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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向形成 张参差 21671 字 4个月前

“你早知道我会来?引我来看皮影戏,为了让我看到艾登的旧事么?”

“我只是觉得真相该被人看见。”

“但显然早有人给你通风报信了,”苏信昭插嘴,“你想拿我们当刀子使,最好有话直说。”

陆垳把目光挪到他脸上:“嘶……你就是康德那个老色魔的私生子啊……”事实证明,他的眼睛还能看见,“你跟你妈长得真像,艾登应该见过你吧,他没揭穿你么?”

苏信昭心思一翻,旋即想起与艾登在酒会上初见那次,对方说“希望你不要走我的旧路”,当时他不明就里。

现在再看……原来是这个意思。

但眼下他拒绝被牵着鼻子走:“不是说你的事么,扯我干什么?”

“好吧,”陆垳清清破嗓子,一耸肩,“我要报复他!”

他的声音在发抖,双眼执拗地盯视着苏信昭,好像复仇对象是小苏:“是他,利用我的忠心,让我们在航舰上残杀战友……然后,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他骗我们到这里来处理尸体,但就是在这颗星球上!他把忠于他的警卫队员当做哗变的叛军镇压,他和卡纳斯是要知情人全部去死!我当然不能让他好过,我在混乱中绑架了他,要死也要一起死……只是很可惜,大火中我失去了意识,再醒来的时候,我身边只剩这些……战友。他被人救走了。卡纳斯……那个女人看似温纯大度,其实满心算计!”他太激动了,言语逻辑混乱。

但楚霜和苏信昭都听明白了,二人同时惊心——这些类人怪物,居然是艾登亲王曾经的警卫队员?

楚霜紧握着粒子刀柄,机械外骨骼的合金指骨架反着火光,而他掌心冒汗,他瞬间想到了更深一层的逻辑:如果是卡纳斯与艾登合谋灭口,那么她在救走艾登的同时,为什么没把这些人都杀掉?她……在留什么后手?!

“所以最近你听说艾登醒了,要让他面对当年的不堪么?”苏信昭问。

陆垳点头:“对!凭什么他要做英雄,我们就要被他踩在脚下,再被一脚踢进臭水沟?就因为他是皇族吗?”

“是谁跟你合谋?”

起初,楚霜以为卢尔跟陆垳是一伙的,一个负责把他们引到这来,另一个负责团灭他们。可现在看,这俩人不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至少他们彼此不熟。他们的目的南辕北辙,卢尔是想要楚霜的命,陆垳却该是想他得知一切回去把事情闹大。

事情一团糟乱,更像是两股势力在打架。

“我不知道,”陆垳说,“我只听过他的声音,很年轻、是个男人,但我不确定那是不是变声。楚将军,你算得清吗,艾登为了那个贱人害死过过少兄弟?他甚至为了保有自己的深情形象,让兄弟们配合他在X797行星上演了一出生离死别的大戏!艾登的偶像包袱要是能坍缩,一定是这宇宙里最大的黑洞!”

很明显,后半句是战术性岔话,楚霜明知如此,还是愣住了——

他接贝尔蒂丝回帝国时,王妃曾请求他稍微绕路,到一颗小行星上去祭拜,她说那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战役,但楚霜在私领系统里什么信息都没查到。

那颗行星的编码就是X797。

“那里曾经发生过战役,死了很多人?和他二人有关?”楚霜问。

陆垳压低眉头,想了想,突然大笑:“将军,是谁这么蒙骗你的?艾登吗,还是贝尔蒂丝?那里没有过战役,只有一场私奔未遂的狗血大戏。知情人都死了,他们肯定以为我也死了,当然乐意怎么编就怎么编,”他目光转向苏信昭,“小子,你妈跟贝尔蒂丝是情敌,关于这事,她跟你说过些什么没?如果她说过,你就知道我没骗人……”

他絮絮叨叨。

苏信昭不说话。

楚霜也只是平静地看他。

像两个正常人,看一个疯子。

很快,陆垳没意思了。

楚霜这时才又问:“亲王的警卫员们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这是另一个故事了,将军……”陆垳说到这,突然“轰——”一声响,地动山摇。

外面有什么东西炸了。

“老大,你快出来!”包子大喊,“有航舰在攻击你所在区域,是咱们的人,但不知指令长是谁,我正在尝试联系!”

话音未落,又“轰——”一声响。

听声音是涡轮增压炮。

山洞里顿时噼里啪啦,下起了石头雨。

第96章 落幕

山洞幽长,楚霜被苏信昭拉着疾跑,不知是不是身体没好彻底,他跑到半途,嗓子发干、泛起一股很淡的铁锈味,像久不运动的人突然持续运动后,缺氧导致的口腔内毛细血管破裂。

他盘算没有大问题,遂没声张。

而苏信昭依旧从细微处察觉他不对,跑路不妨碍嘴地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楚霜没理。

他还是不习惯入微的关怀,恍惚看到出口在眼前,手往战术包里摸——他非常有经验,跳出洞窟的刹那接连弹开中子盾。

果然,户外炸落的碎石更密集。

中子盾像一把把爆开的撑天伞,为二人拓开瞬间的平安。

支援队早就严阵以待,见自己人出来,即刻用粒子枪狙击大块落石,掩护三队近二十名队员离开山体附近。

“指令长是谁,联系上了么?”楚霜进逃生舱内部,脱下舱外服,向控制台走。

内线联络灯一直在闪,映出包子一脸焦急:“一直忙线,接不通。刚才尝试打过灯语,对方也没反应,只是在不停地攻击山体。”

郝布瞭还在里面!

楚霜沉吟片刻,点开自己的终端,通过私领系统发送指定消息:“艾登亲王殿下,您在航舰上是吗?我是楚霜,请您暂停攻击,山体内除了故人、还有自己人。”

十几秒过后,攻击真的停了。

悬飞在半空的巡宇舰像巨鲸沉水,静缓地下落至楚霜逃生舰群所在之处不远。

“楚上将,听说你受伤了,我的航舰上有医生,现在我派人过去接你。”艾登发回消息。

话说得漂亮,一句不提为什么无事包子的通讯请求。

很快,护卫舰驶近。

楚霜稍有思虑,示意苏信昭和他一起。

转舱过程很快,只是出乎预料——艾登也在护卫舰上。

他还是老样子,戴着金属面罩,把脸盖得极严,整身亲王仪制的军服,威严又贵气。他见楚霜来,起身迎他,上下打量:“我下达完攻击指令就去忙别的了,确实不知道你在山洞里,伤到了吗?……你的眼睛怎么了?”

解释很敷衍。

但从实证角度出发,楚霜没办法确定方才通讯未通的原因,也就不能确定艾登是否忌惮私领系统存证、在跟他随地大小演,他还礼:“尊敬的殿下挂心了,我没伤到,眼睛也不碍事。”

“本来想在帝都赋闲,每天养鱼喂鸟、下棋晒太阳,但三天前,枯砂要塞临近的矿场又出点问题,卡纳斯女士实在调配不出开,只能差遣我这个闲人去看看。走到半路,收到你被困的消息,我赶快顺路来支援,”艾登藏在铁面罩后面的一双眼睛弯了,露出微笑,“没伤到就好。”

说完,他不等楚霜反应,好像也不管对方是否相信,就把视点移回控制屏,对指令员下令:“压过去。”

亲王所在的护卫舰立刻变成领航舰,向山体迫近,小舰船身后坠着泰坦般的巡宇舰,压迫感十足,呼啸而过。

因为攻击暂停,陆垳和类人怪物们得以“逃出生天”,正聚集在星航军的包围圈内。

“楚上将当初为了救我,损伤身体……”艾登声音娓娓,“但你应该不知道我为什么受重伤。”

