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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向形成 张参差 21671 字 4个月前

第91章 复活

楚霜心思在苏信昭伤处上,他眼睛不好使不易拿捏力道,只得用另一只手揽了对方后腰。

小苏大小伙子一个,肩平腰收轮廓很好,乍看有丁点单薄。而现在楚霜只依靠触感摸摸索索,觉出对方比视觉展现的模样健硕。

他丰肌秀骨,是劲瘦才显得单薄。

苏信昭则一直痴迷于看人,视角居高让楚霜看上去顺和。心上人的俊朗于他而言,用刻骨铭心来形容也不为过,但小苏依旧是怎么都看不够。视觉冲击之下,臭小子想切实描他的轮廓、抱他裹进怀里、用亲吻在他每寸皮肤留下标记……

越发不能自已。

于是,小小苏开始不对劲。明明是他别有目的招对方,结果人家始终中正平和,他自己先要变烧水壶。

小苏握拳,百忍成钢也得忍。

他不动声色地平缓着气息:“将军,摸都摸过了,你要对我负责呢。”

按预想,他流氓一句,楚霜立刻会让他滚,这样他既不丢面子,又能逃开。

一举两得,嘿嘿嘿!

万没想到……

“嗯,”楚霜脑子压根没在,扶他后腰的手往怀里一带:“别乱动。”

掌心的温热更明显了,透过轻薄的打底衫,烙在苏信昭腰间。

“不、不用了……没大事!不用这么仔细,我自己来算了。”军心动摇,桃花阵立刻溃散,苏信昭语调难掩慌乱,蹦着往后跳开。

楚霜不懂他突然撒什么癔症,怕较劲碰痛了他,只得顺着力道放手,慌乱间,手背蹭在某个不便言说的位置。

苏信昭:……

他脸瞬间比煮熟的虾壳还红,已经臊死了,扔下句“我出去看看监控”,手忙脚乱地逃了。

其实呢,在这之前楚霜是懵的,他压根没往歪处想。只是他终归老大一条光棍,一时没明白,片刻也明白了。

手背的触感被无限放大……

他眨眨看不见的眼,寻思:这么大反应,这孩子日子是不是太素了?

而紧跟着,对方一而再、再而三的示爱开始在他意识里蹦迪。

他终于原地石化:我和他……是真的?所以到哪一步了?

一想这个,他后脑有根神经抽地一疼,赶快不敢继续了。

再说自作孽不可活的那位,他摸出片止疼药吃了,坐在控制台前灌凉水。末那识一直在帮他盯着监控,微型勘探机在周围巡逻,暂时没有异常。

从遇险到现在,难得片刻空静,苏信昭霎时觉得精神里有根绷紧的弦,快断了。需要兼顾的事情太多了,他生怕哪里没想到就要出大篓子。

他又难以自控地想:小霜……做一军统帅十多年,怕是日日夜夜如此,他是怎么过来的。

不大一会儿功夫,止疼药的舒缓作用上头,小苏眼皮发沉。他知道不该睡——不吃止疼药就红了。

他想去翻一瓶功能饮料顶一顶,身子却怎么都不听使唤,烂泥似的瘫软在控制台前。

他昏昏沉沉不知多久,身后突然几声极轻的“窸窣”。

盹儿一下飞没了。

因为舱内还有具尸体的!

苏信昭蓦地转身——我滴个天妈嘞!

尸体坐起来了。

模样不体面,只穿着条底裤。

苏信昭当场表演弹射起步,从椅子上窜起来,拔枪要再灭对方一次。

“等——等等!”卢尔吓得倒退,慌忙摇手,“别动手!我没恶意!刚才我以为你要对统帅不利,你身份毕竟……比较敏感,你仔细想想,我只是怀疑你,没有要伤他的意思!”

苏信昭一愣。

好像确实是这样,但……

“你说反派死于话多!”

“那只是个梗啊,兄弟……”

苏信昭:……

他看见对方脑袋上被粒子束穿出来的窟窿——不对,这是梦!

“我没死,因为我是机甲人……”卢尔解释,好像他听得到苏信昭的心思。然后他拿太阳穴上的窟窿对着苏信昭,撑开孔洞让对方看。

那里面没有血肉脑浆。

“刚刚统帅打坏了我的主板,所以你们以为我死了,现在备用主板启动,生命体征就恢复了,”卢尔说到这,转向楚霜的方向,“统帅,我多年前追随艾登殿下,是他手下第一个换脑机甲人,近来帝国一系列蹊跷,何天川一系死而未僵,殿下让我暗中保护您安全。”

然后,他在自己胸口一抠,平整的皮肤处出现卡槽,槽口里吐出块芯片。

“这是我的记忆录像,我有隐瞒,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卢尔知道苏信昭还戒备,把芯片一抛过去,并不迫近。

苏信昭接东西心头一震。

他一直在告诫自己:这是梦!快醒过来!一定有哪里错了!

可怎么都不成功。

人所以能区分梦境与现实,是因为梦里没有触感、痛感、味觉等完全感知能力。

现在,指甲盖大小的芯片落在掌心,带着点温热。

他又深吸一口气,胸骨的伤处隐隐作痛。

所以这……不是梦吗?

再看卢尔。

那家伙正在穿衣裳,脑袋上的大伤口像骷髅空洞的眼,盯着他。

太匪夷所思了。

苏信昭把芯片插进读卡器——

卢尔和郝布瞭的落点选择不佳,是一片湿地。飞行器俯冲落地、滑行,好悬一脑袋撞上岩石堆才停下。

之后,卢尔第一时间调整舱压,释放侦察机,打开全舱监控。

舱外的画面被投在眼前。

介于面前是山岩,他们只得倒行后退。

逃生舱刚与岩石拉开距离,驾驶舱上空就一道黑影忽闪,“咣当”一声,有东西生生砸在飞行器前脸,细看是刚释放出去的侦察机。

卢尔和郝布瞭对脸懵逼,谁也没明白怎么回事。

“……外面有东西?”郝布瞭紧张了,“它好像……是被扇下来的。”

卢尔释放第二台侦察机,让它在距离山岩较远的位置航拍。然后,他和郝布瞭都看见了:岩石层顶端有个东西。

那是个形态诡异的“人形”。

它有头、有四肢,比例不像人类,很细长高瘦,脑袋没什么力气地耷拉在左肩上,角度只有掰断了颈椎才能做到。

现在,它正以树懒抱树的姿势攀在山头往下看,见远处又有侦察机升空,拍虫子似的凌空一巴掌呼过去。

“不知道自己胳膊几长,吃几碗干饭?”郝布瞭说。

可话音没落,侦察机“噼啪”一声惨叫,被凌空扇飞进湿地的泥潭里。

“退!快退开!”郝布瞭慌了,大声吼,“它能释放能量线!”

