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楚麟没了,父亲就没跟他同桌吃过饭,今天突如其来的亲和,让楚霜无所适从。
“我知道你怨我,”楚浊在楚霜对面坐下,给儿子倒酒,酒度数不低,粘稠挂杯,“我没给过你好脸,甚至对你说过分的话、做过分的事。其实从头到尾你都无辜,我是接受不了你哥和你弟弟离我而去,我得找个人怪罪……可找谁好呢?我身边只有你了。”
楚霜只是听着。
苏信昭则火往头顶冲:这是人类说的话吗?
“开始我也觉得这不对,但渐渐就麻了,”楚浊端杯在楚霜杯上一磕,“敬你,当爹的对不起你。”
楚霜面无表情要端杯,沾杯边的刹那,杯子被苏信昭截胡。
小苏把酒放鼻子边闻闻,跟着一口干了:“他身上有伤,不能喝酒。”
楚霜看他,楚浊也看他。
后者突然笑了:“听你这语气,跟他很熟啊……是顾忌他身上有伤,还是怕我的酒有问题?”
苏信昭随着笑:“都有。”
楚霜太久没跟父亲说话了。
他甚至忘记楚浊平心静气和、好好说话的模样。
眼下,他怕父亲的倔脾气对苏信昭好一通输出,扬手拽了小苏衣袖一下。
换回小屁孩一个笑眯眯。
非常难得,楚浊没发脾气,还拉过凳子:“来吧、别杵着,一起坐。”
说话间,他要给苏信昭也找只杯子。
苏信昭拦他:“您不用麻烦,我要清醒着照顾他。”
楚浊表情更微妙了,重新坐回来,给楚霜倒酒:“尝尝,还记得这味道么?”
苏信昭闻酒的瞬间,末那识已经完成了酒液的成分分析——酒里没毒,且这酒不错,绵软回甘,不辣嘴、不烧心。
他低声劝:“少喝两杯。”
“不碍事。”
楚霜回敬楚浊,把酒喝下去。
熟悉的味道会引起通感,酒气牵出楚霜年幼旧事的闪回——爷爷眉目慈祥,拿筷子沾酒,点在楚霜嘴里。小楚霜被辣得龇牙咧嘴,老爷子乐呵呵往他小嘴里填两颗花生米。
“一起嚼嚼,可香啦。”
话犹在耳。
楚霜习惯性地捻起花生,扔进嘴里。
楚浊也喝了酒,目光落在小苏身上,示意他自便,问他:“你印象里,你家统帅是什么样的人?”
苏信昭自有判断,他骨子里看老头不顺眼,不想顺着他的套路走,于是不说话。
“他其实很柔和是不是?”楚浊自说自话,“他小时候是个感情细腻的孩子。三四岁时,他跟我爸住一起。我爸爱喝酒,总在傍晚时带他去街口的自助售货店买酒。有一回,小霜指着这种酒说‘爷爷,我给你买这个’,我爸问他‘你有钱吗’,他说他有压岁钱,”楚浊看向楚霜,自斟自饮,“是不是不记得了?不怪你,你太小了。然后啊……爷爷跟你说‘等你长大了挣钱给爷爷买’,可你呢,突然不说话了,跑到售货店的另一边。你爷爷以为你去看零食点心了,好半天没见你回来,才过去找你,发现你蹲在墙角哭,一边抹眼泪一边嘟囔‘等我长大了,你还在吗’。”
这些楚霜还记得。
但因为那场实验,事情已经淡得像上辈子发生的。
“爸,您叫我来到底想说什么?”楚霜不想对方只是为跟他叙旧。
楚浊乐呵呵的:“你哥有出息,他太好了……”提到楚麟,楚浊脸上满是自豪和怀念,“其实你也不差,但你哥的光环太耀眼,总让我忽略你。最近我躺在医院里想通了些事情,有的错犯过就没有回头路了,”他夹起盐渍胡萝卜,放在楚霜碗里,“这个酸酸甜甜的,挺好吃的,你尝尝。”
楚霜不爱吃胡萝卜,犹豫片刻,还是吃了。
第76章 保全
楚浊看儿子吃了自己给夹的菜,一双没温度的弹球眼里也漾出“我养大了好大儿”的欣慰。他继续和颜悦色:“你十来岁、大病痊愈回家后,发现家里多了弟弟,没过几天你问过我,为什么大哥叫‘麟’,弟弟叫‘螭’,只有你冷冰冰轻飘飘地叫‘楚霜’,还记得吗?”
楚霜记得。
但答案至今不知道。
他看着眼前的老人,觉得他陌生、甚至莫名惊悚,他从前是半句话不愿意跟自己多说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难不成是哪位仁心医者给老头子换眼睛的时候顺便调整了脑回路?
念头飘过,楚霜不动声色地挠挠脑袋,提醒自己:你正常点……
“你名字这事是个乌龙,但我一直没给你讲过,”楚浊不知儿子的胡思乱想,只是慢悠悠地说话,“当初你妈怀你时,社会上恰巧出了很多起黑诊所帮忙调整胎儿性别的案子,所以那一阵医院不肯透露胎儿性别,后来我托朋友偷偷看你,可你妈陪你折腾一下午,你始终不配合,最后只隐隐约约,看你该是个女孩子……”
苏信昭曾经问过楚霜名字的问题,然后得到一堆胡说八道。现在他知道被糊弄了也没所谓,嘴角泛着笑——小霜要是女孩子,也很好看的,会是那种高高瘦瘦、第一眼看上去有点冷的姑娘。
“想笑就大方笑,他也不能把你怎么着。”楚浊对苏信昭说。
楚霜则皱眉看小苏:笑屁。
把小苏看得坏笑着一缩脖儿。
“你妈当时高兴坏了,她早想要个闺女,所以兴冲冲给你想名字。因为预产期在霜降前后,就选了个‘霜’字,当时我说这名字太薄,你妈却说,‘琨玉秋霜是多好的意思,怎么就薄了?更何况,她将来一定会遇到珍稀她的人’。结果万没想到啊,生出你这个皮小子。”讲述这段过往的时候,楚浊惹人厌的老脸也变得温和了。
楚霜小心思从来不少,但他惯会喜怒不形于色,从进门起表情就没大变化,只是规矩地坐着,偶尔喝一杯酒、吃两粒花生;反倒是苏信昭,陈年旧事听得来劲,两眼放光。
楚浊低声嘟囔:“倒也好啊,虽然性别搞错了,你妈话总是没说错——你遇到了珍惜你的人。”他说到这,抬眼看小苏。
苏信昭一怔,心思被楚浊轻易挑破,他生怕在这节骨眼上惹楚霜厌烦,赶快看楚霜一眼。然后,他发现楚霜像是无所谓,看着杯中酒眼皮都不掀,不知道是过耳没过心,还是走神了压根没听见。
老楚看苏信昭提及“在意”变脸比酒鬼还快,顺着刚才的话对苏信昭说:“阿麟一心铺在军中,到死身边也没个人知冷暖,小螭又十来岁就没了。楚家三个儿子只剩一个,现在我知道他身边有你照应着挺好的,往后你多对他好,他也自然会对你好,他是个心软的孩子……往后……往后啊……”话到这顿住了,楚浊眉心起皱,脸上极快地划过痛苦,跟着,他认命了似的合了下眼睛,嘴角滴滴答答几滴落血,沾在前襟。
“……爸!?”楚霜瞬间不淡定了,窜起来险些带翻桌子,“快叫大夫!”
他一巴掌呼在紧急呼唤铃上。
苏信昭也惊了:酒没有毒呀!难道是菜?
后怕宣天而至,他赶快看楚霜,见他活蹦乱跳,所以后一推断也不大可能。
于是小苏蓦地抄起楚浊的杯子,放在鼻子边闻——
末那识很快判断出答案:宿主,您接触的物品上有大量神经阻断药物,用于治疗躁狂型精神分裂症,用量已经达到毒素标准。
苏信昭急问:中毒者出现呕血,怎么治?
