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重点!不是来听你讲故事的!】
【那些钱到底要怎么样!】
【等等,他今天的主题好像是多年前把楚霜也牵涉在内的霸凌案……】
【所以摘苹果要从啃出一个苹果核开始吗?】
面对不耐烦,林楷视若无睹。
吴垠看向苏信昭,就连楚霜也看他——以为要看爽剧,但剧本似乎写得不稳妥。
“他还要再挣扎一下。挖个更大的坑,把自己彻底埋了。”苏信昭冷笑着。
林楷还在继续:“我今天开来承认事实,当年我因过失导致吴仕死亡,不该以年少无知做借口,因为那时我快14岁了,不配再找理由推搪。可我拒绝承认霸凌。如果要我承认,那就必须承认这是一场合伙的欺凌!”林楷语调逐渐激愤,恍如化身帮被害人发声的正义之士,“即便!我是至使他丧命的尖刀,但让他暴露于危险的人就没错吗?比如他家人、他的朋友、老师;更甚他自己!我和他磕磕绊绊七年多,七年的时间他从没反抗过,难道这不是造就终局的原因吗?凶手是所有人!为什么一切都要由我承担?!”
言论点炸了弹幕,也点炸了吴垠。
老头子炮弹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拳冲投影画面锤去,林楷的脸裂了,颤抖着皲出光斑,又挑衅似的聚拢,像无声的嘲笑。
楚霜紧跟着站起来,瞥见苏信昭依旧满脸游刃、正眯着眼睛看事态发展,他只得两步抢过去拉住吴垠:“他混账何止一天了,吴老师!”
吴垠深吸一口气,转向楚霜,他浑浊的眼底泛起悲凉:“他是混账,可是……我觉得他说得也对……”
“不对,吴老师,这不对。看不惯可以远离,但不能加害……”楚霜话没说完,楼下传来机甲释能音。
“我不否认认错,但我想要一个公正的结果,当年我不想为他的死买全单,因为悲剧不是我一个人造就;也如今天,我站在这里接受你们的批判,被威逼强迫对虚拟币的事情负责,又和当年的被害人有什么区别?我鄙视懦弱,所以我要他付出代价……”
直播中,林楷还在喋喋不休。
楼道里,脚步声由远而近,在吴垠的房间门口停下,来人敲门进屋,是刘微宇。
“苏信昭,现在有人匿名举报你私设虚拟币账户,转移林楷公司资金,威逼他按照你的方式执行操作。虽然尚无实证,但介于你是参选议员,我们需要对你从严彻查,以确保不影响选举进度,请问你是否愿意配合调查?”
第126章 解围
刘微宇的出现震惊了楚霜和吴垠。二人同时看苏信昭。
小苏悠悠然,摘下智能终端:“我当然乐意配合,刘总长。”而这之后,他有瞬间迟疑才无所谓地一笑,把终端交在刘微宇手上。
刘微宇好奇。很快,他看见了小苏设定的主题图片。
是楚霜的睡颜。
刘总长很专业。公务期间,与案件无关的事宜,皆选择性眼瞎。
调查结果很快出来了,可想而知,小苏的终端比脸干净,与楚霜相关的信息、照片倒是不少。
刘微宇预料之中,刚要把设备还回去,又收到一条举报。
举报内容详实,有鼻子有眼地描述林楷转移资金的手法,附带全套手续文件——
首先,林某在星域外的小星球上注册同类公司;然后,他把交易所里目标户账号拷贝至新公司;跟着,替换目标账户交易秘钥的中段编号形成新交易号;最后,用新交易号替代旧账户号。
事情一直没被发现。
因为交易秘钥太长了,正常情况下只显示首、末各6位。没哪个强迫症会通过复杂的验证、授权交易号全部显示、再一位位去核对。
直播间里,林楷还在耗时间胡说八道。他跟弹幕吵架、卖惨,说网友们是只见贼吃肉、不见贼挨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局外人。他频繁低头看终端,抓耳挠腮的。
终于,刘微宇前脚离开,他的终端后脚弹出消息。他目光落在显示屏上好半天,表情肉眼可见变得狰狞。
苏信昭猜得到原因,他该是买通了刘微宇身边的某人,现在那人给他通风报信——苏信昭没被“拿下”。
确实如此。
林楷盯着屏幕上的“不成”发呆。这两个字好像在旋转,扭曲成幸灾乐祸的笑脸。他告诉自己镇定,这是预判过、可能发生的最坏情况,可事到临头,他还是难以接受——
他明明在大前天晚上让人黑进苏信昭的终端,又在昨晚植入了整套栽赃数据。
可是……
可是怎么可能呢?数据去哪了?刘微宇怎么可能没发现?
这时候,林楷的终端一震,有新消息弹出来:出尔反尔,约定作废。
信息是个虚拟号码发来的。
林楷知道对方是苏信昭。
他彻底慌了。
他不顾形象地狂捋头发,在终端上疯狂发消息。
小苏的终端即刻被轰炸了似的响个没完:
我错了。
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现在就按你说的做好吗?
人之常情,我总得挣扎一下的!
当然,这些话小苏看着一笑而过。
一条都不回复。
直播间里,直播助理眼看林楷发疯,提醒他注意影响,林楷视而不见。助理看这人暂时没救了,想关掉设备,却被猛地推开。
“滚开!”