“等等,别叫!”卢尔压低声音,捂了郝布瞭的嘴、往上看,透过驾驶舱的挡风玻璃,仰视怪物,“它好像看不见静止的东西。但是……”

视力不好的的玩意,听力一般都比较好!

果不其然,那玩意正探着身子往岩石层下看,脖子抻得像要抽筋断掉,却对脚下老大个逃生舱视而不见——它大约是发现了地面有蹊跷,在找。

几乎同时,控制屏晃过雪花。

……

郝布瞭越来越紧张了,指着操作台界面:“航机怎么了?故障?是砸的还是撞的?咱们赶快离开!”

这回卢尔也坐不住了,继续等无异于被瓮中捉鳖。他一拍他,二人迅速换上舱外助行服。

助行服能量充盈巡航六七百航里不在话下,短途运动速度甚至不比逃生舱慢。

结果二人穿装备的功夫,怪物从岩石上下来了,贴在逃生舱边缘,像在听、又像在闻。

更要命的是……它有同伴!正在岩石高出往下看,光线昏暗,人形轮廓乱七八糟,看不出那上面有几颗脑袋。

舱里的两位立刻不敢出大声了,蹑手蹑脚,现在喘气都多余。

“少将,”郝布瞭蚊子似的叫唤,“要不拼了,刚得过吗?”

卢尔直撇嘴。

而还不等他回答,门外那位先给了郝大夫答案,一巴掌挥向舱门。

“嘎啦——”随着让人寒毛倒立的声响,坚硬的航空合金门被它挠出三道指痕!

卢尔和郝布瞭大惊失色,废话不多说,转去备用舱口。逃生舱有房车大小,两个出口分别在舱体两侧。

卢尔开门一跃而下,他摆手让郝大夫快点下来。但谁也没想到,怪物在这要命的档口掫起了逃生舱。它力大无穷,像蚂蚁扛大树,抡圆了逃生舱往岩石上摔去。

郝布瞭没下来!

他“嗷——”着被甩飞出去,划出个完美的抛物线,不知掉哪了。

逃生舱则砸在岩层顶端,四下爆火星子。

卢尔和一群怪物被不同程度地吓傻了。

而前者不敢再耽误,顾不得管郝布瞭死活,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扔下了郝大夫……我不想你们知道事实,”卢尔已经穿好了衣裳,小声对苏信昭说,“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我很难相信这有这样的东西。”

录像就在眼前,但苏信昭难以置信。他复盘细节逻辑,又一时没发现破绽。

他咬舌头尖:是梦吧?这一定是梦!苏信昭你醒过来!

果然,随着疼痛他有轻微的恍惚。

可不适缓解后,卢尔还在,画面还在……

“小屁孩,”楚霜的声音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将军拉开了挂帘。

时至此时,苏信昭并不是害怕,他只是想不通,他听见楚霜叫,心里像给灌了道清泉水,立刻回头——

楚霜还是那副让小苏一眼心动的模样,只是好像更瘦了,领口开得大,锁骨看得清清楚楚。

在苏助理看来,对方只在他面前作这副模样,能称仪表端庄,但如果被第三个人看……

于是他两步抢过去把楚霜挡住:“我在这,怎么了?”

他抄起将军脱在一旁的外衣给人披上。

几个简单的动作,他觉出楚霜身上轻微的暖意,闻见他身上浓重的伤药味——这是梦里存在的感觉吗?

难道卢尔真的是机甲人,之前的一切都是乌龙?

“我听见有高频音,好像护盾被触碰了。”楚霜说。

“一定是怪物追过来了!它对气味敏感!”卢尔紧跟着下结论。

然后,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舱内一时安静,舱外的声音明显了,是一种持续的能量释放音。

“你安心。”苏信昭安慰楚霜,向控制台走过去。

他调整全方位摄像头,随着画面切换,他又一阵恍惚。好像身边一切都在远离,只有监控屏上映出影影绰绰似人非人的轮廓清晰。

几乎同时,他余光瞥见黑影一晃,是卢尔一脸关切地过来扶他。

可也不知是不是心病,他觉得卢尔在笑,笑得很阴——

作者有话说:我又来发牢骚了,最近事比较多,文字的精致简洁欠佳,随着写会不定期细修,有重要情节加减、更改的会在标题中标(修),鞠躬~~~

第92章 篡改

苏信昭恍惚散尽,居然仰面躺在治疗椅上,眼前是逃生舱的舱顶。视线稍有偏转,他看到楚霜坐在身边。

“我……我晕过去了?”小苏坐起来。

楚霜视点滞后地转向他:“醒了?你在输营养液。”

苏信昭抬手在他失神的眼前晃晃。

“我能看见些影子了,”楚霜掸苍蝇似的拍开他,“刚才你半天没动静,我出去看见你趴在控制屏前,卢尔要对你下手。”

一切过电影似的诈尸。

苏信昭的萎靡霎时扫清,他拔吊输液器,跳下治疗椅,转出去看——卢尔又死了,躺在地上,除了太阳穴的伤,脖子正中多出个血窟窿,血在他身子下面摊开好大一片。

“他提到的记录芯片是这个么?”楚霜行动自如多了,到苏信昭面前张开手,手心里是卢尔从胸膛中抠出来的芯片。

反转接二连三,小苏发蒙。他合上眼睛捻眉心,身心俱疲,像扛着卢尔跑负重越野的同时背诵了上中下全册《玛尔斯帝国主义思想研究》。

“军中有种芯片,可以通过视觉画面扰乱认知感受,是艾登亲王的专利,如果卢尔是他的人倒是可以解释刚发生的事,”楚霜顺溜儿地从烟盒里摸烟点上,烟气随着他说话扑向苏信昭,呛人却也真实,“我看不见,算因祸得福。”

“那你呢?受伤了么?”苏信昭紧张兮兮地上下检查楚霜。

他自己挨过卢尔两下,知道对方的斤两,简直不敢想象楚霜视觉受限的情况下、跟对方动手有多凶险。舱内的打斗痕迹触目惊心,连控制台边缘都落有刀痕。

楚霜摇头:“我没事。”

“那也不妨碍我担心你,”小苏松口气,扶对方到一边坐好,温声说,“歇一会儿。”

然后,他化身杀人越货的强盗,把卢尔裹成个木乃伊,装进宇航密封袋,挪到舱口通道——这种袋子在各类航舰上都有储备,重要作用之一就是装尸体。

他觉得晦气,仔仔细细洗好几遍手,才重新回楚霜身边,开启舱内自洁,清理地面血迹。

“辛苦了。”楚霜知道他抛尸兼清理案发现场去了。

苏信昭在楚霜身边坐下,拉对方的手。

楚霜猝不及防,人哆嗦一下,却没甩开他。

“卢尔想杀你,你觉得他背后是谁?”苏信昭问。

楚霜目光发空:“我死了,星航军就没人管了,按照受益人看,艾登亲王有动机。但卢尔如果是他手下的第一个换脑机甲人,跟何天川之间的联结或许也比咱们预想得深。”

