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诡拍
刘微宇和楚霜约在烧烤店见面,更确切地说那是个烤串店,生意火爆。
倒不是因为店内食品多美味,而是这地方想吃啥都得自己烤,纯手动。无论单间大堂,每桌分一炉子,炉子是几块合金板拼成的方格,格里放木炭。从取食材到吃进嘴,过程全自助、无助力,连烤串翻面儿都得自己来。
在吃饭能由智能管家喂的时代,这地儿太稀罕了。
楚霜觉得有意思,深信此事手拿把掐、没技术含量。
“刚回来就约,这么想我?”刘微宇给楚霜倒酒,看他煞有介事地左手照应面包片、右手照应羊肉串,挺是那么码事。
楚霜在笑。
但心里疙瘩已生——源于M的死和黑皮记事本。
和刘微宇见面前,他用私领系统查过女王航舰的运行参数。舰船主体确实没有登陆密涅瓦的记录,但某架护卫舰航有过脱离主舰记录,其能源消耗也与前往密涅瓦的航程消耗量匹配。
“卡纳斯女士去密涅瓦怎么让你随行,有案子要查?”楚霜问。
刘微宇歪头看他,片刻轻轻“咳”一声:“第二回了,有话直问,你怀疑我?”
楚霜把视点从肉串挪到刘微宇脸上,迟疑片刻,点头:“M遇害时,我看到袭击他的人右手跟你很像。而且他发现的记事本,在陛下手上。”
刘微宇摩挲着下巴:“所以你怀疑是我杀了M,拿走记事本给女王陛下?倒也合情合理,我要怎么证明清白呢……”
楚霜透过热气煴出的蜃景直勾勾地看刘微宇。
“我说不是我,”刘微宇苦笑,“但我拿不出证据,你信我吗?”
是啊,信吗?
楚霜不知道,他没回答,还是松出半口气。
刘微宇指着炉子上的东西:“糊了。”
楚霜:……
可不是么!
一眼不看着,面包片都快成碳了。
“我确实登陆过密涅瓦,跟公务没关系,是为了这个。”刘微宇晃晃手腕上黑黢黢的佛珠。
楚霜印象中,他十来岁、第一次见刘微宇时,对方就右边机械臂、左手戴佛珠,朋克慈悲的反差玩得贼溜儿。而后二人相处二十多年,楚霜旁敲侧击问过几次佛珠的渊缘,这货从没好好回答过。
“有个对我重要的人,很多年前失踪了,线索落在密涅瓦,”刘微宇一口气喝下半扎啤酒,“人自证不易,但事情水落石出那天,我会跟你说明一切。”
自证不易”,楚霜深有感触。
一缕焦烟在二人面前升腾,被油烟机吸走。
“哎呀!”楚霜手忙脚乱把面包片翻面——这回成功变碳了。
刘微宇笑他:“我来吧。”
楚霜一摆手:还真不信邪了。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
结果,将军从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继续跌倒……
接二连三,他发现烧烤这活儿真是半点不能分心,可刘微宇总让他分心;好不容易快成功了,终端又弹出一条经济时讯,说帝国将正式向民间商人收购石玺矿,价格尚未敲定。
信息分岔太多,楚霜很难不走神。
一走神……
从儿糊变三糊了。
苏信昭进包间的时候,正好看见楚霜对着焦黑的面包片呲牙骂人:“你说约饭就约饭,非要定这倒霉地方劳动改造!抖M吧?”
刘微宇哭笑不得:“谁是抖M?我说我烤,你又不要,”他跟苏信昭招手,“快来快来,他无能狂怒了,我招架不住,你来评理。”
自从苏信昭看到录像,就对刘微宇心怀戒备,但即便内容是真的,小苏依旧不想楚霜扎心。他盼着二人渐渐疏远了才好。无奈他来晚了,没听见二人前半截对话,只能不动声色地盯夫,乐呵呵坐下,接过楚霜手里一把铁签子:“我来吧,你跟刘哥说话,顺便顾着吃就行啦。”
好大个台阶递到脚底下,楚上将脑筋飞一圈,顺坡儿识时务。
然后他发现,苏信昭比他强,烤串不耽误聊天,左右手各干各的,互不打扰,撒孜然都帅气得很。
对方业务太娴熟,楚霜怀疑小苏曾经练摊儿卖过烤串。
苏信昭来了,楚霜不好跟刘微宇继续刚才的话题。他重提约饭的初衷,把高梓巧在网上被人喷、和找星星石转化方程的事说了。
“网上说的‘L教授’是不是冯老师,这丫头最近干什么了,这么惹众怒?”
刘微宇面露歉意:“太忙,没顾上她,要不,”他点亮终端,“把她叫来吃个饭得了。”
他拨通通讯:“丫头,这会儿有空吗,出来吃个饭……哦,那不急,你……拍卖会?什么拍卖会?喂……?”
显然,刘总长吃了预料之外的瘪:“她说今儿晚上要参加拍卖会,回头再联系,直接挂断了。”
楚霜想笑,没好意思。
他开始查今天的拍卖会信息。因为流浪黑洞导致财政紧张,帝国支持各种拍卖,从司法拍卖到商拍。
可楚霜在网上转一圈,发现今天只有两场实体拍卖,拍品不像是高梓巧会感兴趣的样子。
苏信昭把烤好的肉串递给楚霜:“少喝酒,吃肉,小心烫,”他腾手点亮终端,“其实,还有地下拍卖。”
一句话,楚霜和刘微宇眼神一起变了。
这丫头敢去地下拍卖?太无法无天了!
这一刻,苏信昭仿佛看见两个被高竞卓上身的“爹”。
由于俩活“爹”各有神通,一刻钟之内,地下拍卖的信息查被查得清楚,从组织方、工作人员列表、到拍品,一拉列的单子摆在眼前。
刘微宇身在国查院,对各种见不得光的野路子比楚霜清晰些。他暂时阻止楚上将要动用军队去拍卖场踢馆‘绑人’的强盗行径,也不知通过什么关系,临时弄到三张拍卖会邀请函——先探虚实再说。
饭是吃不下去了,仨人直奔指定位置。
那是一座看不出用途的建筑物,门禁森严。
哥儿仨刚站定,有个身着西装、戴白手套的年轻人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笑脸相迎。他目光在刘微宇的机械臂上扫过,礼貌地鞠躬:“您是L先生吗,老板让我带您进去。”
他递上入场芯片:“几位第一次来,一会儿看到什么没见过的,不要大惊小怪,太引人注目,老板也很不好做。”
话说得尊敬,态度却傲慢。
苏信昭插嘴问:“没见过的?指什么呢?”