末那识回答:通常神经阻断药物不会导致吐血,患者吐血多因用药量过大指使内脏超负荷、从而引发其他病灶急症,这种情况说明药量超阈值太高,很难救治,非常抱歉。
“大夫……大夫怎么还不来!”楚霜爆喝。其实,从事发到现在不过两三秒,大夫怎么能来得这么快?但他转身要往病房外冲。
“我去!”苏信昭知道老头子大概没治了,但出于对楚霜的情绪关怀,还是要去叫医生的。
“都不许去!”楚浊拼尽全力扑向楚霜,死命抓住儿子的手臂,血从他口鼻往外涌,溅在楚霜身上,“不许去!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只有我死,才能保全你的名声,星航军才不会被破坏,更不会易主!这些年爸爸一直迁怒你,跟你说句对不起……很多事情不该你承受,更不是你能左右的,我却拿你当出气筒、怪了你这么多年……现在死老头子要去见你大哥了,往后不会有人再这么对你了,你守住他的心血。”
楚浊体征异常,脚环开始暴鸣示警。
他站不住了,人往下坠,却非要挂在楚霜身上、狠命挠着他的手臂和衣裳不放手,衣料给扯得直绷绷的,像下一秒就要“呲啦”。
楚霜在扰得人心烦的尖锐“滴滴”声中,哈腰抱起父亲挪到床上。他脸冷得吓人,嘴唇发抖,说不出话,眼看拧老头是奔着死去的,还是想把他嘴角的血抹干净。
刻在DNA里的父子情系,让他不忍心,让他想倾尽全力救他。
这一瞬间,他脑袋像开了道闸——
想起父亲为什么会在这里。
父子间的旧事也如泄洪般轰洒。
他想起爷儿俩闹的无数次别扭,也想起自己气头上想对父亲说的话“如果你活得那么不开心,离开也是条出路”……
话不曾出口,依然成谶。
但真到这一刻,他又无论如何都不想接受。
楚霜眼睛发酸,视线模糊,他分不清这是眼压异常,还是有泪水朦胧。
他常年戴纳米幻肤,真实肤色白得发惨,现在眼圈稍有充血,就染上一圈红晕。他微仰起头,不想让楚浊看出来,也不想让眼泪掉下来。
而楚浊还是看见了,他动容——
或许人之将死,老头的心软了些,又没办法彻底软下来。即便是现在,让他在楚霜和另外两个儿子之间做抉择,他也会决然地放弃楚霜。可楚霜又有什么过错呢?
他抖着手去碰楚霜的脸:“别哭,爸爸是个老混账,没对你好过,不值得你掉眼泪。想想我的过分,你就没这么难过了。还有……还有一句最重要的话,你给我记住!将来无论是谁、告诉你有关艾登亲王实验的内幕,你都不要信!他们居心不良!别有所图……往后只剩你自己了,好好活下去,帮你哥守好心血。”
楚霜怔怔的,脑子转不过来:什么内幕?我是个克隆人吗?这我知道啊,大哥早就告诉我了……
苏信昭去喊大夫,赶回来恰巧看见这一幕。
乍看是父子冰释,温情且扎心,但细想呢……
楚浊最在乎的还是长子心血。他字字句句像为楚霜着想,事实上,楚霜不过是个帮他守执念的工具。
执念生障,得失囚牢。
可悲又可笑。
小苏生气,小苏没法多吱嘴。
而后,医护人员推着急救设备打仗似的赶来了。
但楚浊已经有出气没进气。
主治医师诊断之后,对结果心有预判,进行最后的无效抢救。
楚霜默默看着。
不知什么时候泪水顺着脸颊滚下来。
临走算父子和睦了吗?
不算吧。
他木讷地看体征仪指数失去波澜、看医护人员端站一排向死者鞠躬……
“楚上将,”主治医师宣告楚浊死亡,“楚老先生死于阿奴硼托类药物急性中毒及并发症,属非正常死亡,他身份特殊,我会联系国查院的负责领导。”
楚霜点头,所谓负责领导是刘微宇。
事情交给他善后,楚霜放心。
苏信昭在一边看着,觉得现在劝他什么都不如任他发泄情绪。
他摸出手帕,默默递上去。
楚霜没接,只是抬手在脸上撸了一把,再没有多余的情绪外露。他留下一句“辛苦大夫们”,兀自往门外走。
按理说,国查院的人不来、他不能离开。
可没人敢拦他。
苏信昭紧随其后,见楚霜身上全是楚浊的血,小臂的干涸血渍下,是被楚浊生拉硬拽出的淤伤。
苏信昭怕他下一刻就要倒,想扶住他,又担心他神经太过紧张,被刺激到,最后居然束手束脚只是脱下自己的外衣,轻轻罩住楚霜,让他挡去扎眼的狼狈。
小苏想起楚霜在狗血小说里写的话“甚爱必大费,情深不寿”,当时他笑“小霜还挺矫情”,现在却突然设身处地明白了矫情。
至于楚霜,他比苏信昭预想的平静多了。
回到研究院特护病房这一路,他没说话;进门即刻联系包子调取医院监控。
他不想等刘微宇告诉他结果,单论楚浊如何取得大量精神类药物一件事,就疑点重重。
而包子听了有点为难,劝他:“老大,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
“有事我担着。”楚霜斩钉截铁。
包子在视频另一头抖楞手:天灵灵地灵灵,祖宗快显灵,让老大冷静冷静啊……
包和平没求来祖宗显灵,倒把苏信昭求来了。
小苏在楚霜手腕上一搭,趁楚霜抬眼看他的瞬间,用口型说:我有办法,你先挂断。
然后,他对楚霜摆出个非常可靠的笑容。
楚霜一愣的功夫,他切断了通讯。
将军皱眉。
“别急,十分钟之后,我能给你看你想看的,在这之前,你要把伤处理一下。”苏信昭眼神瞟楚霜手臂,想去卫生间拿湿毛巾帮他把血痕擦掉。
楚霜却扭脸自己进卫生间反锁了门。
再出来时,他换了件干净衣服,手臂上的血痕不见了,连大片淤痕都像从来没出现过:“没有伤,是血迹。”
苏信昭知道他把纳米幻肤打开了,没敢在这档口戳穿他。如约把录像转存给他。
在回来的路上苏信昭已经让末那识入侵医院监控系统,备份了近一个月的录像。末那识被他调教得连国研院的监控都敢闯,普通医院是小菜一碟。
这些天苏信昭一直在想怎么能让楚霜重新了解自己,又不会吓到他。最后觉得挤牙膏是最安全的方式。
正如现在,楚霜满眼诧异地看他。
“我脑袋里有块智能芯片,”苏信昭实话实说,心里轰然一轻,有种痛快,“我还可以帮你做很多事,但这是个秘密,只有你知道哦。但先看你想看的,其他的往后再说。”
楚霜自知状况,没钻牛角尖。二人通过影像分析提取关键段落,把录像很快地过了一遍,这些天接触楚浊的除了日常医护人员,就是刘微宇团队里的几位。
从对话、到行为都没可疑。
苏信昭一不做二不休,在楚霜眼前表演远程侵入楚浊的个人终端,然后他让末那识把画面投映在自己的终端上。
通过后台数据检索,末那识发现自何天川死后,楚浊的搜索最多的内容是“楚浊”、“机甲人”、“星航军”。
他浏览的话题多是:
【何天川死了,楚浊就无辜吗】
【帝国看在楚霜的面子上取大放小】
【现在楚浊被藏起来,再过几年你们就不会记得他了】
【人家不是罪犯,是星航军两任统帅的亲爹,有免死牌】
难道一切都是楚浊自己的警觉?担心影响星航军,所以畏罪自裁了?