就事论事,现在没有任何一项铁证能表明卢尔是继承了何天川的遗志、把艾登赶鸭子上架;还是操盘手本就是亲王,他别有所图,任其发展……

话说到这,控制台收到了新的通讯请求,苏信昭见之欣喜,包和平回来了。

“老大,我们在路上发现了一架失事的逃生舱,找到了黑匣子。总部已经收到事故消息了,三小时前救援舰已经出发。”包子和几名队员进舱门直接咋呼着汇报,二十来平的小空间立刻被“创大馅儿”。

包和平雷厉风行,几句话交代好现状,开始读取黑匣子的对话记录,郝布瞭和卢尔的对话播放出来,与卢尔的录像一致。

“发现遗骸了么?”楚霜面色阴沉地听完录音。

“逃生舱撞在岩体上发生了爆炸,四分五裂,我们没有时间仔细勘察,但用仪器初步检测,没发现有人体遗存,也没发现什么怪物……”包子脸上染上悲凉。

楚霜本就暗淡的眼睛更没光彩了——郝布瞭或许真的没了。

但悲哀一闪即过:“还有时间,召集分散的兄弟们迅速集合,安排二次勘察,没见到尸体就有希望。一定注意安全。”

星航军外务向来训练有素,统帅一声令下,将士们按部就班。

事至此时,飘在空中的尘埃好歹选择了落定的方向。

似乎是这样的。

苏信昭眼见楚霜精气神缓和,放心不少。

但他总觉得有很多细节不对劲,到底是哪,又想不通。

他利用末那识操控身体的反噬还没彻底褪去,依旧唤醒末那识吩咐:帮我复盘登陆小行星后的事件细节。

末那时没吭声。

苏信昭正想再叫它,脑袋突然像被狠狠抡一锤,不太疼,但瞬间就蒙了。又是那种万事万物倏然远离的感觉,他直接一栽歪。

这次楚霜没能第一时间接住他。

意识飞散的瞬间,苏信昭知道自己狠狠摔在了地上,等他再恢复意识,入眼又是逃生舱的舱顶,与上次睁眼的画面类似。他第二次挣扎着起来,头痛欲裂。

楚霜也像上次一样,听见响动扭头看他。

瞬间,苏信昭确定楚霜是在看他,惊喜问:“小霜,你能看见我了吗?”

将军对“小霜”这称呼难以习惯,皱眉瘪嘴但没反驳:“能看到轮廓。”

“我……”苏信昭不知自己为什么又晕了,预判还是末那识导致的身体“过载”,他听舱外静悄悄的,“包子哥他们去找郝大夫了?”

楚霜迷茫,眯缝着眼睛像要努力看清眼前这精神病撒什么太空癔症:“什么包子?”

苏信昭也愣了。

他眨巴眼睛反应半天,问:“我晕倒前他不是来跟咱们汇合了吗?郝大夫生死不明,你安排他们进行二次搜救。”

楚霜也更不明白了:“哪儿来的和包子汇合?你……是不是做梦了?”

苏信昭无比震惊。

他回忆刚刚,一切太真实,如果非要说有一段是梦,那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甚至他已经不知道眼下是不是还在做梦了。

他突然有一耳光把自己扇醒的冲动,但从始至终他一直存有痛觉,这招也不好使。于是,他扯开衣服——胸口的固定带还在,所以如果预设现在是真,那么他骨折的记忆也是真的。

再然后……

他恍惚过两次。

仔细回忆,那感觉不像睡着了,而是某一个瞬间,大脑是不属于他的。

“我……”他灵光一闪,扯住楚霜,“刚刚你给我看完骨伤到现在,大概过了过久?”

楚霜一直保有不理解但尊重的品质,顺口回答:“不过一刻、二十分钟吧。”

这么短的时间不可能发生那么多事!

苏信昭从治疗椅往下蹦,与上次不同,他没有健步如飞,脚沾地的瞬间双腿一软,眼看要给楚霜来个五体投地。

楚霜一把掫住他:“答个问题,不用这么客气。”

苏信昭:……

他被楚霜闹得哭笑不得。

而紧跟着,他又觉得这才真实,小霜对公武装得冷硬,私下总在不经意间活色生香。

就是这里不对劲。

刚刚,无论是包子还是楚霜,都干涩得像木偶;像是灵感枯竭的剧作者,生捏硬塑的人物,没有灵魂。

比如,包子看到楚霜伤成这样,怎么会一句询问都没有;

也比如,楚霜向来会先扭头把烟气吹远再和他说话。

末那识能篡改记忆!

但末那识学不会喜怒忧思。更不可能熟知苏信昭身边每个人的“人设”。

苏信昭站直身子,全身酸软,胸口的骨伤不疼,这说明他吃止疼药时的记忆也是真的。

他习惯性地在楚霜后背拍两下,示意对方放开他、别担心。然后踉跄着冲出帘帐——果然。

卢尔被楚霜打爆头的尸体还躺在原地,脖子上没有伤,控制台上也没有打斗痕迹。

猜测得到证实,苏信昭如被雷劈。楚霜重伤前,苏信昭在与母亲最后一次通讯时挣扎过,他故意弄伤自己、改变水杯的摆放位置、做了很多很多,企图依靠落汗的手段分辨梦境与现实。

但……

原来都是自作聪明。

梦境里,所有的痛、血、悲伤、恐惧都那么真实。

末那识不仅可以篡改记忆,还可以在记忆中加入五感,它能像操控他做手术一样、支配他在无意识状态下做简单的动作,为记忆更迭“善后”。

甚至刚刚,末那识察觉出他的怀疑,制造梦中梦,妄图自圆其说。

一切无懈可击。

它也终于在这次百密一疏。

睡眠训练系统所以能诡谲地掩盖,完美地规避现实,因为它有个优势——它被宿主视为天大的秘密。小苏身边从没有另外一个活人给他参照、依靠,为他印证记忆的真实性。

而现在,它穿帮了,因为它能控制小苏,却控制不了楚霜。

“怎么回事?”楚霜跟出来了。

苏信昭被叫回现实,他回头——

将军的顺行性失忆痊愈了,但为了辅助稳定长期的记忆形成,他眉心芯片暂时没取下,室内灯的照射下芯片反着光,像颗星星点坠在额头上。

苏信昭安静地走过去抱住对方,很轻,又很紧。

他把下巴垫在楚霜冰凉的肩章上,眼睛发酸阖了阖:原来这盘“死局”也有法可破,依旧败在“我不敢”;依旧是惧失其时,没有“如果”。

楚霜一怔,有点迷茫地问:“你在哭么?”他听到苏信昭鼻息不对。

“没,脑袋里的芯片出了点问题。”苏信昭顾左右而言他。

楚霜任由他片刻,等他呼吸声舒缓:“到底怎么了?”