随着林楷的怒吼,助理被掀到画面外,“稀里哗啦”一阵乱响,不知把什么连带着撞翻了。
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直播状态失控,大量“家人”涌入直播间,各大平台话题中“林楷直播间发疯”的热度迅速上窜。
说林楷“演”、顶不住压力“发疯”、“耍诡计”的弹幕在刷屏。
而突然,有个ID为空的账号窜出来说话——
【你还有十分钟时间用来坦白罪行。】文字颜色猩红,带着“流淌”特效,像用血写的。
这句话成功带回了已经跑偏的主题。
【是啊,小林总今天不是要说些什么吗?】
【怎么只会抽风?】
【看模样是有阴谋诡计没得逞,无能狂怒了。】
【就是的,到底怎么回事?】
字里行间,都在催林楷“快说实话”。
事至此时只要林楷还有理智尚存,就能明白眼下无路可退,他什么都不说才是上策。可四面楚歌的高压下,本就不多的理智化成飞灰。他一声怪叫,在屏幕前跪下。
事态走向疯癫,直播团队为博流量豁出去了,开多机位,360°伺候林楷。
小林总扭曲到变态的脸立刻被呈现给上亿民众。
辣眼睛。
“我、我承认……当年是我虐待吴仕,导致他死了……他求我放过他、他说过他不喜欢这样,可我心里就像有个鬼,我的精神被它控制了!吴仕越求我,我就越觉得他讨厌,我想欺负他……我、他在装可怜,他的懦弱让我对他变本加厉……”
林楷涕泪横流,说到最后上气不接下气、哭出鼻涕泡泡。
弹幕也随之更疯狂了:
【开始打我是精神病的主意了吗?】
【又是受害者有罪论!】
【因为他胆子小,所以我要欺负他是什么鬼逻辑?】
【小林总,我看你面目可憎,可以暴揍你一顿吧!把你弄死了,别怪我,因为你是细狗!】
【天呐,这人披着人皮,人皮下全是低级的自我,畜生都不如……】
【终于明白当年楚上将为什么那么生气了!】
【真的,这次我站楚霜!】
【果然应该重新修法,从小就脏心烂肺的树苗,长大了也只会结毒果子害更多人。】
【诶?等等,虚拟币的事怎么说?彻查!否则不知多少人又要被害得家破人亡!】
除了这些正常言论,弹幕中还出现了很多“***”——骂得太脏,系统不让看。
糟乱一片中,刘微宇出现在镜头前。
他把刚收到的举报文件展示给林楷看,对他宣读权益,以“操纵货币集资”、“虚拟币诈骗”及“涉嫌谋杀”的罪名即使申请传问函,要把人带走。
林楷整个人在发抖,被戴上电子手铐时,他对着镜头喊:“苏信昭,我说了真相,你别骗我!你答应帮我填窟窿,”然后,他突然冲过去揪扯刘微宇,“我没有!刘总长你相信我,我没动过虚拟币,你相信我……那些文件,那些文件是我为了应急……是我让人……让人黑进苏信昭的终端……”
太难看,更事涉核心,刘微宇看向导播。
对方秒懂——画面被切断了。
没了林楷的吱哇乱叫,吴垠的小房间安静下来。
楚霜看向老爷子,见对方抱着机械手臂老泪纵横。
吴垠一直在等,终于等来结果。
晚了十年。
吴垠到苏信昭面前:“谢谢小苏……”他还想多说些什么,他甚至想忏悔自己对吴仕的对不起,可此刻任何言语都苍白。
他拉起苏信昭左手,看对方手背上狰狞的疤痕,让机械臂贴着他的掌心。
苏信昭抚摸冰冷的钢骨,扯嘴角一笑:“我都明白,吴老师,什么都不用说。”
吴垠默默起身,抱着机械臂到走廊尽头的房间打开门锁。房间很久没人进来,开门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微渺的日光透进高窗,落在旧物件上,全是少年人用的东西,它们被随意堆放着,落了很厚的灰尘。尘埃被气流惊动,芊翩在光影中,恍如时光的重枷被打开了。
这之后,吴垠开始擦洗满屋的用品,楚霜和小苏帮他收拾,爷儿仨一直沉默着忙活到傍晚。
“不用担心我,”吴垠看天色渐暗,“我没问题,我还要看那混蛋最终被判什么结果。”
有老吴这句话,楚霜的担心淡了,他不再多留。
吴垠送二人登上游客,想起什么:“诶,小苏,”他凑到驾驶位跟苏信昭咬耳朵,“之前说带你那个年上姐姐来给我看,可别忘了,我还给她准备着礼物呢。”
苏信昭先一愣,旋即想起这是二人在墨丘利的玩笑。
他笑着没说话,不着痕迹地看一眼楚霜:这不是见到了吗,不过不是“姐姐”。
回家路上,楚霜静坐在陆行甲舱内。整出大戏由身边年轻人一手导演,让他刮目。
苏信昭好像什么都算到了,从他进入军校,林楷就落进他织就的网。更甚,事情还没完,苏信昭的算计远不止于此,小苏和女王陛下达成了某种约定。
“你……”楚霜抬手捋苏信昭耳边的碎发,“做这些事烦不烦?”
从离开吴垠的小院,苏信昭就心存忐忑。他在林楷“给脸不要”之后所做的事情,算钓鱼执法;更甚转移资金是他一手操持的,追根究底,这是他对林楷的栽赃嫁祸。他怕楚霜嫌他歹毒。
他温顺地偏头在楚霜手上蹭蹭:“不烦,可是我满肚子算计,你嫌我么?”
楚霜皱眉看他,嘴角弯起弧度:“嫌你什么?”
苏信昭咬着下唇:“……我听说你知道军靴里有暗刃,说那是下三滥。”
这是他曾听机甲人楚麟说的。
楚霜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就笑:“那是少不更事的小孩话,大人的世界没有非黑即白,只要不影响第三方的无辜人,我觉得没什么。”
苏信昭心里大石头落地,也听得出来楚霜在点他——算计林楷没毛病,导致无辜人被割韭菜、甚至闹出家破人亡的悲剧就不行了。
“你放心吧,‘受害者’都是我筛选过的,虽然多是小企业主,但他们的本金来历多数不干净,而且我不会让他们吃大亏的,这是商业集团和帝国的各取所需。”
人的精力有限,楚霜一个带兵打仗的将军,懒得废脑去细捋这些,用眼神询问:然后呢?
结果小苏不说话,眼珠滴溜溜从左到右转个大圈,嘴一撅,指了指:亲一个。
楚霜哂笑:“智能模式下,解开安全带也算危险驾驶。”
苏信昭往前探身,跟楚霜招手:“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
楚霜戳着他脑门子把他推回去:“前面有监控,谁要跟你在这cos接吻猪,拍照五千星币、还不给修图!”
“我先告诉你也行,你赊帐,我是高利贷。”苏信昭一招不成,又生二计。
结果话刚说完,楚霜和他的终端同时震,弹出一条政务公告——
卡纳斯女王办公室对公众喊话:帝国将以高于初始市价1.5-2倍金额收购石玺矿。
收购价终于定下来了,看似是帝国在帮企业主“兜底”。
苏信昭气苦地“切”一声,表示扫兴。
楚霜看着消息怔怔,他无心商务,却不傻,秒懂小苏的后手。经过近来的操作,石玺矿已经比“初始市价”翻高了七八倍。这小子一番操作,成功帮卡纳斯压价收购石玺矿;如果收购量充足,就不必迫切考虑外域开采了。说到底——
他是在给他解围!
他精心布局两年多,明明可以向卡纳斯提更优渥的交换条件……
楚霜不是石头。
可是,近来只要他动容于苏信昭的深情,心脏就蹦着脚反对,从密涅瓦返航后越发明显。正如此时,他心脏抽痛,像被铁索捆紧、勒进血肉,猛往下腹拽!
苏信昭还是笑嘻嘻的,亲不着人,拉过楚霜的手在他指根吮一口。
第127章 点亮
楚霜低头垂眼,五官藏在暗影里,笑模样一扫不见。
他胸腔里像闯进架发狂的突击甲。每次心跳都是对铁怪物的挑衅,让它想碾碎他的心脏,压烂他的肺。
这一刻,呼吸变成酷刑,刺痛和心悸交杂。
楚霜隐忍着不吭声。
不过四五秒,冷汗在额头渗出一层。
——应激躯体化?
他难以置信地想:我怎么会这样……
他勉强抬眼,想通过分散注意力减缓症状,可陆行甲舱外的道路、树木瞬间扑面。视觉与呼吸通感,楚霜如被扼颈。他的手止不住地抖、拼命紧抓住什么,耳中被塞满了自己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
他还有理智,星际战场上一线战士初经残酷争斗,常会突发此类状况。
他自己唯一的一次是在楚螭死时。
深呼吸!他命令自己。
如果过度换气会更麻烦。
但身体有自己的想法,不听脑子的。很快,脑子也自由发挥。
无数与当下无关的画面开始走马灯:
幼时,再三被父母告诫少“给别人添乱、要有用才对得起生养你的人”;
第一次见卡纳斯时,对方笑意温和“帝国史上最年轻的上将军,请对得起肩上的星星”;
星际战场上被逼至绝路,他曾无数次豁出命,自诩“死了也对得起麾下弟兄”;
伤重朦朦胧胧中,李谨仁的话犹在耳“就这么死了,你对得起谁”……
一系列画面中,只有一个不一样。
那是个看不清面貌的人,拥有非常微弱却亲切的声音。他说“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是他们对不起你,我也对不起你……”
是谁?