“药或许是老爷子日积月累存下的,”苏信昭心里不这么认为,但嘴上这么说,“我再把画面仔细过一遍,你去歇歇。”
楚霜歇也睡不着,好在他识好人心,挪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示意这样算是休息了。可刚坐下不到三分钟,就有人来了。
是顾甜。
“楚上将,楚老爷子的事情,请您节哀,”她没行军礼,亲切又忧伤地向楚霜浅浅躬身,跟着走到楚霜跟前,用只有两个人听见的音量说,“非常抱歉,这节骨眼要请您去一趟女王办公室,事关枯砂要塞,女士想跟您面谈。”——
作者有话说:最近比较忙(这话说得就像是在找借口),所以脑子掉了一部分,感谢来不及解释了快上车宝子给指出的人名错误(怎么会犯这种错[捂脸笑哭]),鞠躬~~~
可能还有别的bug,发现了就会改滴,细节也会不定期修一修,多谢包容~
第77章 请战
楚霜有了眉心痣似的芯片帮衬,在短时间内大量阅读近来的事记、政务文件,他像学历史事件一样重新形成长期记忆。虽然有轮廓没细节,却也比一团空白强太多了。包括休闲休息时,他重读自己写的小说,某些细节都刺激着他的记忆,冥冥之中算到有此一劫似的。
但论及心因性失忆就没这么好办了,那不是单纯的气质问题——向来人心复杂,修复人心也复杂。
好在,帝国上将军可以只谈公事不谈情。
他在前往女王办公室的路上,回溯枯砂要塞的境况——
带军校学生实习时,要塞遭遇过一次未知军团袭击,艾登退敌后心有警醒,这次被召回帝都前将防御工事授权到最高级别,是以现在要塞平安。
但谁都知道,眼下浮皮潦草的攻击只是个开始。
楚霜到卡纳斯办公室时,只有女王一人在。
对方见他来了,竟然起身迎过来。
楚霜不想多论私事,端着礼数往后撤一步,单膝虚蹲,行标准的宫廷礼仪:“女士,枯砂要塞遇袭,请您言归正传。”
卡纳斯驻足,轻轻叹息:“快起来吧。楚工的事情,我很遗憾。他……也是为了保全你。我不该在这个时候叫你来。”
“他是为了保全星航军。”楚霜垂着眼睫,声音低哑。
从前他说话扎人多是故意的,面对女王头一回如此“低情商”。
顿挫片刻,他又说:“我很感谢女士这个决定。”
卡纳斯没计较:“你身体怎么样了?”
“保卫帝国不在话下。”楚霜展眸看向女王,露出恪谨的微笑。
“请王叔过来吧。”卡纳斯向智能秘书吩咐。
片刻,艾登亲王进门。
他依旧是戴着合金面罩,隔着铁壳子没人看到他的表情,连心思都给遮住了。
“二位请坐,”卡纳斯再没废话,等二人颔首打过招呼就言归正传,“二位是玛尔斯动力核心的稳定器。现在星联知道了流浪黑洞的核心秘密,这个档口内政不能再乱。何天川刺杀星航军上将、嫁祸王叔实在可恨,他已伏诛,但……平息舆论还要时间。今天我请二位来,想听听二位对枯砂要塞遇袭的看法,商议对策。”
在座三位都怀疑这是星联的连环计,动机无非是制衡和利益。但不知那沃伦克那老狐狸背后还有谁。
“女士,我不中用了,大概是之前昏太久,前次逞强去要塞已经难以适应外空的工作强度,看来这次需要楚上将力挽狂澜,”艾登看向楚霜,客气地点头示意,风口浪尖他不敢往前冲,他看不懂侄女的心思,“枯砂要塞已经开启S3+级别的防御工事,保守估计仅靠工事,可以坚守一个月。”
“可现在连对手是谁都不能确定,”女王转向顾甜问,“依据对方近来的攻击模式,能确定归属吗?”
顾甜回答:“对方攻击保守且大众化,像是在等……”
女王又问:“何天川的审查报告提交上来没有?”
顾甜在繁复的报告文件里检索:“女士,关于何天川案件的报文一共有37份,附录报表478张,但没有任何证据指出何议长向谁透露过帝国的核心研究数据。”
言外之意,何天川刺杀楚霜是事实,暗中操控机甲人制造是事实,至于其他全是众人推测。
“他不可能一个人把事情做得这么严密,他还有同伙。”卡纳斯说。
艾登的目色意味不明地暗淡下来:何天川这个疯子虽然死了,但他的计划还在继续。无论由哪一维度论及“同伙”,都细思极恐。
他心有猜测,需要去印证。
“尊敬的女王陛下,”楚霜站起来了,立正行军礼,“星航军上将楚霜自请请战书,三天后出发,去枯砂要塞。想弄清对方的真面目,亲自会一会就清楚了。”
他多一天都不想在帝都待了,如果可以,一直守边域也不错。
事情发展如卡纳斯预料。
“很好。但为免舆论麻烦,将军低调出行后,我再亲自给军务中心过函、补齐手续,”她眼角润出一丝温柔,“至于楚工的葬礼,帝国会妥善安排。”
关于楚浊的葬礼,楚霜是很纠结。
他该送父亲最后一程,但他又不知怎么面对。他阖了阖眼:不孝啊,要用工作当借口逃避。
楚霜自问是个寻常人,本性里有不乐意面对就躲起来的底色,可偏偏爱回避的人被推上帝国最大军团的统帅位,紧要关口只能豁出粉身碎骨、半步不退。
“多谢女士体恤安排。”他说。
大事已定,仨人都不是黏屁股。
艾登和楚霜向女王告辞,一起穿过走廊,往电梯间去。
俩人无话,略有尴尬,艾登先忍不住了,清清嗓子:“一直没有正式谢你,当年……”
“殿下不用客气,我不算帮上忙了。”楚霜不想提旧事、也不愿意寒暄。
“我不想要皇权,还是成了她的忌惮,”艾登识相地没在继续黏糊,话锋一转又蹦出这么一句,“我也从来没想过要你的星航军。”
楚霜歪头看他,只看到了对方戴着合金面罩的冷脸,没见人气:“殿下,星航军不是我的。无论谁做统帅,它都将忠于帝国。”
“真的么?”艾登眼睛眯起来,像是笑了,“它是利刃,要看执剑者的心正不正,所以你该紧紧握住它。我知道你是不想跟我深论,才这么说的,但你救我的恩情,我会找机会报答。啊……烟瘾犯了,来支烟。”他扬手压在楚霜肩膀上,像领导也像长辈,顺劲轻轻一带,示意楚霜进楼梯间。
楚霜只得跟上。
然后,艾登站在监控的死角里,摘下面罩。
他大半张脸攀布着烧伤的疤痕,新肉的粉红和增生的暗褐色交叠、叙述着往事不可追。
“很丑对吧?”他问楚霜。
楚霜给他敬烟:“您既然觉得不好看,为什么不治一治?”