苏信昭拉他到一边坐下,借机把梦和楚霜的记忆核对一遍。如他所料,从吃止疼药、开始犯困,末那识就启动了睡眠训练。

楚霜默默听着,苏信昭问他、他就回答,多数时候是垂着眼,视点落在手里的银烟盒上,盒子被他翻开又合上,“咔哒”、“咔哒”。

等苏信昭全都讲完,楚霜抬手搓脑门,他是在无意识地摸额头芯片,这是他记性不好时形成的习惯,大概意在避免脑仁和芯片接触不良,他问:“末那识有道德锁,按理说不会做损害你安危的事情,为什么会这样?”

“如果把篡改记忆、造成伤痕融入睡眠训练或许就能卡bug了,它的底层逻辑是‘训练和进步’。”

楚霜歪咬着嘴唇皱着眉,片刻又问:“现在是宇宙时间正当午,你习惯中午梦游吗?”

苏信昭也想不通。

末那识好像脱缰了。

他和楚霜相对无言,对坐片刻:“我捋一捋,你再休息一会儿。”说着,他要去扶人。

楚霜扣住他的手:“不忙,咱俩再对一遍细节,好像……还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免得一会儿……”

“滴滴滴滴——”舱外护盾警报诈尸。

看来不用“免得一会儿滴滴滴”了,楚上将言出法随,事随念动,这一刻他膨胀了,妄想靠意念跟那衰催的流浪黑洞干一架,万一……赢了呢?

苏信昭不知“小霜的宏愿”,到控制台前打开全方位监控,他看到个似人非人的影子,影绰绰被摄像头拍出轮廓,在朦胧中笑出了一口白森森的尖牙——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可能稍微有点子重口(也没有多重啦)

第93章 类人

F623小行星光线昏暗,像玛尔斯华灯初上的傍晚。

但这里没有华灯,只有蒙蒙阴影里的森森獠牙。

苏信昭胆子不小,依旧咽了咽,他刚刚经历“梦中的梦中,梦中人的梦中(※)”,好不容易靠楚霜的旁证确定末那识篡改记忆的致幻点,现在事实又颠覆了——卢尔提到的怪物、给他看过的录像,不应该是“训练题”么?

怎么……

难道现在依旧在末那识制造的无限梦境里?

苏信昭头皮发麻。

他头痛欲裂,狠捏着太阳穴。

楚霜模模糊糊看小苏间歇性撒癔症,不放心。他想看监控,但荧光刺眼,遂下意识别开视线、捂了眼睛。

脆弱闪瞬,却泄露得毫无防备。

苏信昭最看不得他这样,突然被他点化了似的:兵来将挡,即便是梦,我也要做个再不后悔的梦。

“你别看,我说给你听,”小苏扶楚霜坐下,把椅子转半圈,让对方背对大屏,“外面太暗了,有个怪物在看咱们,它四肢细长、动作幅度比人类大,和卢尔虚假的记忆录像里的很像。监控范围内,我只看到一只,它脑袋歪在肩膀上,正跟摄像设备含情脉脉……”

楚霜微合着眼,手指沾在烟盒的边缘轻轻捋,单看他这副模样还以为他在听小曲儿:“有两点不对,第一,我同意在这里迫降不是扔鞋,星轨坏道计划的勘测报告显示,F623在流浪黑洞的途径点上,初步勘察过的,这里没活物;第二,你在今天之前没见过、也不知道有这种怪物,对不对?”

苏信昭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接话说:“第一点,或者是勘测失误、或者是它们躲避了勘测、也或者有人篡改了报告!而根据第二点反推,末那识制造记忆需要依附于现实,它不会无中生有,所以有人给末那识提供了这类怪物的相关数据,结论是……一切极大可能是人为,这个人必然跟星联有关,他可以直接或间接接触到末那识。”

楚霜打个响指:“正解。但相关数据是怎么植入呢?是沃伦克在星联总部远程操作么?”

“原来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苏信昭死盯着屏幕,和怪物对视,“但现在……”

话音戛然,小苏深吸一口气。

“怎么了?”楚霜问。

“它朝咱们过来了,会被护盾挡住……”苏信昭继续实况解说,“它手里有东西,拎着……拎着个人……”

刚刚类人怪物在站桩,它手爪子长得几乎搭地,地面坑洼不平,苏信昭视线受阻看不到那么低。

现在它往前走,有个人被拖在地上,苏信昭皱眉头,仔细看……

看出一身白冒汗。

那人身形太熟悉,更无论如何都不该出现在这里。

她是苏岚。

苏岚穿着半身舱外宇航服,露着脸。

怪物好像知道她是逃生舱中人类的同伴,掰着她的脸对准摄像头,让电子设备“看”清她的模样。跟着,它对着苏岚的脸一口咬下去。

森森白牙顺利嵌进皮肉,血把雾气染成灰红色……

苏岚还活着,她挣扎,但她该是受了很重的伤,手脚只能无力地抽动。

怪物猛一甩头,扯下她半张脸。

苏岚喉咙里滚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呜咽”。

苏信昭“哎呀”一声惨呼,打开外舱护盾通路,冲到出舱口、穿上外空宇航服。

他失了分寸,动作太快。

解说员说到一半叫唤着撂挑子跑了,楚霜闹不清状况。他急追过去,听小苏甩下一句“我必须去看看,你千万别出来”,然后舱门打开又关闭。

小苏的身影消失了。

楚霜把人家忘了,经过几天重新认识,他确定对方不是莽撞人。急着这样,一定是出了大事。

于是他也迅速换衣服,回控制台边把逃生舱的核心操作授权给自己的终端,追出去了。

情况紧急,他只比苏信昭晚二十来秒,出舱口听见苏信昭大喝:“无论你是谁,放开她!”

楚霜隐约看到轮廓,他习惯性眨眼睛、妄想调整眼中植入晶体。可眼睛受伤后,那玩意让李谨仁溶了。

他暗骂“误事”,调整舱外服护目镜的视觉系数,也能勉强看清——

苏信昭正用枪瞄着类人生物,枪口和生物之间,还挡着个人。

至于那人的相貌,楚霜是怎么都看不清了。但他惯会从骨相比例看人,这是军校的专修课,所谓“画人画皮难画骨”,一旦被认清骨相,这人就算会72变,也逃不过猴子的火眼金睛。

楚霜瞬间认出她像苏岚。

……是苏信昭的妈妈?

她怎么会在这?!

