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藏锋
帝都中秋的天说变就变,彻底黑时下雨了。
高梓巧驾驶陆行甲,一路尾随冯路的助理出市区。
大雨落地生烟,为她打着掩护。她关闭行驶灯,打开机甲的夜视功能仪——林荫交叠、烟雨朦胧的浪漫一扫而空。灰绿的画面如恐怖游戏开场,路旁灌木昏暗一片,像随时会扑出怪物,笔直的速行道与天际交汇,是能通往亡灵国度的荒芜路。
高梓巧和刘微宇保持联系。但刘微宇称手头突发棘手问题,处理好才能与她汇合,千叮万嘱她不要妄动。
她嘴上答应,心想:这不让、那不让,一箩筐的条条框框,比我爸还啰嗦。
她追人追到一片野林子边缘,林区外围挂着国研院的保护标识。
泥泞中,脚印蜿蜒至深,在林区中央的大树根处消失。树不知活了多少年,树干粗得需要五六人合抱。
人呢?
爬树了?
高梓巧绕着树转,转至另一侧发现玄机——树干上居然有道电子门,而且没关严。
她发送位置给刘微宇,可或许这地方隶属国研院,有信号屏蔽,消息发不出去。她往门里张望,幽暗中仿佛有双眼睛也在看着她……
就在这时,她听见通道深处有人说话。话音被空间扭曲,被雨声扰乱,只能分辨出属于男人。那人语速快、像很着急。紧跟着,撕心裂肺一声惨叫。
声音有点熟悉。
是谁?
姑娘肾上腺素飙升,天老大、姑奶奶老二的冲劲儿上头,可就顾不上怕、更顾不得刘总长的嘱咐了。人活一世,到头不过一个死,缩手缩脚实在没什么意思。
她打定主意,沉一口气,打开光学盾隐身,从门缝挤进去,顺便在门边垫一块小石子,把门彻底卡死。
门里是一路向下延展的台阶,不知有多深,也不知通往哪里。
高梓巧有光学盾隐身,还是能被感应灯探查到。随着她往下走,灯光点亮,她化身幽灵。
惨叫声还间歇性持续,那人越发没力气了,嗓子破音,鼻音沉重,持续呜噜噜地说什么,听不真切。而依着高梓巧的猜测,这地方如果是冯路的私人实验室,那么正在进行的,或许是什么真人实验。
她被惨叫引至负一层。地道尽头有扇标准的实验室门,合金钢板二尺厚,也没关严。她潜行到近前往里看,先看见穿着羁押服的人被固定在治疗椅上,一动不动。
她拼命转换视角,看到治疗椅附近的另外一人。通过身型判断,那是名男性,穿着比较臃肿的实验服。
“实验服”从头武装到脚,看不清面目。他在给“羁押服”注射药物。片刻,后者一阵轻微的抽搐,痛苦地呻吟出声:“我、我后悔了,我不要继续了……”
距离足够近,“羁押服”的声音被高梓巧认出来。
是林楷!
他确实被抓了,可他怎么在这?
无数猜测在高梓巧脑海里爆开——刘微宇跟他们是一伙的么?故意引我来?不对,说不通……
“现在已经停不下来了,这是确保你不被流放远星域的唯一办法。我答应了你父亲。”“实验服”声音平静。
高梓巧心口又一紧——这人是冯路本尊!
“我选流放!冯伯伯,你跟我爸说……我选流放……我受不了了、我不要被改造,我不要自由……我要回去,我回监牢去……”林楷声音打颤,“再这样下去我会像吴仕一样死掉……你放了我……”他太激动了,开始倒气。
“你不会死的,孩子。吴仕的事是你不当操作导致的惨案,如果你不使坏折磨他,他不会死。但这不重要,那些耐受测试是过去式了。我新研制的机甲人不会疼痛,电刺激、关节压力痛通通会消失。你的痛觉神经很快会被改造,它会变为一种警告信号被你接收。你现在经受的痛苦是短暂的,只有让你体验濒死刺激,我才好把你的耐受阈值转换为脑提示信号。再忍一忍,这项技术在真人实验阶段,只有你同意接受实验,我才能向卡纳斯女士给你讨特赦……”冯路还在絮絮叨叨,但话音很快被林楷的惨嚎盖过。他被叫得耳朵疼,麻醉了林楷的声带。
高梓巧看得心惊胆战,她听懂了逻辑因果——冯路在用林楷做人体实验,然后,他借此向卡纳斯为林楷讨要特赦。
可机甲人军团项目不是早被叫停了吗?
刘微宇在其中扮演何种角色?
就在这时,冯路的动作突然停了。他低头看终端,跟着蓦地回头看向大门,定定注视着高梓巧的立足处,仿佛能无视光学盾、真切看到她!
高梓巧头皮发炸,扭头要跑,转脸的瞬间几乎撞在另外一人身上。
她险些叫出声,赶快捂嘴。
冯路的助理,悄无声息站在她背后不知多久,实验基地的冷白灯光打在他脸上,映得他脸色铁青,他在对她笑,笑出满脸的鬼气森森。
跟着,一道灰蒙蒙的光束落在高梓巧身上——光学盾被抵消了。
“梓巧,”冯路堵在高梓巧身后,“你为了查竞卓的死因接近我、不在乎名声、废弃学业,我很欣赏你,你拥有获得成功的勇气,可惜选错了路……”他的实验防护服前襟沾溅满血迹。
圈套!