话茬挺硬。
在楚霜看来,能问出此类问题,一是自怜者的矫情,期待安慰;二是故作高深话里有话。
“脸丑了反而看清不少事情。”艾登亲王说。
楚霜礼貌性地微笑,心想:眼瞎怪脸干什么。
他这几天经事太多,伤心、焦躁揉一起,还能维持表面好涵养、一心铺在军务上已经很了不起了。这一刻,思辨全部是闲得蛋疼,做牛马才是救赎。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被效忠的人算计,还能像今天这样守着心么?”艾登更直接了。
楚霜早知道女王的野心:“殿下到底想说什么,如果是您的话,您能吗?没有事到临头,什么答案都不做数,”说完,他对艾登微微躬身,“出发在即,少陪了。”
楚霜确实是忙。
首先,他要在三天内把身体调整到允许巡宇飞行的状态;其次,这是一次外域实战任务,分析敌情、熟知枯砂要塞现状、准备数套战略对策,一箩筐的事情要做。
所以他的病房快改成办公室了,单是包子半天就跑来六七趟,再加上随行高阶将领……
李谨仁的研究所十年不遇的热闹。
一忙眨眼到深夜,楚霜半靠在沙发上,一袋恢复液输完,懒得叫智能护士,自行熟练地拔下输液管,留着针头埋在手腕上。
他没有要休息的意思,翻出近两年枯砂要塞的大事记细看。要塞的前任统帅萧峦被老婆一枪崩了的事他印象不深了,现在从书面资料表述看,挺蹊跷。他捏捏眉心,打起精神,开始检索更多相关信息。
而论及苏信昭同学,已经大半天没在将军面前招眼了。
楚霜前脚被卡纳斯女士叫走,苏信昭后脚被刘微宇叫号,对方向他询问楚浊自杀前后的细节。
小苏面上配合调查,私下继续将答应楚霜的事进行到底。他细捋末那识拷贝的监控影像,发现楚浊上网搜索“星航军”、“机甲人”等相关话题的起始时间是何天川死后、楚霜失忆之前的某天。
所以,应该是这个时间点之前不久,有谁向楚浊透露了什么消息,比如“事态不会因为何天川的死亡而终结”。
他重点检索这个时间点的监控,依旧毫无所获……
这很不对劲了。
楚浊总不能是接收到宇宙神力的感召,第六感开窍,突然关注相关话题吧?
所以还有一个可能性——有人替换过监控!
这不就要抓到你了么?小苏暗喜,再次启动末那识,然后,他吃了个瘪。
因为国查院的接手,医院周围的摄像设备都被技术部控制了,末那识切不进去。
这一刻,小苏心里生出个极其阴间的猜测,但他暂时没办法证实。
事情暂没定性,他不去纠结,转头忙其他事情。比如,他还要看顾石玺矿的生意、暗中操纵虚拟币买卖;也比如,他让末那识刺激记忆神经,高强度地回忆和楚霜一起经历的事。
尤其是被忽略的事件细节。
苏信昭心中深刻烙印着楚霜的话——可以离开,但需要解决流浪黑洞,不然到哪里都不安全。
无论楚霜是否还记得这个许诺,也无论誓愿实现的一天他是否还乐意离开,苏信昭都要完成它。
再也不辜负。
为此,他需要重回拉东星,他想起一个微末却重要的细节,需要找答案。
他和女王联系。
“楚霜正好要去枯砂要塞,你和他一道,让他派人护送你去就是了,”卡纳斯应得痛快,“天亮之后我通过系统给他发告知函。”
苏信昭一听楚霜要去边塞,当着女王的面脸色就不好看了。
卡纳斯看得明明白白,还是那副笑模样:“好钢不该被雪藏,让他裹在帝都的矫情、脏污、混水里,他才难受。你不相信他的能力么?”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
可想到自己惹的祸,苏信昭恨不得立刻自裁以谢小霜。他半日不见人,如隔一年半,急火火地赶回研究所。
病房门口喘匀了气,小苏悄悄进门——快夜里两点了,屋里还有温馨的光。
他往内间走,见楚霜居然坐在沙发上睡着了。
终端的悬投文件还打开着,显然是文件看到一半撑不住了。
苏信昭按灭文件,把人抱起来,往床上挪。
动作再轻楚霜也是醒了,迷迷糊糊没精神,下意识去搂苏信昭。
“没事,我抱你到床上去。”苏信昭被对方一个小动作揉软了心肝。
可惜,将军不经意间展露的脆弱去而不返,下一秒掸尽朦胧:“行了。”腰身一扭,翻到地上。
他不习惯过于细腻的照顾,被“抱去床上”让他无比别扭。
“腿又没瘸,我自己会走。就是累了。”
时至此时,疏离、陌生割着苏信昭的心,笑他自作自受。“就是累了”成功点燃了他的别扭和委屈。如果早一点确定凝血障碍的毛病,他万不会让他闹成这样!
可是双方的信任被亲情、责任裹挟,谁都不敢向对方彻底敞开心扉。
这该怪谁呢?
谁也怪不到。
原来无人可怪,才最烧心。
“还骗我?”苏信昭拉楚霜。
他本意是想告诉对方他都知道了,但楚霜猝不及防,居然扳扳倒一样被他一扯入怀,头晕似的垂下眼睫,定了毫秒。
心疼顿时铺天盖地,苏信昭顺势把人搂住:“你的病我知道,不用瞒我,小霜。”
第78章 女友
楚霜确实对苏信昭没印象,只有丁点渗在心坎里的熟悉。可往深处品,熟悉里包藏有别样的情绪,有点亲近,混着说不清的避忌或害怕。
总之很乱。
“什么病?”楚霜站直身子,示意对方不用扶,别看失忆,他依旧贼精,惯会刨根问底,免得闹出我以为是包子、你却说大饼的乌龙。
苏信昭秒懂,好笑又无奈:“你有凝血障碍,需要定期注射凝血因子。药有副作用,让你乏累、烦躁、冲动、注意力不集中对吧?所以你该休息了,”他见楚霜神色淡下戒备,继续哄着威胁,“要是不听话,我可跟博士告状了。”
病前、病后,大将军对李惹不起的忌惮一如既往。
听到这句,嘴角一抽,自行上床躺了。
苏信昭跟过去,看智能护士像木头桩子一样呆站在墙角,猜到是楚霜嫌它动不动就叨叨“您该休息了”太烦……使出了终极奥义薅电源。
小苏笑着想:幸亏我不用接电。
他唤醒护士的控制面板,确定楚霜该用的药都用过,又把房间灯光调到睡眠模式,只留卫生间一道脚灯,柔和温馨。
楚霜以为苏信昭看他躺下就会离开,没想到那货在床脚沙发坐下,跟个门神似的不动换。看模样居然是要守着他?
不自在……
楚霜翻了个身。
静谧的环境带给他似曾相识,他脑海里有道朦胧的影子,好像……曾经也有人在他不舒服的时候这样陪伴过。
是谁呢?
恍如隔世。
“睡不着么,不舒服?”苏信昭看他烙饼翻面,忍不住问,“如果是药物作用的话,我给你说个故事分分心?”
楚霜片刻没说话,在苏信昭以为他不会理人时,才幽幽问:“你学播音主持出身的么,比智能助手擅长讲故事?”
苏信昭:……这是什么直男发言。
“我讲得比它们有人味儿。”
“人确实比机器有人味。但你在这我不自在,无家可归么?回家吧。”
苏信昭:……简直逆天了。
紧跟着,他顿悟出从前楚霜对他有多纵容。
“唉,将军,”他语调贱嗖嗖的带着丁点可怜,“我确实无家可归,之前是你好心收留我,你睡吧,我保证不出声,你当我是空气。”
楚霜坐起来了。
黑咕隆咚的屋里,苏信昭看不清他表情,但看轮廓,坐得板正,很郑重。
……这是要蹦下来轰我么?小苏肝儿颤。
结果呢,楚霜冲他招招手,压着声音:“……你过来。”
屋里没别人,他神神秘秘的。
苏信昭配合他,猫着腰、脚步挺轻地到床边,也压着声音:“怎么啦?”