思虑毫秒间,苏信昭开枪了。

小苏枪法高明。粒子束流星挂火,以刁钻的角度打中怪物左脸。后者半张脸被穿出个大凹洞,身子一抽,再难禁锢苏岚。

一人一怪同时摔倒,皆伏在地上不停抽搐,频率诡异地相似。

苏信昭枪不离手,走出护盾,对怪物连补三枪,怪物不动了;母亲也不动了。苏岚眼神空洞,脸被啃得半边稀烂,血肉像蜡油往下流淌,蜡油后面颌骨突兀、隐约看到牙齿。

“妈——!”理智彻底崩弦,苏信昭抢过去把苏岚扶起来。

对方残喘,想说话,已然出气多,进气少。

“咱们回去!你一定能好起来!”

他抱起她,转身往舱内走,看楚霜迎过来,见了精神寄托似的喃喃:“她还有救……只要维持住生命体征……”

话没说完,楚霜面无表情地举枪,瞄着苏岚的脑顶打下去。

粒子束擦着苏信昭的袖子边掠过,未伤他分毫;但有血污飞溅,泼了他半边身子。

苏信昭一瞬间讷住,理智告诉他楚霜是对的,甚至他也觉出诡异;但感性完全占上风,他看到刚刚发生的一切,瞬间不能理智思考了。

他脑子转不动,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的一切行为只在遵循本意。

接二连三的情绪折磨,让苏信昭一声惨嚎,鼻腔涨热,鼻血往外涌。

而还不等应对,小苏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碎响。

他惊而回头——

被着实打四枪,死得不能再死的类人怪物居然摇摇晃晃站起来了,他怀里的苏岚也在这一刻开始剧烈抽搐。

细看,二者间有一条极细的、类似脐带的东西凸显出来。

“快走,那不是你妈!”楚霜囫囵一把抓,薅住“苏岚”扔出去,扯住苏信昭脖领子就走。

另一边,怪物站起来了,直扑楚霜。

电光石火间,苏信昭还魂,反客为主在楚霜大腿位置一抄,动作快得肉眼难捕捉——他毫秒间唤醒末那识,激发超乎常人的速度,单手抱举起楚霜,撒丫子往回跑。

他还记挂着楚霜上半身有伤,一托之下对方大半截身子高出他肩膀。

怪物一扑未中,愣在原地。

楚霜几乎被小苏一扛上肩,也愣了:我几斤来着?加上防护服,居然……被这么抄起来了?

开小差儿一晃而过,他因势利导,眼看怪物又扑过来,他环过苏信昭脖子,连开三枪。每枪都打中,但那玩意的伤口肉眼可见地愈合。

好在,射击还是阻碍了它的追击速度,它被楚霜启动的激光护网挡在外围。

苏信昭进舱门,轻轻放下人,落下安全闸:“你……伤到了吗?”

楚霜撇嘴一笑:“堂堂星航军野王,哪儿有那么容易伤到?”

他惯有帅风,毋庸置疑向监控一指:少废话,观察敌情去!

苏信昭抹掉鼻血,麻利儿听话。

连续的电刺激,让他拼尽全力才能以正常姿态站在楚霜面前。而他深知借题发挥当小绿茶是情趣,关键时刻是必要坚定地站在楚霜身边:“它还没死,在自我修复。它……”

苏信昭措辞困难。

残破的苏岚在这一会儿的功夫已然恢复如初,她又被怪物提在手里,让怪物一口咬下去。

“惨事”在重演。

场景超出寻常认知,苏信昭只得问末那识:信息库里有类似的生物记录么?

末那识检索速度很快:宿主,187年前密涅瓦星际旅行家诺斯费拉图(※2)出版的《□□物种溯源》一书中,有类似记录。记录显示,编号为07965-A的物种身上携带有双相病毒,生物相病毒可以快速修复肌体伤害,但当其它物种被感染时,它们将快速被吞噬,最后导致跨物种变异;同时,该物种还携带有脑病毒,经作者论证猜测,该病毒是一种波相干扰信号,可以通过对视攫取猎物恐惧点、制造幻觉,扰乱目标理性思维场,最终战胜、折磨、进食猎物。但该书只出版5000册,没有再版,也没有第三方专家论证记述内容的真伪。

苏信昭断开意识点,把结果告诉楚霜。

楚霜听他说话的时候,垂着眼睛看烟盒:“也就是说,因为我看不见,所以逃过一劫?”他拿出支烟,打火机“咔嚓”一声响,他偏头吹开咽气,“刚你说末那识不会无中生有,所以这会不会也是它杜撰卢尔那段‘故事’的依据?”他在自说自话,片刻摇头,“还是不对,星轨坏道的勘测结果说不通。嘶……还有什么地方不对呢?”

他嘟嘟囔囔结束,要抽第二口烟,手刚举到嘴边,烟被苏信昭抽走了:“不许抽。”

楚霜反应不过来似的看对方,当然他只能看着个影儿。

“你想不起我没关系,但抽烟这事儿我得管你,伤没好呢,不许抽。你都要熏出脏心烂肺了,将军。”

楚霜挠挠脸,倒没多生气,好像他骨子里对这事习以为常,居然觉出一丝亲切。

他被管制抽烟,只能又玩烟盒,事情岔头太多,大将军跟狗头军师绑一块儿也暂时破不了案。

苏信昭眼睛没毛病,看怪物在外面一遍遍给他演大戏心里烦躁,调整外舱涡轮粒子炮口,对怪物直愣愣轰过去。

涡轮粒子炮是逃生舱上最重型的武器了,炮筒口径小,但能量束依旧比人腰还粗。怪物被他一炮腰斩,又接连两炮轰得四分五裂,血浆和着肉屑,泼成一大片。

小苏“哼”出一口气,叉腰站直:看你还能活?果然想比别人强,棍子就要比别人粗(※3)。

他出气的功夫,楚霜拧开两瓶航空用水,分别投进两粒营养泡腾片,把其中一瓶递给苏信昭:“末那识的情报里,怪物的脑波病毒可以通过设备介质传播吗?比如摄像头。”

苏信昭脑子暂没在这,让问题在脑袋里转悠一圈,明白了楚霜的意思。

怪物技能触发的必要条件是对视。

可外面那家伙,在他“自投罗网”前一直跟摄像头深情对视。它是如何知道他的弱点是苏岚的呢?

生物电信号不可能通过硬件设备传播,就像人不可能顺着网线爬到另一个人家里。

“有两种可能,一是它在回溯某段真相;二是有人给他植入了这段记忆,”楚霜喝水润嗓子,说得平静,“介于它能知道这艘逃生舱里藏着你,跑来有的放矢,排除它瞎猫碰死耗子的极小可能性,植入记忆的可能性更高。”

楚霜刚说完,苏信昭就“啧”了一声,听上去很不耐烦,他知道楚霜看不见,怕他误会,赶快解释说:“有新朋友来了。”——

作者有话说:※出自《天涯》;

※2人名取自《吸血鬼诺斯费拉图》;

※3出自《钢铁侠》。

第94章 活的

舱外的“新朋友”寻寻觅觅,在同类的血泥旁停下细闻,狰狞的脸上居然露出一丝……悲伤?!