楚霜捂着胸口,试图用压感控制心跳、强迫自己放缓呼吸。
“小霜……”
“小霜!”
“楚霜!”
又是同样熟悉的声音,像隔千山万水,也像近在咫尺。
楚霜下意识把目光转向音源,脑子慢半拍。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被人揭开按在胸口的手,拉进怀里。
他是撞过去的,对方稳当接住他,单手又稳又重地按在他后心,掌心的温热隔着衬衫,蒸干了白毛汗。同时,那人还有能耐熟练地操作游客降速,平稳停在陆行甲应急停靠区。
“放松!别看外面,跟着我的节奏呼吸……”
声音贴在楚霜耳边,压过了让他害怕的心跳。对方把呼吸节奏放缓,用夸张的胸腔扩张引领他。
楚霜极少有地感觉安全。对方撑着他的背,哪怕他现在失去意识,也不会坠入无尽深渊。他的耳膜不再“窒息”,震耳欲聋的心声渐小,他尝试既长又深地呼吸。
又片刻,他好多了。意识到抱他的是苏信昭。他在对方腰侧拍拍,坐直身子:“谢了。”
苏信昭放开他,关切地端详。
楚霜不想跟对方对眼神。他别开目光,自嘲地想:应激障碍?顺便淹死在人家的深情里,真有出息。
于是目光漫无目的,晃过苏信昭的手时,楚霜看到两道清晰、新鲜的血痕——这是他恍惚间抓的。
“啧,把你弄伤了……”他唤醒游客的医疗助手。
苏信昭满不在乎地看一眼自己手,两道红痕恍如给他别有用心弄出的旧伤落了款。
“不要紧。”他勒令医疗助手休眠。
——都与你有关,留着挺好的。
小苏看得出楚霜是应激导致躯体化反应,不细问也能猜到症结与自己有关。
他重新启动游客,贴心地不多问。
楚霜则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病。他客观理解躯体化反应,但主观排斥,他排斥自己一切需要人照顾、给人添麻烦的行为。
所以他把脑子放回公事上,免得闲得蛋疼在这伤春悲秋。
他回溯小苏对林楷的算计,考虑是否有大漏洞。
眼下最大的变数是国察院,依着刘微宇的精明,不可能认为苏信昭无辜。但面对政治立场,他相信刘微宇会适时闭嘴。
刘总长身陷政坛,早懂得对得起民众和帝国利益就是政治正确。
楚霜幽幽叹气,暗骂自己拧巴。面对外务争端,他能心狠手辣,深知明面上是炮火无眼,死而无尤,可私下谁不是爹娘生养的血肉之躯?怎么回到帝国一亩三分地,就拧巴成一条毛巾,非要装清高,让个年轻人替他做十年前没做的事。
得吧,绕一圈又回来了,脑子快在“苏信昭”仨字上生根发芽、开出花来。
他没说话,只想再看看这小屁孩,结果——
小苏脸冲窗外,好像在沾眼泪。
楚霜挠挠额头的芯片:小孩哪儿都好,就是眼窝浅。
“怎么了,我没事,这种毛病来得快、去得快……”他说着去扳对方肩膀,苏信昭猝不及防让他扭过来。
而预料之外,小苏没哭,是又流鼻血了。
“你……你怎么不吭声!”楚霜皱眉。
“咳——没事。这几天芯片用多了。”在密涅瓦中毒后,只要芯片使用频繁,小苏就流鼻血,几天的功夫好几次了。他随意抽纸擦血。
可楚霜不错眼珠地死盯着他,盯得他发毛。他正想再给对方宽心,却见对方表情越发凝重,不像是看见两滴鼻血那么简单。
果然,楚霜一抬手,止住他的话茬,按下驾驶员更换键,二人的座椅立刻环形对调:“我带你去找博士!”
苏信昭更纳闷了,翻开仪容镜,照见自己的模样也吓一跳——他双眼充血,活像只兔子精。
跟着。
可能是眼睛发现自己暴露了,淌下两行血。
“很快就到了!”楚霜心生隐忧,声音很稳,“老刘起床,呼叫李谨仁博士!”
苏信昭眼睛流血,但不难受,他握住楚霜的手:“我还好,你别急……”
楚霜半眼不看他:“别说话了,安静靠一会儿。”然后,他让车载老刘把对方座椅角度放缓。
“我猜是假苏岚的芯片刺激了末那识,不过末那识有安全锁,没有那么容易冲破,”苏信昭拉着人,分析得头头是道。他正好看见对方耳朵后面纹身似的晶亮四芒星,突然觉得楚霜的背影很孤单。
他自己也孤单。
他想起楚霜的怕,又摩挲着对方找补:“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以后还要……”
“闭嘴吧你!”楚霜忽而怒了,爆喝一声自省过分,喉结一沉,“少给老子立flag!”
苏信昭被吼得老实,笑容却在对方视线之外更深了。
在将军超一流的驾驶技术下,预计十分钟的路程,五分多钟就到了。
他出机舱抄起小苏就往楼里跑。
待到检查室大门关闭在眼前,他脑子反应过来刚才李谨仁的助理对他说“将军放心吧,您和苏助理都吉人天相,都会平安的。”
他知道对方是指他中枪那次。
安静的楼道里,楚霜的思绪像被扔在沸水里煮,“咕嘟咕嘟”,煮出无数记忆泡泡。每个泡泡里都藏着与小苏有关的过往,不等他看清就破了。
楚霜退到窗边,想抽烟,拉开窗户缝、又忍下冲动。
“嗡”一声电流响,检查室隔壁的手术室亮起红灯——小苏要做手术。
楚霜定定看着红色,像从苏信昭眼睛里冒出来的血,也像从章廷七窍冒出来的血。
然后,章廷死了……
再然后,有个人很伤心,而他不想看他伤心。
下一刻。
楚霜幻视那个人回过头来对他大喊“哥,你快来救救他啊……”
“哥……”
记忆像被从千年老坟里刨出来诈尸,吓得楚霜神经一跳。
他寻着本心低头看手上的指环,幻视这东西磕在地上,碎成一块块,把他的手割破了,全是血;
在那之前,年轻人站在眼前,把它套在他手上,对他说“健康平安”;
结果……
结果,他胸口猛烈地疼了,像块脆蜡纸,被烟头一戳即破。这和刚才应激躯体化不同,是幻痛,痛迅速扩散,直冲上头。
楚霜脑袋“嗡”的一声。
他煮沸的记忆里,无数泡泡拥挤在眼前破裂、炸开过往,让他清晰看到——
“我看你就是个傻白甜”;
“喜欢……你”;
“我能叫你‘哥’吗”;
“相信我,我对你没有丁点坏心”;
“咱们走吧,离开这,现在”……
楚霜茫然,他想起来了。灵魂如被抽离□□、以第三人视角看到站在窗边不知所措的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夜寒灌入鼻腔。
四周的场景在远离,整个世界都在远离,他如入空濛之境,倏然独自面对无限空间带来的压迫。奇怪的第三视角被拔高,恍惚“我是我”、可“我又不是我”。他看到自己渺小如尘埃,被无依无靠的恐惧感笼罩。
他想起一句话“所有事情都是这样的,会过去、被忘记……”(※)
会吗?
