瘪!

他吼着质问:“你们合伙囚禁帝国上将军,还有天理吗?”

帮凶老爷子皮笑肉不笑:“天理也默许了,哦,对了你的新终端,”他把新手环递给苏信昭,“私领系统设置了权限,极特殊事件才会提示,你老实歇着吧,卡纳斯女士允许你好好休假。”

苏信昭接过终端、得偿所愿。

于是这之后好几天,他继续事无巨细地照顾人,吃饭都要亲手喂。

楚霜被一老一小“合伙欺负”心情自然好不到哪去,但念及堂堂星航军统帅用绝食威胁旁人太掉价,只得把气撒在嚼饭上。

他越是这样,苏信昭越从中琢磨出一种不好描述的、支配的快感。小苏不知道自己能造次到哪天,心里生出种宁当饱死鬼的“壮烈”,一双眼睛时时刻刻黏在楚霜身上,寻个机会就要贴贴,除了换衣服吃饭,每天亲自上手帮他按摩、抱人到窗边透气,后来楚霜能下地走得很稳了,他依旧借口对方眼睛不好、要当根人形拐杖——带手臂型安全带的那种。

要不是楚霜死命坚持,连扶人去卫生间这种活儿,他都要跟智能助手抢。

好在卫生间没有明窗,他倒不怕楚霜跑了。

平心而论,依着楚霜的能耐,他想跑照样有机会。但他觉得没必要,他伤口痊愈比寻常人慢,如果落下病根会更麻烦,李谨仁说他或许会出现并发症,现在不确定是否彻底渡过了危险期。

苏信昭说他骨子里有自毁情结,但这不代表他乐意毫无意义地去死。

于是这几天他不情不愿,张嘴就骂街,倒还真没拆医院。

虚假的平静持续了三四天,算老天给施舍给将军的怜爱了。

这天午后,小苏把楚霜挪到窗边晒太阳,转身拿靠背垫的功夫,楚霜的终端响起了三长三短的提示音。

这是帝国少将以上军官才能收到的军务急报。

楚霜一下坐直了身子,在终端敲两下,语音播报即刻响起。

枯砂要塞被未知军团袭击!——

作者有话说:※李谨仁手下的内贼,被何天川收买偷未知生物样本,后来有个神秘人替何天川善后了。

第74章 裂痕

楚霜敲开终端的视物障碍辅助仪,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苏信昭着急忙慌拦他:“你不能去,也不用去,枯砂要塞还有枯砂军团。”

“你跟卡纳斯女士到底密谋什么?”

苏信昭还没答,楚霜的终端弹出第二封急件:

星联秘书长正式给帝国过函,声称掌握了帝国导致星系内出现流浪黑洞的证据,要求帝国给说法。公函后面,附着部分高竞卓的手写研发算式。

遇袭和流浪黑洞乍听是两个单独事件,而结合现状——

帝国二十四军,一个萝卜一个坑。枯砂要塞艾登回撤、帅位从缺,只要扛不住外敌攻击就会向帝都求援,现阶段相对灵活的只有星航军。

楚霜伤重不能动。

任由下去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星航军易主。

当然,事情发展到这地步还需要很多细节推动,但楚霜已经脊背发凉。

他身体不好,整个人蓦地陷进巨大的消极里——我能守住大哥的心血吗!他曾经郑重地、把百万人的前程交在我手上……

念头闪过,他心脏抽痛,人打了个晃。

“哥!”苏信昭扶他,瞥无线监控的体征显示——楚霜身体指标正常。

“你别急,不至于……”

话没说完,楚霜打断他:“是你泄露机密给星联吗?”

苏信昭身子一僵:“不是我。”

“那是谁呢?”楚霜继续问。

苏信昭悲凉地想:你又不信我了吗?我确实没底气让你信了。

“我怀疑除了何天川,沃伦克还跟别人联系,或许同是帝国高层,也或许是拉东星的某位,但暂时没有证据……”

“回答我之前的问题,”楚霜第二次打断苏信昭,“你为什么知道这些、为什么跑下车、为什么带着止血泵、你到底是谁?”