拍卖会已经开始了,廊道里很清静。侍者慢下步伐回头看小苏:“嗯,比如……这样。”
他把自己的脸摘下来,像随手打开糖罐盖子。
“糖罐”里没有血肉,只有机械齿轮不停运动、能源舱发着微亮的光芒,恍惚形成一片星云满布的微型宇宙,由这人的血肉燂烁而成。
然后,他该还是咧着嘴对苏信昭笑,但以三人的视角,只能看到他颌骨的动力轴撑开了洞。
“哦,不好意思,我忘记了,”侍者把脸扣回去,皮肤的拼接缝隙瞬间消弭,“这样你们才能看清我的表情。我戴上这副新面孔不到一周,总以为自己还是个低能人种,”他顿了顿,"天呐,怎么办,我又说错话了!我不该说你们是低能人种,毕竟我也是从这贱样死而复生的。亲爱的先生们,往后你们死了,也可以像我一样活着,你们是见过我这副样子最冷静的人,这样我就放心了。其不会被先生训斥的。"
他蝉精一样絮絮叨叨、自说自话,楚霜听得烦躁,恨不能让他再死一回。
他啰嗦完了,也带众人进入拍卖场了。
会场是中型剧院的模样,场上没有拍品。上一轮拍卖看似刚刚结束。
楚霜习惯性地环视内场环境,看到前排vip席位空着大半,他眨眼调整内置晶体焦距,看清座位上染着成片的殷红,像是血迹。
他用目光询问侍者。
侍者骨子里孤傲,该有的礼节不缺。他在楚霜几人的座位侧前方蹲跪下,确保不阻挡后排视线,也代表对几人的尊敬。
“刚刚结束的是热场专用的血肉拍卖。”他优雅地回答。
所谓血肉拍卖楚霜有耳闻。一般是蛮荒星球的地下赌场、拍卖会、拳场的开场节目,意在以真人血肉讨个“好彩头”。彩头一般由组织方提供的,相对贵重,竞拍者多是vip客户的侍者,他们会以自身血肉为筹码,在不致命的前提下割下器官,对自己最狠的那个将“拔得头筹”。
主人赢面子,他们则可能换来自由或金钱。
观现场环境,刚才割得比较惨烈。
血污正在被智能清洁工掩盖,从浓稠变得寡淡,从鸽血红的宝石变成水红的冰玛瑙,最后美成天边晚霞的颜色直到消逝。
拍卖会正式开始了。
第一件拍品是长相奇怪的枯藤娃娃,是外星系的树种的基因改造产物。它有成年男人巴掌大小,据说用谁的血肉喂养,就会变成谁的模样;几年后,它会与饲主同样貌、同性格、甚至通感。它被一位绅士让给了悲伤的贵妇人。听说,妇人刚刚失去儿子。
第二件拍品很快被请上来了,叫刺激体验瓶。是52件标本,标本列表被投放在展示屏上,列举着标本内容:
1号瓶,惊吓死亡者大脑;
2号瓶,X猝死着X器官;
3号瓶,烧死者皮肤;
4号瓶,坠楼者脊椎……
这些瓶子都甩出一条类似末梢神经的东西,当拥有者把它们与自己的感受神经接通,就能体会死者的死亡瞬间。
最后,它们被某自杀干预中心的老板拍走了。
这之后的拍品诡异万千,有带着干瘪心脏的人骨座钟、记录万种声音的音房、能吸纳拥有者负面情绪的精神完善琥珀……
“好了,接下来我们请上半场的最后一件拍品登场,”拍卖师向助手示意,被提上来的是一只深棕色手提皮箱,“这是无论什么伤都能痊愈的神奇针剂,现在我来给大家做效果演示。”
话音落,他猝不及防拉过助手的胳膊,不知从哪抽/出粒子刀,一刀斩断对方半张手掌。
惨叫声透过扩音设备充斥整个会场,喇叭都要劈了。
拍卖师从容微笑,反正也没疼在他身上。
他从皮箱里捻起一支针剂,刺入助手手臂,全场人的见证下,这可怜家伙的断手骨节开始生长,跟着是筋肉……
不到10分钟,他长出半截新手掌,伤口接缝处没有任何疤痕。
楚霜眉心一收,看向苏信昭。
这东西和F623行星、拉东星福利院的神奇再生剂很像。
“我知道这东西各位都想要,但它应该属于真正的勇者,所以今天咱们来点不一样的。”拍卖师说。
“血肉拍卖!再来一场血肉拍卖!”下面不知谁在喊。一声之后,起哄连连。
“血肉拍卖!”
“血肉拍卖!”
为富不知道仁不仁的家伙们看流血自残非常痛快。
拍卖师眼角闪过一缕兴奋,像嗜血变态看到猎物。
也就在这时候,他的终端弹出消息,他飞快地扫一眼,笑得更像变态了:“就在刚刚,这件物品的拍主提出一个新条件——竞拍人必须亲自下场,不许由旁人代替。”
全场雅雀无声。
竞得人只有一位。如果脑子没点病,商贾权贵怎么肯冒风险自割自剌呢?
“那我也有一个条件,”清亮的女声划破寂静,格外突兀,“如果竞拍成功,我要求见拍主。”
追光落在她身上,她皎白的衣裙泛着冷色柔辉,月下仙一般的姑娘是高梓巧。
楚霜心思一凛,暗惊这丫头简直疯了。
他低声对苏信昭说:“能不能拖点时间?”
显然,二人默契得很,苏信昭知道他要做什么,点点头,笑着凑近他。
楚霜以为对方要跟他商量细节,附耳去听。
“摇人砸场子?二十分钟够不够?”小苏轻轻问,顺势在他耳朵上吮了一口。
第122章 乱七
“先收个利息。”苏信昭笑眯眯地解释。
楚霜甩掉满脸错愕,捏捏眉心,分出丁点心思怀念当初耍赖求抱,得逞后依旧不敢搂他腰的青涩小屁孩。
但眼下事态紧急,他很快把心思收回来——侍者已经觉察了不对劲,眼神不善地盯视着几人。
“带我去见你家先生,”刘微宇站起来,在楚霜手腕捏一下,又对侍者找补,“事情有点复杂,我亲自跟他交代,否则往后他别想再做这桩生意。”
侍者被唬住了,不敢替老板做主,只得示意刘微宇“这边请”,走出几步,不放心地回头看。苏信昭对人家笑出八颗白牙。
楚霜则点亮终端,肆无忌惮地联系包子来支援——事不一定闹得起来,但后手得备好。
再看回拍卖场上,因为血肉竞拍不再允许找替代,跃跃欲试的竞拍者都变成了蔫儿屁。一个个缩头瘪脑地讪笑着摇头。
肯亲自操刀上阵的“莽夫”只有三位,其中有高梓巧。三位勇者被请上前排vip座椅,座椅被升高到与拍卖台持平的高度后,水平旋转180度。
潜台词是:诸位,请看他们表演。
拍卖师双眼嗜血的暗芒更盛,他舔舔嘴唇,迫不及待。正要开口,有道颇具穿透力的声音传来,带着异星口音:“请稍等,我也参加。”
声音的主人站在入口处,他颀长的身影被追光打中。
他是个穿香芋色真丝衬衣的年轻人,有一头金色卷发和俊朗的五官,再仔细看他双瞳异色。光柱中,他单手揣兜向前走,驻足于高梓巧的座椅下方,温声说:“下来,我替你,拍到了转赠你,”他又看向拍卖师,“这样不算违规吧,我可不是她的侍者。”
银烟盒在楚霜指尖跳舞。
楚霜笑着看苏信昭:“你这挂名哥哥真不消停。”
苏信昭嘴角扯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玩味:也好,省得末那识出场。
拍卖师上下打量年轻人,见他从头到脚都贵气:“这太好了,我也不忍心看美丽的女士自残。尊敬的先生,我可以采访您吗?我该怎么称呼您呢,您在追求这位小姐?”