不会吧,至少魂魄会记住。
楚霜明白这是意识要到达极限了,他想着起码找地方坐下,可视角像被锁死了。
他不得已牟足力气,在舌尖咬一口,没轻没重、咬出浓重的血腥味。
万幸,疼痛让他能动了。
可一步迈出去如踩在棉花套子上,眼前炸开一捧星云,扑面砸过来。
这之后,不知多久过去。
没有梦、没有声音、没有痛……
直到与前些天类似的冷袭来,楚霜才在寒颤中收回了身体的主控权。
他缓缓睁眼,入眼的是病房熟悉的屋顶。
失去意识前乱七八糟的碎片拼合,点亮他记忆拼图的唯一缺失,名为“苏信昭”。
“醒了,觉得怎么样?”是李谨仁的声音。
楚霜刚一动,额头生疼、后背也疼,他抬手摸脑袋——
“啪——”
李谨仁健步如飞蹿过来,一巴掌扇在他手背上:“别乱摸,你摔倒磕在椅子上,脑门子肿了个枣,咸鸭蛋那么大。对了,记忆芯片磕掉了。”
博士没太夸张——拜凝血障碍所赐。
“掉就掉了吧,我都想起来了,信昭呢?”楚霜讪笑着慢慢坐起来,化身丹顶鹤,环视一周没见人,“他什么毛病?”
李谨仁眨巴着眼睛看他:“哦,想起来了。你不恨他么?”他给楚霜做过脑部扫描,为求稳妥,明知故问。
楚霜低头看见左手拇指是一圈被金镶好的殷红,嘴角不明显地上扬:“恨他多累,恨不动啦……”
“你睡了一天多,有人担心了一天多,”李谨仁点开终端对助手吩咐,“跟那臭小子说,人醒了,让他过来。”
片刻,苏信昭在房门口扒头。
“他脑袋里的芯片不稳定,在持续细微放电,我只能先给他做微创手术、加一块辅助芯片,起码保障安全,”老李解释两句,往外走,才不想变成灯泡,被镶到墙上去,“难兄难弟有话赶快说,说完了好好休息。”
而直到老头出门,小苏还是站在门口,他想过去,又不敢。
他知道楚霜想起来了。
二人此时相见,好像该挥拳相向,也好像该痛哭流涕,宣誓不再辜负。
可与经历相比,爱或恨都苍白、不足够刻骨铭心。本该轰轰烈烈的情愫被磨圆棱角,化为切实的珍重,让二人相顾无言。
楚霜在看苏信昭,对方微创的伤口该是在脖子,洁白的绷带把小苏衬得下颌削尖,清俊无比。年轻人的身影被楼道灯光拉出延长线,光影一起扑至楚霜的床脚。
楚霜兀自笑,笑自己像长在深渊中的向日葵,总被丁点温暖光源操控,独有眼前这抹明媚,对他从来没有坏心思。
于是他对明媚招手。
苏信昭终于鼓起勇气走过去。
楚霜一把拉人,拽小苏到床边坐下,右手在对方背心按住、把只属于他的微光压紧在胸膛。
“都过去了,重新认识很开心,小屁孩。”——
作者有话说:※出自《风中有朵雨做的云》。
第128章 暗礁
苏信昭被楚霜按在怀里,一时难以置信。他想脱开怀抱看人,又不想从对方怀里起来。
“你……小霜,你扇我一巴掌。”
楚霜笑了:“干什么?”
“我是醒着吗?还是做梦么,末那识……”苏信昭把下巴垫在楚霜肩膀上,真实的温度和触感环绕着他。
可他依旧不敢相信。
因为末那识太可怕,味觉、嗅觉、触感全能篡改。
更主要的是,苏信昭不相信事情就这么轻飘飘地翻篇。他不知多少次梦见楚霜恢复记忆,要跟他“一刀两断”。那是真正的绝情,不爱、也不是恨,是从此往后,一个人的生活轨迹再也不需要另外一人参与。所有过往会像沙滩上的字迹,被海浪擦去。
苏信昭不能接受。
所以他不管不顾地死皮赖脸,忍住被冷淡、哪怕被厌恶,也不要消失在楚霜的生命里。
而将心比心,楚霜的自我防御终于被他磨开了缝隙。他却不敢信了。
一切太美好,幻梦一样,苏信昭知道该庆幸雨后初晴,又忍不住矫情,生怕彩虹背后是更大的风暴眼。
楚霜听他没音儿了,把他从怀里扶起来,温和看他片刻,凑过去吻他的眼睛:“是真的。”
苏信昭顺从地合眼,心要冲出胸膛。此时此刻,他觉得该做些什么,他恨不能冲到博士的小破院子里,撒欢狂喊“小霜原谅我了”,然后抱住每个机械守卫,在它们的铁脸上嘬一口。场景在脑海里演过一遍,考虑到会换来被误会让末那识逼疯的后果,他果断放弃了。
他高兴得止不住发抖,连喜极而泣都忘了。他在楚霜的温存后,迫不及待睁眼看人,誓要把这一刻、心上人的每一缕情绪都记牢。
通常情况下,楚霜骨子里藏着不自知的恶劣。
现在小苏表现得太纯良,让恶劣的家伙忍不住想欺负人:“我记得有人说,等我想起来,要怎么着来着?”他明知故问,捻起小苏的下巴,衔住对方嘴唇轻轻扯了下,“嗯,味道好极了。”
对方恢复记忆就耍流氓,苏信昭的脸“腾”就红了。
楚霜更想笑了,存有丁点良心,顾着臭小子刚做完微创,怕惹对方激动爆血管,才话锋略转:“可惜这是博士的地盘。不过你可以先想想,怎么把自己交给我。到时候再仔细确认,发生的一切是不是真的。”说完,他往后一靠,大有一副“话虽这么说,但你要是迫不及待我也不反对”的任由架势。
小苏还是嫩了。
他脸烫得像发烧,根本不好意思看楚霜,因为对方病号服的扣子根本没好好系,胸前肌肉轮廓在那山大王似的狂野坐姿加持下,半遮半露,色气极了。
流氓话在苏信昭脑袋里转一圈,“交给我”仨字平地一声雷——震耳欲聋。曾经苏信昭就觉出二人之间存有巨大的难题,现在感情步步升温,问题摆眼前了。
他皱者眉头想:如果是小霜……好像……嗯……也可、可以?哎呦!脑瓜子嗡嗡的。
楚霜看他神色有异:“怎么了,不愿意?”
“不、当然不是……”苏信昭挠脑袋,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
楚霜不动声色:……真不是我想多了?这种狗血段子怎么都砸在我脑袋上?!
但他是个大忙人,没有事到临头就不多费精力。李谨仁帮他向军务中心请了事假,没说他身体不好,更没人知道他晕了一天多。他终端的消息已经要堵成栓塞了。
醒来这一会儿的功夫,又有弹窗止不住地叫唤。
楚霜点亮终端,看信息是刘微宇发来的:
怎么失联了?
还活着吗?
死了托梦告诉我,我给你上坟。
人呢???
我得找你一趟!
有事得见面说。
终于,刘微宇等不及了,直接打语音通讯。当他听说楚霜在研究所时,很有良心地关心问:“毛病又犯了?死了吗?”