苏信昭头皮发炸,幻视对方眼罩后的双眼睛正盯视着他,他阖眼仰头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我是星联君王的私生子,我妈在沃伦克手上,从墨丘利相遇,就是我的算计。但我只向沃伦克透露过流浪黑洞是人为,没说其他的。现在我妈没了,我没必要再跟他合作,我对你从头到尾都是真的……但是沃伦克的企图还没有彻底暴露,你不能公然露面,”坦白耗尽了勇气和心力,小苏手指尖冰凉到发麻,本能地去拉楚霜的手腕,“事已至此我错了,我会弥补。”

楚霜没躲、好半天没说话。

房间里静得吓人,苏信昭甚至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紧张地看着对方,见楚霜雕像似的站着、握紧了拳、关节泛白。

小苏等他爆发,地老天荒。

“弥补?弥补谁?我吗,还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百万将士!他们身后又有多少妻儿老小……”楚霜突然笑了,声调落寞,他一把扯下眼罩,看不清依旧要看着苏信昭,“你算计我……”

他声音在抖,心里有股巨大的委屈轰然,他想吼:口口声声要我信你,你信过我吗?!

紧跟着,他又习惯性地辩证判断——没人有上帝视角,他不敢,我也不敢……

感性理智两相博弈,他心口更疼了,烦躁无比,甩开苏信昭、狠狠在自己头发上撸一把。

将军向来冷静、游刃,从没这样“失态”过。而现在他失焦的眼睛被强光刺激,忍不住想眯起来,偏不肯避开对视,几声笑化作尖刺扎进苏信昭心里,把二人断开千山万水的疏离。

“对,我不光算计你,还又当又立!我联合海盗绑架你,我想帮你看清现状、我想让你离开帝国,可我从来没想过伤害你,我要你健康平安,”苏信昭越说越委屈,“但是你……你……你实在太对付了……!”

楚霜:……

他听出苏信昭掉眼泪了,说话尾音拉着长调,像小孩的无能爆哭,有点没出息但挺招人心疼。放平时他早心软了,而眼下他只是沉默良久,最后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趁我还好好跟你说话,你走,离开玛尔斯。”

一句话让苏信昭头皮触电似的发麻。

他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我不自己走!小霜,从前我以为自己一厢情愿,但刘总长告诉我了,你想过要走,你跟我走吧……”

他心底甚至生出疯狂的念头:我要把他绑走!

可是然后呢……?

这节骨眼,苏信昭如果还有丁点理智,就该冷处理,把事情和楚霜说清、暂时离开;

可现实没有如果,小苏的理智被将军的决绝轰灭,炸成一团无助的悲伤,压顶而至,让他喘不过气。

本能的害怕已经吞噬了一切。

苏信昭凭经验认为磨一磨小霜,他就会消气的——这人乍看冷言厉色,其实骨子里满是温柔。

他从战术包里抽出匕首,它曾经属于楚霜,二人第一次对抗机甲人时崩了刃,被苏信昭偷偷捡回来、带在身边。

刃口的裂痕,像在看二人开裂的关系。

“我不走,”苏信昭把刀柄递在楚霜手里,像最初见面那样,“你恨我是吧,我欠你的,我……”

可话没说完,他气息一滞、心口猛痛,刀尖已经推入胸膛了。

末那识在一瞬间冲破安全锁,自主链接意识点:宿主受到生命威胁,启动保全指令。

苏信昭不理它,只皱眉看近在咫尺的楚霜,然后他又不知第几次看向远处的体征监控仪。

楚霜垂着眼睛,失焦的视点不知落在哪里,他难以自抑地哆嗦。

凝血剂让他冲动暴躁,苏信昭递刀的行为彻底引爆怒火,戾气碾碎所有裹挟:好啊,那我杀了你!这些伎俩没用了!想死很容易!

而几乎同时,苏信昭忍痛的呼吸声敲在楚霜耳畔,暴怒和恨被按下定格,阻止了他在目标心口横划放血的习惯。他嘴角落下温热,是几朵飞溅血花。

“现在不欠了,恩怨一刀两断,滚!”