年轻人忽略前两个问题,看着高梓巧,仿佛天地间只剩二人了,他缓声回答:“追求不敢说,但我欣赏这位小姐。”
拍卖师还想再废话,终端却又弹出消息。他迅速扫过文字,笑容逐渐僵在脸上,叹息一声、带着歉意开口:“非常抱歉,货主说如果是桑迪殿下替代,他拒绝露面。”
桑迪目光一凛;高梓巧冷脸。
楚霜和苏信昭则瞬间环视场内——货主认出了桑迪,他或许就在现场。
但人太多了,很难一一识别。
“为什么呢?”桑迪松着声线说话,“他认得我?我有所损伤他会被卡纳斯追责吗?他该不会是国都会的哪位吧?”说完,王子朗声笑起来,笑声被会场的拱顶拢着,挺清爽。
拍卖师眉心向下压,眼中结出冰来:“我们从不管客人之间的事,但如果有人阻碍拍卖,这里一律不欢迎,”话说到这,他的终端又弹出消息,“很遗憾,拍卖中止,这件拍品的货主决定支付违约金。”
话音落,四名安保人员把货品请下卖架,带去后场。
血肉竞拍没得看了,台下嘘声连连。
高梓巧忍无可忍,站起来居高盯视着桑迪怒吼:“回你的酒吧不好吗?!”
“梓巧,我是来帮你的……”桑迪和颜悦色。
可这哪儿行呢?
楚霜低声对苏信昭说:“你看着高梓巧。”话音落,他起身去追拍品——货主很奇怪,这条线不能放。
高梓巧似乎跟他同一想法,跃下高台,狠剜桑迪一眼,往安全通道去。
桑迪上前两步,抓她手腕:“别去,别蹚浑水!”
“放开!”高梓巧使个巧劲挣脱对方牵束,又被桑迪身形一晃、挡住去路。这丫头是个暴脾气,眼看要动手——
“滋”一声响。
水晶吊灯、追光、氛围灯,开始无征兆地狂闪、爆裂;刺耳的电流声被扩音器放大,如同长着尖指甲的鬼狂挠金属板,设备的环绕立体声成了所有人的噩梦;场内的拍品投影、拍卖控制台、成交品展示台、甚至个人终端的画面全部开始扭曲,乱流狂舞出诡异的集合符号……
系统彻底瘫痪。
这个瞬间,场内没有光、没有声音、好像连人都消失了,死寂一片。
两三秒后,地面开始震颤,从轻微到剧烈,应急照明始终没打开,会场仿佛变为囚笼,被囚于暗巢中的巨兽要苏醒了……
“地、地震——!快跑!”
参加拍卖的多是富商权贵,不知是谁一声惊叫,场面炸了。
楚霜低声问苏信昭:“是你?”
“不是。”
“尝试恢复照明,维持现场稳定,自己注意安全!”楚霜不等对方回答,已经打开眼中植入晶体的夜视功能,在苏信昭肩膀一按借力,以座椅靠背为踏脚,化身暗影中流动的幽灵,径直去追护送拍品的安保员。
他幽暗的视线中,四名安保员很快被锁死。
场内系统瘫痪,正常的出入门封闭,那四人拐个弯,转去逃生门,刷开往外走。
这不奇怪,逃生应急程序归属另一套系统。
楚霜眼看金属门回弹,摸出中子盾胶囊甩过去。胶囊悄无声息磕在门边爆开,数秒即逝的盾界精妙地为将军争取时间。
楚霜揉身跟进去。
几乎同时,“呼——”地破风。
楚霜行动先于意识,闪身回让。须臾间,他看清攻击者是四人之一。对方很高,穿着毫不起眼的灰色防护服,脸上戴着面罩、完全遮住面容,护目镜部分也有夜视功能。
袭击者动作带有非人的僵硬、迅猛,他也是机甲人!
这家伙一击不成,不等招式变老,另一只手抬起来,手腕“咔哒”断裂,露出黑洞洞的枪口。
旧把戏!
楚霜冷笑,双手以刁钻的角度擒住对方肩膀,人一跃而起,他以侧手翻的姿势翻过对方肩膀,借下落之力往后坠。
机甲人猝不及防,被拽得重心骤失,板生的领带瞬间变成上吊绳。为免扼颈,他只得向后仰,一枪冲天把楼顶打出个窟窿。
也就在这时,楚霜的粒子刀口已经抵住他的喉咙。
“再见。”将军淡声说。
尸体倒地。
楚霜甩血收刀,在腰间一按,把机械骨骼助力调至最大——刚刚一跃落地的瞬间,他膝关节隐痛,那该死的止疼药又要失效。他往怀里摸个空,药盒被他随手放在车上了。
但眼下他顾不得,在回廊里七拐八绕先去追人。
枪声惊动了其余安保员,他经过转角时又干掉埋伏的两人。然后,他看到了出口,谨慎穿出去。
现在,他成功回到户外,站在建筑后身的窄街上。仅剩的一名安保员没再与他为难,更没看到他。对方正站在路口等。
紧跟着,空寂暗巷中,机甲释能声由远及近。陆行甲风驰电掣,在安保员身侧漂亮地甩尾、停稳。
看来是知道有人追击、风紧扯呼。
从事发到现在,不到五分钟,楚霜呼叫过支援,但天降神兵也来不了这么快。他不能看人在眼皮子底下溜了——一枪射中那人膝窝。
安保员顿时栽歪跪倒。
陆行甲驾驶员大惊,跳下来,对楚霜举枪。
楚霜看那枪的型号似乎是现役类,眼神立刻冷了:“帝国军执行军务!放下武器!”他凛喝。
对方充耳不闻,横眉立目,有种武夫讲义气却不聪明的蛮武样。可想而知,三流武装保卫队怎么能是帝国正规军统帅的对手呢?
楚霜对方反应不像接受过正规训练,手下留情,枪口偏斜——激光束精准掠过对方手腕。
那货“嗷呜”一声,疼得扔了枪,捧着手腕子满面惧色,显然这辈子没受过这么严重的伤。
将军心底腾起股欺负老实人的歉意,持续半秒,不能再多了。
“不想死待着别动!”
这回对方听懂人话了,立刻龟缩,大气不敢出。
楚霜目光落在机甲人身上,见他一手捂伤口,另外一只手腕和棕箱子锁在一起——货在人在。
将军想近前问话,身后突然“嘙”一声轻响。
声音太熟悉,他暗惊不好,为时已晚。
安保员被一枪爆头。死尸瘫倒,正栽进驾驶员怀里。
驾驶员吓疯了,弹着弦子甩开尸体,翻身抱头,把脑袋藏进机甲底盘下。
楚霜蓦地回头——
身后没人!
光学盾。
他立刻想到这个。他依照弹道判断狙击位,转枪口盲狙。
一系列动作完成不需一秒。
“嘶——”
轻浅的吃痛声让楚霜确定他打中了。
可也就在这时,高亮忽闪!
是对方的反击。
楚霜遵循本能侧倒。
对方位置不详,且太近了。他躲开要害,却实在做不到无伤——左腰被剧烈的灼烧感划过。他就地一滚,翻身而起,盲狙第二枪的同时找掩体,单手在腰侧一抹,满手是血。
楚霜眼前不远处横着那架陆行甲。车身漆黑锃亮,将军调整眼中晶体,利用车身朦胧的镜像观察他狙击点的地面。
没有血迹。
也就是说,对方要么受伤极轻,要么害怕移动会让地面上的血迹暴露在光学盾之外。
楚霜倾向答案是后者,否则那人大可以追过来对他补枪。
可就在他一跃而上合金广告牌、准备打对方个措手不及时,闪光弹落在他面前的地面上。
眨眼间,惹人暴盲的光如同新日爆炸。
白驹过隙间,楚霜甩开中子盾,迅速跳下广告牌,免得被当成活靶子。
他在动作间,看到有个人影映在地上——不知从哪窜过来,拽起地上的谁,逃走了。
爆闪褪去,夜巷归于平静。
楚霜左腰剧痛,流血不止,只一会儿功夫,他裤子湿了半侧,脑缺氧开始让耳朵如同蒙着膜,那该死的关节疼也在这时更剧烈。
更闹心的是快煮熟的鸭子飞了。
楚霜狠撸一把头发:气死了!