“死了你跟鬼说话呢?滚过来,少废话。”楚霜开骂。
十分钟之后,刘总长风驰电掣地滚来,看见楚霜额头能反光的包,不厚到地笑话他,得知对方恢复记忆,又很开心。他别有深意地拿眼神掠过小苏:“你就这么原谅他了?”
楚霜不回答,哂笑着反问:“火烧屁股来催命,就为了听八卦?”
刘微宇酸溜溜地说:“有的人啊,见色忘义。”
是否见色忘义不好说,但至少楚霜从不吃埋汰:“一个猴儿一个浇法儿,门道深着呢。”
刘微宇这猴儿一脑门子官司,确实再没太多心情扯皮。
他调出一段问讯录像递给楚霜,看苏信昭像个棍子似的杵在一边,完全没有回避的自觉性。
刘、苏二人的目光有一瞬间对上,刘微宇敏感地察觉对方眼神不大友善。
楚霜则已经开始看视频了。
林楷自知罪名难逃,在一天多的时间里,挖空心思将功折罪——
问讯过程中,林楷提及了一个从没提过的问题。当年,吴仕死于横纹肌溶解症,可林楷说,他“虐待”的初衷不是一味给对方制造痛苦,他是在做实验。
吴仕曾告诉他,爷爷要帮他做一条机械臂,所以林楷以此为由,帮吴仕做耐受测试,只是试着试着,就停不下来了。
“这可能是他博取轻判的手法,但是顺着这条思路想……”刘微宇沉吟片刻,“当年的取证录像在开庭前丢失就很不对劲了,如果证据与他叙述符合,那么物证是对他有利的,为什么还会丢呢?你还记得当年撞破案发现场时,吴仕是什么状态?”
楚霜也愣住了。
他在房间里来回溜达:“当时……吴仕被倒吊着,一条手臂上坠了很多重物,看关节的弯曲度该是骨折了,伤处被接入电设备,很像是在做……关节刺激激活。”
“你觉得这还像什么?”刘微宇又问。
楚霜胸口发闷,点烟抽一口、没往下咽,把烟闷在口腔里好一会儿,才偏头吹远了:“机甲人改造前压力测试。”
“林楷说得有鼻子有眼,虽然说不出实验名称,但从关节耐受、到电压耐受、负氧耐受……一系列流程他都明镜儿似的,”刘微宇拍拍自己的机械臂,“要不是改装过这玩意,我都不知道这些。所以依着林楷的身份,他更不可能知道得这么精准,加之你记忆中吴仕的状态也与之叙述吻合,他说的或许是事实。”
“……他当年十三岁,怎么会知道这种残忍的军方实验?”楚霜问。
刘微宇走到窗边,看着远方的功勋碑,眼镜片被光铺出一层高亮的镀膜:“事情比预想得更复杂。”
他示意楚霜继续看录像。
下一段影像是刘微宇用自己的终端拍的,显然他格外谨慎。
画面中,林楷坐在问讯椅上,交握着双手讲述:“我爸和冯教授私交不错,小时候我曾经爱去他家看新鲜玩意。有一回我又去找他,其间他接到信息下楼了,走得很匆忙、电脑没有息屏。一直以来他什么都让我碰,唯独电脑半眼不让看。赶上这个机会,我好奇去看,看到了……一部分真人实验,我当时又怕又兴奋,打算去看看他干什么去了,好回来安心看后续……结果我发现他站在一楼门口跟人吵架。那个人站在门外,我看不到脸,只看见冯路指着对方的鼻子怒喝‘那就一拍两散,你不同意研究成果用于机甲人,还做这项研究干什么?难道用卡车拉着成堆的原料去炸星球吗?’冯路骂完就把门甩上了,我没机会再看视频,后来还没轻没重把吴仕弄死了。”
录像到这里结束。
“你觉得门外是谁?”刘微宇问。
答案呼之欲出。
楚霜叹息一声:“所以当年艾登殿下在昏迷,他的机甲人军团设想一直被偷偷延续,并且在这期间……”
“在这期间,团队出现了分歧,”苏信昭把话接过去,“高竞卓与冯路出现分歧,所以高研究员的项目才被卡断资金链、设置政策障碍。冯教授深知他的脾性,以为可以逼他共享研究成果,万没想到,他怎么都不同意将暗物质弹用于活人,而后来,林楷这个巨大的变数扰乱了他们所有的计划。林楷阴差阳错导致吴仕的死亡,冯路或许第一时间看出吴仕的死因,他怕林楷案扯出未公开的反人性研究,才暗中帮林楷脱罪,导致证物丢失、案件不了了之。林楷一直被蒙在鼓里,但林砺或许一直被冯路操控。”
一时间,屋里的三个人皆沉默。从现阶段证据看,这是最接近事实的推论。更甚,两年前有机甲人袭击楚霜,说明暗物质弹被用于机甲人的实验已经完成了。事件背后必要有一支高精尖研究团队。
如果一切与冯路相关,就很说得通。
现在,冯路唯一的短板是不知道星星石的生成方式,所以事情被他压着。
“你说现在要不要把这事告诉卡纳斯女士?”刘微宇对楚霜说。
“刘总长怎么认定女王陛下不知道这事呢?”苏信昭话茬跟得紧。
楚霜皱眉看这俩货,觉得小苏像斗鸡,他“啧”一声,缓声问刘微宇:“除了林楷,你还有证据么?而且星星石的生成方法咱们还没找到。如果我是冯路,我最近不会做什么。阻止流浪黑洞势在必行,本身就是一场完美的实验。这之后无论是制造新的黑洞、还是机甲人军团都易如反掌,”楚霜扔给刘微宇一支烟,“你什么时候这么瞻前顾后了,走一步看一步,少想三天以后的事。”
刘微宇点烟笑他:“有时候觉得你想得多,有时候又觉得你挺洒脱的。”
“这矛盾吗?”楚霜眉毛一掀,“爷向来洒脱,不然早把自己皱吧死了,”他顿了顿,“其实如果推论属实,更棘手的问题是密涅瓦的安亨瑞为什么也有暗物质弹,虽然数量极少,但那东西的来源是什么?”
是密涅瓦的研究成果?
还是帝国之内,有人通敌!
还有……竞卓引爆喀迈尔星,真的只是事故吗?