或许是知道同伴再也回不来了,它突然猛仰起头,又是人类掰断颈椎才能达到的弧度。它在对天干嚎。哭丧声声刺耳,音调似人非人,听得人寒毛倒竖。

然后,它直愣愣冲向舰舱、枯长的爪子发疯似的乱挥,每挥一下、护网就会暗闪一下——

这玩意居然还能远攻?它有感情的!

且它还有同伴。

数量不详……细思极恐。

怪物横冲直撞,扑在激光网上,身体被划开好几道口子。疼痛让它反应极快,就地一滚,躲过被削成碎块的惨局。

它杵在安全地带,盯着逃生舱。

苏信昭也盯着它:不会是在考虑战术吧……?

二人虚假地对视片刻,怪物伤口愈合,又扑上来了,依旧没章法。

它次次挨削,越挫越勇。

小苏暗松一口气:好在脑子不太富裕。

他想看它还有什么能耐,暂时没送它上西天。

怪物只会瞎驴撞槽,力量耗尽也没能奈何激光网分毫,它悻悻地扭头,捡起同伴落在地上的几块碎骨头渣,在心口贴了贴,是要走了。

楚霜隐约看到监控里朦胧的影儿:“标记它。”

微型发信器像颗小米粒,轻黏在怪物满是褶皱的脊背皮肤上,没被察觉。

舱外归于死寂,恢复了雾蒙蒙、灰皑皑的苍茫。

追踪显示,它没离开太远,停在某处徘徊,或许那里是巢穴。眼下,那货没有摇人儿、卷土重来的架势,可此地依旧不可久留。

楚霜让苏信昭联系散落在各处的星航军队员,确定新的集合坐标,全速前往。

半天后,大部分队员汇合。

包子和尊敬的老大一日不见,对方已经脸色惨淡、清癯得下颌削尖、一副被女鬼吸了阳气的模样,他满脸悲切地直冲过来,没等亮嗓开嚎,被楚霜一把拎开。

“我还喘气呢,孝子哭早了。”楚霜语气平平。

包子:……

于是他不哭了,火速清点人数——刨除卢尔和郝布瞭,还有4人未归队。

逃生舱“众生平等”,没有所谓的领航舱掌握全员位置。楚霜只得让技术员通过太空信号追踪未归队的舱船。

“统帅,”技术员面色铁青,“两架逃生舱离咱不远,但落地就没动过,八成……不妙。”

“过去看看,做好战斗准备。”楚霜下令。

路上,他在公共频道把遇到怪物的事讲了。而他越是语调平静,越惹人脊背生寒,也说不出是哪里阴森森的。

事实证明,将军挺有讲恐怖故事的天赋。

F623行星上枯石头山交叠,地面凹凸坑洼。偶尔路过几片湿地,能看到潮哄哄里挤出几搓灰绿色的结晶体,形状像海胆、不知是什么。似雾似霾的东西漫散得铺天盖地,整个星球像一颗被妖气孕育的巨大骷髅头。

小型舰队持续超低空飞行。

迫近信号点时,侦察小队先行,航拍到目标逃生舱平静地停在石头地上,不像坠毁、没开护网、也不似还有生命体留存。

无人机大大方方,遛弯似的进舱检查。小舰舱里空间不大,没有曲径通幽,一眼看到头——空空荡荡。

它没寻到活人,只能拆下黑匣子和舱内的备份芯片带回来。

视像、录音很快被解码。

即便有楚霜的“预防针”,当影音被公开播放时,队员们依旧瞳孔地震。

这架逃生舱落地不久,就和类人生物遭遇了。

起初,怪物只在舱外溜达。舰舱内两名战士先下手为强,用机枪扫射目标——重火力压制下,他们很快胜利了。怪物倒地不起。它也并不拥有超强的愈合能力,只是直愣愣地挺尸。

终于,年纪更小一点的战士奈不住性子,要出舱查看。

“别去!和大部队快速汇合是上策。”同伴拦他。

小战士却是笑了笑:“它该是死了,要是发现未知生物,国研院有奖金的,我就能给家里换个住得宽敞的公寓。”

他还是出舱去了,满腔戒备到怪物身边查探。也就在他距怪物几步距离时,那死得透透的玩意蓦地窜起来,亮出战矛一样的长爪,抠穿了他的胸膛。

它会装死!

但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

小战士疼得一声惨叫,想拔枪,手哆哆嗦嗦不听使唤。怪物像折磨“苏岚”一样咬他,他痛苦地对同伴嘶吼:“别下来!开炮!”

——杀了它!也给我一个痛快!

可是舱内,战友已经僵在原地,他不过是个普通士兵,没有将帅之风。

“大局为重”和“他是兄弟”两相博弈,生生砸在脑海里,难分高下:开炮?之后呢?

他迈不过炮杀战友的坎儿。

就这一会儿功夫,山石堆暗处又窜出只怪物,也拎着人质。两只怪物在舱外上演着惨剧,折磨看客的心性。

老子劈了你们!

血性战胜了畏惧和理性,他拎枪出舱拼命。

可以一敌二,结局毫无悬念。

他和同伴被掠走时不知是不是还活着。和他们一起被带走的,还有怪物拎来的“人质”——郝布瞭。

画面震撼人心,被灰霭的天色蒙上滤镜。

当航舰群转至另一架逃生舱着陆点时,所见争斗现场更加惨烈。

血泼了满地,一名战士下落不明;另一名已经成了尸体、又冷有僵——他的脸被啃得乱七八糟,肚子豁出个大口,肠子淌一地……

现在,他终于被温和地收敛起来。

可惜逃生舱上没有焚尸枪,他只能被套上舱外宇航服,用航空袋装好,挂在舱外。

经过数小时探查,楚霜坚定了掏怪物老巢的决心——它们见过郝布瞭,更有三名战友不知生死,在它们手上。

或许比爱更激烈持久的感情,只有恨了。

“查标记坐标点。”楚霜声音冷冽。

标记点很快被展示出来。怪物一直没挪窝。

“小、那个……咳!”苏信昭张嘴就意识到不对,赶快清嗓子,他和楚霜所在的逃生舱里还有包子和几名中级将领。再叫“小霜”当然不合适。

“统帅,通过星图反馈,目标所在的位置是山体内,介于它们通过生物电传播情绪病毒,咱们不妨分组行动。”

依苏信昭的意思,是把行动队分为突击队和支援队,突击队员戴战术摄像头,怪物出现就封闭视觉,听支援队指挥。

军校的训练中有这样的课,但实际操作风险很大。这好比双排,默契很重要。

楚霜未置可否:“地相图能看出山体的内部结构吗?”