……死一分钟复活。
他暗骂一句不太干净的街,摸出凝血剂,刺入静脉,然后联系刘微宇,对方通讯忙音。
他挂断通讯,刚深呼吸,包子的视频通讯请求顶过来了:“老大,现场控制住了,有少量踩踏伤,刚才我一直联系不上你,你在哪?”
楚霜心底困惑一闪即过:“后巷,带人过来。封锁拍卖行出入口、调取周边监控,筛查是否有人受枪伤。”
从包子的视像画面看,场内照明恢复了,但现场糟乱一片;苏信昭的背影入画又出画,似乎正在忙什么,看模样是平安的。
楚霜放心不少,结束通讯。他面对此类失血状态习以为常,确定一时半会儿倒不了,遂向陆行甲驾驶员走过去。
那货伤不致命、被吓丢了大半条命,还在抱头撅腚哆哆嗦嗦。
楚霜眼前有点花,他懒得哈腰,抬脚打算在那货屁股上踢两下。
鞋尖刚碰对方裤子边,那家伙就像窜天猴点火了似的往起蹿,彻底忘记脑袋缩在机甲底盘下面,“咚”一声响,磕了个眼冒金星。
太怂了。
楚霜看对方的架势心凉半截。一问得知他隶属于一家陆行甲运营公司,该公司有安保资质,被允许使用麻醉枪。他们把麻醉枪改造成真枪外观纯是为了唬人,万没想到,今儿唬着玩枪的祖宗了。
“啧,”楚霜心烦,“这趟货送哪儿去?”
“听……听这位先生安排。”驾驶员据实相告,调运输单给楚霜看。
楚霜看完单据,再看一眼死得不能再死的“这位先生”,叹了口气。
说话的功夫,包子带人来了。
当然,苏信昭也来了,鼻翼边有丁点没擦净的血痕,显然刚才他又流鼻血了。
但他无所谓,见面先打量楚霜,上三眼、下三眼,哪怕有夜幕掩盖,将军黑衣服上洇湿的大片血迹依旧无所遁形。
小苏眼睛瞪大三圈,没来及暴躁加心疼,先见楚霜终端弹出通讯请求。
将军扫视屏幕,抬手示意苏信昭别说话。
他走远几步,按下接听按钮:“女士。”
通讯另一边,卡纳斯皱着眉头:“楚上将,带人撤离拍卖行,不要再插手这件事了。”
楚霜俊眉微收,沉吟毫秒:“女士,事情复杂,或许与星联……”
“我的决定要向你解释吗,将军?刘总长会接手。”卡纳斯语气将至冰点,直接结束了通讯。
“她不让你管你别管了。你要流血流到死吗!”
楚霜失血渐多,配合凝血因子的副作用,他注意力开始涣散,被苏信昭的突然发声吓一跳。灯光下,他的脸色已如久不吸血的血族,纳米换肤也掩盖不住惨淡。
苏信昭脱下外套、给人披了,搂着就往外走。
楚霜深呼吸,看小苏脸色不善,想起对方“再闹我就……”的句式,难得暂时识时务了。
“包和平,联系刘微宇,转交案件,然后收队。”他铆劲支棱着身子不让苏信昭扶,但关节更疼了。
苏信昭当然也分毫不肯放松,他能觉出这家伙身子不自觉地紧绷,又在强撑。他咬牙照顾心上人在乎的军心,拐过街巷转角,终于不用再忍,一把抄住楚霜抱起来,往人间游客的停靠点小跑过去。
“很疼?我带你去找博士,很快就到了!”
第123章 八糟
苏信昭把楚霜平稳送进人间游客的座舱:“有止疼药吗,你是不是关节又疼了……”他说话不妨碍动手,开启车载医疗助手,同时做好起步前检查。
楚霜腰和关节都在疼,两种疼法不一样。腰生疼,关节酸胀,酸胀沿着神经放射,搞不好哪里就跟着一抽。后者的疼法让人烦躁。
偏偏楚霜这人,骨子里很倔,说好听点是顽强,不好听就是爱暗中较劲。现在止疼药唾手可得他也不想吃了,扯开领带随手撇一边,斗气地想:疼啊,还能把老子疼死不成?
“小伤,就那么回事。到博士那再说。”他尽量不说得咬牙切齿。
苏信昭没多话,他知道跟倔驴掰扯不出输赢对错,驾驶游客一路疾驰向李谨仁的研究所。那老爷子没媳妇,以所为家,小苏暗呼“太好了”,这档口他顾不上心疼老头儿的孤单。
楚霜坐在副驾驶,眼前发黑,片刻他开始后悔拿身体跟“疼”较劲。可大话扔出八丈远,不好往回收。自问“吃了吐”有损他在小苏面前的光辉形象,只能当个吃黄连的哑巴。
他腰侧的伤还在流血,已经洇透了好几块医疗助手给他压伤口的止血带。因为他躲闪及时,大口子没伤到重要器官,放寻常人身上,这是智能助手用止血泵就能结束治疗。止血泵与大型抓夹类似,抓脚吸附在伤口周围、把患处收紧,像免穿刺的“缝针”。
无奈楚霜不是寻常人,他的血扑得太厉害,止血泵“脚滑”抓不稳。
他晕头转向,合眼开始胡思乱想:移动血包也禁不住这么漏,上回在墨丘利也是腰伤,老子的腰怎么这么多灾多难……
“小霜,快到了,你别睡。”
苏信昭看他不吭声,怕他死过去。
楚霜深缓地吸气,睁眼诈尸:“死不了,不如跟我说说刚才有什么发现?高梓巧呢?”他歪头看人,终于看见苏信昭鼻子边残留的血迹,“你……末那识又过载了吗?”他想起来细看。
苏信昭驾驶陆行甲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狂飙,目视前方,单手拦他:“别动,我没事。高梓巧还跟包子哥在一起,拍卖行的整套系统很完善,有几处安全锁的逻辑跟国研院的很像,废了一点功夫。”
楚霜心思一转:这地方居然暗沾“国”字头么,所以卡纳斯才拦着他深查?
“你怎么知道国研院的安全锁逻辑?”他又问。
“……你受枪伤的时候,我用末那识闯过博士研究所的监控。”苏信昭没瞒着。
楚霜词穷了,他时不时被对方的深情打得措手不及。
好在,目的地已到。
楚上将被李谨仁拖进治疗室,止血手术很快开始了。
在李谨仁看来,楚霜的伤比较小儿科,更让他头疼的是对方病程的发展速度——楚霜所需的凝血剂浓度越来越高、关节疼越来越严重……
苏信昭从康德处换来的完整基因数据有用。确实能推算楚霜基因缺陷的重写方法,但生物学实验从临床前研究到能正式使用最快也要四年多。
楚霜等得了吗?
凝血剂和止疼药的浓度不能无休止地继续加高,到他肌体完全抗药的那天,他怎么办……
楚霜看李谨仁摆弄着手术器械、一脸凝重:“我快死啦?”
李谨仁翻白他。
“药效在衰减的事,您别又嘴快告诉小苏。”楚霜仰躺着看天花板。
“为什么?他不是跟你天下第一最最好么?”