楚霜恢复片点理智,至少现在星航军还没到沦陷的地步,至少小苏多次舍命救他。

他要撤手。

预料之外,苏信昭反手一抄,强硬地握住他。

楚霜连续两次居然抽不开手。

血在二人指间蔓延,温热到冰凉,滑腻得令人不适。他们暗中较劲,上演两个疯子执拗的挣扎。

“我就不滚……我也不要一、刀、两、断!”苏信昭咬牙切齿。有末那识通过电刺激减缓血流、麻痹部分神经,疼痛依旧让他满头虚汗。

他设身处地地想:所以你被射穿胸膛时,是有多疼啊……

他有很多话想说,他想告诉楚霜凝血障碍的真相、告诉他不值得,但他说不出口。

他怕他承受不住。

他们都对不起你啊,小霜……

我也对不起你……

苏信昭苦笑:爱碎了,又恨不动。真是要疯了。

人一旦接受“疯”的设定就混不在乎了,他欺身上前、吻上去,刀尖又往胸口推进两寸。

楚霜没疯,没想到这货死到临头这种反应。

他下意识地僵硬。

一秒、两三秒,刹那如永恒。

苏信昭的眼泪洗掉将军脸上飞溅的血、滑进二人嘴里。

楚霜往后躲。

平时,他有的是手段挣开束缚,可现在,对方心口的刀变成对他的牵制。

他被挤在墙上,再无可退。

血腥味更浓了。

苏信昭不是急色。

他觉出楚霜止不住发抖,连呼吸声都像在骂他畜生。

所以,他完成宣誓,放开他了。

“随便你恨我、现在是不是更恨了?休想推开我……”苏信昭笑话自己狠话说得狼狈,庆幸楚霜没看见他泪流满面,“小霜,我会陪你留下,直到把你的恨擦干净,然后,咱们去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闭嘴!”楚霜狠推开对方,猛喘几口。他不仅咬破了苏信昭,也咬破了自己,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淌:“口口声声为我,我在乎什么你知道吗!”

苏信昭连人带刀摔在地上,凄惨地笑:你的在乎不值得,我却不忍心告诉你……

“你避开了心脏……”他驴唇不对马嘴地喃喃,“你也不忍心。”

刀刺下去的瞬间,他恶劣地想过,如果碰到瞬爆弹,就同生共死吧。

楚霜措辞无能,半句话不想跟这疯子多说,他心慌,心脏突突个不停,靠着墙缓了一会儿,挺直腰杆往外走。

重伤倒地那位比他欢实,弹起来、抄过医疗架上的细胞再生胶堆在自己伤口上,去追楚霜。

他脚步稳定、手也有力,让楚霜怀疑这货是个妖精。

“我脑袋里有块芯片,能辅助治疗……”苏信昭和盘托出。

楚霜满脸“关我屁事”,趔趄着晃开苏信昭。他必须去见卡纳斯女王。

可他折腾好大一通,身心俱疲,现在动作大了,突然像陷进棉花堆,有股无形的力量对他生拉硬拽,拽得他头重脚轻。他往后倒,心脏似被扯出胸膛、坠下万丈深渊,眼前模糊的画面打着旋往天上飞——

他知道自己站不住了,慌乱一抄,不确定抄到什么,更不确定裹住他的是压顶的眩晕,还是某个熟悉的怀抱……

然后,他的灵魂出窍一样飘进未知的幽长甬道。

周围全黑,有很多人,看不清他们的脸,但楚霜知道,那些是故去的亲人和战友。

我要死了吗?

死了倒也算解脱……

但就这么死了……就这么死了的话……

楚霜像在懵懂地飘,脑海里一直无限循环这个念头,是被绊在莫比乌斯环里的没出没入。良久,他隐约听见有个声音在“嗡嗡”,循声去,那声音逐渐清晰,说的是“就这么死了的话,你对得起谁!?”

他在这句执念深种的魔咒里一脚蹬空,蓦地睁眼——

李谨仁在病床边:“醒啦,觉得怎么样?”

光线好亮……

楚霜这么想着,要坐起来。

博士一把按住他:“别动,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楚霜顺着话说:“坏消息是我快死了,好消息是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李谨仁:……啧。

老头儿白他一眼。

“坏消息是你的伤口有轻度撕裂,好消息是没有大出血,而且你的眼压恢复正常了。”

楚霜皱眉:“眼压……?”

他闭嘴,脸色越来越难看。

“怎么了?”李博士觉出他不对。

“我……”楚霜迟疑,“我为什么会住院,什么眼压……?”

这话出口,李博士震惊。

他走近两步,哈腰跟楚霜对脸:“那……你认得我对不对?”