苏信昭回答:“如果地图无误,山体有三条中空通道。与咱们顺向看,是前二后一。”

楚霜所在的逃生舱成了临时中控,此次返航总人数不足60,其中有三名突击队长,大校军衔。

抛开楚霜这种当了上将,依旧自诩“星航军野王”、时不时亲自下场瞎胡混的个别人士,大校军衔是将军中最具一线作战实力的。

现在,三位将军跨立站在楚霜面前等待示下。

楚霜眼不好使、索性不使了,单手揣兜来回溜达,另一只手上夹着烟,点没点,只时不时放在鼻子边闻两下。

他盘算三人的作战风格:“一队,即刻利用声纳复勘山体内部情况,实时汇报,之后归队做支援队;如果地形无误,二队在前端两处洞口佯攻;三队主攻,跟我从后路进山体救人。”

仨将军领命。

包子和苏信昭却同时炸刺儿。

一个说:“老大你别去。”

另一个说:“你去干什么,不许去。”

话音落,所有人都看苏信昭。

包子撇嘴挑眉:一如既往地胆儿肥;

苏信昭抿嘴一笑:嘴瓢了,措辞不太合适。

这些天楚霜被苏信昭一天二百遍“小霜”,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他本性其实是不大讲究尊卑、更在乎结果的。如果星航军能保持百战不殆,全员喊他“小霜”,他或许也能接受。

他目不聚焦地分给小苏一眼,平静阐述:“我因祸得福,是唯一一个能看着那玩意,又不中招的人。”

话翻译得直白一点:本帅心意已决,都他妈少废话。

可苏信昭显然是不打算闭嘴的,包子虽然不敢造反,但给反动份子“扯旗”做帮凶还是可以的。俩人一堆眼神,准备打配合。

“你看不清也能抵御怪物的生物电,这说明我们都不需要完全封闭视觉。”苏信昭说。

楚霜一指苏信昭:闭嘴。

三队队长是个络腮胡子硬汉,满脸的红毛钢丝球,他名字里都恰好有“钢”字——但他姓阮。

由此可见,他爹妈把反差萌玩得门儿清。

阮成钢大校上前两步,拿沙包大的拳头一怼苏信昭肩膀:“苏助理还记得我吗,墨丘利的探查队我是指令长。”

共处一室好半天,苏信昭真没觉着这人眼熟。他看着对方发愣,印象里上回的指令长确实也是硬汉,但不毛茸茸。

“咳!”阮成钢伸手示意:你等等。

然后,他摸出粒子刀,开始当场嘎胡子。

曲曲弯弯的红毛还没沾到刀锋,就被烫抽抽了,再一摢撸,扑簌簌都掉了。

“想着还有几天就到家了,得让媳妇看我忙成个啥熊样,谁知道他娘的遇忙越忙,真没空捯饬了。”

他动作利索,话说完,胡子也烫秃了。真容袒露,确实是上回护送探查队,不苟言笑的将军。

“统帅身经百战,我等誓死捍卫,小苏助理不用担心!”

这是句马屁。

但楚霜关注点清奇,幽幽念叨:“包和平,回去把个人仪表纳入外勤KPI量表,省得别人以为星航军的航舰里能瓯臭豆腐。”

阮大校一缩脖子:得,猪八戒照镜子,马屁拍驴蹄子上了。

包子一乐,冲小苏呲牙:你惹他,凭实力增加KPI量化悉数第一人,还有人给你背锅,你可太厉害了。

任务当前,闲话几句过。

星航军无论人多人少,作战开始就不含糊。

声纳探测在两小时内完成了。起初一队长很谨慎,担心类人怪物对声波敏感,事实证明,担心多余了。

而山洞幽深,怪物对声音迟钝,引蛇出洞,又成了新问题。

二队长略加思索,先在山洞口布控,又让工程师拆了几个医疗助手,给它们脚装动力轮,胸藏摄像头。几名神医打游戏似的,挥舞手术刀、举着注射器,踩着滑步,溜进洞当显眼包去了。

楚霜一队人绕到山体后身埋伏,确定怪物被显眼包们引出洞窟、踩中二队陷阱,开始潜入行动。

声纳探测结果显示,山后身的通道最窄,宽处可供两人并行,窄的地方只能单人侧身过。当穿过曲折通道,进入山腹地带,就离类人生物的巢穴后门很近了。

突击队开着夜视仪稳步前行,将将到山腹空腔边缘,行进速度慢下来,因为头阵不走了。

黑漆漆的通道里没有光,静得人后脖子发毛,楚霜位置居中,也听见头阵特战队员突如其来的深呼吸。

这是作战员在高压状态下的自主应激调节。

“什么情况?”楚霜通过战术设备问包子。

包和平被留在中控,暂时充当指令员。

“老大,你1点钟方向是山腹入口,但,”包子声音发紧,“但那里挂了很多人……挂腊肠一样……”

试想幽绿的夜视仪呈现出人体腊肠的场面,确实刺激。

“活物?”楚霜又问。

头阵队员在公共频道里回答:“好像是蜕皮……”

楚霜低声下令:“交替掩护、戒备前行,别碰那些东西。”

随着整队人迅速推进,楚霜的二五眼也看见了骇人的画面——

山腹相对宽阔的空间里,垂坠的人形死气沉沉。一条条人形肠衣,被吊挂在凸起的石头橛子上,像被妖怪吸干了血肉的战利品。

而突然,有名突击队员转身,低声喝队友:“别他妈碰我,瘆得慌!”

队友一脸懵:“我没碰你,我才过来。”

话刚说完,他看见墙边人皮伸过来一只枯槁的脚,在他队友肩膀上轻轻踹了踹——

这些玩意,难道……是活的?!

第95章 控场

没人惊叫。

所有人严阵以待,端枪戒备。

而下一刻,更震撼的场景上演——“人皮肠衣”迅速涨大,很快初具“类人”形态。

是那些怪物!

“封闭视觉!”楚霜低喝。

军令下,突击队员们瞬间戴上防高能射线镜。

这种战术眼镜是在频繁爆破作战状态下保护眼睛的,没有射线源刺激,戴着它跟眼瞎差不多。

从事发到现在,苏信昭在持续查找与怪物相关的文献,虽然越查越玄幻,但也扯出一条暗线——记录类似怪物星际旅行作者是密涅瓦星人,他的书不畅销,是因为出版局限制销售。后来有一些捕风捉影的民间故事中提到,因为怪物的超强修复能力,密涅瓦官方从未放弃追踪研究它们。

这么一想,出版局限制销售的逻辑倒是闭环了。

而眼下,惊变突如其来,小苏看不清,难以适应。

静止不动间,他觉出楚霜在他手腕敲出个节奏,是战术指令:跟着我,别慌。

“突击队成5V防御队形,做攻击准备!”现在,全员都“瞎”,剩楚霜这个眼睛最不灵光的指挥全局,说出去有点招笑。

5V防御阵型是5个V字形的3人小队开成扇面对敌,轻、重攻击装备错落,阵型变换迅速。

攻击姿态摆开,墙上的人形也已涨成3D生物,正一只只落在地上,踩电门似的痉挛着,好像还不足够清醒。

“小霜,”苏信昭边低声问楚霜,“当年艾登亲王为什么受伤昏迷不醒?”