关于艾登亲王,官方很多信息是空白,连老百姓嚼舌根子时都对他格外留德。与楚霜相比,这人简直是“光风霁月”的代名词。

曾经有人把帝国的建国君主比作新日,而护卫新日的“七颗卫星”中有艾登一号。因为曾忍辱负重、夺回并稳固枯砂要塞,也源于因变昏迷、毁容,艾登亲王的热度曾高过卡纳斯女王,也不知他被多少姑娘少妇偷偷藏在心里比作白月光,就连“不肯恢复容貌”都成为他惹人心疼的重彩一笔。

当人格滤镜被虚无、神话到一定高度,皮相就不那么重要了。更何况亲王身姿挺拔、面具威仪,就算脸毁了,也能帅出独有的气质。

楚霜环视周遭,艾登把身边的亲信都遣出去了,看样子是要开诚布公。

于是他不隐瞒:“山洞里的人自称陆垳,给我演了一段旧事,论及殿下受伤的原因。但事情因果只有我从头看到尾,我对殿下的旧事不感兴趣、也不想参与分辨,我只想救郝布瞭大夫。”

艾登朗声笑:“这好说,”他下令,巡宇舰即刻释放出数架人形机甲,兵分两路,一半盯视类人怪物,一半冲进山洞救人。

再看那群怪物,它们百十来号,冲出山洞后个个萎靡,全是给一枪就能倒的短命模样。它们和陆垳只是站在原地,仰头看着航舰发呆,怔怔的。

直到人形机甲迫近,陆垳才第一个回神,他像被刺激到了,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有所表达、不似人言。

跟着,他从怀里摸出一支针剂刺入颈动脉。

肉眼可见,他那张柚子皮似的脸开始变化——新的皮肤迅速生长,不过数十秒时间,他变回正常人模样。

他该是二十几年一直在这个地方,毫无保养可谈,依旧能算英俊,只是不甚年长的面容染满风削刀刻的沧桑。他的双眼也好了,不知他有哪个星球的血统,眼瞳在新日微淼的光芒照射下,呈现出幽深的紫色,深邃神秘。

“老大,”包子的声音通过内嵌式耳机传入楚霜耳中,“他确实是陆垳中校,档案照片就是这副模样!”

楚霜没说话。

他只是模糊地看着眼前一切发生,并敏锐地预判到陆垳的目的。

他下令:“星航军所有成员,关闭外部视听设备,未经我允许不得开启。”

艾登平和地看他一眼,微微颔首。

再看陆垳,他的人类模样没持续太久,他开始不自觉地抽搐,全身关节拔长,像个橡皮人被无形的力量抽拉,越来越具类人怪物的形态精髓,直到他的脊椎太长太细,支撑不住头颅的重量“折”向一侧。

他腰侧探出一根细长的、类似脐带的腺体,那东西像气球一样充气、也像肠衣被注入肉泥。

它越涨越大,很快有了形态,幻化出一个等高的人形,居然是艾登。

航舰上,亲王脸色铁青,冷着语调下令:“特战队!不留活口、不许舱外作战,这种生物会看透对手的内心情绪做滋养,演绎出你们害怕的事情。”

话音落,人形机甲开始对地扫射。

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将会是一场怪物与铜皮铁骨的殊死肉搏。

可类人怪物们没有冲过来。

它们也训练有素、分为两队:

一队挡在外围、排列成“人墙”,那种奇怪的腺体变成透明薄膜,借助快速修复能力抵御粒子枪扫射;

而另一队,聚集在“人墙”中心——“哑剧”再次开场。

又一次。

“亲王”在众人面前上演始乱终弃、上演兔死狗烹……

表演没有半句台词,却有最摄人心魄的舞台特效,用激光射线和血肉点燃。

突击队的攻击不曾停下,队员们或许一边木讷地执行指令,一边承受震撼心灵的拷问——这一切都是真的吗?那么帝国的英雄,还是真正的英雄吗?

楚霜默许一切发生,他无力阻止,也不能插手。

他胸口突然刺痛,深呼吸时,气息流进心窝,像顺进一柄刀。

他轻轻咳嗽起来,血腥味又在嘴里泛开,比刚才浓了很多。不想被看出端倪,他把血沫子往下咽了咽。

他尽量保持木讷,却又难以自控地意识到一个事实——刚刚他告知艾登在山洞内看过“哑剧”,艾登半句不问,是不好奇陆垳如何“攀污”,还是他早就知道“剧本”了?

是帝国需要英雄。所以,帝国制造了英雄。

楚霜深知人性复杂,他并不单纯。但这念头冒出来,他心中的碧海青天依旧像歪斜了根栋梁住:我到底在干什么呢?又是为了什么,换取今天的境地?

艾登亲王一直在看,看舱外、也看楚霜:“将军……相信看见的一切么?”他走到楚霜身边,抬手像是要去按楚霜肩膀,却被苏信昭抢先扶了人。

“你坐一会儿,别逞强。”苏信昭声音温和,不容置疑。

艾登的手收回去,表情玩味地看他俩:“小苏跟楚将军是生死之交。”

楚霜确实有点站不住了,他的几处重要关节又开始疼。这回他没犟,任苏信昭扶着坐下,坐得笔直。

他缓一口气,回答艾登:“我眼睛伤了,看不清楚。而且,楚霜是军人,效忠帝国,不效忠真相;退一步讲,我已经在能力范围内为殿下摒除人言可畏了,难道殿下还缺我一句坚信不疑吗?”

这算是正面回答,但很是不给亲王面子,跟吃枪药了差不多。

艾登跟他对视,像暴风雨前的宁静,恐怕下一刻就要拍桌子骂他无礼。

但并没有,或许是亲王要讲究风度,他最后只点点头:“事情演成罗生门了,我去解决外面,再论后话,”他起身往外走,对苏信昭交代,“军医在偏舱,如果需要你随时叫他。”

片刻后,一架人形机甲脱出内舱。

它与其它机甲不太一样。

亲王有亲王护卫团,军团徽是一片绿洲图腾,印在机甲右上臂做臂徽,而新脱出舱的这架,背后印有一枚金色的、巨大的玛尔斯军团徽,火焰燎燎活了一样,象征着玛尔斯军魂的生生不息。

人形机甲气势汹汹,冲入战阵。

它不用粒子枪一类的远程攻击武器,它拔/出腰间宽宏的粒子刀,一路冲砍过去,大开大阖。

它当然自有道理。

粒子枪的攻击伤是烧灼空洞,怪物们恢复能力很强,多是只要几秒就能修复破孔;而艾登刀削斧砍下去,怪物们或被腰斩,或被纵向劈开,身首异处,再难迅速修复。

这是战术,也像泄愤。

其他机甲操纵者见状纷纷效仿。

楚霜坐在内舱,面无表情地看事态演变成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他越不想分辨眼前事件真假,躯体化反应就越停不下来。

机甲每砍下一刀,他心口就像被狠狠抽一鞭子。

陆垳依靠注射变成怪物,是在用事实告诉他刚刚山洞里没有说完的话——我们为何变成这副模样。

而场外的“哑剧”高潮已至。

陆垳面前,比他高两米多的森然大物矗立着,对他举起了刀。

他抬头,跟机甲内核的操作者对视。

牟足气息,喊出最后一句话:“玛尔斯帝国,对得起效忠你的灵魂吗——?”

“呼”一声响,手起刀落。

陆垳被劈开两节,以怪物的姿态倒地、抽搐……

人形机甲抬起脚,狠踏下去,踩爆了他的头。

血花四溅,表演落幕了。

第97章 证据

事件以艾登单方面的屠杀收场。

楚霜在内舱等对方“凯旋”,除了关节痛发作,还有种说不出的不舒服。

依照楚上将多年研究“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衍生经验,他心口疼该是心理问题的躯体化表现。听上去高深,其实很好理解,用白话翻译是脑子劈叉了,身子不知道该怎么站队。

楚霜不动声色地甩开矫情:怎么还共情上了。

他看艾登安排完收尾工作,朝护卫舰折返,站起来往外迎。

F623发生的一切,底色都是不幸的。

不幸中的万幸,郝布瞭被找到了,陆垳给他治了伤。郝大夫胸口有个巨大的贯穿伤,人很虚弱,但伤势已经不会危及性命了。

“多亏殿下救援……”

楚霜放软了话茬。甭管殿下是否狼心狗肺,他不能一直无礼,面儿上总要过得去。

艾登不吝地摆摆手:“这次的祸头是不是一个叫卢尔的驾驶员?”