话说到这,事实又一次证明楚霜是大忙人。他在私领系统里收到一条公务函,猩红的“紧急”标识闪得人心慌。
他扫一眼内容,蹦起来火速换衣服。
“你要去哪?”苏信昭看他这架势跟要打仗了似的。
二十来秒,楚霜已经换好制服,头发随手一拢,盖住额头上磕出来的枣儿,变回凛然模样:“卢修斯不见了,你跟我去看看。”
使馆中,桑迪还算冷静,见楚霜来,公式化地跟他打招呼。他旁边跟着名叫“芳丝”的侍从,眼睛已经哭肿了。
“殿下,我已经安排军用侦查甲搜寻小殿下的行踪了,您稍安勿躁。他为什么会不见,请您简单告诉我。”楚霜说话很客气。
桑迪示意楚霜借一步说话。
楚霜会意,让身后众警卫官去屋外等。
桑迪见苏信昭站着没动,微妙地笑了下:“二位或许知道,芳丝是卢修斯的生母。我母亲没了……卢修斯很难过。所以昨晚我告诉他,祖母虽然没了,他的母亲一直陪在他身边……”
桑迪的本意是让儿子珍惜眼前,没想到卢修斯听完,面无表情地离开,今天一早,人就不见了。
没留书信,只有终端被留在房间里。
“他会不会想不开……”芳丝声音在抖,她没想到一朝说出真相,儿子接受不了,他们感情明明那么好,“他大概是觉得我身份低贱,我可以不做他的母亲,只要他能平安回来……”
苏信昭沉吟:“不一定是您想得这样。”
“报告——”包子的声音从房间外传来。
楚霜扬手,示意他直说。
“找到小殿下了,他在国都会后面的大厦顶层。”
第129章 病毒(修)
星联小王孙失踪是大事,楚霜收到消息后,刘微宇火速回国察院、让人通过面部识别排查帝都监控。可卢修斯有意回避,最后被拍到时出现在国都会大厦的转角处,已经与现在时隔半天。
好在这之后没多久,楚霜传来消息说动用军方侦查机找到人了。
刘微宇站在监控室、面对整面墙的分屏监控松一口气,无意识地眼神一晃,看见道熟悉的身影——
高梓巧头戴遮阳帽,站在国都会街角抽烟。刘微宇一眼看出她在守株。
片刻,大批西装革履的公务人员走出大厦门,小丫头在车水马龙中不远不近地跟着“兔子”。
刘微宇迅速切换摄像头角度,发现她跟着的是冯路的助理。
看时间,是四小时前。
刘微宇坐不住了,给她发消息:你在干什么!
没想到,高梓巧很快回拨通讯:“我长话短说,冯路有个秘密研究基地,似乎在做人体实验,我得去看看。”
刘微宇心思一翻,他知道冯路的部分勾当,比如他在地下拍卖行持有少量股份、向卡纳斯“交保护费”、或许跟女王还有其他猫腻。刘微宇自有目的,没立刻叫停高梓巧的擅自行动,嘱咐她说:“共享位置,我和你汇合前,你别妄动,盯住人就好。”
但事情总会愈乱越乱。
刘微宇刚刚挂断和高梓巧的通讯,国查院的内线就开始突兀地叫唤。刘总长看都没看、抄起内线机,听见同事慌乱的声音传来:“领导,林楷、林楷不见了!”
与此同时。
卢修斯站在高耸入云的大厦顶,连风都在脚下。他被贝尔蒂丝管得很严,极少能到这样危险的地方来。
他跃过大厦护栏坐下,把脚荡在半空。很神奇,他不害怕,他甚至想:如果从这跳下去,会不会很刺激,大概能看到不同高度的风景,代价是落地刹那的痛苦,然后痛苦很快会结束。
正胡思乱想,他眼前光影一晃——人形机甲脚踩冷焰,悬停在他正前方。
驾驶员没放下操作舱的防窥镜,卢修斯清晰看到对方向他展露笑容。
楚霜笑得很好看,一耸肩:“你知道吗,跳高楼自杀的人多半是吓死的,”他的声音通过扩音设备传出,混响增强,略有失真,别样的空洞缥缈,“没有机械助力,人类很渺小。”
卢修斯对他撇嘴:“我没想死。只是想象一下这辈子不会去尝试的事。”
事实上,楚霜对卢修斯的概念停留在两年前,那时候小孩七八岁,现在已是少年模样。小少年坐在大厦外沿,风吹衬衣,带着浅淡的惆怅,是会招小姑娘喜欢的那种。
乍看他的轮廓,楚霜恍惚看到苏信昭曾经青涩单薄的模样,将军就不自知地更温和些:“想试也不是不可能,我可以带你从这下去,比跳楼好玩。再说,两年前咱俩玩过空中飞人呢。”
小孩就是小孩,听见新奇提议,眼底光芒一晃而过。楚霜看到了,确定对方确实没想死——他见过太多失去生存意志的人,他们的眼睛灰败如石灰凝结。
庞然大物落在卢修斯身边,轻盈得像一只蝴蝶;然后它在小少年身边坐下,又像是守护神了。
卢修斯偏头看帅气的合金大家伙,摸它的装甲外壳,很冰凉,带着几不可觉的机械震感,是它的脉搏跳动。
国都会在二人侧后方。视野内,唯一更高的建筑是功勋碑,它直撑到天穹去,以云朵为冠,结出无数星辰果实。
楚霜对安慰人的能力不自信,他没有哄人的瘾,甚至觉得麻烦。自认为哄苏信昭有一手,全因小苏吃他那套,且对方喜欢他,才事半功倍。
于是他没说话。
时间分分秒秒过,卢修斯也不说话,像要这样坐到天荒地老去。
楚霜终于忍不了了:“难过的话就哭一场,悲伤像洪水,你可以把它泄掉,不能让它吞噬你。”
卢修斯看着远方,目光很空:“试过了,哭不出来,我只是……不知道她是不是爱我。”
楚霜没接话,他不确定“她”是指谁。
“你的家人很爱你吧?我听说优秀的人都是在爱和夸赞里成长的。”卢修斯说。
楚霜笑出声:“看来你不怎么被允许上网,小殿下。”
“你怎么知道?”小少年双眼睛映着新日的光芒,藏不住大大的纳闷。
楚霜低下头,人形机甲连着动作捕捉,也随他低头。他家那点烂事整个帝国都知道,对卢修斯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可是从哪里说起呢?
“聊什么呢?带我一个好不好?”苏信昭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打断了楚霜的思绪。
小苏闲庭信步,揣着口袋迎光而来,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他的白色防晒衫被风吹得飘摇,影子也在飘摇,招展成旗。
楚霜没回头,通过后视设备看小苏,笑着想:还是那副翩翩少年的模样。
“翩翩少年”单手在围栏一撑,轻松跃过障碍,非要挤在楚霜和卢修斯之间坐下。
卢修斯人小鬼大,两年前就看出他对楚霜的心思,嘟囔:“我不跟你抢楚将军。”
小苏只当没听见,指着被日光打透的云:“她在那里看着你。”他刚刚别有用心地偷听、适时打断二人的和谐对话,他不希望楚霜把伤心事掰开揉碎讲出来安慰别人。
现在差不多全星系都知道小苏是星联王上的私生子了,卢修斯当然也知道。他看着小叔叔,或许因为对方的妈妈更美丽,让这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听说他本事也很大,年纪轻轻就要进议会院了,虽然是帝国的。
卢修斯反观自己,除了有王孙的名头,一切都平凡。
他没有王孙该有的气质、也没有王孙该有的品貌,只有烂俗小说里王室炮灰的苦难。
“给你说说我妈,”苏信昭见小孩怔怔,在对方鼻头刮了一下,“她会在我难过的时候抱我、在我生病的时候照顾我,但当我觉得她爱我的时候,她又会说‘如果不是因为你胆小,如果不是因为你生病,我就不用这样……’她总让我觉得,是我把事情搞砸的,我曾经想,人总是更爱自己的,”苏信昭张开手指感受风的流动,“可是她又像预见到什么意义,提早告诉我,‘死亡很正常,爱你的人不会消失,会变成风、变成雨、变成沙……换一种形态陪着你’。所以,你说她到底爱不爱我呢……”
亲情是追随毕生的课题,卢修斯似懂非懂。
他也学着苏信昭的模样张开手,想捉住风,而风只是从指间流过。他的手和苏信昭一样,很好看,食指比无名指纤长,只是不如小苏有力量感,不像是能端枪持剑的样子。
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楚霜看俩人为赋新词强说愁、很是黏糊,无奈地揉了揉额头磕出的包。
人形机甲也跟着揉揉额头……
恍如这大家伙随着主人思考——人的一生能有几个亲人呢,亲人逝去怎么可能不痛苦?