“啧,咳——”将军还纠结上了,“你坐。”
他一扒拉苏信昭,示意对方别跟个棍子似的戳他眼前,然后,他拍开床头灯。
暖黄光源落在淡青的睡衣上,映得楚霜肤色非常干净,或许因为他表情带着极少见的纠结,眉心一点晶亮芯片也被抹去了冷冽,让他看上去幼稚不少,甚至有点单纯可爱。
“听你这语气,我虽然把你忘了,但咱俩关系还不错是吧?”楚霜问。
毕竟,又是收留、又知道病因。总不能从女王到李谨仁,上下齐心糊弄他一个。
苏信昭点头:“当然了。”
楚霜看一眼门边,再次确定屋里没有第三个活人:“那我问你个事儿。”
苏信昭看他这模样想笑,强忍住了,煞有介事地点头配合:“嗯,你问。”
“我……是不是有个见不得光的女朋友?”楚霜还是压着声音,“我好像不光把你忘了,把人家也忘了。”
“啊——咳咳咳……”苏信昭一口气没倒顺,呛得直咳嗽。
“啧,”楚霜皱眉撇嘴,“我就觉得不对劲,果然是有?嘶……我印象里有这么个影儿,那姑娘好像性子很磨人,惯会撒娇耍赖。但是我们没公开?是人家不愿意,还是有别的原因……你知道这事儿对吧,看你的反应是知道。我忘了你俩总该是有原因的,找到原因或许我脑子就好了。”
“额……”
苏信昭捏眉心。
“你先休息好不好?”小苏柔着声音跟楚霜商量。
但想也知道——不好。
“没几天我该出发了,走之前该跟人家打个招呼吧。”楚霜换路数。
一时间“没这个人”、“你喜欢的是我”、甚至连“我就是你女朋友”这种答案都在苏信昭脑海里飘过。可他又心有顾虑,博士嘱咐过别刺激楚霜。
更甚,苏信昭自私地想:如果小霜把所有的事都想起来,我该怎么在他面前自处呢?他当时那么决绝……
于是,苏信昭沉一口气,决定淡化这个问题,他要抓紧时间让对方看到他的真心实意。比言语更有力量的是行动。失忆何尝不是老天爷对二人的怜悯呢?
“我确实不知道,但我有个主意,”苏信昭眼珠一转,逗他,“你受伤的事全星系都知道了,真有这么个人的话她也会知道了。所以你看出发之前,有没有‘她’来看你。如果没有,你就别惦记了,毕竟感情是双向的;要是万一不止一个,你可注意甄别。”
楚霜:……什么意思?我是海王?
他扪心自问不可能,同时他也不是死缠烂打的人。对方显然是框他,但话说到这份儿上,他不好继续纠缠。只是这种闷子斗起来,他退一步越想越气,往床头一歪,背对着苏信昭抱怀闭眼,不说话了。
小苏又好笑又心疼,怕他钻牛角尖,幽缓地说:“我不爱跟你说别人,讲讲咱俩的事情吧,不是也忘得差不多了么?”
他看楚霜没吭声,开始声音不大地念念叨叨。
安静的空间里,苏信昭轻轻地、声调平缓地说话,意外儒雅,和他平时的风格不大相似。
他尽捡着包馄饨、喂苏旺财、开突击机甲的平淡琐事叙述,确实能让人放松精神。
楚霜本来也是累,很快睡着了。
连续三天都这样过的,楚霜一个女朋友也没等来,除了进行恢复治疗和训练,就是处理出发前琐事,还有是被苏信昭撵着休息。
最后只要小苏在他眼前晃,他就自行报时:“二十分钟,还三个文件。”
出发当天帝国一切平静。
遥远星域的混乱不会打扰玛尔斯帝都的宁静。在民众看来,拼命苦战是防御工事的事儿。
防御工事一旦破损,结果无疑是等死,好比当初的墨丘利一样。因为能抵御科技攻击的只有高科技。
这种活人散发出的淡淡死感,说不清是好是坏。
但楚霜身为星航军统帅,不这样认为。在他看来,科技永远是手段,人类被科技反扑和刀玩不好剌手的底层逻辑一样。
抵达枯砂要塞的最后一次跃迁前,他安排大队人马在空间站驻扎;安排包子和傅磊护送苏信昭去拉东星。
小苏听到这个消息大为震撼:“你现在的状态……还是让包子哥跟着你吧。”他简直要感动哭了。
楚霜却一摆手:“包子跟着你是我后续计划的一步。你们准备好自行出发,注意安全。”然后,他扭脸忙别的去,留下苏信昭被自作多情锤了一拳。
楚霜确实别有计划。
虽然他部分记忆模糊,但带兵处事的能耐一点没衰退,他发现枯砂要塞莫名其妙的外敌,要塞内部管理早就藏有隐患。
沉疴是被老婆一枪崩了的萧峦上将留下的——
枯砂要塞是依托枯砂星建造的空间站群,天高皇帝远,是以从兵将到军属都以萧峦马首是瞻。
而他是个妻管严,军中渐而生出以惧内为荣的风气。起初是开玩笑,后来闹多了也就闹出真情实感,对另一半的过分容忍演化成媚上的手段。
“你们看,XXX跟统帅一样,也是个妻管严”几近成为贴近领导的褒奖。这种行为无疑导致军务、内务越发混乱。
楚霜甚至觉得艾登亲王急流勇退的原因之一,是看透了要塞守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首先,亲王并没有大刀阔斧地整治过要塞的歪斜风气;
其次,星航军易主听上去容易、办起来也容易,但短时间内立威极难。
艾登如果冒然接替星航军代统帅职务,军威不稳时赶上枯砂要塞大战来临,将会迎来鼓风机吹破渔网——四下漏风的惨局。
楚霜此来执行援助任务,起码手下军心稳定。
于是,楚霜任大队人马减缓航程,自己率少数几人打前站、亲眼去看看要塞的混乱。
他在要塞内关口降落,验明正身,身份信息显示的是:少校庄焱。
这是他让军务中心临时改进系统的假信息。
刚出安检闸口,有人迎过来,来人是个中校。帝国的军服能通过肩章区分文武职。这人的职位该是类似大后勤的头,像办公室主任和□□负责人的合体,跟光年之外的老登异曲同工。
他笑得很文气,春风和缓,但楚霜看一眼就觉得他笑没好笑,遂自省:因为老登一条臭鱼,对行政工作人员戴有色眼镜是不对的!
“庄少校一路航行辛苦了,”中校跟楚霜握手,“我是枯砂要塞的行政通讯负责人,叫尚牧。我先带你们办理登陆手续,然后咱去吃饭吧。”他很和善。
楚霜立正还礼,乖乖跟着尚牧,让干嘛干嘛。
“听说楚上将受重伤了,他伤势如何?”尚牧关心。
楚霜回答:“没有大碍了,统帅约有三四天会到,我来帮他稍微打点、收拾一下。”
“也是,上将还没痊愈,是该多些照顾、安排舒适些。”尚牧随口附和,但如果有心挑刺,话就有嫌楚霜娇气的嫌疑。
之后一切平淡顺利,楚霜跟着他随走随看,见岗哨、基本内务比预想的状况好。
几人在食堂吃了顿大锅饭,尚牧给他们安排宿舍休息。边关驻军的宿舍区只高阶军官有自己的房间,中级军官俩人一屋、下级军官四人一屋,士兵则是八人或十人。
楚霜装作少校,跟同行的星航军中尉一起。
小中尉是自己人,在外面陪他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回屋关门跟顶头上司大眼瞪小眼浑身都刺挠。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楚霜看着想笑,凑到他跟前阴森森地说:“说不定屋里有监控,接着演。”
小年轻一愣,旋即知道统帅逗他解心宽呢。
他一直在星航军服役,总能听到关于楚霜的传言,什么“不近人情”、“踩亲情上位”、“没人性”听得太多了。但在他看来,楚帅就是个挺平易的将领。
他会意地乐呵,挠了挠脑袋。
楚霜跟他摆手:“好了,我出去转转,你随意。”
“我跟您一起吧。”他知道楚霜伤没彻底好呢。
枯砂星地如其名,有大片的荒砂。
俩人出门,立刻被风泼了一脸砂子。
片刻后,楚霜顺着风声听到点别的动静——
“不是,李工,这事儿我不干了,”说话人听上去年纪不大,“哪儿有这样的,这不是仗势欺人么!”