楚霜没明白他的初衷,回答说:“据说是飞船遇到磁星暴雨,导致巡航信号失灵后迫降的事故。但没有记载。”

“在什么地方?”苏信昭又问。

楚霜不耐烦了:“有话一次说完,别挤牙膏。”

苏信昭一讷,他不是不想说,而是心有推测,需要楚霜的回答层层佐证。

“是在这附近吧?所以我想,艾登出事会不会也跟这种怪物有关。”

楚霜目不转睛看怪物慢悠悠地逼近:“想写科幻小说回家去,无凭无据的推测现在别提。”

苏信昭被他噎得哑口无言,自省确实过于唠叨,闭嘴不说话了。

几乎同时,楚霜通过作战频道下令:“各团队配合,按5点梅花位分散目标,开……”

“等等!”

突击令被包子打断了:“老大,你看得清吗?它……它们……好像穿着枯砂军团的旧军服?”

楚霜看不清,但包子一提,他隐约看出了轮廓。更奇怪的是,怪物们没有扑过来攻击,它们只是幻化出一批士兵,穿着枯砂军团的前一版军服,彼此互动,像在演哑剧。

“老大你11点钟方向怪物的化形……是艾登亲王么?!”包子惊呼。

太匪夷所思了。

楚霜看一眼小苏,心里爆开个小抱歉:骂人骂早了。

“支援队,全员关闭摄像设备!包和平你也一样,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再看!”他凛声下令。

军令如山。

全员不明所以,照样执行。

现在,只有楚霜自己能看到眼前发生的一切。

类人怪物们像一群沉浸在艺术世界中的哑剧演员,演绎着真正意义上的“故”事。

被幻化出的“艾登”很年轻,他与美丽的女子相爱、结合。然后,他离开了爱人,带着他的军团决然离去。

“艾登”折断了蔷薇,手持利刃,带领军团,攻无不克,他夺回领土、打败敌人。

敌人中,有他爱人的亲人。

他光辉万丈,他胜利返航,返航的途中他高高在上,但属下们似乎对他抱有非议。非议传到了亲王的耳朵里,那些面对他忠心耿耿的将士们知道他的不堪、看穿他的心事,在他背后不停地议论。

楚霜越看越震惊,不自觉地收紧手掌,握住了苏信昭的手腕。

这次小苏没多话,只是很稳地反握住他。

哑剧还在继续。

“艾登”与警卫员密谋,要除去议论他过往的士兵们。警卫员忠于艾登,忠于军令,忠于保护帝国的尊严,他带着亲王的警卫队,趁夜将知道殿下过往的战友杀个干净。

可是,他的忠心也惨遭背叛。

当他甩净冷刃上战友的血,迎接他的是未知伏兵的杀戮。

“你是楚上将吧……”

声音打断了精彩表演,从山洞深处响起,是标准的玛尔斯口音,但经山腹的空腔润色,那嗓音更加残破了。他说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尾音,像用红碳折磨鸣蝉,聒噪的尖锐中,藏着嘶哑和恐惧。

话音落,楚霜眼前晃起一点亮光。

飘飘摇摇,竟然是火把。

火光把山洞四壁映衬得凹凸不平,还映出一张阴森的脸——楚霜看不真切他的模样,只觉得他脸上套着一层劣质的人皮面具。

“包和平,扫描眼前人的骨相轮廓,确认身份。其余人撤出山洞,洞口待命。”

统帅的命令越来越匪夷所思了。

“人皮脸”定定看楚霜片刻,仰天“哈哈”大笑:“义不掌兵啊,楚将军!你在保护谁呢?保护你的属下?保护艾登?还是保护帝国的尊严,又或是你自己?你觉得现在是你想撤就能撤出去的么?”

楚霜在对方话音落时,扯着嘴角笑了。

他身型倏然晃动,灵巧绕过自己人,直奔人皮脸。

苏信昭没反应过来,怪人也没反应过来,楚霜的粒子刀已经架在后者的脖子上。

“你看可能么?嗯……陆垳中校,”山洞把楚霜的嗓音笼得好听,共鸣因听上去沉稳非常,“哑剧里的警卫员是你呀……你在演自己的故事?”

前一秒,包子适时告知楚霜检索结果。

极近的距离,楚霜看清陆垳了。

所谓“人皮面具”是脸皮烧烫又愈合的增生伤,陆垳的五官被烙铁拍平了似的,一双眼睛连眼皮都残破不全,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看见……官方资料中,陆垳死于一场军团哗变。

楚霜的手微微倾斜用力——粒子刀在对方脖颈侧割开裂口,血流淌下来,是鲜红的。

伤口没有迅速愈合。

“全员——执行命令!”楚霜大喝。

声音震慑人心。

这一刻,没人猜到他结束手术不足24小时,或许连他自己都忘了这事。

阮成钢没多废话,一个手势,士兵开始后撤。

“我留下,是为了听你把故事讲完,”楚霜在陆垳耳边轻声说,“否则你死我活,咱们可以试试。”

陆垳抬手在颈边抹,指尖沾到了血,又放在嘴边舔掉:“久不在军中,后起之秀百闻不如一见,”他做个“请”的手势,默认突击队撤出,“看来将军年纪轻轻掌管帝国最大的军团,是靠真本事。”

这话让心思中的人听,已经是揭楚霜伤疤了,而楚霜满不在乎地一笑:“也或者是靠谎报年龄。”

陆垳不熟悉他的无厘头,没反应过来、愣住了,小苏倒是秒懂,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苏信昭你也撤。”楚霜说。

小苏一摊手:“我是你的生活助理,又没军衔,我不走,顶多你扣我工资。”他把枪口朝下,摘掉眼镜,不与怪物们对视,退到墙边一靠,只对陆垳虎视眈眈。

楚霜面色如常,心里骂了句街。

他控场向来精妙,唯一的变数总源于这倒霉孩子。

陆垳则大笑出声:“你们感情真好。”

星航军将士训练有素,撤离很快,听脚步声已经走远了。

楚霜问:“我们的随队军医和三名战士,被你抓了?”

陆垳没隐瞒:“军医……受了重伤,我做过应急处理,还没醒,至于三名战士我很抱歉,回来时就没救了,”他一耸肩,“这些朋友会定期失控,不全听从我的支配,很遗憾;但军医的伤是你队伍里的内鬼造成的,反而是我的人恰好救了他,你该谢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