然后,楚霜比它先得出结论:果然还是我太没人情味了。
“其实,你还记得自己讲过的那个故事吗?现在我们给故事的结尾补充细节,”楚霜努力给自己沾点人情味,“侵害小勇士母亲的‘病毒’被打败了,他的母亲自由了,祖母的离开是自己的选择,她也自由了。如果故事里有功勋碑,他的名字足以被刻上去。”
“做个英雄吗?”卢修斯喃喃自语,“可芳丝阿姨总是希望英雄离我们远一些。她说混乱才会造就英雄,更没人希望自己的孩子做英雄。盼他们平凡、平安一辈子,才是正常家长的心态……”
楚霜一时沉默。
某种程度而言,这话没毛病。可如果人人平凡,关键时刻还有谁站出来?
话题太深奥,也太深刻,跟刚逝去亲人的少年讲太残酷。
“你怎么不说话了?”卢修斯问。
楚霜随口答:“在回忆你讲的故事,很有意思。”
卢修斯却不以为意地撇嘴:“那是我随便编的。大人真是没意思,听几句话就要多想。”他一撇嘴。
楚霜和苏信昭笑着对视一眼。
“你说得对,大人们很扫兴,”小苏在卢修斯脑袋上一摢撸,“所以你要晚一点变成无聊的大人哦,别总愁眉苦脸了。”
卢修斯还给小苏风雨初晴的笑,他嘴角也有个小酒窝,笑起来很甜。
“好啦,”楚霜站起来,带动合金大家伙伸懒腰,阳光给灰暗的机甲外壳镀上暖金色,“咱们下去吧,要不要试试每个高度的风景?”他很绅士地对卢修斯伸手。
无可否认,在卢修斯心里,楚霜就是大英雄,超级无敌最厉害。少年对仰视者的崇拜不会在短时间内消磨干净,他拉住机甲冰冷的大手,被对方一揽、越过苏信昭。
楚霜按下安全按钮,人形机甲的腰间弹出两道挂锁稳扣住少年,然后他搂着对方从能摔成泥的高处一跃而下,撇小苏独自喝风。
他减缓速度,让下落不像自由落体,带少年人穿过云霞,落入凡尘。
楼下,桑迪在等。见他平安无事,没责怪他,向楚霜郑重道谢,带小孩儿回去了。
夕阳下,他和芳丝一左一右,把卢修斯领在中间,和谐美好。
事态暂时平息,楚霜环视一圈,没看见苏信昭,用终端联系人,小苏秒接。
他登时听见“呼呼”的风声:“你怎么还在房顶?”
苏信昭沉默片刻,嗫嚅:“小霜,太高了,我害怕,下不去。”
楚霜:……
他扶额,人形机甲跟着扶额。
机甲管理员正等他出舱呢,看那么大一个铁疙瘩撒癔症,试探着问:“统帅,有……什么问题?”
身边有人,楚霜又端起来了,清嗓子说:“落了东西在屋顶,我去拿回来,你下班吧,不用等我,一会儿我自己归舱。”
苏信昭带着笑音儿接下茬:“啊?我就是个东西吗,小霜?”
楚霜气呼呼的:“你不是东西!”
管理员刚要走,吓得一哆嗦,回身立正:“统帅,请指证!”
楚霜要抓狂,撸一把脸,铁疙瘩也跟着撸脸:“回吧,没说你。”
这回,他关闭外放,咬牙切齿:“苏信昭,你笑屁啊。”
小苏笑得更欢了:“别生气嘛,你上来,我告诉你个秘密。病毒的故事或许还在延续……”
第130章 基地
楚霜回到大厦顶层,从驾驶舱内轻盈跳出来,背手看苏信昭,对方的白衣服上流连着新日余晖。
“小屁孩,吃醋呢?”锅老师“升空”的几秒功夫,咂么过味来,“好歹是星联王子,掉不掉价?”
苏信昭独守空屋顶不过十分钟,已经吹着冷风、预想过好些片段,包括且不仅限于在将军面前扭捏、从拒不承认到撒娇耍赖,最后半推半就地说出“吃醋”俩字、顺便讨要亲亲抱抱。
结果人家没给他发挥空间。
套用表演学术语,这叫……戏走岔劈了。
他眼珠一转,凑到楚霜身边:“先跟你说正事。”
楚霜好悬被他闪了脑子,拿烟点上:“你说。”
他与小苏错身、站去下风口,烟气被吹出一片流云绵长。
“我怀疑卢修斯是我弟弟。”
楚霜被此言论惊得眼睛瞪大两圈,蓦地歪头看人。
苏信昭笑着退到围栏边,反手撑坐上去:“康德对贝尔蒂丝态度微妙。他早知道她和安茉莉合伙骗他,为什么不挑破呢?我一直以为他想借她钓鱼,钓帝国、钓艾登,但现在看,或许他是有几分顾念卢修斯的。因为……”
他冲楚霜一咧嘴,指着自己左边嘴角的小酒窝,又把他挺好看手爪子展示给对方看。
结果,也不知楚霜明不明白他的意思,俩人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两相对望。
苏信昭换话题:“能给我一支烟吗?”
楚霜早就发现了,小苏太聪明,思维跳跃导致偶尔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添这臭毛病干嘛?”
“你站得那么远,我想离你近一点,”苏信昭前半句坦荡,后半句嘟囔,“你给刘哥扔烟那么顺溜……”
楚霜猝不及防被按头闻一鼻子醋,酸得一哂,最后嘬一口烟,把剩下的小半截对墙边垃圾桶一弹。烟头甩出道亮红的尾巴,稳落在熄烟缸里。他走到围栏边倚着、衣袖蹭在小苏裤腿上:“够近了吗?嘶……我怎么觉得你对老刘态度怪怪的?”
苏信昭坐得高,垂眼看楚霜,清晰看到心上人满头黑发被阳光染上金棕色,恍如隔世。他搂他,手指碰到将军肩章上的星星,沾着风的凉意。康德给他的录像他查过,语音出现微量增强,很难确定“刘微宇杀M”的真伪。
他暂不打算挑拨离间:“你对谁好我就看谁不顺眼。”
虽然是糊弄人,倒也不算瞎话。
然后,小苏如愿收获楚霜嫌弃的白眼一枚,言归正题:“我第一次见桑迪时,不知道他是艾登的儿子,但当时我注意到他没酒窝,卢修斯却有。酒窝是显性基因,但外显率不是100%,所以我没当回事。直到刚才,我看到卢修斯的手……他有两项外显基因和我一致。”
当代基因学是发达,但不可能每人熟背基因特性表,所以,遗传特性依旧会被寻常人忽略;可康德不是寻常人,他痴迷基因研究,哪怕自己看不出来,身边的专家也看不出来么?
楚霜捏眉心,不好置评星联王族夫妻、父子互绿的怪癖。
“唔,知道了,看来你如果要继承王位,又多出个对手。”
“小霜!我说不过不会离开你,”苏信昭从围栏上跳下来,郑重其事,“这个玩笑不好笑,你怎么对卢修斯那么好?”他与楚霜目光对撞,看到对方藏在眼底、存心逗他的坏。他心里倏忽腾起股狠劲儿,想把楚霜按在围栏上亲吻,吻到他告饶、保证不再开这种玩笑为止。
他身子往前欺。
“诶——”
楚霜看他肩线就知道他想干嘛,支棱着两根手指,挡在小苏嘴边:“你脑袋瓜里又想什么,怎么这么多醋吃,”他眼角的笑意没散,问题却正儿八经,“我记起你,倒让你不安心了吗?”