楚霜点头。

那家伙尸首还在他的逃生舱外挂着呢。

艾登沉吟片刻:“多解释没意思,我亲自护送星航军的各位回帝都,然后请楚上将看一出戏。”

说完,他跟卡纳斯取得联系,声明将亲自护送楚霜返航。

这是个无声的保障,意在声明返航途中,楚上将出任何问题,就是我的毛病。

行程大约四五天,艾登给楚霜安排了专舰。

头两天,楚霜眼睛不行;术后不得恢复,体力也不大行。他动不动就犯困,干脆困了就睡,醒来用终端听些军务日常;浑浑噩噩两天后,他视觉渐缓,惊觉这架航舰规格之高整个帝国少见,与之相比,星航军的舰船简陋得像快捷酒店一样。

但楚霜这人煮的了金屋子,也住得了茅草房,他巡视一圈不到两个钟头,开始闲得难受,盘算一二,开始续写狗血小说。

要说此小说在记录未知生物特性上未见得大放异彩,反而满足了上将无处发泄的恶趣味。

楚霜骨子里是个情感丰富的人,他做上将跟被迫修无情道差不多,现在找到个情绪抒发口,犹如找到了人生的旷野。剧情已经癫到脱离大纲、不知逻辑为何物——管你们看不看,我先爽了自己再说。于是,铁锅骑大鹅老师在来之不易的空闲时间中,开启爆更模式,他写得犯困就睡觉,睡醒了继续疯狂输出。

别看锅老师更新不稳定、剧情没逻辑在网上招来大片“高开低走”、“就不该跟风新作者”之骂论,他也还有那么几个忠实读者。

尤其近来,他每章更新后,就会有个昵称是空格的读者来抢沙发。

这人能精准地理解他表述文字的深意,楚霜感叹“海内存知己”的同时,点开这人专栏,发现他注册还不足一年,订阅记录只有他的一本小说。

合着还是个唯粉。

因为关节疼,楚霜不得不用止疼药,这让他睡得比平时沉,好几次他模模糊糊察觉有人给他盖毯子,动作偷摸,不足以让他的防备心全体起立。

他潜意识告诉自己这人是小苏,甚至他在某个半梦半醒的瞬间,似乎看到小苏坐在不远处,看他的最新章节,看得笑眯眯。

可那时楚霜困劲儿上头,一觉彻底醒来压根分不清那一段真是梦了。当然,出于面子考虑,将军是不可能去问的。

休闲不觉时间快。

航程的最后一天,楚霜终端弹出条消息。

发信人是“M”:霜哥,事情有进展。密涅瓦有首民谣,一段歌词是“茉莉呀,茉莉呀,你费尽心思也只在傍晚开放,永远不能变成雏菊向阳”。至于其他切实消息,我加密发给您。

楚霜一下来精神了,不务正业悉数退避三舍。

这位M是星航军安插在密涅瓦星的信息队长,直白地称其为间谍头子也不过分。枯砂要塞遇袭后,楚霜要对方挖贝尔蒂丝、安茉莉和安亨瑞的底,居然这么快就有结果了。

加密传输需要中转几个信号点,利用转码做掩护,从发到收大约需要个把小时。

楚霜遂到智能吧台前,按键要了杯双份浓缩冰咖啡。亲王殿下的咖啡豆醇香无比,冰凉入口,厚重的酒香调扑入鼻腔。

将军咂咂嘴:确实好东西。

他正享受片刻口腹之欲,苏信昭悄悄扒头:“郝大夫找你。”

郝布瞭随之进门,无奈笑了下:“差点就跟上将永别了。”

楚霜听说他伤得重,现在看他虽然憔悴、瘦了好大一圈,总归精气神不错。

依着郝布瞭讲述,卢尔把他扔下后启动了定时引爆程序,他勉强摸出多思敏托续命,却再也没力气动了;他的终端被卢尔拿走,他没办法求救、没办法留线索,只能等时间一到,和逃生舱一起“BOOM”。

他万没想到,奇迹会降临在他身上。

他被人救了。

当时,郝布瞭尚存蜘蛛丝粗细的意识——他听见逃生舱的门被人从外部用紧急密码打开的。

而卢尔不大可能回来等挨炸,外人也不可能知道应急密码。

于是,他的“蜘蛛丝”被风吹断,彻底晕过去了。

“结果等我醒过来……”郝布瞭咽了咽,自行到吧台前整个shot,一口闷了。

事实证明,需要压惊的时候,大夫也百无禁忌:“将军,我当时简直要吓死了。你能想象一睁眼,眼前站着一排怪物歪脖看你的场景么?我当时觉得我就是一盘菜,它们没杀我,是想吃‘生鲜’的。幸亏没尿,不然丢人丢大发了,”郝布瞭说到这,从口袋里摸出几个针剂胶囊,正是陆垳死前过量注射的玩意,“后来陆垳出现了,他告诉我,他用这玩意给我医伤,本来我以为这是好东西,现在看来……”他叹口气,“这几天睡着了,梦里全是这些事。”

楚霜太能理解被安排着、摇摆于喜忧之间,前路未卜的心情了。他没多安慰,回手自斟两杯短饮,对着一碰,自己喝其中之一,另一杯递给郝大夫。

郝布瞭又豪饮一杯:“那位陆将军说,在死和或许变成怪物之间,帮我选了后者。这玩意的个人耐受阈不一样,活下去还有希望。老子现在还没变怪物,好歹算多了个吹牛逼的资本。”

这回楚霜不接茬了,现在他客居艾登的航舰,虽然入住当天,小苏已经做过全屋扫描,但保不齐呢……?

“郝大夫就当做了一场梦,梦醒了就把过程忘了吧,”他高深莫测地说,“牛逼是不能吹的,吹不好,会崩嘴。”

郝布瞭:……

苏信昭先是看这对儿病号喝烈酒,再又听见楚霜说出此等骇俗言论,终于忍不住了。

他搓搓脸,在二人之间横插一杠:“郝大夫,能把注射剂给我一支吗?”

郝布瞭知道他俩之间跟拔糖似的,看小苏直冲他噘嘴,反思自己刚刚所为确实有失大夫水准,留下支针剂,装模作样检讨:“将军,咱俩还是不该喝酒。口腹之欲有碍健康。”然后麻利儿跑了。

楚霜目送对方离开,嘟囔:“可是口腹禁欲过度,有碍心理健康。”

舱内只剩苏信昭和楚霜了。

小苏冲楚霜笑眯眯的,唤醒末那识,把胶囊掰开,先闻闻,末那识没反应;然后,他把那东西点在舌尖:和我上次让你分析的东西成分一样吗?

他是指从福利院善先生那要来的药。他第六感认为这两种东西有关联。

末那识很快得出结论:不同但类似。上次您尝试的东西是经过淬炼、祛毒工艺优化的,这次的更像原料。

楚霜全程在看。

他知道小苏谨慎,没加阻拦,现在苏信昭摆弄着终端,把末那识的结论以文字形式发到楚霜终端上。

小苏用信息问他:善先生曾经告诉过你,福利院背后的人是沃伦克,你还记得吧?

楚霜顺行性失忆好了,经对方一提,这事被他从犄角旮旯里捡回来、掸掸土、想起来了。

所以……

是谁在给双方“供货”?又或者二者间有什么关联?