楚霜点头,他回忆近来发生的事情,可精力稍微集中、颅内就一阵刀割斧砍的生疼。

脑部扫描设备很快备好。

不到半小时,李谨仁确定楚霜顺行性失忆。

他安慰人:“你凝血因子使用过量,这是并发症,休息两天再看。”

楚霜满眼不信,他总觉得忘了重要的事。

“心理负担太重了,小子。卡纳斯女王、星航军都好好的。”李谨仁又说。

话音落,房门轻响,是苏信昭来了。

他有末那识帮忙作弊,当时没死就死不了了,经过小半日的治疗,伤口恢复神速。

李谨仁知道俩人闹了一出荒唐,即刻冲他挤眉弄眼,让他别进来。

可楚霜是顺行失忆,不是顺行降智,皱眉埋汰:“博士……你拿脸跳广场舞还是太保守。谁来了?”

李谨仁“咳”一声,做好楚霜被苏信昭刺激到需要抢救的准备,招手让小苏进来。

可将军见了苏信昭一脸平静:“这小伙子是谁……你干嘛不让人家进来?”

苏信昭瞬间炸了,窜天猴一样直冲床边:“你、你不记得我了?!”

第75章 也好(修)

楚霜缓缓坐起来,满眼困惑,他看眼前的小伙子,熟悉感扑面,但想不起关于他的任何信息。对方英俊、清秀的面庞仿佛一片迷雾,让他想触碰、想掸去迷蒙。可他的手在触及对方脸颊的刹那顿住了。

他心有预判——雾后面还是雾,暗藏着危险。

因为仅与“迷雾”对视刹那,他已经胸口憋闷、刺痛,痛感像有生命,攀附着他的神经往头顶窜。

楚霜难忍地压低眉心。

李谨仁惯是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性子,拉过楚霜手臂一针西/泮类药物推进去。

片刻,药剂起效,楚霜紧绷的精神得以舒缓:“博士,我到底怎么回事?”

李谨仁职级不低,对国防军务不上心,也听到了政讯,他挠着下巴问楚霜:“还记得两年多以前墨丘利星移民的事故吗?”

楚霜一脸疑惑:“记得啊,提这事干什么?”

李谨仁皱眉,下意识看苏信昭。

小苏精豆子一个,即刻会意——

刚才,通过脑波检查,李谨仁确定楚霜是顺行性失忆;现在,口头问话又确定他记得两年前的事情。

可他只是不记得他了……

也就是说,楚霜还有心因性失忆。

这是自我保护。

苏信昭看着眼前人,心情复杂:有多失望,才让你单忘了我;又有多在意,才让你无力面对辜负……

“到底怎么了?”忘干净的这位起码现在不纠结感情了,但他看博士晾着他,跟那小年轻眉来眼去,心里起急。

苏信昭对他笑,笑出左边嘴角的小酒窝,他在床边蹲跪下,拉起楚霜的手,轻轻摩挲手腕、以示安抚。

动作莫名熟悉,让楚霜垂眼看他,看到了他手背上一块狰狞的伤口,好像在无声叙述着什么过往,在楚霜心上揪了一把。

目光相交,楚霜透过年轻人的笑容看出他快哭了,将军想不通是何种因果能让人矛盾至此,可眼看对方难过,他也似跟着难过。

“不记得了没关系,”年轻人仰脸跟他说话,虔敬且温柔,“我叫苏信昭,是你的私人生活助理,从现在开始我只忠诚于你,咱们重新认识,好不好?”

楚霜腹诽:这是什么品种的中二少年,又是什么尬穿地心的开场白。你要当哪本十八线小说里的在逃男主吗?

他眨眨眼:“啊……”

难得嘴瓢。

“不用回答。”苏信昭忒贴心。

磨蹭的功夫,镇静药效达到峰值,药物才不理会大将军有十万火急的军务、也不体谅他对现状的满心好奇,只负责在人家脑袋里和稀泥,成功让楚霜前半句念叨着“真是奇怪,我怎么一点也不记得你”后面说话声越来越低,最后身子在床头一松秒睡过去。

苏信昭不借助智能设备,抱瓷器似的把人放躺在床上,扯过被子盖好,理顺对方的头发。他自己受伤不过半日,动作却如在躯干上加装过稳定器,轻巧平稳极了。

李谨仁在一边吃瓜,咂么着瓜又甜又涩口:这辈子没找对象,缺个冤家,生活确实少些滋味。

他咸吃萝卜淡操心地打量苏信昭:眼下楚霜是忘了,可总有记起来的一天吧,到那天,你要怎么办?

大约是他目光的表述性太强,苏信昭自说自话似的苦笑:“塞翁失马,”他顿挫几秒,又问,“我照顾他该注意什么?”