楚霜:……
他苦笑了下:“好归好,整天被特殊对待、病病歪歪,光想想我就够了,真有那一天,我宁可来个痛快的。”
李谨仁愣住了,他听出让他担心的未来。他心疼,又暂时没有特别好的办法:“止疼药嘛,今儿我给你换个新的试试,至于凝血障碍,小苏换来的数据有用,你别辜负他。”然后,他不想看楚霜死犟的嘴脸,一针安定推下去,让那货睡着了。
将军终于能在药物作用下短暂抛开帝国糟乱的因果,但这不代表糟乱会终结。
拍卖行现场还没消停。
刘微宇接手善后,他处理这类事故经验十足,工作有条不稳。
高梓巧做完问讯笔录,被教育几句,由包子送回家去。
桑迪王子却拒绝护送,在众目睽睽下离开。他在建筑物周围闲逛,确认没人跟踪,找到了刘微宇的陆行机甲,定定注视机甲片刻,溜达过去微笑着敲窗。
很快,机甲门打开一条缝隙——里面有人。
舱内是个老爷子,五官温和,但模样狼狈。老头儿空档披着满是褶皱和灰尘的西装,衬衣被随手扔在一边;隐约可见,他肩膀上一条大伤口被止血泵抓紧,左脸从下颌到颧骨浮肿,有大片淤血。
桑迪“噗嗤”笑出声:“冯老师动了刘总长的禁脔,被打了么?嘶……微宇下手也太狠了,怎么能拿机械臂打您,欺老损功德啊。”
老头子是冯路。
刚才他冒着生命危险在楚霜眼皮底下杀人灭口,险些被楚霜送走。最后虽然被刘微宇救了,但那人把他拽到没人地方就是一拳。冯路在国研院、学术界向来德高望重,哪儿受过这个?他有火无处发泄,冷言冷语说:“殿下知道‘禁脔’是什么意思么,用这词形容楚上将?”
桑迪在他对面坐下:“难道不是么,您动他,微宇揍您,没毛病。”
冯路懒得跟他矫情,冷脸质问:“殿下在做什么?暗中投诚、给我们药方却不让卖?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老宝贝儿,枉你做到今天这位置。我不搅局您老就暴露了,您以为梓巧简单么?”桑迪说着话,把左手的指环拿下来,合在掌心里摩挲。
冯路不屑地看着他冷笑:“她那点心思我明白,从小到大没受过屈,突然死爹就受不了了。她真以为帝国从上到下都纵容她三分么?像只扑棱蛾子一样碍眼……真把事情搞砸了,陛下自然收拾她。”
“可您明知道她接近别有意图,还引她入局,就不厚道了。您真要看她参加血肉竞拍?”桑迪说话间,把戒指套在右手上。
“没经过社会毒打的丫头片子,我是在替竞卓管教女儿,他在天有灵该谢谢我,”冯路说到这,突然定定地看着桑迪,他的肿脸让他扫尽温文,每个表情都龌龊,“你不会是真的喜欢她……”
可话没说完,桑迪倏忽起身,一拳冲他脸上招呼。
冯路大惊。
须臾间,下意识缩头挡脸——对方的拳面贴着他的脸皮停住。
冯路偷眼看,见桑迪眼中的戾气消散。
“哎呀,我是强迫症,看您这脸怪难受的,一时没忍住,”桑迪收手,把戒指戴回左手,“啧啧,刘总长快收队了,我走啦,免得他连我一起揍,拜拜,老宝贝儿。”
他回一个飞吻,跳下陆行甲,揣兜溜溜达达地走了。
冯路心脏突突突地跳,坐在舱内怔怔回魂儿,脑袋里有团要爆炸的火:一个个都有病,都他妈是疯子!莫名其妙!
时间一晃三小时过去。
楚霜意识回笼像是被冻的。
他依据床体的支撑力判断,自己还在研究所——只有老李头的病房里,才有能把人脊梁硌得生疼的硬板床。他曾经合理怀疑博士为了省钱,拿躺尸体的合金板子做二次改造,老头子死不承认。
药效还在,他睁不开眼睛。依着透过眼皮的微弱光感判断,病房里只点着小夜灯。
而小苏此时正蔫不吭声地借着暖光守着他,看他输血、看他安静地躺着,怎么都不够。
在苏信昭的世界里,楚霜太有魅力了,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他通过资料了解楚霜时就这样认为,只是当时他没意识到这是所谓的“魅力”。
将军的魅力与阴柔、阳刚无关,甚至与性别无关。非要定义的话,该说这人灵动且让人捉摸不透。他的魅力是他的自我,冷峻、也温柔,在凄霜苦雨中活色生香。
而且,他只对苏信昭有种别样的好。
小苏觉得自己上辈子大概率拯救过星系,攒下功德舍不得消耗,才换来在深渊边缘与楚霜相遇痴缠。往后,他想为对方换来温热光芒,蒸掉寒雨,哪怕只让他举头的丁点空间有晴天。
介于小苏不错眼珠子地盯人,楚霜呼吸节奏稍微变化,他就察觉了。他看对方睫毛轻颤,一副想睁眼却睁不开的模样。
“难受?”他问。
楚霜昏沉,听出是苏信昭,张张嘴,艰难地说:“冷……”
苏信昭立刻凑过来贴他额头,又看体征监控,36.9℃。
李谨仁送楚霜出治疗室时交代过——楚霜用过太多止疼药,这次换成替代品。原理是让内置关节支架降温,通过降低神经敏感缓解疼痛,楚霜如果觉得冷,是神经错觉导致的凉冷不分。
苏信昭早知原理,见楚霜虚弱无比地说出“冷”时,心脏依旧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又酸又软。
楚霜在这时睁开眼,视点落在苏信昭脸上却不聚焦,模样更加懵懵懂懂了。
苏信昭没给他解释错位认知,看他冷峻如刀削的轮廓透出柔软,贴近他额头轻吻,缓声说:“我很快回来。”
楚霜眨眨眼,镇静药效还没散,他看到的世界像在撒酒疯。如果他盯住一点,会幻视那地方变成巨大的漩涡,要连他一起抽进去。他只得又合眼,听小苏“窸窸窣窣”不知在倒腾什么。
不多时苏信昭回来了。
随着轻响,平均的、极轻的压感落下——小苏在给他加被子。对方动作轻柔,把被角掖得严丝合缝,不让分毫寒意侵袭他。
太小心翼翼,楚霜皱眉头。
苏信昭旋即停下动作:“还是不习惯我照顾你?”
是。
但楚霜听出对方失落,心思随着软了,他想说一句什么,又实在没力气。
片刻安静,他身子一侧的被子被压得更紧,是苏信昭凑过来、在他身边侧卧下,半倚着床头,恰到好处地为他搭起一方避风港。他被对方搂住,微凉、虚握的手也被对方捂着。
楚霜指尖神经性地收缩,与他浑身冒凉气的“冷”相比,对方的温度有点烫。
温度无声地传递。
苏信昭展开楚霜的手掌与他交握。脉搏跳动于彼此的指尖。
“嗯,是有点冷,我也冷,这样会不会好一点?”小苏低声问,带着近乎虔诚的温柔。
体温没办法驱散药物导致的幻觉,但能驱散楚霜意识里的寒凉。他一度强撑,不习惯被细腻对待,却在这一刻舒展眉头。
他渐渐放松,甚至几不可察觉地往苏信昭怀里贴——来不及区分是贪恋温暖,还是眷恋守护者带给他的安心。
但无疑,这份回应微弱却剧烈。
苏信昭的心像被猫爪子挠了,他尽可能地搂紧人,直到把对方裹在怀里。
他也合上眼睛,全心全意体会得偿所愿:“再睡一觉,睡醒就不冷了。”他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低喃,维持着姿势一动不动,固执地捍卫楚霜对他的依赖。
还是深夜。窗外下雨了,雨丝敲窗,沙沙轻响。
室内医疗仪器规律的奏鸣,交叠于二人安稳的呼吸声中。
过了好一会儿,苏信昭重新睁眼,低垂眼睛看楚霜。
他怀里的人仰躺着,额头几乎都露出来,眉目舒展,不安和不适通通化散开。
苏信昭把挡住对方眉峰的几捋碎发也理开,痴迷又无奈地想:难得你这么乖……等药效过了,是不是又要蹿起来拒不认账。
他摩挲着楚霜的眉弓,是在描摹失而复得的珍宝。
第124章 报复
楚霜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蒙蒙亮,雨还没有停,苏信昭搂着他倚在床头冲盹儿。
他眨了眨眼,所以……昨天手术之后、迷迷糊糊间对方守着他、哄着他都是真的?