看来又得给M加活儿。

二人哑谜打到这,没时间继续了——航舰即将着陆,舱内开始播放降落前准备通知。

楚霜低调返航,打算直接去军务中心报到。可他刚下航舰,吹了一捧家乡凉风,艾登亲王就驾驶着小型陆行甲稳当当停在他面前。

“上将忘了我请你看戏吗?小苏也去吧。”

话说到这份上,二人客随主便。

亲王亲自驾驶机甲,把二人带到一家商务酒店大门外。他没有要下车的意思,递给楚霜一台备用终端:“A2812房间的钥匙在里面,将军进屋随意休息,我不会再去打扰,但请打开设备里的投影仪。”

目标房间是很普通的商务套间,干净、没有特别之处。

苏信昭依言落下窗帘、打开终端投影设备,让画面映在影视墙上。

画面里是一家装潢清雅的茶室,拍摄角度刁钻。

很快艾登亲王出现在画面中,他坐下,向摄像头露出微笑:“上将在看么,好戏马上开始。”

显然,他也在等。

然后,他等来了客人。

客人美丽、优雅,穿着一袭黑色的鱼尾裙。起初摄像头拍不到她的脸,她不说话,只是很熟络地跟艾登招手。

直到她坐在艾登示意的位置,她的容貌才被收入画面,是贝尔蒂丝。

“约我来干什么,你不是出外勤了么?”

艾登叹气:“你做过什么?”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贝尔蒂丝合上眼睛,“看来亲王殿下不是来找我旧情复燃的。”

艾登好半天没说话,只是沏茶、斟茶,一套繁琐的茶礼结束,他才把什么文件投在贝尔蒂丝面前:“为什么给卢尔这么多钱?又为什么是F623行星?你父亲已经拿到康德王上制造风洞的技术了么?康德不可能把这种技术给你父亲。怎么得来的,你用利益换的?还是……偷的?”

摄像头清晰地照见贝尔蒂斯藏在桌面下的手握紧了拳。但她面色如常:“很久以前卢尔是你的旧部,他是为了你才变成机甲人的。他知道咱们的旧事没有挑破,是我感谢他的。至于其他,我不知道。”

“你以为何天川是从谁口中得知咱俩旧事的呢?!”艾登简直要撮火上头了。

贝尔蒂斯不说话。

“亲爱的,别单纯了好不好,楚霜死了,星航军就归我了?”艾登用手墩着茶杯、他维持着风度,只能把火撒在杯子上,“何天川死了,别再被他当枪使了好吗?”

贝尔蒂丝定定地看艾登,突然一句话都不想跟这人多说了,她靠进椅背里:“不关何天川的事,我只想让桑迪有个好前程!”

“闹下去只会毁了桑迪的前程!你做的事情暴露了,等到你家王上生疑深查,桑迪本身就是最大的证据,”艾登说得咬牙切齿,“我得了帝国的军事大权又能干什么?”

贝尔蒂丝阴森森地笑:“支持他呀,危机很快会被解除,到时候你只要支持他就够了。”

艾登惊骇无比:“你要干什么?!”只有面具相隔,他却好像不认识这女人了,“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贝尔蒂丝冷脸看他:“怎么,我让你恶心了?你找我来是为了说这些么?我曾为你的死亡痛苦无比,三年前我在来玛尔斯的路上去祭奠过你,结果你没死……然后,我渐渐意识到,你没死我也不开心,我依旧痛苦,只是痛苦的根源不再是你了。”她一口喝完杯里的茶,站起来就走。

艾登怔怔,他说不出话。

他以为激贝尔蒂丝几句,他曾经的小甜心就会把事情和盘托出。往后,即便桑迪王子是他私生子的事情闹大,他依旧有楚霜做人证,向卡纳斯证明忠心。

可万没想到,柔弱的、会哭着求他远走高飞的女人早就死了,死在他的骗局中。

现在,活在他面前的只是个为了儿子前程担心,慌不择路的母亲。

不太高明,但足够疯狂。

这一刻艾登有种叫住对方的冲动,他特别想问她“爱过我吗”。

可这种事怎么做得出来呢?

更何况,“爱过”又如何。

第98章 选票

贝尔蒂丝出茶室一路直奔儿子寝居室。

将近晌午,桑迪多半没起床。

她闯进屋时,已经做好看到儿子和某个女人酣睡的画面,但出乎预料,桑迪已经起了,正喝着咖啡看文件。

“你们都出去吧,”桑迪让追在王妃身后、只知道摆出满脸焦急的侍从出去,“您怒气冲冲要干什么,想打人?可以往这来。”他冲母亲腆脸。

贝尔蒂丝是气急了,面对挑衅,两步上前一个大耳光。

“啪——”结结实实。

桑迪脸颊立刻红了,但他无所谓,指另外一边:“不解气继续。”

贝尔蒂丝简直火窜天灵盖,愤怒得想咬人:“我不是警告过你别妄动么,你和你愚蠢的外祖父到底做过什么!”她确实买通卢尔杀楚霜,但她并不知道陆垳的存在。整个星系里,知道陆垳活着,又不会以其做筹码背刺她的人除了艾登,只有她父亲。可桑迪偏偏不知用什么花言巧语游说了外祖。

“当然是给你善后了,我亲爱的母亲,”桑迪溜达到桌边,悠然端咖啡喝一口,冰凉中和了他脸颊的烧灼感,“你杀了楚霜有什么用,直接弄死我大哥、弄死苏信昭,才是最简单直接扶我上位的方法。”

“苏信昭?”贝尔蒂丝反应不过来,她印象里,小苏只是个有点讨厌,想抱楚霜大腿的得志小人。她想帮艾登得兵权,是生怕有一天桑迪的身份被星联王上察觉,到时候如果深查,康德或许会发现更大的秘密,联盟王一怒,不仅是她、桑迪,就连密涅瓦或许都会遭殃。

桑迪轻蔑地笑了:“你怀恨在心却从没见过的苏岚……有个儿子。情报工作做不到位,就不要算计别人。往后,您还是躲回康德打造的金丝笼,精致优雅地装作幸福吧。”

然后,他耸了耸肩,顺便嘲弄自己也暂时失败的计划。但不要紧,他还有“苏岚”。

贝尔蒂丝震惊无比。骤然知道这个消息,让她脑子彻底宕机,她没精力继续骂儿子了,失魂落魄地转身出屋,喃喃安慰自己:静心想想,一定还有转机。不会到了要豁出命去的地步……

说回酒店客房看戏的二位。

显然,闹剧没按照艾登预设的剧本走,楚霜看得直皱眉,苏信昭猜不透他在盘算什么,但事情于小苏而言,算一块白捞的筹码。

他暂时辞别楚霜,联系卡纳斯。

女王陛下很给“小同盟”面子,约他在王宫花园见面。

时已深秋,天气不美丽。

新日被乌云遮着,风冷飕飕的,苏信昭搞不懂堂堂女王陛下为什么要受冷风吹,难道是为爱么(※)?

卡纳斯女士身穿宫廷简装,半披着头发,妆容不浓,与平日的精致相比,她像老了好几岁。见小苏来,她掀眼皮随和一笑,示意对方随便坐,亲手给他倒红茶。她一贯不爱先开口,向来稳当得好似中轴座。

“我想用个消息换您一点支持。”苏信昭很直接。

卡纳斯拿起放在一旁的半成品毛线玩偶,开始手织:“嗯,是什么呢?”