“少刺激他,他身体里的不稳定因素太多了。”

诚如苏信昭所言,事情塞翁失马。

首先,是枯砂要塞传来了好消息——帝国的防御工事固若金汤,未知军团连第一道塞域都攻不破。

其次,楚霜醒来后对小苏客客气气,虽然态度疏离扎得苏信昭浑身难受,但总归是默许了他的陪伴和照顾。

再次,单论“顺行性失忆”在现阶段已经不是不治之症,楚霜的病因是药物过量所致的并发症。

于是,李谨仁对症下药,在楚霜眉心贴了一块极小的电磁芯片,能通过微电流精准刺激海马体,辅助楚霜形成新的长期记忆。这玩意远看像点了晶亮的眉心痣,还挺好看。

因此将军继续住在特护病房里。

期间苏信昭联系过卡纳斯,简述了楚霜的境况,女王的回复跟上次意思统一——你全心全意照顾他,沃伦克的意图已经摸清了,但暂时不必理会。

今时不同往日,除了楚霜,苏信昭再也没什么可在乎的了。他不喜欢女王给他画的大饼,自行分析现状,见议会院大选居然推陈出新、不设报名门槛,仔细考量手中的牌和想做的事,也提交了报名表。

面对楚霜,苏信昭不敢继续“没收”终端、“囚禁”伤员,只得在对方登入私领系统看文件、“学习”往事时,时刻准备呼叫博士来救急。

而事实证明,小苏关心则乱,他太小看楚霜了。

没有过多的凝血因子裹乱、边塞也暂时安全,楚霜恢复了平和冷静。

他看过文件就合眼靠在床头把玩银烟盒、不说话。

只有苏信昭觉得他这模样其实更吓人,搞不好是要憋大招。

“这么看我干什么,苏助理?”楚霜闭着眼睛都能觉出小苏探照灯似的眼神,“你这么盯着我三天了。”

苏信昭回神。

他不喜欢“苏助理”这称呼,但他温声回答:“看你累了想劝你休息,博士说会根据你的身体情况制定恢复计划的。”

楚霜仰靠床头,微微睁开了眼睛,视点落在房顶上,从烟盒里摸出根烟放在鼻尖下闻、没有点燃:“来不及,也不用那么麻烦,枯砂要塞很快就会出事。在那之前,不如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单把你忘了?咱俩之间发生过什么……我叫你苏助理,你好像……不大高兴?”

苏信昭:……

是道送命题。

苏信昭最初对楚霜动心,除了因为他灵魂里温柔的底色,也因为他运筹帷幄的将领气度。好像什么事情都不足以让他惊慌。

现在将军恢复了冷静游刃,小苏却不敢把自己的痴恋过分暴露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捡无关紧要的说,“从前叫你叫我小苏或者信昭,不叫我苏助理。”

他把“小孩”这称呼私藏下,他不想再做小孩了。

“其实咱俩关系还不错,所以你单独把我忘了,我有点伤心。”苏信昭找补。

楚霜皱着眉,像在回忆:“真是太遗憾了,我要问问博士,如果你像从前那样对我,我能不能快点想起来。”

“小霜……”苏信昭想劝他暂时少想。

结果楚霜眉毛都立起来了:“小屁孩你叫我什么?”

苏信昭直闭眼:……原来没有“屁”字啊。

就在这时,楚霜的终端弹出条消息,发信人是“爸”,内容是:来见一面,有很重要的话跟你说。

星航军统帅遇刺在帝国闹得沸沸扬扬,楚浊不提不问,不知是不知道,还是不在乎。

苏信昭没理由拦儿子看爹。只得向李谨仁请示,之后陪着楚霜低调出行。

楚浊的病房一切如旧,他脚上戴着电子脚环,一旦走出病房范围就会报警。官方声称他在这医伤,其实是被卡纳斯看在楚霜的面子上软禁保护着。

老爷子被自己抠瞎的眼球已经换成一双电子眼,转动间带着机械的生硬感,他见楚霜一副刚从鬼门关打转回来的模样,眉头微收起来,指着沙发,“快坐,伤怎么样了?”然后,他不等楚霜回答,又笑着从床头柜摸出一瓶酒、几个小菜,“刚托人买的,自从住在这就没喝过酒,啊……我问过大夫,他说我不用忌口了。”

楚霜记不清父亲为什么变成这样,只隐约有个概念,是跟大哥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