类似的事情不是第一回,但楚霜忘了。现阶段,他只觉得二人的感情纠葛奇怪,他太被动、不适应。
他矛盾又贴心地想让小苏多睡一会儿。
阴雨让他分辨不清时间,灯光落在窗户上,被雨滴撕碎、曲折成闪耀的星芒。
楚霜如隔着纱帘看星星:外面这么黑,几点了?一会儿博士该上班了吧,进门看见这……
我的老脸要无处安放了。
他想看时间,无奈左手被苏信昭握着。
于是大将军悄咪咪把手往外抽,刚一动……
苏信昭蓦地睁眼,眼瞳中爆出浓重的戒备,恍如被侵犯领地的野兽即刻要扑上去撕咬不速客。
而当野兽与楚霜四目相对,又很快柔软下来,眼中疾风化雨,浇灌出春花烂漫。
“我、我居然睡着了,”苏信昭挺不好意思,抬眼看对方的体征监控,血氧略低,“还冷吗?”
楚霜摇头:“躺得浑身僵,我想靠一会儿。”
苏信昭单边眉毛一挑,心说:看,果然吧!还魂儿立刻要支棱。
他看看时间,没工夫耍赖了,不情不愿地让智能助手调整病床角度,自己则翻身下地,准备照应楚霜吃早晚。
这之后一切正常,李谨仁来给楚霜复查,说伤口恢复得好,但要再留院观察两天。
苏信昭前脚送老李出门,刘微宇后脚到。
“昨天收队太晚,我没搅合你,伤口怎么样?”
楚霜能下床溜达了,虽然不刻意调整步伐,有点像半身不遂。他慢悠悠溜达到窗边的沙发上坐下,不自觉地点了支烟。从M遇害开始,他和刘微宇之间就架起一道屏障。哪怕现在那层窗户纸戳破了,哪怕对方有解释、保证,信任依然打折。
他抽一口烟,往窗外吹,病房门开了——小苏径直冲他过来,劈手夺烟。
“我出去三分钟不到,你不光下床溜达,还抽烟?!”他劈手夺烟,把它熄灭、扔进垃圾桶,带着责怪之意看向刘微宇。
刘微宇讪笑:“管他这事儿得你来,我管不了。”
虽然但是,小苏暗爽。
看楚霜一脸无奈地看他,更爽了。
刘微宇言归正传:“来是想跟你交代几句,高梓巧那丫头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说拍卖会上有拍品跟竞卓的研究相关,之后通过野路子弄到邀请函,后面的事情你看到了,至于卡纳斯女士不想你插手,是因为……”话到这,刘微宇深吸一口气。
“因为拍卖行的幕后老板有‘国’字头背景么?现在帝国财政紧张,这种不被允许的拍卖模式也能明目张胆,显然是保护费交到头了。”楚霜平淡地说。昨天他“身在此山中”,后来跳出主观视角反思,很快就想通了。
刘微宇扶眼镜:“……卡纳斯女士不让你染指,是在保护星航军。”
楚霜笑出丝凄凉。
不知何时起,他维护的帝国开始腐朽,见不得光的东西爬到青天白日下现眼。一切都因为流浪黑洞的出现么,还是这地方早就开始破败了。
刘微宇公务繁忙,又跟他搭个几句就离开了。
楚霜则位高人忙,只要没彻底歇菜,搬到哪公事追到哪。
苏信昭暂时没有能耐帮他把工作悉数挡开,只得在跟包子交班时,把人拉到一边再三强调昨夜的凶险。
楚霜支棱着耳朵偷听,忍不住问:“你要出去?”
——但凡能亲自盯人,这小子怎么肯让权呢。
苏信昭到他面前笑着说:“出去搭台,唱大戏给你看,”他借着自己的身位遮挡,抬手轻轻在楚霜唇峰上掠过,压低声音说,“还有伤呢,听话,不许抽烟。”然后,他飞快地在哈腰楚霜嘴角亲一下,留下没回过味的楚霜,和看见最后一幕、瞳孔地震的包子翩然跑了。
楚霜大将风度,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看包子:我动手,还是你自己来?
包子揉脸,用手把僵直的脑袋掰转九十度,看窗外,表示:我什么都没看见,老大。不用灭口。
雨停了,新日的光芒把地面积水打出斑斓,树叶都油亮得生机盎然。这场雨把世界洗涤了一遍,也多少洗去了楚霜心中连日来挤压的阴霾。
他看着风吹树叶,嘴角扯出笑意:兵来将挡,想那么多干什么?把该做的做好就是了。
而后,他把心思回归于军务,现在帝国看似风平浪静,其实隐患重重。
卡纳斯女王借力打力,靠威逼签署了和平条约。看似精妙极了,占尽便宜,事实上,事做得打人打脸了。
康德不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贝尔蒂丝已死,桑迪还留在帝国,境地如履薄冰,他会坐以待毙么?
这人根本就不是个花花公子!
想到这,楚霜让军务中心把星航军的实时防务部署发过来,还不放心,给刘微宇发信息:虽然有点越俎代庖,但桑迪私改机甲的事,你上报了么?
信息转瞬传至刘微宇终端。
他看过就笑了:小霜儿这操心的命……
“刘总长的红颜吗,你笑得这么甜?”桑迪大大咧咧坐在刘微宇办公桌对面。
刘微宇把目光归拢于眼前这位:“挺遗憾的,是楚上将让我别忘了你私改机甲装备。”
桑迪满不在乎:“那堆破铜烂铁都被你没收了,你查过了吧,改着玩的,顶不上大用。”
刘微宇撑桌子站起来,似笑不笑地看他:“别让我查到你演舍小取大的戏码。”
只是可惜,桑迪过于滚刀肉,刚死了妈,看不出任何悲伤,面对刘微宇的警告依旧嬉皮笑脸。他目光落在刘微宇左腕的佛珠上:“机甲清单我不是早交给你了吗,查出问题了么?而且,我顶门来跟你交代昨儿个遗漏的细节,你怎么这么冷漠,连句谢谢都没有?”
机甲清单没问题,所谓“交代细节”也没屁大用处,刘微宇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应付说:“感谢殿下不速上门,没别的事请回吧,要我安排人送您吗?”