玩偶已见雏形,是只胖乎乎的短毛猫。如果不是亲眼见,谁也想不到女王陛下的雅好如此小家碧玉——烘焙甜品,编制小可爱。

“贝尔蒂丝或许要杀我的生物学父亲,我想用这个消息换您支持我进议会院的一票。”女王陛下一票的权重极高,苏信昭双手捧着红茶杯、捂手心,要求提得坦坦荡荡。

何天川出事之后,议会院声称改制纳贤,所有人都可以报名参选议员。

乍看,这是史无前例的闹剧;事实上,这是通过轮轮筛选把有心从政的民众提纯、分出三六九等的最便捷方式。

浪涛要翻出花,才能看到水下有没有龙。

苏信昭报名的事卡纳斯知道,一直没太上心。

“我看过你的参选演说,很不错,前期即便没有我的支持,你也能入围,所以……你不想要我救你父亲吗?”卡纳斯说。

苏信昭摇头:“何必救一个陌生人?还有另一件事,无论您是否同意给我一票,我都该告诉您。楚上将在行途中遭遇风洞,是贝尔蒂丝联合艾登亲王旧部做的局。”

卡纳斯安安静静听小苏回溯事件经过。

她沉吟片刻,为对方续上热茶:“初选结果会如你所愿,我亲爱的小盟友。”

小苏非常绅士地对她笑:只要帝国不再为难小霜,咱们可以地久天长。

“还有一段不相干的八卦,想听您嚼嚼舌根,”他说到这看女王没有反感,继续问,“当年艾登亲王完成卧底任务,返回帝国前是不是在X797小行星上登陆过,在那颗星球上发生过什么?”

“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女王问。

苏信昭没瞒着:“好奇而已,我一直知道贝尔蒂斯在意那里,但不知道原因,想找个答案。”

卡纳斯笑着沉吟:“唔……这是一段让人唏嘘的过往,艾登王叔在私领系统里报备过,我会把相关文件的权限开放给你。”

这俩人向来干脆,达成共识,不聊闲天。苏信昭辞别女王,忙他的“大计”去了。

而楚霜此时已经完成外勤归航报备,回星航军总部。他在办公室处理日常文件,听智能秘书念叨近来的政治新闻,屁股还没坐热,外务办公室通知他国研院的冯路博士亲自来了,说是有问题请教。

这位冯博士职级高,有帝国授勋,在业界德高望重,他每年七成时间精研课题,三成时间航游于各星球的高等学府、专业学术会议上,桃李满星系。高竞卓没了之后,流浪黑洞的相关研究由他牵头负责,老爷子很低调亲和,凡是需要向楚霜询问细节,都会亲自登门。

楚霜赶快请人进来。

“冯老师快请坐吧,”将军亲手泡一杯绿茶,放在对方面前,“今年的春茶。”

冯路笑呵呵地道谢,他说话慢悠悠,鼻梁上圆圆的金丝边眼镜、配合嘴边几缕胡子,让他像个鲶鱼成精的吉祥物:“将军刚返航我就来打扰,实在是不好意思。但关于暗物质爆破有个难题卡住了进程,我只能迫不及待了。”

“有事您问就是了。”楚霜在他斜对面坐下。

因为楚霜找到了高竞卓的笔记,暗物质爆破的研究成果突飞猛进。但引爆需要一种特定催化剂,该物质方程式复杂,有个俗名叫星星石。因为这玩意好看得很,放在暗处会像星辰一样散发幽光。

根据现有地质资料显示,它是自然开采得来的,产量极少……

“四处收购的星星石勉强够供应实验室研究,但如果是让小行星坍缩成为流浪黑洞……”冯路摇头,“所以咱们假定前序推论都是事实,那么星星石该有人为培育方法或是更多的开采资源地,将军有头绪吗?”

楚霜搓脑门子上的记忆芯片,隐约觉得知道什么,但想不起来。依据他失忆多日的经验推断,事跟苏信昭有关。

可是吧,小苏的名字近来于他而言像个紧箍咒,想多了就头疼。

冯路知道楚霜近来身体不咋地,见他眉头夹苍蝇,赶快安慰说:“上将别急,这只是基于现状的推断,不一定准确,您慢慢想,记起什么联系我就行。”

楚霜点头。他听冯路这意思是要告辞,于是等着跟老爷子“拜拜”。结果对方坐在原地稳如泰山,乐呵呵地看他。

“冯老师是……还有别的事要问?”楚霜不爱打哑谜,脑子缺一块之后就更不爱了。

冯路端杯喝茶起范儿:“嗯……将军的为人我一直看在眼里,很敬佩。最近您身边糟乱事一大堆,我忍不住给将军提个醒儿,不妥当就当老头子说梦话了。”

楚霜请他尽管说,还真不是跟他客气。

“近来议会选举,将军手下星航军百万,人人有票选权,如果您一声令下支持某人,那这人入围志在必得。从前,帝国没有过这样的选举方式,但这漏洞不一定没人发现,我是想提醒将军小心被当枪使,也小心又被泼脏水。所谓“野心”被说得多了,没有也会‘有’了。”

楚霜一愣,近来他焦头烂额、疲于奔命,还真没想这么深。

他赶快对冯路深鞠一躬:“谢谢冯老师提醒,我确实疏忽了。马上发文勒令军中投票不许暗通有无。”

冯路笑着挥手:“你心思赤诚,根本没在这。”然后他离开了。

时间一晃到下班。

楚霜的行踪被小苏出卖给李谨仁,且小屁孩子和郝布瞭合伙儿跟李博士告状,绘声绘色地揭发楚霜出外勤时有多作。这导致下午三点开始,楚霜就连续收到李博士的信息轰炸,催他去复查。

楚霜命里犯老头儿,身边一个两个老爷子是真都不好惹,于是他下班顺路去了研究所。

李谨仁给他检查、调药、嘱咐他注意休息。但看他一副虚心接受,绝不执行的模样就想在他脑勺上呼一巴掌。老爷子无奈又心疼,楚霜像他从小养大、翅膀硬了的孩子……

最终,孩子拒绝住院疗养的提议,拍拍膀子,飞回家去了。

家里有机器老刘和苏旺财左右排开出迎。

小胖狗长成少年了,眼神帅帅的,见楚霜回来,在他脚边亲近地贴贴,摇着尾巴、转着圈蹭他裤腿。

“兄弟,”老刘眨巴着电子眼上下打量人,“目测你出行清减了11斤2两3钱,实在太让老刘心疼了,我跟苏助理和妍姐给你开发一款爱心营养餐吧,低脂肪、高营养蛋白,保证好吃、增肌、不长膘,比军中的营养剂有味道。”

楚霜心思没在:“随便吧,小苏呢?”

老刘拿像素脸摆出“嫉妒”,虽然它不能理解此情绪的底层逻辑:“苏助理三小时前回来,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估计在孵金蛋呢,”它挡在楚霜面前晃悠,火速在数据库里搜索表达“嫉妒”的情绪话术,“兄弟,同样是助理,他为什么后来居上了?咱俩的感情不是堪比葫芦兄弟吗?”

“葫芦”二字发音不标准,楚霜以为自己听岔了,莫名打个冷颤:“……你说什么?”

他暗骂自己想歪,默念智能体没那么多花花肠子。

“葫芦娃,葫芦娃,一根藤上七朵花……”老刘唱了两句,分析楚霜的表情,意识到对方现在想把它扔出去,遂真诚解释,“为了迎合你爱看老片子的喜好,我专门找了修复资料来看,一腔赤诚,有什么问题吗,兄弟?”

楚霜叹口气,在老刘面前蹲下:“老宝贝儿,看着我的眼睛。”

老刘从没被楚霜这么称呼过,感受到了郑重,瞪着一双大眼看对方。

“答应我,第一,别去奇怪的太空网站找资源;第二,支持正版,”楚霜说完在老刘脑袋上一敲,“把你找资源的网站发给网安中心,让他们仔细查查,然后忘了‘葫芦兄弟(※)’吧,邪典和黄腔不该荼毒儿童题材,多少年前的都不该。”

他交代完,上楼找苏信昭去了。

站在小苏房门口,楚霜莫名怵头。

他盘算:敲开了门是套近乎,还是直接问“星星石”的事……

没想出所以然,房门倒先开了——俩人各自暗惊,对脸一愣。

“小霜……”苏信昭先笑了,“找我吗,怎么不进来?”他把楚霜往里让。

楚霜随着他,看他眉目间带着疲色。可不是么,这一路回来谁都不轻松。

“刚才是要出去么?有事先忙。”楚霜随口问。

苏信昭不避忌:“我想进议会院,在准备参选。不说我,你找我有事?”