高梓巧身居劣势,反应很快。她侧跨一步,与二人构成“品”字型——老头儿应该不是对手。
想到这,她突然抽/出腰间粒子刀,毫无预兆地揉身上前——挟持冯路、逃走、立刻去找楚霜!
她这样决定。
但事与愿违。
电光石火间,“嘶”一声轻响,粒子刀刃被冯路徒手擎住!
亮红的能量光芒在老头虎口割出破口,没有血,只有合金机械与能量束僵持的滋啦声。
这老头明明四体不勤!前几天他脸颊浮肿,对外宣称摔了,但在高梓巧看来那分明是被谁打的。
他居然是机甲人?!有这样的反应他何至于被打成那熊样?他在对谁扮猪吃老虎?
可她来不及想更多,被助理一针扎在脖子上,四肢顿时无力,被对方半抱半拖弄进实验室。
强效肌松剂让她动不了,但她还有意识,还能看得见——
冯路回到林楷身边:“孩子,对不起,又让你多疼了一会儿,我很快能帮你结束痛苦。”
林楷全身接满实验仪器,药液泵在冯路c重新开始操作时重新启动了。那里面不知是什么,似乎能维持着林楷在无麻醉手术状态下不被疼死。他圆睁着眼睛,被剃去了头发,他喊不出声,但他能听见锯子扯开头皮、啃噬着自己的头骨……
时至此时,呼吸、心跳、脉搏都变成煎熬,他祈盼自己立刻死去。
却无能为力。
“你父亲一直不支持这项实验,亲爱的,她给你留下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吗?比如奇怪的方程式?”冯路慢悠悠地跟高梓巧说话。
“没有,他从不跟我说工作的事。”高梓巧回答。
“真是太遗憾了。那来看看我的研究,”然后,冯路打开了林楷的头盖骨,“你看,我会把他变成杀戮机器。但很遗憾,他太紧张了,或许部分脑数值记录不够精准。如果我把你做成更完美的作品,竞卓在天有灵会开心吗?你愿意成为帝国机甲军团的将军吗?比楚霜厉害百倍,他不过是个失败的实验品……”
恐惧和诧异让高梓巧的大脑混乱。她生理性地想吐,没办法认真分析冯路的话。机械操作声和雨声混杂,变成毫无意义的音波信号。
她开始胡思乱想:
有人说雨水能在人的一生中与之重逢无数次,所以窗外的雨也见过爸爸吧?
那它能见到楚霜吗?能让他听见,来救我吗?
又或者,我该接受命运的安排,先变成机甲人,再因势利导……
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还有得选吗?
高梓巧不知道。
雨也不知道,更不能帮她给已经一脑门子官司的将军传讯,只得下得更大了。
楚霜收到密涅瓦特职人员的密报,申请特许令,冒雨进王殿面见女王陛下。
从王殿外的停机坪到安检关卡有段不长的路,他需要步行。他走得急,悬浮伞跟不上他,于是他的衣服被打湿了大片。
寻常制服不防水,潮湿催化着制冷剂,让他各处关节更加寒凉。
倒是没那么疼了。
他通过安全检查,把配枪、军刀、战术包等罗里吧嗦的装备卸下,坐进专务助行机甲,看雨水冲过的地砖反射着宫灯的光,晕出斑斓的大光圈,如梦似幻。
楚霜进主殿大门时顾甜在等,对方见他少有地仪容狼狈,大眼睛忽闪了两下。
“将军。”她给楚霜见礼。
楚霜规整姿态,示意姑娘带路。
王宫主殿只有三层,没电梯。
顾甜带楚霜步行到书房门口,突然轻声说,“将军,女士心情不太好,”楚霜抬眼看她的瞬间,她张嘴没出声地继续,“议会院的选举有些脱缰。”
因为苏信昭参选,楚霜在默默关注这事。小苏稳定发挥,入选议员不成问题。至于议长人选,杀出了几匹黑马,包括林砺。林楷出事后,林砺迅速公关,“大义灭亲”和儿子彻底断绝关系,声称如果那个废物不能为帝国而用,还不如死个干净、连空气都不要污染。他迅速投入巨额资金,以原始价值的3倍收购石玺矿。一系列操作,让他近几天路人缘飙升。他资金有限,吞不下所有矿石,也足以让卡纳斯的收购计划遇到阻碍。
楚霜对顾甜笑着点头,心照不宣受她一句提点。
书房里,卡纳斯女士在织毛线小猫。
眼睛一蓝、一黄,像桑迪王子一样。
“将军冒雨赶来见我,一定有很重要的事。”卡纳斯示意楚霜随便坐。
“仪容狼狈,冒犯女士了。”楚霜在离卡纳斯较远的欧式椅上坐下,腰杆直挺。
他汇报工作时,坐多舒适位子都像坐板凳:“密涅瓦的特职员查到星领主正在调遣外务武装力量……”
“已经下雨了,将军来提醒我未雨绸缪吗?”卡纳斯打断楚霜。
楚霜迟疑,女王很少直接打断他说话。
卡纳斯又问:“有切实证据表明密涅瓦要对咱们有所行动吗?”
“暂时没有,”楚霜回答,“但对方将巡宇武装力量集中在枯砂要塞外围,同时对内征集大量劳工编入军籍,直接攻打要塞不至于,但他们或许要……”
“所以这是你的推测?”卡纳斯再次打断楚霜,不等他回答继续说,“将军阐述事实,是为了向我表明军务防御比开采矿资源重要吧?”