“那倒不用,”桑迪一摆手,没有要走的意思,“我想借刘总长之口跟卡纳斯女士谈一笔生意。”
刘微宇看他。
桑迪可怜兮兮的:“我现在是只夹缝里偷生的蝼蚁,稍不小心就粉身碎骨,”他摸出一张相纸打印的实体照片,“为了表达诚意,先送刘总长一件礼物。”
那或许是张全家福。
一对年轻男女,抱着个小朋友。女人妆容精致,衣着得体,但衣裳式样老旧,不是当下时兴的。她不着珠翠彩宝,整个人淡素得很,只白皙的手腕上挂着串黝黑的佛珠。至于她身边男人,则穿着帝国军制服,款式也是三十多年前的旧制。男人眉眼跟女人有相似,二人更像是姐弟。
“我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真是惊呆了,没想到刘总长跟陆垳将军沾亲,原来你私下忙叨叨地暗推波澜,是跟我亲爱的爹地有仇啊,陆垳将军前些日子如果不是被他屠戮于F623,你怕是还在没头苍蝇似的寻亲吧?”桑迪不错眼珠儿地盯视着刘微宇的脸,不想放过他任何一个表情,“好在我和他不亲,你恨他吗,咱们联手做点什么吧。”
刘微宇不拾茬,揣在裤兜里的左手却紧攥住佛珠的弟子珠,珠子挤压、发出可怜的“咯咯”声:“想跟卡纳斯女士做什么生意?”
桑迪把照片插进刘微宇的制服口袋里,目光不经意扫过他藏起的左手:“本来呢,我不想你搅进来,但冯路那老头子公私不分,非要跟个小丫头较劲,他不靠谱,我只能跟女王陛下直接合作,我想要一条活路,就这么简单。至于我能为她做什么……嗯,除了帮她从富商手里划拉点钱补贴财政,还能帮她把艾登的名字从功勋碑上抠下来。如果她同意,你私下帮我个忙,”说到这,他笑得很温柔,“我可跟你交底了,我更知道你的秘密,亲爱的。你要是不能促成这事,我就只能把你是陆垳外甥的事情告诉艾登了,反正现在我光脚不怕穿鞋的,谁接着我,我就跟谁合作。”
刘微宇实在想不通,贝尔蒂丝那么要体面的人怎么养出这么个无赖儿子。他皱眉看他:“什么忙?”
“我要那项克隆技术。”
刘微宇更惊了,听桑迪的语气,他甚至知道楚霜的事。他还知道什么……?
桑迪蛰伏龟缩三年,能搭上冯路,说明他的能耐不止于此。刘微宇不打算把他逼急了。
“你要克隆谁?”
桑迪笑眯眯地指指自己。
这之后,帝国归于虚假的平静。
楚霜出院了。他好奇小苏搭台唱什么戏,但暗中观察,小伙子每天上学、下学,晚上等他回家吃饭,不去奇地方,没有不良嗜好,忙完就钻进自己房间,乖得很。
楚霜意识到他八成又在用末那识搞事情,遂上网闲逛——断网几天,帝国财政要收购石玺矿的举措已经叫开了:
【官方收矿干什么?】
【干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几天林少掌控的虚拟币暴涨了】
【本来林楷就是囤积石玺矿原料第一人,现在帝国要当冤大头,手里有货的大佬们自然不能放过薅帝国羊毛的机会】
【可是你们想过吗……官方还没出台收购政策,国库有那么多资金吗?如果没有,会出现什么境况?】
【买一部分呗,先抛先卖,不抛的就砸手里~】
【傻子!帝国帮小林总挣钱,小林总跟他爹揣兜,林氏再上缴收益给帝国财政,闭环了!】
【不不不,楼上太君子了!闹到最后还有一种可能……强行征收!】
【什么玩意?这跟强盗有什么区别?玛尔斯帝国不会这么干的。】
【对,帝国会文明一些,给你打欠条,至于钱什么时候还上见仁见智……】
看似在吵架,其实风向明确。
楚霜确定这事跟苏信昭脱不了干系。
果不其然,又过没两天,手握石玺矿的小企业主们坐不住了,开始抛售、兑现手中的虚拟币。
随着第一轮抛售高峰袭来,让人出乎预料的状况发生了。林楷的虚拟币交易所里居然没有足够的星币转额兑现……
这还不炸天吗?
【林氏惯犯】【狗改不了吃屎】【少年犯就不该手握权柄】等越发激烈的言论传开。林楷的虚拟币交易所很快被举报、接受调查。
而石玺矿的炒卖所以能成风,是因为这事有林氏、小林总、帝国持股林氏总公司51%的背书,现在一查发现,林楷名下的虚拟币交易所注册地在帝国星域之外。
这不明摆着是要卷钱跑路么?
因为帝国突然颁发收购政策,杀他个措手不及才让他暴露的!
玛尔斯帝国很快被摘清。
越发激愤的企业主只得把林楷的公司堵得水泄不通,拉着横幅在大厦门口要账。
林楷不敢再去公司,全副武装,赶在苏信昭放学路上把他堵个着实,拽上陆行甲。
小苏没反抗,被摔在车后座,手肘撑着座椅笑:“小林总的座驾高级,摔上来都能回弹。”
林楷两步抢到他面前,薅着他领子咬牙切齿:“……你算计我!”
苏信昭眉头轻扬,看不懂对方似的:“说什么呢?咱俩账务公开,虚拟币的帐一直是你在管,我能算计你什么?现在小林总挪用账目,没钱兑现的事情暴露,要让我背锅么?”
林楷气疯了,怪叫一声,薅着自己的头发。他明知事情是苏信昭捣鬼、只可能是苏信昭捣鬼!但他没想通问题出在哪。
他爹早警告过他,再也不许犯错,他有案底,能平安无事是利益交换来的。再这样下去他真一无所有了。
片刻,他冷静下来:“你想怎么样?”
苏信昭看时间:“下午我没事,咱们去蒸桑拿吧。”
林楷一愣:“要威胁我?怕我录音么!”
苏信昭还是那副笑模样:“说什么呢?看你心情不好,不领情算了。”说完他掸开林楷,翻身起来、要出舱。
“别!别走……你说地方。”变故打得林楷措手不及,他确实没招了。交易金额窟窿巨大,是杀了他、碾成粉也填不上的。
他心里徒生出更恐怖的设想——
这小子不会从找我合作起就都是算计吧?
他从来没原谅过我;没有冰释前嫌;更不像他说的“他想挣钱”。
从头到尾,都是他报复的计划!
为什么?
只因为当初酒吧里的几个耳光吗?
第125章 看戏
苏信昭和林楷到桑拿房开诚布公。
俩人身上干净得除去两条浴巾就只剩下“自我”了。而这俩人都对此类老头子活动没兴趣,是以室内温度调得不高。
但雾蒙蒙的环境中,苏信昭满身伤痕暴露于林楷眼前,格外狰狞。尤其贴近心脏的刀伤昭示着小苏游走于丧命边缘——就在不久前。
林楷瞠目结舌。
他从没想到曾经的同学是这副样子。
“别紧张,”小苏拎着竹勺在烧热的石头上浇水,“嘶啦”一声轻响,水瞬间蒸成雾,“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林楷对此梗无力接应,他太相信这小子不是好人了,而且是阴险狡诈、背后捅人刀子的坏。林少本着输人不输面的逻辑强撑一口气:“现在你可以说了,怎样才肯放我一马?”
苏信昭垂眼看左手的伤疤——那是他对吴垠立下的誓约。
“当年为什么针对吴仕,他爷爷好歹是军方机甲师,你家买卖再大也是商,怎么这么肆无忌惮?”
吴仕的爷爷吴垠曾是星航军的特级机甲师,网上关于楚霜和苏信昭的风言风语林楷当然知道,他突然开窍了:难道这小子缠着我不放是为了楚霜?