楚霜一扯小中尉,顺着墙根就蹲下了:得来全不费工夫……?
听听再说。
第79章 内忧
大将军带人听墙根,毫不脸红。
一小会儿,事情的逻辑听清晰。
说话人该是个工程分包,接手了不知哪个领导家属院子的外沿改造。一开始甲方通情达理、什么都好说,可活真干上了,那人脑子跟让粒子炮轰过一样,不仅不顾工程安全性、想一出是一出,还头天定下来的事第二天翻脸不认;而朝令夕改必然产生新的费用支出,对方概不认账,口口声声“你们当初预算没做到位,这是在实践中成长”。
显然,通讯对面的“李工”在劝小伙儿,但没劝出个所以然,二人结束了通话。
楚霜在墙角扒头,看见满肚子委屈的小年轻呆站片刻,坐在台阶上抹眼泪。
他又低头看看自己——他“微服私访”出来溜达,出门前把制服换成了较随意的纯色衬衣,现在旋即解开三颗衬衣领扣,衣服袖子挽起来,又胡乱在头发上揉两把,点支烟歪叼着,气质立刻不一样了。
楚霜的临时小跟班叫杜佳,看统帅一通操作已然呆愣,没想明白怎么接戏。
楚霜摆摆手,示意对方见机行事,揣着口袋溜出转角。
他闷头往前走,嘬一口烟、烟不离嘴地咧嘴吹烟气,离哭鼻子小伙儿七八步距离时,突然把烟屁股甩地上,拿脚狠狠捻灭,张口就骂:“都他娘的是祖宗,就老子一个孙子!草!”
声儿挺大,给闷头哭那位吓一跳。
对方愣神看他,他也诧异看对方……
大眼瞪小眼懵噔两三秒,楚霜先露出个抱歉的笑:“对不起啊哥们儿。气晕了,没瞅见你。”
小伙儿常和客户打交道,很懂“场面”,不管心里多大的憋屈,见陌生人即刻露出公式化的笑,撸一把脸,把没被风吹干的眼泪抹去,摆手示意:没事儿。
楚霜皱眉头端详他片刻,晃过去、挨着他在台阶上大大咧咧坐下:“看你这模样……同是沦落人?”他摸出烟,“会么,来一根?”
小伙子憋闷上头,没客气,接烟说声“谢谢”,很上道摸出打火机,先帮楚霜把烟点了,自己才抽上。
俩人排排坐,相互没话静嘬半根烟。
小伙儿没见过楚霜。他想打量人,不好明目张胆,歪斜着眼睛只瞥见楚霜半截裸露的手臂——肤色虽然白,但青筋明显,看血管清晰度,绝不是纯坐办公室的人。
承包工程干活吃饭的小孩,没太多心眼,抽人家的好烟,总要聊几句:“大哥怎么了,为什么生气?”
楚霜装模作样“哼”一声,瞎话信手拈来:“接了个活儿,今儿这不合规、明儿那没报备,想要天王老子的黄金殿,拿出来的工程款连修个粪坑都不够,现在还有几个挖好的坑对天晾着呢,再这么下去干脆把我埋里得了!”
“……合同没定结款日吗?”
楚霜冷笑:“就不给结有辙么?说财政下来钱立刻给,但嘛时候啊?不定具体日子都跟放屁一样,扇扇就没味了。合同就他妈是废纸一张!”
“是……公家事啊,他们总这样。我没见过你,你的活儿在哪?”小伙子问。
“签过保密协议,不能说,”楚霜幽幽吹出一口长烟,“我头回接这边的事,一路赶着飞过来,身边哥们弟兄都说我要贫农一跃当地主,谁知道现在地主在这散余粮,也快饿死了(※)。你说他们总这样?这是正儿八经的边塞,普通工程队进都进不来,自己人给自己人生意,这么不痛快居然不是个案?”
话说到这,小伙子语重心长:“不是我泼你冷水啊。我听老大哥们聊天,说一直是这样的,近四五年好像给拖垮了两家三方公司,我看往后您就设定个心理限额,一旦超标直接告诉他们没钱垫。想一口吞个胖子首先得有那么大嗓子眼,咳,有的钱确实是不该咱这小老百姓挣。”
楚霜哂笑:“可不是么,但后续也是麻烦,”他把烟熄灭,烟屁股甩进一边垃圾桶,“你怎么了,嗯……谁给你气受?”
小伙子挺想诉苦的,玩儿命运一口气吹灭了脑袋里的火,保持基本职业素养:“我也不能说,您要是想看热闹,就去军属院3区,现在那天天跟打仗一样……以后万一您有机会接触到他们家,算我私下给您避雷,这钱赚得折寿,瘤子都要气出来了,”说到这,他站起来冲楚霜摆摆手,“我还有事,先走了。祝大哥生意兴隆,发财发财。”
对方没指名道姓,其实也差不多了。
楚霜回头,见小中尉杜佳在墙角探头探脑,一招手——走了,看看去。
驻军宿舍到军属大院有速行通道,原理和跃迁差不多。不到十分钟,楚霜已经刷卡进军属院大门。
这片地方有避风屏障且生活气息浓郁,购物区、游乐场、生活辅助设施和居住区排布得当,院里有小屁孩子追逐打闹,老人闲坐聊天。
楚霜授权终端,调取大院内各方监控,很快找到唯一的、正在进行修缮改造的住户。他把门牌号发给杜佳:“帮我查户主信息和家庭成员关系。”
目标住户离得不远。
杜佳没查出结果,二人已经溜达到地。
受气包小伙儿果然没蒙人,好戏一出接一出。
楚霜隔着绿化带就听见有女人在说话,音色语调都知性,但是吧……
“李工,这事儿咱们得说理对不对,我是甲方,你们做事是不是该遵循甲方意愿?现在未经我允许、修改我的方案,我还不能说你两句吗?”
随着楚霜走近,他看清了人——女人实际年龄不详,模样三十来岁,穿着整身的居家休闲装,舒适却没显得不修边幅。她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画着淡妆。
站她对面的男人该是刚跟哭鼻子小伙儿通话的“李工”,他是副又厚道又精明的模样,外貌气质于业务形象加成明显。
他两手交握在身前,赔笑温声对女人说:“您说得对,但身为工程方,我们要保证工程安全,也是对您负责。您想在小院外延加防砂棚,必须得增加承重支架,可支架的落地点属于院区公摊,往后有投诉就会被拆除,我不是擅改您的方案,是暂缓执行,跟您商量更好的解决办法。”
女人冷哼一声:“我有能耐让你们搭,就有能耐不让它被拆。就算最后要拆也是我有钱、我乐意,你何必叫花子打更——穷操心?”
李工深呼吸,心平气和地解释:“您可以这么做,但我们不能违反《建筑法案》明知故犯。”
“这活儿你干不干了?”女人脸掉得比驴脸还长,“费这么多话还不是要改我的方案?不乐意干滚蛋,但我保证你一星币都结不到。是你们违反甲方意愿在先,且没有能力解决,不是我的问题。”
李工简直想抡圆了给这婆娘一耳光,但打人不对,他更不能暴打客户。他交握的双手骨节泛白,笑模样扭曲得不行。
身边同事看他想咬人,一扯他,对女人赔笑说:“您别急,我们再商量一下。”
女人翻个白眼,鼻子出音儿:“就欠吓唬。”
话在李工天灵盖点了一把火,他眼睛一瞪,要还嘴。
同事手疾眼快,一把掐着他后脖领子扭头跑:“走了走了,咱再想想辙!”
女人则打胜仗似的不依不饶:“怎么,你想动手么?动我一下试试,保证你牢底坐穿,一辈子出不来!真的是……现在拿钱干活儿的都这么穷横么?”