楚霜放弃拐弯抹角,把冯路找他的因果讲明白:“你是不是跟我说过和暗物质弹原料的事?”

苏信昭只听开头就知道是石玺矿那茬,依旧是安安静静当个好听众,听楚霜把话说完。

他没打算隐瞒,但有点小坏心思:“是我,但你把我忘了我好伤心呢,想要我告诉你,总要拿点什么交换。”

瞬间,冯路的提醒冒头,楚霜眉心微收:“想要什么?选票么?”

苏信昭心脏像被不轻不重地拽了下,骤然而出被曲解的委屈。

他苦笑:“明天公休,我要你陪我。”——

作者有话说:※歌名《为爱我受冷风吹》;

※2看懂了的就懂了,没懂代表你纯洁,是个老梗。

第99章 陪他

楚霜有求于人,勉为其难、也不算太难地答应了。他心里藏着隐约的熟悉感,好像从前苏信昭没少借机耍赖。

——所以,我们曾经真的是恋人吗?

这夜很宁静地过去了。

楚霜周末也不赖床,睁眼整套训练流程走完,冲澡下楼吃饭,但餐桌旁没见小苏。

“兄弟,”管家老刘把煎蛋、烤面包放在楚霜面前,“苏助理昨天半夜找我,说他今早要补觉,交代我给你做早饭,所以我趁夜认真学习了,但没能掌握‘有人味儿’的早餐精髓,可能是我学不会在食物中注入爱意,”说到这,它顿了顿,又找补,“但这不妨碍我爱你,兄弟。”

智能管家挺忙的,照顾完楚霜,准备去遛苏旺财。

“等等,你说从前一直是小苏给我做早饭么?”楚霜问。

老刘的像素大眼眨巴几下:“兄弟你失忆了吗?”

吐槽精准。

楚霜摆摆手,不继续唠嗑——看苏旺财迫切的模样,再耽搁就要把门挠破了。

煎蛋面包被楚霜几口吃完,他慢慢喝咖啡,目送老刘和狗子出门。

屋里静下来的瞬间,他有恍惚而过的不适应,脑海里有幅画面浮现——年轻人系着围裙在灶边忙活,他则像现在这样坐在餐桌边等,片刻对方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食物,对他笑了,楚霜知道这年轻人是小苏,可对方的盈盈笑意却藏在迷雾里,那碗热腾腾的食物也雾蒙蒙的。

楚霜抛开“幻想”,点起支烟歪叼着,把用过的餐具一股脑敛罗进洗碗机,准备回书房等小苏起床。

上楼几步路,他拿大脚豆反应出来一丝不对:昨天那小孩劲儿劲儿地要他陪,看他同意之后眼珠子冒镭射光,怎么一夜之间突然要补觉?

……小伙子何事彻夜操劳?

这么想着,他往苏信昭房间去了。

楚霜悄悄进门。

窗户的遮光层没有打开,室内很暗,静谧中飘绕着丁点熏香味,闻着挺舒服。

床上,被子摊开着,被子边缘露馅儿的几缕头发丝暴露被子里裹着“懒蛋”。

与跟楚霜初见相比,小苏身型健硕太多了,少年人在三年的时光中迅速褪去单薄。只因现在被子蓬松,他像埋在云朵里,才给人种格外脆弱的轮廓错觉。

楚霜没打算叫人,悄悄揭开被子一角……

可惜他做贼没经验,苏信昭醒了。

小苏睁眼即警觉,见到是他,戒备融化了:“小霜……”年轻人嗓子有点哑,“你想知道的事我告诉你,但……约定就算了,是我爽约。”

楚霜没说话,用手背贴对方额头,很烫。

“我叫家庭医生来看你。”他转身要走。

苏信昭抬手拉人:“不用,不用去,不是炎症。”

他末那识使用过度,反噬伤积攒、一直不得休息。从返航时他就时冷时热,很疲惫,现在终于爆发了。

夜里,他用末那识自检,芯片让他先卧床躺躺,等体力恢复了,多遛弯把酸性物质代谢掉就好。

“你知道的,我脑袋里有块芯片,前几天我让它加班,现在它跟我闹情绪,休息一天就好了,”苏信昭掀眼皮眼巴巴看人,“你……要是有空陪陪我,我能好得更快。”

他记得曾在楚霜面前“茶言茶语”直接被打脸的囧事。

楚霜这人很有意思,心里虽有不少弯弯绕,却不吃反话,如果跟他说“你怪忙的,不用陪我”,大概率会换来一句“好的”。

从前有俩人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情趣;

现在……小苏可不敢冒险,还是直球最稳妥。

细想楚霜行为的底层逻辑很好理解——都是千年的狐狸,跟我演什么聊斋(※)。

楚霜抱怀歪头看他:“嗯……压迫的尽头不是爆发,就是灭亡,甭管是人是芯片,”他点评一句,抚开苏信昭的手,留下句“再躺会儿”,出去了。

苏信昭想叫他,嘴还没张,楚霜影儿都没了。

小苏只得半撑着身子愣会儿神,闹不清对方啥意思,他烧得脑袋发蒙,也是怎么都睡不着了,起床摇摇晃晃进卫生间把自己洗刷干净,正要气沉丹田、出门找人,楚霜又回来了,手上端着只碗。

“不是让你再躺会儿吗?”看小苏站得像个扳扳倒,楚霜单手扶他,随手地一拽,苏信昭就趔趄,“都这倒霉德行了你还要去哪?”

苏信昭脚下发飘,刚才没得依靠,只能靠一身正气;现在他顺势往楚霜怀里倒:“我不知道你干什么去了,就……想去看看。”

“啧。”

楚霜嘴上不耐烦,也还是搂了人,半放半扔地把苏信昭弄上床,按下智能键,等床沿边缓缓支出个小桌,再把碗放在小苏面前:“我不会做饭,老刘遛狗没回来,你凑合喝口营养粉吧。”

苏信昭倚在床头笑着看他。

“笑什么?”楚霜莫名其妙。

“将军啊,你自己爱逞强,倒看不得别人打肿脸充胖子么?好双标哦,”苏信昭拿勺子轻轻搅和米粉,“糊糊冲得柔和细腻,水量精准,只看它稠滑香糯,我的不舒服就全好了。”

“你怎么这么多话?”楚霜终于让他逗笑了,无奈得很,“是要去广告公司做兼职吗?”

“好广告是略有夸张的大实话,”苏信昭拍拍床边示意楚霜坐,“我给你讲你想知道的事。”

他小口吃东西,慢悠悠把关于石玺矿的猜测重新对楚霜说了。

楚霜安静听,越听脑袋越沉。脑袋里有很多事,像被关在围栏里的猪,要往外冲又冲不出来。他下意识按额头芯片:“石玺矿是怎么变成星星石的呢……你有头绪么?”

苏信昭摇头:“或许还有没被发现的笔记。”

话说完,小苏营养粉也喝完。

楚霜收桌,拿水给他漱口。

“你是不是要去找冯路?”苏信昭眼珠子都快缝人家身上了,楚霜走到哪,他盯到哪。

楚霜对生物电敏感,片刻被看得不自在,回头正对上小苏的目光。因为发烧,苏信昭脸颊晕着一层浅淡的红,房间里灯光幽然,把他眼睛衬得亮晶晶的,让楚霜错觉有只小狗正巴巴儿地看他,他脑袋里莫名冒出“眼睛黑黝黝,想吃肉骨头”。

楚霜:……

他摇摇脑袋,把不靠谱的念头甩飞,但看对方那副气包样儿,就不忍心把人扔下了。

也说不出为什么。

“你刚刚说的都是未经证实的猜测,我给冯老发加密邮件就是了,”楚霜伸出根手指,向下摆两下,示意小苏躺好,“拿点东西,很快回来。”

这回楚霜有交代,小苏乐开花。

他趁对方出去的功夫,把窗子的遮光层打开,天边有乌云滚滚,是要下雨了。

很快,楚霜拿着平板和咖啡回来,坐进沙发里,恰好在苏信昭的视线范围内。他着手写加密邮件,顺便处理私领系统里不太要紧的文件。

他默默陪着小苏,以为这样对方就能安心睡着了。

结果,他只忙活片刻,就又忙不下去了——小苏躺在床上直勾勾看他,生怕他跑了似的。

“我不走,”楚霜盯着屏幕,端咖啡喝一口,“你闭眼睡觉,别盯着我看了。”

苏信昭才不怕被说,笑得恹恹的,左边嘴角的小酒窝倒像盛了一小口蜜糖:“你好看,我看着你安心。”

“不休息你好得了吗,”楚霜无奈叹气,掀眼皮看他,“某人想进议会院,靠泡病号往里挤么?”