他咬着嘴唇:“我跟吴仕很小认识。第一次见面是在商务酒会上……”
依着林楷讲述,那时他还没上学,由父亲带着参加酒会,吃吃喝喝、见世面。当天会场上只有他和吴仕年龄相仿。他无聊,想找吴仕作伴,可吴仕总不搭理他。宴会整晚他都追着吴仕说话,起初他以为对方只是内向,可后来他发现吴仕畏畏缩缩的。
用林楷的原话形容“他给人的感觉很不好,明明什么问题都没有,他却像随时会做错事,从眼神到动作都像在做贼”。
这种状态无疑激发出林楷不自知的傲慢与鄙视。
宴会快结束时,林楷看见吴仕孤零零坐在沙发上,就想使坏逗对方,结果他“哇”的一声怪叫、换来吴仕“哇——”的一声嚎哭。
可想而知,他被父亲当众教育,勒令他给吴仕道歉。
林楷倔劲上来了:分明是他玩不起,为什么要我道歉?
——就不!
反观吴垠,还在不远处聊天,瞄一眼孙子就收回目光,完全没有要过来看看的意思。
因为没有长辈的引导,吴仕只是在哭,林砺分别祭出“让臭小子给你道歉”、“叔叔给你买玩具”、“要不你扇他一巴掌”等招数,吴仕通通不接招。
最后是国研院的冯路拽着吴垠过来打圆场,事情才以吴垠一句“这孩子就这样,没事的”收场了。
就这么,林楷更加看吴仕不顺眼了,他觉得对方矫揉造作、是卖惨装可怜的高手。后来俩人做了同学,林楷以“揭露对方真面目”为目的开始行动,越发过分。终于导致了吴仕的死亡。
苏信昭全程面无表情地听林楷叙述,而后说:“我要你直播承认把吴仕霸凌虐待至死,向他道歉,我会想办法帮你把资金窟窿补上。”
林楷片刻没说话,他低头盘算:承认这件旧事,帝国只会追究他少年犯罪,只能依照未成年人法案处罚;可如果虚拟币的事情翻车,哪怕林砺把林氏另外49%的股份送给帝国,他也得被判个远星域终身监禁,到时候真什么都完了。
而且,他认定这事是苏信昭捣鬼——不能这么认栽,还有翻盘的机会!这三年,没少在帝国内部发展“自己人”,也没少招纳“能人异士”!
他搓着手,一副艰难下决心的模样:“三天后,我开直播公开道歉。”
“为什么还要三天?”苏信昭明知故问。
林楷在脸上狠撸一把,把汗水抹在浴巾上,顺便掩藏起眼神里的怨毒:“周末流量好,这是我的诚意。”
俩人话不投机,一拍两散。
这天晚上,苏信昭刚跟楚霜吃过晚饭,末那识就开始连续报警——有未知程序攻击他的个人终端。
小苏知道是林楷在找人“反击”,他暗笑:自掘坟墓。
三天一晃过去。
最近总在下雨,玛尔斯的天空都给洗得湛蓝,仿佛连日的乌烟瘴气没存在过。
苏信昭一大早起床,照例给楚霜做早餐。
他劝过楚霜——腰伤没好,多静养休息。但没用。
楚霜到点必醒,醒了就躺不住,碍着有伤不能晨练,就找些军务参考文献坐在餐桌旁看,是等早餐,也是别有用心地陪着小苏。
苏信昭美得不行,第一天见楚霜这样的时候,受宠若惊,差点把手戳进平底锅。
今天他再细看楚霜气色,已经比头两天缓和太多,遂问:“一会儿有事吗?”
楚霜今天的安排比较散碎,对方的问话勾起他的兴趣:“你要约会?”
苏信昭乐呵呵的:“这么说也可以的,亲爱的将军有空赏脸让我为您安排大半日行程码?”
楚霜笑着默许,正中下怀——出院好几天了,天天在屋里养着,快闷死了。
半小时后,小苏驾驶人间游客,带楚霜驶向帝都郊外。
楚霜摸烟:“老刘起床,我要抽烟。”
车载智能把领航位的窗子开出缝隙。让烟被气流抽走。
“怎么又抽烟,就不问问我带你去做什么?”苏信昭说话噘嘴。
小苏年纪不大,看侧脸胶原蛋白充盈,他稍微噘嘴,脸巴儿上就显出两块肉嘟嘟,不像平时正脸线条利落明朗。
楚霜偏头把烟气也吹去窗外,在小苏脸蛋上戳一指头:“你是我什么人就总想管着我?还噘嘴……”一触之下手感太妙,他轻轻在对方脸蛋上掐一把,“怎么这么可爱?”
苏信昭听见“可爱”俩字蓦地看他,想说“我不可爱”,话到嘴边觉得单在他面前可爱也不错;又想说“你说我是你什么人”,自问这么说不大解得风情。
结果居然卡住了。
楚霜更乐了,“哈哈”笑出声:“你精心安排大戏给我看,我提前问你要剧本,多没意思。”
苏信昭莞尔,隔空冲楚霜“mua”一口,专心看路。
他没开自动巡航,看模样有点赶时间。
目的地是吴垠的小院子。
显然,老爷子知道苏信昭要来,早把大院铁门敞开了。人间游客长驱直入,漂亮地甩尾停稳,正好把楚霜一侧的机舱门对准楼梯口。
“干脆开上楼好不好?”楚霜逗他。
苏信昭一本正经:“吴老师会不乐意的。你要懒得走,我可以代劳,背着、抱着你选一个。”
楚霜搓脑门子……
“堂堂星航军上将”几字在他脑袋里诈尸,怎么琢磨这头衔都跟当下的对话模式不登对,而跟着他又想:宠着就宠着吧,小孩向来怪不容易的。
可他心脏却抽地一疼,不同意似的。
机甲的释能声惊动了吴垠,他在二楼窗户扒头:“小苏!快上来,我都准备好了。”
楼里比二人上次来时更乱了,机械零件堆得满楼道都是,几乎无处下脚。但吴垠所在的房间却专门收拾过,窗明几净、片尘不染,崭新的投影墙对面是“L”型沙发,沙发上摆着老头儿给孙子制作的机械臂——正是苏信昭撒狠较劲把手戳出个窟窿那台。
那东西已经完成了,被摆得当当正正,它的型号是给小孩子的;从精细程度和功能看,则足以媲美/军中的一线机械装备。
吴垠打开直播平台,投出画面,起初只是空镜头。九点整时,林楷穿着一身正装出现,深鞠躬后坐在镜头前。
林氏“被废太子爷疑似捐钱跑路”的言论沸沸扬扬,现在废太子突然开直播,立刻吸引网民奔走相告。
大量看客涌入直播间,弹幕很快起势:
【林少是想公开道歉吗?】
【道歉是不用的,还钱就行】
【板着一张死爹的脸干什么!】
林楷看得见弹幕,咬着牙,鼻翼不自觉地打颤,嘴角却被迫抽起一丝僵硬的弧度。
“我要对近来发生的事情向大家做交代,请容许我从一段故事讲起。”
他开始讲他跟吴仕相遇的故事,因果逻辑与他给苏信昭讲得大差不差,只是他又补充了更多的情绪细节。
比如,他最开始非常想跟吴仕做好朋友;他看得出来吴仕一直在被忽略,才习惯性退缩;更甚他隔空喊话冯路,感谢他当年拉吴垠过来、又帮他向父亲说情……
“想来是冯博士在业内德高望重,才让我家这位满身铜臭的暴君敬仰、听从……”
不得不说,林楷的口才不错,往事由他讲述,听着不算枯燥。
可网友们不买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