楚霜冷眼旁观,心说:不知道星航军有没有这样的家属,古人说“家有恶妻,家宅不宁”,虽然……
也确实是有几分道理。
“将军,”杜佳把查询结果推送给楚霜,“您看看,有点意思。”
楚霜一眼扫见女人是管后勤的尚牧中校的老婆。
而更有意思的是,尚牧也不简单,他姐姐是一枪崩了萧峦上将的悍妇。
楚霜搓下巴,寻思这里面说不定有别的事,刚登入私领系统,打算联系帝国军务中心细查,大院里突然警报大作。
女人掀眼皮看院区中央灯塔上忽闪如倒气的警报灯,抱怨:“叫叫叫,三天两头预警有攻击,也没见打过来,能不能消停?”
她骂骂咧咧,扭脸往独门小院里走。
“太太、太太慢走,”两名军官叫住女人,“尚主任请您过去一趟。”说话间,二人摸出证件展示,又跟女人咬了句耳朵。
女人一脸不耐烦,还是跟去了。
攻击示警还在持续,这在防御塞口很常见,户外活动的人群依旧迅速回家了。片刻不到,大院里空空荡荡。
在战区内,遇袭警示会根据对手攻击强度,展现蓝、绿、黄、橙、红由弱到强的五个颜色。
而在家属区,前三阶段灯塔不会吭声。
所以现在塞口的防御工事承受的攻击强度至少是橙色预警级别。
楚霜和杜佳对视一眼,火速往回赶。但很奇怪,二人的终端没有收到任何消息,一路上也没看到守军有任何调配动向。
楚霜直奔战略中心,在门口遇见正在望天抽烟的尚牧。
对方见他匆忙,无所谓地一笑,和缓着声音安慰说:“庄少校别慌,这样的事在边塞很常见。”
楚霜皱眉:“《边塞安全条例》规定橙色预警情况下,必须有巡查大队监管防御工事的实时指令执行状况,怎么没见有人去?”
尚牧笑着答:“楚上将马上就到了,等他来了再进行总体调配。少校还年轻,从前你家楚将军也多有将在外见机行事的时候,塞口防御工事严密,对方攻不破的,放心吧。”
攻不破和不去巡查是两码事。
但楚霜知道和他说不通、说通了他也做不了主,遂不再理会,直接往里走。
尚牧暗骂他死脑筋一根,紧赶两步去拉他:“战略中心,少校不能说闯就闯。”
楚霜巧劲一晃脱开牵束——尚牧一个文职这么不拿遇袭当回事,可想而知边塞平时是何种懈怠姿态。
怒火上头,他心脏伤处“噔噔”跳痛,刚想自爆身份先对外敌,手环突然一震,点开看发信人居然是苏信昭。
小苏发来一段一眼就看完的短文字:我到拉东星啦,一切顺利。气大伤身,你遇事深呼吸,气几秒就好。我办好事很快回去找你。
……他怎么知道我生气?
楚霜莫名其妙,但一打岔,冲动淡了。
也恰在此时,“嗵”一声巨响,震天动地,众人给震得一惊,周围静停的机甲警铃立刻乱响。
几人同时看向巨响处,天边腾起股蘑菇云似的黑烟,沙尘暴都要炸出来了。
不足十秒,控制中心广播声响:“请各将官紧急就岗,听从调配,睿翼大队驻地发生爆炸,原因不明。”
这段话一直在循环。
塞口遭受攻击的警报声也丝毫不减,二者混合,吱里哇啦一通乱响,闹得人心慌。
更闹心的是,橙红色的预警灯变成了红色!
尚牧脸色终于变了,骂了句很难听的街,表情狰狞,咬牙切齿地说:“早就该拆了他们。哗变,这是哗变!睿翼大队哗变!”——
作者有话说:※源自《甲方乙方》,原台词是“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第80章 威胁
爆响源自睿翼大队基地周边的防御塔。防御塔损毁,这一带的对空攻防、信号干扰悉数歇菜。而睿翼大队本身在帝国军中非常有名,多年前有“一睿敌百师”的称号。萧峦坚守枯砂要塞多年,半点错漏没有,大半功劳该归属睿翼。
前上将的亲信部队哗变,怎么想都有问题。
外有强攻,内生混乱,不问因果都是生死攸关。
现在枯砂要塞的第一指令长是韩隆中将,他曾经跟随萧峦出生入死,临敌经验十足。警报响起不多时,他大步流星往外赶。
楚霜在这一瞬间怀疑他会认出自己,虽然现在是后科技时代,大伙儿全都“一个蛤(fpb)蟆一张嘴,两只眼睛四条腿(※)”,但眼睛鼻子嘴终归是美丑有别,未免面部仿生阴谋,军方的二十四位上将样貌是极密,保密方式包括且不仅限于封锁真实信息和用AI影像混肴视听;也虽然韩隆一直是边塞守将,从东头调任到西头,数十年不曾回帝都,且楚霜风头大盛不过是这十来年的事……但万一呢。
而事实证明,楚霜想多了,韩隆走路带风路过他,没分给他半眼。
那人利索地登上陆行甲,吩咐身边人:“调突击队武力增援,问楚上将还有多久才到。”
一句话,被楚霜听出不同逻辑的深意。他暂时放弃自报家门的念头,跟杜佳使个眼色,二人一前一后窜上韩隆的陆行甲。
韩隆被不速客惊得皱眉,转念一想,眼下枯砂军团小孩儿没娘、连续换爹,新爹还没来就得罪其跟班不大稳妥,于是他摆手示意:“少校想去看看也好,往后面见楚上将帮忙做个见证。”
利用速行通道到睿翼驻军中心非常快。
韩中将的防御围剿令已下,营地陆、空二维被围得水泄不通,不计其数的炮口对向营地中心。
他接入睿翼大队所在的通讯频段,向内喊话:“陆丰少将,你被包围了,外敌当前,你炸毁防御塔与通敌无异,上了军事法庭要接受军规极刑!现在咱们同御外敌,你可将功折罪!我给你五分钟考虑,如果没有悔意,我就下令强攻了!”
喊完话,频道中安静片刻,随着窸窸窣窣一阵乱声,爆出一声尖利的“哎呀——”,扎得韩隆直揉耳朵。
惊叫声属于女人,她话音里充满恐惧:“韩、韩将军,不能动手,我在他们手上,你快……快救救我啊……陆丰早有预谋!他骗我,骗我是老尚找我!而且、而且,家属院3区被他放置了瞬爆弹!”
楚霜听出来了,这女人是尚牧的老婆,刚刚陆丰的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把人骗走了。
“韩中将。”频段内再次传来的声音沉稳苍劲。
这是一声招呼。
招呼之后,睿翼大队中军位的陆行甲发出轻微的释能鸣响,它变成人形。
营地的冷白射灯光芒下,巨人深灰哑光的合金战甲仿佛披着星光,它像个一夫当关的孤胆勇士,直面韩隆的千军万马,缓缓起身、挺直了脊梁。
人形甲健硕、粗壮的大手捻着非常精巧的玩意展示在众人眼前,像捻着颗米粒。
“这是引爆设备的传感器,只要我按下开关,军属3区马上灰飞烟灭,”人形机甲的操作者是睿翼大队的指令长陆丰少将,他触发投影命令,机甲左肩的投影仪器立刻在空中投出3区的实时监控画面,“你们也不用妄想撤离,有丝毫异动,我立刻毁了一切。”
原来他是为了这个才炸毁防御塔,爆炸触发信号现在不可能被技术手段拦截。
韩隆的家人也住家属3区,他肉眼可见地变脸,他知道陆丰在发什么疯,只是没想到他赶在这当口、发这么大的疯。
他心思飞转,手一下下敲着指挥台:“陆少将,请你大局为重。你正在贻误战机。”
陆丰“哈哈”大笑:“你明知塞口被攻,按兵不出,现在反过来说我贻误战机?韩将军的如意算盘打得妙啊,塞口的防御工事足能顶到楚上将抵达,到时候无论成败,你的保守策略都不会有大过失,然后一旦战情焦灼,你就会建议睿翼军冲锋,之后我们是否还有活路,就不好说了。”
韩隆眼角一抽,愤怒大骂:“信口雌黄!我倒数三十秒,你不缴械,我就按照哗变的正常流程处理,睿翼大队名声在外,但想抗衡整个枯砂军团,是痴人说梦!”