啥跟啥啊……
楚上将长这么大没正儿八经跟女性吵过架,算是人生憾事。
今天隐约感觉要圆满。
他细想,理解卡纳斯的逻辑。可依照对方惯有的逻辑,他怀疑女王被谁下降头了。
——如果没有顾甜那句提醒的话。
“将军怎么不说话呢?”卡纳斯问。
楚霜无语:……天妈嘞,这让我说什么?
“利剑不该藏锋太久,不然剑鞘里全是无处安放的戾气,”卡纳斯幽幽说,“采矿是件大事,该交给我放心的人,比如楚上将你亲自带队。”她眼角漾出笑意。
让星航军统帅可着满星系挖矿,任谁听会觉得楚霜被明遣实贬了吧。
第132章 故交
刘微宇得知林楷不见的第一时间去查了监控。发现有人开着光学盾、用羁押所工作人员的身份识别打开单间门、带走了林楷。
该工作人员于数月前离职,但他的权限一直没收回。
不过纠责是后话,这节骨眼找人要紧。于是,刘微宇派人细查全城监控……没有收效。
他忙叨叨好几个钟头,突然想起高梓巧半天没音了;一联系——失联了。
刘微宇的脑瓜顶“嗡”一下炸开一团蘑菇云。他预感不妙,稍作沉吟,跟楚霜联系,结果这货也没音儿;他只得又找苏信昭,才知道楚霜去见卡纳斯了。
刘微宇杀向王殿,在书房门口看见了满脸菜色的顾甜。根本不用问怎么回事,他就听见屋里楚霜声音略高地说:“女士,做资源垄断固然重要,但眼下如果因此与星联产生新冲突,军务财政都会吃紧!”
“将军还没登元帅位就要左右政务走向了吗?!”
“陛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将军不是正在这么做么?”
刘微宇站门口听得一愣一愣的,吵架主题已经不是就事论事了。他低声问顾甜:“这怎么了?”
顾甜一咧嘴,摇头叹气,表示搞不懂:“我听见说话的时候就已经吵起来了。”
刘微宇背手在楼道里踱两圈:“麻烦顾中校跟女士通报,我有十万火急的事请楚上将帮忙。”
顾甜大眼睛一转,她早想找茬儿把屋里那两位分开了,苦于技穷,且不太敢。现在她立刻象征性地敲门,刷开认证:“女士……”
“啪嚓——”
卡纳斯像是气急了,蓦地站起来。她心爱的骨瓷茶杯被带翻在地,用粉身碎骨恳请女王消气,顺便把半杯红茶泼在她鞋上,劝她冷静。
但女王终归不是人机,脾气上头,冷静不了一点。
她一指楚霜鼻子:“你……”
楚霜还能说什么?赶快站起来,低头躬身,准备挨训。
也正是这一刻,话被顾甜打断了。
卡纳斯目光像刀子一样甩过去,扎得顾中校脊梁骨起冷寒,直冲头顶。她硬着头皮不跟卡纳斯对视:“女士,刘总长有十万火急……”
于是眼刀的靶心变成刘微宇。
刘微宇低眉顺眼:“女士,林楷和高梓巧一起失踪了,事涉甚广,国查院需要军方协助……”
卡纳斯看着他,听见林楷失踪,更像气不打一处来。她继位以来,对很多人下过杀手,但都是冷冰冰杀就杀了,好像她永远平和稳定,没人见过她有情绪输出。指着鼻子骂人和死亡凝视都是头一回,书房里没人说话,只很短的一瞬,却像时间停滞了。
卡纳斯深呼吸,阖了阖眼:“去吧,先找人,”当她重新睁开眼睛时,已经目色如常,“楚上将,认清自己的位置!”
楚霜二人离开,房间门关闭。
顾甜一时不知该如何进退,蹲在地上捡骨瓷杯子碎片。
“别捡了,小心剌手,”卡纳斯随脚踢掉湿鞋,坐到临窗的茶桌旁,赤脚踩在毛毯上,重新倒两杯茶,“一会儿让智能管家收拾,你来陪我坐一会儿。”
顾甜把已经敛齐的碎片扔进垃圾桶,小心翼翼坐到女王对面。
“吓着了?”卡纳斯问。
顾甜略有迟疑,摇头:“没有的,女士,但您要注意身体。”
卡纳斯端起茶杯,笑着看顾甜,片刻,把目光转向窗外、看被宫灯映得斑斓的落雨,它们在假扮流星:“楚霜反应很快,我以为你给过他提示。没有么?”
顾甜确实给过楚霜提示,但这不还是吵起来了么……
女王的话又在她脑子里转一圈,她听出了深意——刚才楚将军在顺着女士的思路做戏?
卡纳斯笑得更开了:“喜欢留你在身边,因为你聪明也单纯,所以从你嘴里传出去的话更可信。帝国是一盘巨大的棋,棋盘上的每颗棋子都有作用。至于是不是好棋,要看执棋人对棋性的理解,”她做个请的手势,示意顾甜喝茶,“对了,这或许是冯路捅出来的篓子。给他发信息,让他专心研究,别对不相干的人下手。如果事情真的是他做的,他的基地很快就会暴露了。告诉他,可以把与楚霜相关的研究给他看……”
好让我看清楚霜还是不是当年对我毫无质疑的将军。
顾甜终归是年轻,她的聪明才智只够理解卡纳斯让她做什么,却摸不透对方的初衷。
她喝茶,让香醇回甘扑散在唇齿间,心想:不越级应该也是大智慧吧。
楚霜和刘微宇行色匆匆,各开各车往高梓巧家赶。行驶过程中,二人保持实时通讯,刘微宇把高梓巧追踪冯路的因果和盘托出,他来时查过冯路助手的信息,那人登记在册的陆行甲全部趴窝没动,人脸识别没找到人,对方上了反侦查手段。所以,这或许是冯路针对高梓巧的诱捕。
事件叙述到后半程变成了刘微宇对自己的口灿莲花。
楚霜只是听着,半句评论都没有。
“你……跟卡纳斯女士怎么回事?”刘总长花式自喷,四五分钟过去,稿都能出三千字了,楚霜还是一声不吭,他决定换话题。
楚霜哼出个鼻音:“完成人生未体验事宜,跟异性吵架。”
刘微宇无语:……所以你可着玛尔斯找了最具代表性的一位?