苏信昭的心肝脾肺肾通通被问得“咯噔”一下。
他有自知之明,他对楚霜的态度过于紧张,会观察对方对别人的态度,然后与自己比较,誓要抠砖缝似的找出特别之处,反证对方真的原谅他了,对他是特别的。
但操作不当,这会带给楚霜强烈的越界感。
可是,他忍不住。自从楚霜受伤后,他一直抱着死缠烂打的决心患得患失。如今对方失忆症痊愈,他自己倒像病入膏肓、没救了。
“感觉你……像一阵风,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飘远了。”
苏信昭回答,答完瞬间后悔。他想:懂不懂事啊?人家刚好,你就叽叽歪歪。
他顶着平静的脸吐槽自己,挖空心思往回找补,但这会儿,他的聪明才智跟他不太熟。
而至于楚霜——
军方有定期的心理检测,确保要职人员的状态不影响公务。
很早以前,楚霜被告知有c-ptsd。这毛病形成原因多样、病状多样,因测试表明,楚霜的问题不影响工作,且他没有求助意愿,咨询师没做干预,只好心提醒——将来或许会对亲密关系造成阻碍。
现在,专业人士的话应验了。
从心因性失忆、到躯体化症状,都是应激障碍发作。楚霜的毛病被小苏的“算计背叛”彻底激活,只因他不精此道,没意识到其间的槃根错节。
这么多年,楚霜在荆棘满布中摸爬滚打,没被蹂躏出严重精神问题,该庆幸于他性格里藏着洒脱——迎难而上、上过再说。
同时,他很务实,深以为手段比话术重要,这导致他遇事不爱解释,更从始至终,没打算调整。
现在也一样。
他偏头扬手,笑着在苏信昭脸上轻抚两下,转身利索地登入机甲座舱。
苏信昭大骇,以为把人惹急了。窜着去追,却见巨人在他面前点亮了双眼,又在他的诧异中蹲下,拍拍自己右肩,对他伸出手。
“上来,我带你去个地方。”楚霜的声音散在风里。
拜楚上将所赐,小苏完整体验一把心情过山车。前一刻急死,后一刻眼冒贼光,他在机械大手上借力,坐在对方肩头,被温和稳固地保护着。
巨人带他飞向天空,向着新日坠落的方向,去追逐光,看被爱意浸染的风景,体验尘世泥泞里最温柔、有深意的观光。
十几分钟后,巨人降落在军务中心顶层。
“这是我的秘密基地。”楚霜出舱,指着不远处的“小屋”。
小屋建得临边,是后搭的。细看,它是由各类机甲残片改造的,残甲色泽、形状各有相同,有的边缘还带有焦黑卷曲,看就不是正常报废的。它们日晒雨淋,更加残破。小屋像本故事书,汇集着数不清的战役、任务,以特别的方式被楚霜铭记。
苏信昭愣神的功夫,楚霜已经晃悠到门口了。
门自动打开。
与外观相比,室内很寻常。十几平的小空间一眼望到头,靠墙有张单人床,床头柜由一台小冰箱兼任,窗边是跟膝盖差不多高的小矮桌,配有单只懒人沙发。全屋最打眼的是矮桌上的玻璃瓶,里面有几片粉白色的叶子,被做成了干花。
苏信昭瞬间被其吸引。
“你的水培荔枝叶子,”楚霜脱掉制服外套随手挂在挂钩上,“我擅自挪过来,不生气吧?”
怎么会生气呢……
空间里全是楚霜的气息,唯一与旁人相关的东西,就是这几片干叶子。
楚霜从小冰箱掏水、扔给他:“随便坐,现在这也是你的秘密基地了,”他把房间的控制程序同步给小苏、进行授权操作,最后按下控制键,让小屋的铜墙铁壁上升,留下单向可视玻璃。
霎时,小屋变成缩微观景台,半片星空、半天流霞、华灯初上尽收眼底。
从体征监控、到人间游客、再到今时今日……
楚霜对他掏心掏肺,从来没变过,他却还要在已经千疮百孔的人身上索取安全感。
苏信昭说不出话,滚印坠子烫着他的胸口。他感动、自责、眼窝发酸,是要热泪盈眶了,自省动不动就哭鼻子太丢人,拧开冰水灌一口:“将军,你这算公器私用么?”
“啧,”楚霜嫌他不解风情,“屋里每件东西都是我私人物品,自己扛上来的。”
“哦,我也是你扛上来的,所以也是你的私人物品对不对?”苏信昭脑壳里负责死缠烂打的区域终于不转筋了。
“你不是东西。”楚霜冷哼,找补刚才那茬。
苏信昭往前扑:“那我做你的南北(※)。”
空间太小了,楚霜下意识接人,缓冲不到位,倒跌在床上。
年轻人一扑入怀,明眸皓齿地对他笑,他崩不住假愠,在对方嘴角亲一下:“要做我的‘私人物品’,你想好了么?”
小苏片刻没说话,指尖自楚霜的眉弓描摹、顺着鼻梁延展,最后流连在他峰壑分明的嘴唇上。
“你恨我吗?”他问。
恨当然是早恨不动了。
但事到临头,楚霜有点后悔。
军务中心顶层少有人来,并非绝对。这让楚霜难以专心,他不想情到浓时还要注意别的。于是,他偏头在苏信昭指尖吻了下,单手搂着对方使个巧劲,二人身位立刻对调。
大将军的如意算盘是,亲对方几口就换战场,这地方小、床小、连个卫生间都没有……
万没想到,现实在这要命的档口赠送他一记响亮的大耳光——“pia!”
他好几处关节爆疼,人瞬间定住。咬牙忍着,暗戳戳地气急败坏:这太像老不羞自不量力、在床上扭到腰。
虽然但是,异曲同工地丢人。
他从战术包里摸药,囫囵吞了。
苏信昭秒懂:“关节疼?”
楚霜点头,慢悠悠地直腰。
苏信昭则麻利下床,蹲跪下来要帮楚霜脱鞋。他成功预判到他的将军要躲,一把按住对方脚踝:“别动,也别在我面前逞强,我不嫌你。”
小苏手比嘴快,一句话的功夫成功解开军靴搭扣、帮楚霜脱掉靴子,在他后背、膝窝一抄,把他缓缓放躺。动作太熟练,该是在心里演练过多次。
“缓一会儿,然后咱们回家吧。”
楚霜眼角浮出一丝不明显的笑,难得没逞强到不能自理才展露脆弱,轻轻“嗯”一声。
此情此景浇灌得小苏心花怒放,他顺势坐在地上守着人。
但老天爷无情。
楚霜安生不到半分钟,终端开始没完没了地震,他只扫一眼就扔没了淡定,蹭一下窜起来,药效没发挥,疼得一龇牙:“我得立刻去见卡纳斯女士,星联有异动!”——
作者有话说:※小菜鸡致敬金大侠,原句大概是“你又是什么南北?”忘了是哪本书里的啦,没有查到,好像不是《笑傲江湖》,就是《神雕侠侣》=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