尚夫人作为人质,适时充当气氛组、叫得撕心裂肺:“韩将军、韩将军,韩隆!你不能这样,你的老婆孩子不是也在3区吗!你不能这么没人性!军中这么多将士的……”
“哔——”一声,进攻计时器起动声刺耳,好像连对面的哭嚎都压过了。
频道内没温度的语音开始播报:“即将执行肃清预案,预设30秒倒计时,现在开始……”
“30——29——28——”
倒数持续,双方剑拔弩张。
陆丰驾驶的人形机甲合拢了手,保护着引爆传感器不被狙击;而韩隆一方的粒子炮口开始充能,飞行甲腾空而起,悬停当空。
“将军!”韩隆的警卫员按捺不住,“咱们的家人都在3区,您怎么……”
“闭嘴,”韩隆冷冽地打断他,“军中不能容许这样的要挟!”
话音刚落,警卫员一跃上前,粒子枪抵在韩隆后心,把人扯离开控制台前,他对冷眼旁观的楚霜大吼,“少校!你是楚上将的人,快叫停这场乱子,怎么能让那么多人陪葬!”
韩隆哂笑:“一个少校,会操作核心中控设备吗?”
计时已经进入个位倒数。
楚霜看明白了因果,面无表情地上前按下连串操作指令,计时器停住了。
韩隆眉头紧往下压,意外之余向警卫员爆喝:“你是要反了吗!”
警卫员不说话。
“陆丰少校,”楚霜通过通讯设备喊话,“你绑架人质,私放瞬爆弹,有什么诉求?”
计时器停止,陆丰松一口气,他迟疑毫秒:“是哪位将军在说话?”
“楚霜。”
两个字让众人皆沉默。
韩隆一双眼睛瞪得贼大,他确实对楚霜的相貌没有清晰认知,他也没有权限查看上将军的全部资料,但他可以查庄焱。庄少校登陆之后,他非常谨慎地派人暗中查过,对方从内参到政务信息链完整,没有半点可疑。
结果……
楚霜居然为了几天的“暗访”,篡改了整套内务系统的资料?!
不过是个临时前来走马上任的流水统帅,何必做这种脱裤子放屁的麻烦事?
“我要求彻查萧峦上将死因,公开所有调查视像资料和报告!”另一边,陆丰字字句句,说得很清楚。
楚霜问:“萧上将死因有蹊跷?”
陆丰回答:“他们夫妻打打闹闹几十年,虽然……也动手,但萧夫人绝不至于杀害萧上将!”
话说到这,楚霜身侧突然“嘙”一声响。
他蓦地侧头,身边杜佳也立刻拔枪戒备——
响声源于韩隆,他趁警卫员分心将其反制,一枪毙命。
“韩中将这是什么意思?”楚霜问,“他……挟持你,因为你不顾家属性命,你对他一枪毙命,至于如此吗,他跟着你……”楚霜翻着眼睛回忆近来看过的资料,“唔,今年是第十七年了吧。”
现在韩隆毫不怀疑眼前的年轻将军是楚霜了。他举起手,示意自己没敌意,把粒子枪缓缓放下。
然后,他环视一周,确定舱内只剩他们三个。他压低了声音:“我是利用事件铲除身边不忠心的人。他做我的警卫员,却一直和艾登亲王通有无。我有证据,但是我不能明着除掉或调开他,如今这件事你知我知,将军就当我是借刀吧,”他语速很快,一口气说到这才缓一缓,“我是明哲保身,和邀功没关系。我只不想去蹚政权的浑水。楚将军想没想过,萧上将死后最大的受益者是谁?又想没想过,未知军团滋扰塞口,为什么亲王在这时不痛不痒、他离开之后不痛不痒、偏偏赶着你快登陆时开始猛攻?他们总不能是买了厉害军/火,今天恰好确认收货吧?言尽于此,泥浆摆在面前,将军要跳进去、还是一炮轰平了逼你的人,自己决定。”
楚霜面无表情,军权之争的部分细节因果他不记得,但这不意味着他变傻了,他知道韩隆说得有道理。
韩隆不想被裹挟着去翻查旧案,是明知萧峦死因怪异,拒绝剖开包藏阴谋的胶囊,因为有些事情知道了,就意味着必须站队。这位韩将军是个能豁出亲属保全自己的自私人,拎得清什么事情碰得、什么事情碰不得。
但楚霜自问做不到这样冷静残忍。
“楚上将!楚上将你怎么不说话了!”尚太太的厉声哭喊传来,“你快答应他!萧上将确实死得蹊跷!我老公尚牧是萧峦的小舅子,萧上将出事前后,他账上多了很多钱,后来又被转走了!我问过他,他让我少管!我怀疑他是收了贿赂!”
楚霜心里一番,脑袋有根神经被拽了下,隐约想到什么。
而也就在这时候,枯砂要塞各个驻军基地的防御灯突然爆闪、所有防御塔持续鸣响警报。
警报的频率预示着防御工事出现残破!
中控指令员的播报声响彻整片军区:“防御工事出现裂缝,请各军备战,代统帅韩隆中将收到请回复,请即刻统筹作战指挥!”
楚霜大惊。
他顾不得细想内乱了,将通讯频道直切进中心控制台:“我是楚霜,把塞口遇袭画面转过来!”
对面指令员一愣,而他先看到信号来源是韩隆中将所在的陆行甲,又看到军务系统核准认证了楚霜的指令芯片。
画面即刻被依令转投。
防御塞口外,数百艘小型护卫舰绕着巨型战列舰,悬停在浩瀚苍茫里。他们的战阵排布整齐划一、不像是海盗。
可偏偏,战列舰上没有任何军徽。
枯砂要塞围绕枯砂星建立的防御工事像荒州边缘的砂蝎,蝎子举着巨大的螯,环抱、守护着进入塞口唯一的跃迁点。
一架人形机甲在数十艘小飞行器的自杀式护卫下,躲过多种防御射线,飞入大螯的臂弯,像考拉抱住树干一样,贴附在蝎钳上。
瞬间,“螯”上数以万计的防御能量枢纽被激活,敌军机甲被能量阻御击穿,像电蚊拍拍中小飞虫,爆出电火花。
可下一刻,本该坠落在星海之中,变成一粒枯尘的废铜烂铁没有黯然失色,它周身散发出光芒,流光越发耀眼,几乎可以和空间站能量枢纽的聚能辉环媲美。
它的光晕无限涨大,涨成一颗嵌在蝎钳上的钻石,最后会让人暴盲的光团被放着慢动作似的,在“砂蝎的大螯”上爆开瑰丽如繁花绽放、星辰爆破的光圈。
巨大钳子的部分能量回路随之暗淡下去。
是暗物质弹击破了防御工事的能量回路!
高竞卓的研究核心成果居然出现在帝国势力之外的未知军团手里?
楚霜沉声对中控下令:“通知全员备战!”然后他接通陆丰的频道,“陆少将,萧上将的死因我会彻查,现在外敌当前,你继续把炮口指向帝国,还是和我迎敌?”
通讯另一边,陆丰攥紧了拳头:“你是楚霜上将?那么请你说话算话!”——
作者有话说:※儿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