他“啧”一声,能感觉出卡纳斯该不会是单纯跟楚霜较劲。她为什么呢?隔山打牛、针对艾登?星联?还是单纯想用资源制衡星系……?
刘微宇想不通暂时不想,料想楚霜心情不怎么样,哄他说:“小霜儿啊,我最近看了一句话,嘶……什么来着?啊、对‘若你仰望,天空会亮’。”
“它亮不亮关我屁事,再仰出颈椎病来,”别说解风情了,楚上将连风情都没有,他话出口、咂么滋味,反省白瞎了老刘的好心,又找补,“它爱亮不亮,老子会点灯。”
刘微宇:……行吧。
二人到高梓巧家时,苏信昭和刘微宇的几名同事已经到了。
高太太在哭。
她说从高竞卓走后,女儿就太懂事了,对她永远一副笑模样。可有一次,她透过门缝见闺女抱着高竞卓送的礼物掉眼泪。
很伤心,却强忍着不肯出声。
此后,刘微宇几句问话,得知高太太全不知道高梓巧的所为。他没挑破,要求去姑娘房间看看。
高梓巧的房间很“少女”,床上一圈毛绒小熊,花瓶里有鲜花盛开,书架上摆着从小学到高中的各类奖状,却没有大学的。
“老大,三小时前,高梓巧从S1号通道离开城区,通过设备编号查询,她的机甲是租的,但下速行通道后信号丢了。”楚霜收到包子的信息反馈。
S1号通道是很老旧的出城快速路,交通用监控设备不完善,线索是军用监控查到的。
楚霜点亮地图,看信号消失的位置是帝都和相邻城市之间的郊野,卫星地貌显示,这里多是荒地。
“调侦查一中队,到该处排查生物痕迹,有发现立刻回报,不要妄动。”楚霜对包子下令。
他挂断通讯,见刘微宇在查高梓巧的电子设备,反而苏信昭意外地安静,站在书桌前拿着摆件端详。
摆件是块玻璃方樽,里面封着竹林造景,竹林右上方被固定了一块小石头,象征光源。随着玻璃樽晃动,竹叶起波澜,小石头折射着台灯的光,似金似银,在竹林间映出丁达尔现象,很好看。
“怎么了?”楚霜问。
苏信昭不像是对摆件感兴趣的人。
小苏抬眼看他,声音很小地回答:“这是星星石……”他点亮终端,把射灯怼在上面照。桌面上随之映出斑斓光晕,确实像星空投射。
而也就是这么一照,“星空”中还显现出一段复杂的方程式。
二人对视:这是石玺矿转化星星石的方法?踏破铁鞋无觅处?!
细想事情合理,高竞卓千方百计保护妻女,又没有更好的保存秘密方法。只能把东西偷偷做成摆件交给女儿,却不点破。这是一种寄托。
楚霜刚要说话,被苏信昭压住手,小苏关闭光源,斜刘微宇一眼,摇摇头。
他把玻璃方樽偷揣进口袋。
楚霜眼角微收:这回指定不是吃醋了。这小屁孩确实对刘微宇有戒备。
为什么?
“小霜儿,(40°4455"N,112°5911"W),让你的人查这个坐标,咱们也过去。”刘微宇没注意那俩货的猫腻。他在高梓巧的记事本上发现个坐标,与她失联的地方不远。
很快,楚霜确定坐标处是座福利院。私搭乱盖的地界儿、连官方备案都没有。
谁也没想到帝都近郊有这样的黑作坊,而“福利院”三个字与遥远的拉东联动,揪扯着楚霜想起善先生,想起被融合的、不知能否称为人的家伙。
又片刻后,包子发现了高梓巧的陆行甲和挂有国研院标识的野林子。林子与福利院直线距离不过两公里,通过私领系统查询,这地方也没备案。
也就是说,“国研院”标识或是用来唬人的。
目标区域一分为二,楚霜和刘微宇兵分两路。
将军带人驻足于树洞门口时,雨还在下。野林子枝叶繁茂,泥泞里的足印还没被冲刷去——只进没出。
“统帅,有门禁,叫技术开门吗?”