苏信昭讪笑。

“你明明可以用石玺矿的事提其他的交换要求……”

“比如求你一声令下,左右星航军的票选权么?”苏信昭打断楚霜。

“这是正常的拉票手段,不是私利交换,即便卡纳斯女士知道,也不会废票。”楚霜说。

苏信昭摇头:“你不愿意多掺和政务,我不拉你下水。”

只一句话,楚霜动容了。

“……抛开动用军团,我有什么可以帮你么?”

苏信昭往床的一侧鼓秋,拍着空出的大片地方:“那你挪过来,坐那么远,我不踏实。”

楚霜:……

他也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他从小被要求活得理性。比如,生病了就吃药睡觉,不开心了就找事分心,归纳总结一句话,少给大人添麻烦。他跟父母撒娇求抱很少得逞,会哭也没“奶”喝,渐渐就不闹了。印象里,只有大哥楚麟闲时主动找他谈心,悄悄纾解他要闷到炸的情绪;后来,大哥没了,他骨子里仅存的细腻跟着埋了。

久而久之,楚霜形成了一直认知定论——展露脆弱是可耻的,不仅无益于问题解决,还会给别人添麻烦。他曾经看见伤员疼得龇牙咧嘴,骨子里会生出极端的厌烦。明明知道这不对,情绪还是会被视觉刺激着往外冒。于是,他只能冷着脸,不做丝毫表露。

而这一刻,那种情绪没来。他神奇地不想拒绝小苏,甚至有种抱抱他的冲动。

难道是因为知道小屁孩装模作样么?

他想不通,顺应心思挪到床上,往后靠——床头立刻调出恰好的支撑角度。

苏信昭“奸计”得逞,裹着被子,像条肉虫子一样拱在他身边笑,避开他好得差不多的微创伤口、搂他的腰:“忙你的,我不看你了。”

然后,小苏贴着他合上眼睛。

楚霜揉揉鼻子笑了下,继续干活。

“轰隆——”天边有雷声滚动。

刚还很远的乌云压到脑袋顶,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噼里啪啦”。

雨声敲击万物,远处窗还开着,风把纱帘吹得乱晃,潮雨气扑进屋,温馨了室里静谧的床头灯光。

苏信昭睡着了,呼吸很沉。

楚霜忙完手边事,把平板随手放在床头柜上,歪头看人,用手背贴对方额头,还是烫微微的。

苏信昭察觉到碰触,把手臂收得更紧些,像半扎在楚霜怀里,也像把楚霜护着。

楚霜怔怔,此刻二人亲近到腻歪,他依旧可以任由。他掠开对方碎发端详,特定角度看去,小苏的相貌可以用“秀气”形容。于是楚霜琢磨:我是外貌协会?因为你好看才跟你在一起么?

当然,他想不出个所以然。

怕想多了头疼,他点开小说文档,开始码字。

可是……

雨声太静心,苏信昭那只不轻不重压在腰上的手,把他压得犯困。

他索性偷得半日闲,单手环住苏信昭,往床头一仰,打算随遇而迷糊一觉。

他正似睡非睡地惬意,身边苏信昭突然一抽。

楚霜登时醒了,他怕他烧高了惊厥,立刻看人。

而小苏该是做梦了,隐约在念叨什么,浓密的睫毛里夹杂着星点晶莹……

是哭了么?

忽而星河流转,时光倒行。

似乎某个过往,楚霜见过小苏掉眼泪,更因此心疼他。

他伏低身子,想听清对方嘟囔什么。

可下一刻,苏信昭激灵一下醒了。

近在咫尺,四目相对——

作者有话说:※出自小品《想跳就跳》。

第100章 撩我

不等楚霜说话,苏信昭就收紧手臂抱住他、重新合眼睛:“做噩梦了,让我缓缓……”

他梦见楚霜恢复记忆,又捅他一刀。

而楚霜呢,他是个将心比心的人。近来一切事件、细节让他很难继续对苏信昭冷漠,他重新靠回床头,寻着本心抬手抚摸对方。

小苏头发长了,发梢柔软,带着比手掌冰凉的温度。

肢体安抚配合楚霜身上的气息,把苏信昭从噩梦里拉回来。

他贴着人,流连在温存里。

时间淌过,楚霜的手渐而滑至小苏后颈,本意是帮对方揉松紧绷,却摸到满把的冷汗。

楚霜在心里叹息一声,起身进卫生间,片刻端着水盆出来:“帮你擦擦。”他温声说。

小苏看他,暂时不灵光的脑仁反应一会儿,人从床上弹起来。

幸福和害臊同时爆炸,害他舌头打结:“不、不用……我自己去冲一下……”

楚霜放下盆,单腿跪上床沿,把人推倒:“你晕在卫生间更麻烦。”

他二话不说要解苏信昭睡衣扣子。

小苏“哎呀”一声惊呼:“小霜你别……”

只说出四个字又卡壳了,因为这太像小鲜肉被老流氓图谋不轨。

于是俩人默契地变成无声拆招。

其实多大点事呢?但人总会在某些鸡毛蒜皮上消耗奇怪的胜负欲,越是不让、越想得逞,越难得逞、越挫越勇。楚霜手都快出残影了;苏信昭则看似王八拳乱抡,实则无招胜有招。

不过俩人半斤八两,折腾半天,互相不服,都要冒汗。

楚霜终于忍不了了,一哂:“老实待着,显得我像个色鬼!都大老爷们怕我看你什么?”

他声音陡然提高,苏信昭以为他真急了,动作卡壳。

终于应了那句话:高手过招,胜负只在须臾间。

楚霜手比嘴快,一把按在小苏肩头,偏腿跨过他身子压住,麻利儿解开对方扣子——但目光落在对方胸膛上时,他愣住了。

苏信昭身上有很多纵横交错的伤,割的,枪伤,炸的。多数疤痕颜色浅淡、增生厚重,该是他小时候伤到、又没钱好好治,无声地攀布在年轻人身上,讲述着一段段狰狞的过往。

这些伤楚霜曾见过、忘了。现在陡然重见,为之一振。他藏起眼神中惯有的锋芒,从小苏身上翻下来,闷不吭声给他擦脸。

屋里安静了。

苏信昭借机顺过毛巾:“我自己来!”

扪心自问,他乐意被楚霜照顾,但他心口的伤痕埋着二人的恩怨,他怕——怕毛巾静静拂过去,会将恩怨引爆了;也怕被照顾出不可言说的尴尬。

他拿毛巾上脸胡乱一抹,要自行去。

楚霜没让,接过毛巾,清洗好还给他,不懂似地问:“帮你散散热,你扭捏什么?”