“开。”楚霜果断下令。
地下通道入口很快敞开,扑面而出一股混合着化学药水的潮气。
楚霜戴上夜视仪、一马当先,大尾巴狼似的往下溜达,而事实上他每一步都很讲究。台阶上的感应器皆被他完美避开,一盏灯都没亮。如果这地方是冯路的地盘,鬼知道他在搞什么。
从前,楚霜感觉冯路是个亲和学者、德高望重;如今,果然人不可貌相。
冯路、高竞卓、国研院,甚至艾登和康德……他们像是被相互纠缠、又各自独立星体,藏匿于整片暗物质和星云背后,如今迷蒙渐开,未知全貌还是谨慎为妙。
楚霜想到这,决定留个心眼——寻常作战员万一看到不该看的,很麻烦。他驻足回头,对特战队员们吩咐:“原地待命。”
说完,他目光扫过苏信昭,见对方微笑着看他,一阵无奈——让他等,他也不会听话。
果不其然,小苏不仅不听话,还举着生命探测仪,揉身挤到楚霜前面,要求打头阵。
二人沿着石阶蜿蜒向下,一切平平无奇,每层的黑暗楼道尽头都有一间屋,但毫无人气。
终于,二人往下走了四五层楼高时,生物探测仪显现出微弱的反应,但信号不稳定、指向不明确。直到下至最底层,一道国研级实验室才会使用的合金门挡在面前,杵天杵地——门里有活物,但生物信号被大门屏蔽了。
楚霜在这一刻心生迟疑,因为这是一扇有钱没处买的门。冯路本事再大,也不可能以个人身份弄到这玩意。
或许高梓巧的信息有误?
这里不是冯路的研究所,而是帝国的机密研究基地。如果帝国军因为一个小丫头的话抄了自家实验室,给卡纳斯女士写报告都不知从何处下笔——只能把锅甩给刘微宇了。
楚霜正无厘头地想着,大门一声轻响,竟然开了。
门内幽深,有星点晶莹斑斓的电子流光闪狭,不足以照亮空间。
“楚上将,请进……”人工智能的声音传出,“你们比我预想中来得快。”
它说完这句,顿挫片刻,见楚霜没动,又安慰说:“将军来找高梓巧小姐?她已经被平安送走了。这是一场乌龙,请容许我向您介绍自己。我是玛尔斯帝国机密研究中心-J,将军可以称我为J先生,还记得我吗?咱们是故交。”
曾经,有位J先生在林楷案中上蹿下跳、黑白通吃,后来林砺承认了他是“J”,现在一翻一瞪眼,此J是彼J吗?它居然是个人工智能?
楚霜接收信息,暂时不去分辨它的真实性,也拒绝被带偏话题。
“门口只有高梓巧的单向脚印,她似乎没有离开。”
“依照将军惯有的行为逻辑,我无需自证。很快,你会看到她平安无事,就会知道我没有说谎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管理员说我正在进行的重要研究与你有关,他让我找机会带你参观。咱们择日不如撞日吧。”J先生语调温和。
事情走向开始清奇。
楚霜和苏信昭对视一眼,踏入大门。
瞬间,J先生启动了全息投影。
不难看出,这地方的研究课题以基因改造为主,各样的密封罐子里装着植物、动物。随着展示,J先生非常专业地简述研究目的。
楚霜在看,但他不感兴趣。
“好了,楚上将,看来你不喜欢前菜,那么到此为止吧。接下来,请看与你有关的项目。”J先生话音落,全息影像熄灭,黑暗的空间里,顺序点亮一列地灯,排列成指引二人方向的通路,延展向另一道门。
门已经打开了,门里闪烁着微亮、像萤火虫。
“我倒数三下。楚上将,请你深呼吸。”J说,然后它开始数。
“3——2——1——”
“啪——”冷白的光芒骤亮,须臾间撕碎了“萤火虫”的微光。
第133章 试探
空间亮如白昼、有足球场大小;与其说这里是实验室,更不如说它像标本陈列室——空间内错落着无数巨大的透明容器,每个容器中都“住”着人。
人不是正常人,形态各异,比如四条手臂、比如胯/下长头、也比如肋上生耳朵……
而刚刚萤火虫般的闪亮光芒是容器外沿悬挂的灯,不知作用,忽明忽暗,如呼吸的节奏。
……呼吸的节奏。
这念头在楚霜脑海里转一圈,让他忍不住定睛更仔细看人——他们也有呼吸的节奏!
那些不是标本!
他们还活着!
斜前方的罐子里住着胯/下长着脑袋的人。他被吵醒了,鼻腔窜出联排的气泡。他与来客对视,眼仁像两栖动物那样滚了下,嘴角抽搐,是想笑?
霎时,楚霜面无表情地瞳孔散大一圈。
“吓到楚上将了吗?”J先生的话音源于房间角落的超算机,机体上暗蓝色指示灯忽闪、流转,是它跳动活跃的神经元,“他们没有思维,是失败的产物,是历程,也是你通向痊愈的垫脚石,将军。等到数据收集完毕,他们就会被回收,毫无痛苦。”
J先生拥有最先进的微表情捕捉设备,房间内每个角落的摄像头都是它的眼睛,它能在毫秒内扫描人类的表情肌,判断对方的内心世界。可是它只捕捉到楚霜瞳孔放大的瞬间,那或许是恐惧、或许是吃惊;而除此之外,将军再无喜怒哀乐。
它不罢休:“三王子殿下用命换来核心技术,是在救你,我也是在救你;将军,我们都希望你的基因早日修复。他们是志愿者基因生产的复制品。基因改造后果不可预估,失败是正常现象,你不用因此有压力。”
营养液扭曲了罐中人的面相。
楚霜调整眼中晶体焦距细看,发现面貌相似者大有人在——四五十个人,只有五六副长相。可每张脸上表情各异。是面部肌肉失控?还是他们根本就有情绪?
将军揣在口袋里的手握紧成拳。
“你的上级管理员是李谨仁博士吗?”苏信昭问。J知道基因核心技术,但他只把那东西给了李谨仁。
“不是的,三王子殿下。管理员另有其人。”J先生回答。
事实上,只要能治楚霜,苏信昭可以没有底线;如果这些人是自愿提供基因就更没问题了。但他知道楚霜不一样,他怕他受不了。他更怕说着说着,J会突然挑破楚霜也是克隆人。他在楚霜脸上看不出端倪,唤醒末那识接通自己的终端,得知对方心率、血压数值略有异常。
“小霜,不想看了咱们出去吧。”他想扶楚霜。
楚霜单手轻抚开搀扶,示意自己没事:“高梓巧呢?你既然让人送她走,就该有实时监控,给我看。”
J先生卡壳片刻:“楚上将,我没有这样的指令授权。”
楚霜冷哼,毫秒间拔枪指向超算实验舱的数据箱:“那么我打烂它?”
这样的极密数据,极有可能不存在云备份。
J先生不说话。
楚霜也不说话。
僵持中,超算的中控灯闪烁,像J先生睁开了无数只眼睛。剑拔弩张,暴风雨前的宁静随时可能湮灭。
忽然,J开始笑。
“哈哈哈哈”每个字的间隔控制非常精准,诡异得像打嗝,听着像挑衅,即便它本意不是这样:“太有意思了,将军,你太有意思了!我的数据库里从没有用自己威胁对立方……哦,不对,我的逻辑是错的,我不是你的对立方。我代表玛尔斯帝国希望你长命五百岁,将军。为什么怀疑我呢,是有什么细节让你觉得我不对劲么?你……”
“少废话,我数三下就开枪,”楚霜打断它、根本不吃这套,冷漠倒数,“三——二——”
“等等!等等、等等!”智能系统居然显出了慌乱,让人分不清是它知道“怕”,还是精算出暂时听话是上策,“好了,我给你看。”
控制台上亮起幽光,影像被悬空投映:高梓巧所在之处看不出特点,四面白墙、一张床,她在床上昏睡,胸口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刚刚J说她被送走了,但门口没有脚印,说明这地方还有其他通路,又或者她还在这……
“我需要你证明这是实时画面,然后告诉我她在哪。”楚霜点亮终端,把已知消息发给刘微宇。
“楚上将,你代表军方,而这里是帝国研究所。咱们不是对立的。”J又一次申明立场。
楚霜冷笑:这样才可怕。
“假定高梓巧现在还活着,是因为你的管理员在平衡她英雄后代的身份、与未来事件对帝国的影响。然后两害相权,不是吗?”
J不说话。
“她到底在哪里?别想暗中释放神经松弛剂,除非你能在0.05秒内让我失去意识,否则我一定一枪打烂数据芯片。”楚霜冷声说。
“0.05秒吗,将军的肌肉反应速度是珍贵的数据……”J的语调让人起急,蒸不熟煮不烂的。
这时,苏信昭在楚霜后腰轻拍了下。
二人默契,楚霜明白小苏想用末那识。但超算智能体不好对付,末那识使用过度的后遗症越发难以预估。更重要的是,一旦苏信昭成功,末那识的威力将会被很多上位者看到。他或许立刻被女王视作威胁,心脏里的瞬爆弹可以分分钟要他丧命。
楚霜侧目看他:这些因果逻辑你怎么可能想不到?
他来不及深究:“没到绝境,不要妄动。”
可话音落,不对紧随而来。
离二人最近的实验舱内,克隆人一直面色平和、合着眼睛,因为没有头发,他像个被浸泡在水里的假人。
“假人”醒了。双眼有一晃而过的迷茫,旋即圆整,显出惶恐,像感受到巨大的痛苦——
肉眼可见的速度,容器中的营养液在被抽空。而“假人”像婴儿需要羊水一样需要营养液。随着水位降低,他努力让自己下沉,拼命把脸埋进液体。他弯腰、蜷缩、最后蹲跪下,这时他背后显现出一条宛如脐带的透明管道。
几秒后,脐带也被收回了。
“假人”越发不适,开始剧烈挣扎。他窜起来,拳头捶在实验舱上“咚咚”作响,但毫无收效,于是他开始用肩膀撞击。随着他的身位改变,楚霜看见他的后脑上长着另外一张脸……
那张脸不健全,脸上除了五官,还有坑坑洼洼无数孔洞,像巨大的毛孔,冒着细碎可怜的毛发。
“干什么!”楚霜喝问。
J先生慢悠悠回答:“给你展示打烂核心数据的后果,楚上将。数据会消失,实验体会痛苦死去。这是你害的……”它顿了顿,“但如果你一定要这样做也没关系,不用负罪。它们是克隆体,不算真正意义上的人。能为人类作贡献,已经算物尽其用。”
楚霜的心脏被狠狠一揪。
失控的实验体还在挣扎。
他用肩膀把实验舱撞裂了,牟足力气,一脑袋撞向裂缝中心。
“嚓”一声响,头冲出罩体。
他被卡得进退两难,碎片割破了他的脸和脖子,尖利的边缘划破了他的颈动脉。
实验的初衷是改善凝血障碍,但“假人”是个失败品。基因改造只赋予他诡异的外貌。
他伤口冒血如小喷泉,在他的捶打挣扎之下,血四下飞溅,铺满透明的实验舱罩,浓稠、滑腻……与周围的后科技时代风格形成剧烈反差。
楚霜面如凝霜,冷得可怕。
那是种怒火被控制到极致、眼看要疯狂爆发的压抑感,对外能毁天灭地、对内要把自己也挫骨扬灰。苏信昭只看一眼就觉得胆寒。
果然,楚霜一直低垂的枪口突然上扬,粒子束迸发,毫秒击中实验体,恍如给他点出一颗眉心痣。
克隆人身子微震,停止挣扎,他懵懂地掀眼皮看楚霜,居然笑了。笑着解脱了。
——J在骗人,他们有思维。
“我问最后一遍,高梓巧在哪?”楚霜的枪口转向中控,“你可以继续这样做,我会送他们挨个解脱,他们就不该存在。”
此举出乎J的预料。
苏信昭也一样。
小苏看向死去的实验体,对方脑袋耷拉在舱外,血还止不住地冒,而当苏信昭的目光掠过对方右侧肩颈,他眼尾猛然收缩,他看见对方惨白的皮肤上有个图案,是国研院的缩写,似金似银,像块纹身。
和楚霜耳朵后面的四芒星非常相似!