“……不告诉你。”苏信昭不看他。

楚霜歪头瞎猜:“不想让我看见这些伤?”他现在一颗红心没泛黄,伸手去碰对方右前胸的撕裂伤,“这怎么弄的,年头应该很久了?当时伤得很重……”

将军的手指温度比苏信昭体温低,皮肤不细腻,又带着潮气,擦出种不好形容的滋味。

苏信昭被他捋得一激灵,肉眼可见寒毛起炸,他吐气,胸腔后凹,躲开触碰;自觉耳朵发烫,两片燎原烈火以耳根为出发点,烧向脸颊和脖子。他不确定楚霜看没看出他脸红,赶快扯过毛巾擦身上:“小时候爱打架,被人用电刃刀砍的。”

楚霜最近眼睛状况确实不稳定,但没瞎;失忆了变得神经质,但也不是失智。他突然悟出对方扭捏个什么,得意且好笑:我魅力这么大么?

他没动声色,继续一本正经:“这伤起码十几年了,小孩打架奔着要命去,你骗鬼呢?”

苏信昭挠挠眉心:“真没骗你。我是星联培养的卧底,脑袋里的芯片对我因材施教。小时候我总会莫名惹上乱子,如果打输了,末那识会依照对方的路数教我应对办法,直到我打赢。从前以为是纯倒霉、都是巧合,后来意识到那是沃伦克的有心安排,再……再到卢尔出现,我终于明白芯片是怎么操控我的现实和虚幻了。”

“嗯……芯片听着厉害,但这么下去不是事,”楚霜搓着下巴嘟囔,“你脑袋里的玩意得想办法弄出来。”

苏信昭撇嘴苦笑:“算是双刃剑,现在留着它还有用。”

楚霜明白他刀锋舔血的心态,没做争论,他又指对方心口:“这是新伤啊,怎么弄的?”

“你刺的,”苏信昭轻声答,见对方情绪稳定,胆子渐大,拉住楚霜的手,贴在自己心脏位置,“……是我活该。”

心跳的频率敲在楚霜掌心,郑重呼应着“再也不骗你”的誓言。

楚霜的目光从苏信昭心口往上移,在与之对视间,燃起难言的暧昧。

窗外,落雨成帐、风扶纱帘;室内,幽光交映成旖旎,仿佛不继续发生些什么,是对当下一切的不尊重。

苏信昭避开楚霜的目光,低垂眼睛笑了。他看楚霜虎口处留下道伤痕,是被石玺矿指环割的。他心疼地擎起对方的手,贴在唇边,吻上伤痕。

楚霜没躲,只是看着对方。忘却因果让他想不通小苏为何缱绻于此,懵懂恰到好处勾引着苏信昭的侵略欲/望——

他吻他的伤痕、吻他的指根、吻他的手腕,在动脉上小心翼翼地磨牙,又很快给予安抚。

侧向的台灯光给年轻人半边身子描出暖金轮廓,他低眉敛目,发丝、睫毛都温顺。

这幅模样太虔敬了,没有牵动楚霜的抗拒。

当原始占有被极力克制时,会被诗人升华出更美的名字,叫作深爱。归根结底,因为人是会被动物性驱使的,欲望上头时,理智冷静都要靠边站。

好比现在,楚霜眼见秀色贴脸开大,心想:这么招人,办了他算了。从前……上过床没有?这还发烧呢,折腾到一半不会晕过去吧?

苏信昭难得没被骂“滚”,心花怒放,也想:做到什么地步,小霜会推开我?得适可而止,毫无准备把他弄伤就坏了!而且往后他要是想起从前……

这俩货谁都没有意识到,楚河汉界中横陈着一个世纪大难题。

很快,楚霜的放任让苏信昭不满足于浅尝辄止,他想搂他的腰,想把人拉进怀里、紧紧裹住。

可偏这时候,他脑袋里一声轻响,末那识不解风情地窜出来请求意识点链接。

苏信昭:拒绝。

末那识:跟竞选相关,您如果不同意,没有后悔药。

小苏还是嫩了,分心二用技能没点满,动作停下。

楚霜看他撒癔症似的,突然不开心挂象,好奇问:“肘子太咸,影响口感了?”

苏信昭:……

楚霜总有无厘头言论惹他笑。他早就在想,如果小霜生在寻常家庭,不用刻意装冷酷、立威严,该是个非常有意思、心思柔软的人。

苏信昭挠挠脑袋,搂着楚霜脖子在他嘴上吮一口:“有人在网上挑事,得查是谁讨厌。”

他言语简略,楚霜依旧听明白了,挺坏地一笑:“让你脑袋里的宝贝查。”说完,他往前扑……

苏信昭猝不及防,被他压在云朵似的被子上。

楚霜居高看着人,笑得贼流氓,手指尖描着对方下颌线:“知道自己长得挺好看是吧?撩我,撩完想跑?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他笑着俯身,誓要让臭小子付出代价,眼看吻要落在苏信昭嘴唇上……

但或许,今天的黄历确实“羞羞不宜”,苏信昭被心上人近距离撩拨,脑子已经宕机了,刚顺遂地合眼,房间门突然响了——管家老刘特不合适地杵在门口。

一个来钟头前,楚霜可算不到事态是这种走势,他根本没锁门。

楚霜:……

苏信昭:……

不知第几次无语了。

老刘恬不知害臊为何物:“我好像打扰二位的雅兴了……希望没对二位的身、心造成切实伤害。但事已至此,我该扭头就走,还是已就已就,兄弟你帮我选选。”

楚霜揉脸,直腰整理衣服:“说吧,什么事?”

“刚才我收到李博士助理的消息,博士嘱咐你多吃山青莓,我跟旺财兄冒雨从大院超市带回来的,赶快给你安排上。”老刘说着,从背后变出只玻璃碗,里面装着青蓝色的果子。

楚霜还以为有什么天大的事……

他第一讨厌胡萝卜,第二讨厌就是这玩意。山青莓跟胡萝卜异曲同工,甜得很怪。

“拿走,不吃,”楚霜摆手,满脸败兴,“出去把门带上。”

老刘不走,眨巴着大眼看苏信昭。

在吃胡萝卜这件事上,小苏很放任楚霜。

挑食嘛,是活人多少都有。可现在他一听这蓝得发邪、像淬过毒的玩意对楚霜身体好,就不打算再任由了:“老刘把碗放下吧。”

老刘踩着一双小短腿,溜到桌边,跟小苏“giveme5”,特意把浆果放在苏信昭伸手就够到的地方,转身往外滑,扔下一句“兄弟,你好双标啊”,麻利儿跑了。

苏信昭回手端碗,笑嘻嘻捧到楚霜面前:别辜负了“双标”。

楚霜看他,对视不过三秒,败下阵:“好了我吃,吃还不行吗。”他在对方郑重又带有期盼的眼神中,秒懂这家伙的脑回路——再拒绝,他能嘴对嘴喂他。

虽然别有情趣,但楚霜还是投降了。

亲热被两次打断,暂时进行不下去。楚霜左手接碗,右手拿过平板递给小苏。他一粒接一粒,完成任务似的吃东西,时不时往小苏嘴里塞俩,跟他同甘。

苏信昭则一边腹诽“确实不好吃”,一边检索关键词。

几条与参选相关的高热度话题蹦出来:

【真的什么人都能参选了吗?】

【星联的小俘虏能参政?帝国的捡垃圾文学捡到星联去了,呵!】

【参政起码应该是公民吧,他现在算什么?】

【人家有大腿可抱,公事得将军开后门,私下或许要被将军开后门……】

言论越发离谱下流。

但显然,有人带节奏事情才会闹这么大。

苏信昭想唤醒末那识查来源,楚霜却已经先一步联系了包子:“让信息处查,是谁在网上散布离谱言论。”

他交代一句,没结束通话,用终端登入私领系统从后台看参选人名单,检索与“国都会”相关的人员信息,人名被迅速缩减成十几个。

楚霜快速扫过结果,冷笑着跟包子说:“后面这件事你私下做,查查登主任这几年做过什么好事。”

苏信昭看楚霜做一切,眼睛要闪出星星了。

这些事末那识做能更快得出结果,但他乐在此时此刻。

楚霜结束通话,即刻被小苏目光晃到:“怎么了?”

苏信昭扑在他身上,说:“你真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