苏信昭心如蹬空、惨遭雷劈,他终于明白楚霜耳后四芒星的含义了。楚霜曾说“那是我对帝国忠心的见证”。
这是随口说吗?
还是从头到尾小霜都知道?
刚刚对方甚至说“他们就不该存在”……“他们”中包括他自己吗?!
苏信昭细思极恐,下意识把手搭在楚霜后腰上,攥紧他一把衣裳,顺便被他的机械外骨骼硌了手。
楚霜莫名其妙,恍人一眼,以为小苏紧张,低声安慰说:“别怕。”
一句之后,他恢复冰凉,对J先生淡声问:“你不信?可以试试。但总玩倒数游戏多没意思,”话音落,粒子光再次裂空,描着数据舱的一角掠过,打在墙壁上,烫出黑烟,“哎呀,手抖。”楚霜嘴角弯出抹邪恶。
J没话了,资料库里用于形容这种状态的话术叫“踢到钢板了”。它终归是个超算智能,不知道福利院也暴露了,还在纠结计算各种情况发生的概率。
楚霜可懒得等他,手指又搭在扳机上,指腹肌肉收紧。
千钧一发,他终端弹出一条视频通讯请求,是卡纳斯。
楚霜沉静一秒,按下接通键:“女士。”
看背景,女王还在书房里,恢复了温和优雅,对楚霜露出和善微笑:“楚上将,离开实验基地,来找我,我和你说明一切。”
楚霜没有立刻领命。
卡纳斯眉头轻轻扬起来:“我向你保证,高梓巧平安。”
“女士,所以她在哪里?”
卡纳斯脸色淡出乌云,冷声说:“将军,你在质疑我?”
楚霜深吸气,上一次他毫无质疑,却失去了楚螭。
他低垂眼睫,挡去眼中所有情绪。依旧是领命收队了。
重见天日时,雨很小了。重月的光芒透过林叶洒下来,像根根银色细针。
楚霜的眼压近来没再出问题,现在不知怎么了,猛然一花,那些银针带着光晕,分散成无数单色光圈又聚合,变成密林的前景,给阴森润色。这一瞬间,这地方美得不像人间。
像人间地狱。
苏信昭看出他恍惚,碍着楚霜正被特战队员们万众瞩目,不动声色地在他背心撑住。
楚霜立刻回神,暗骂了句比较难听的街,下令行动极密,不许对外透露。
路上,楚霜收到刘微宇的信息,对方在福利院的秘密诊疗室里找到了高梓巧。照片画面与J展示的一致。姑娘没有大伤,一直在昏睡,已经被送去医院了。
楚霜松好大一口气,重回王殿。
应卡纳斯要求,苏信昭也一起跟来了。
书房里,卡纳斯女士换了居家便服,坐在矮脚桌旁,面前摆着醒酒器和三支高脚杯。
“将军,酒是我刚才打开的,香气宜人,能平息你的愤怒。”
一路过来,楚霜冷静不少。
当然他更不会给脸不要脸,于是端杯:“女士抬爱。”
酒确实是好酒,流动的红宝石在口中徜徉,花香纠缠着不重的木头香韵顶入鼻腔,冲淡了实验室残存的药水味。
“为什么生气呢?”卡纳斯转动高脚杯,“很多事情是猜测和臆想。我亲爱的将军,那会影响你的判断,也会变成你我之间信任的障碍。”
楚霜确实生气。
他看到了高梓巧的执着与挣扎,看到不相干的克隆人在受苦。他知道缘由却无力改变。如果心智不够坚强,他或许会把痛苦归因于他的存在——他消亡,痛苦或许也会随他消亡。
但楚霜知道这是歪理。他在或不在,事情依旧会发生,他无厘头地想到“一个‘楚霜’倒下去,会有千百个‘楚霜’站起来”,此时此刻,这句话血性全无,变成天大的地狱笑话,直愣愣扣在他头上。
痛苦源于眼睁睁看人类欲壑难平。
无力改变、形成无助,无助被漠视、昭示出无能,无能可以激发暴怒、终成巨大的仓鼠球,让愚人囚困其中,永无出路。
更甚,事实证明卡纳斯知道整个事件。
她又在试探他——像他刚接任星航军统帅时那样搞服从性测试。
那次,他失去了楚螭;这次,要用谁来证明他对帝国的忠心?!
第134章 画饼
想归想,楚霜不能说。
他面对女王还是恭敬里藏着绅士风度,站起来、右手握拳贴在心脏处,微微躬身:“刚才是我行为失准了,女士。高梓巧不该被牵连,这让我不够冷静。”
卡纳斯示意他坐下,摇晃酒杯,轻轻叹息一声:“我知道你跟竞卓的关系,也知道你想起……”她目光扫过苏信昭,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向楚霜举杯、心照不宣地闷下“楚螭”的名字,“这不怪你……还记得我当初的承诺吗?承诺你往后不会出类似的事。我向来说到做到。至于高梓巧,我会通知专家消除她不美好的记忆。你是国之利刃,是星航军刃口最好的钢,不该为这些事情牵扯心力,帝国会尽一切努力保障你的健康,”她看向苏信昭,“信昭也希望你健康平安。”
玻璃酒杯碰撞,“铮”一声响。
卡纳斯嘴角挂笑,浅淡的唇印沾在杯口,被她迅速抹去。她的常态是温和、优雅,骨子里是帝国核心没感情的“计算机”,最擅长精准计算达成目的的捷径。
如她所说,楚霜像柄利剑,可以为了信念隐忍、接受锻造之苦,他背负那么多骂名足能说明一切。但只要是剑,就有锋芒。锋芒与圆滑悖逆,让他想在这一瞬间说“算了”——即便是克隆人,也不该让他们为我受折磨。
效忠被反复算计试探时,剑魂会碎裂。
但苏信昭藏在桌子下面的手握住了他。
整个事件过程,苏信昭冷眼旁观。
他看出女王和将军之间有微妙的隔阂,或许源于某段往事。
他怕了,这是一种直觉。怕卡纳斯认为楚霜脱缰,要把他制造成下一个“英雄”;又或者,她会操控他重生,像二十多年前那样。
从二人进屋起,卡纳斯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那是审视,几乎不做掩藏。
小苏在楚霜手腕紧紧一握之后放开他,站起来、一饮而尽杯中酒:“女士,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跟您提,择日不如撞日。”
卡纳斯预料之外,对他的郑重饶有兴致,示意他说。
苏信昭毫不客气,又喝掉女王两杯酒,把“怂人胆”壮上天,才深吸一口气:“女士,最近网上一直诟病我的星籍,唾弃我进议会院,所以……我想入帝国星籍。”
卡纳斯玩味地看他,带着故意逗他的语调问:“入籍?向星移民局递交表格就是了。但你是星联王子……咱们之前还有约定呢。”
“墨丘利已经没了,那里承认双重星籍,这是个空子,这并不影响和您的合作。确实,我可以直接提交星移民申请,问题在于即便我能归属于杰出一类人才,也要经过五年审批。女士,这时间太久了。”苏信昭低下头,偷偷看楚霜。有点扭捏。
卡纳斯眨着眼睛看小苏,突然回过味来,笑着问:“你打什么主意?到底是在乎流言,还是想和玛尔斯的将军结婚?”她给他倒酒,“和楚上将结婚,确实能帮你把入籍时间缩至最短。我都迫不及待想看康德那老家伙知道这件事的表情了。”
画风走向开始清奇。
楚霜猝不及防,被苏信昭精准“咯噔”、雷得外焦里嫩:
这孩子拿入籍当幌子,在女王面前跟我求婚?脑袋被驴踢了吧……
先拿先占,有“御赐金婚”,我就跑不了是不是?
楚霜感觉小苏有深意,又暂没想明白。
卡纳斯难得看楚霜呆若木鸡,是真的想笑,清清嗓子,正儿八经回复苏信昭:“外界流言你不用介意,单凭你帮帝国低价收购石玺矿,议会院就需要你,我得把你放在眼皮子底下,暂时不还给你父亲;可是呢,我是科技时代的女王,不做婚姻包办,这事儿你得跟当事人商量;另外,就算当事人同意,他好歹也是我帝国最大军团的统帅,你空口白牙就想把人套牢,啧啧,没诚意。”
苏信昭正中下怀,当着女王的面看楚霜,一眼深情,把他的“恋爱脑”暴露无遗:“我对他的诚意会好好给他看,至于对帝国……”他撕下便签纸,飞快写着什么,片刻撂笔、把纸签推向卡纳斯,“这是星星石的生成方式,它没出现在星联,就是我现阶段最大的诚意。”
繁琐的方程式,他看一遍就背下来了。
好一招就地取材,现炒现卖啊。
楚霜终于明白小苏葫芦里卖的哪款□□了,他用事实向女王表明立场:
第一,我想跟楚霜结婚,才把东西给你;
第二,东西我能给你,也能给我爸;
第三,实验需要时间,我给你的不一定是完本;
第四,我有本事收购石玺矿、弄来方程式,就有本事帮你做别的事;
第五,这条最重要,我是个恋爱脑,做一切是看在楚霜的面子上,稳住恋爱脑最好的方法,就是对他的爱人好。所以你别打他主意!
卡纳斯当然明白深意。
她笑着收下便签,对楚霜说:“楚上将,算起来玛尔斯帝国帅位从缺三十多年,如果二位把流浪黑洞的事情顺利解决,这个位置就是你的。所以三天后,把石玺矿的外域开采计划书交给我。”
楚霜想一脑门子磕在桌子上。
同坐的二位好一番棋逢对手!
苏信昭一套组合拳,换回女王亲手画的大饼沾白糖,外加一闷棍,他实在不知该怎么评述,只得对二位政坛高手甘拜下风。
领命之后,他听二位云里雾里闲扯得没边,借口时间太晚,拽着小苏跑了——苏信昭再跟女王聊下去,怕是要帮女王在星系大肆搞资源垄断了。
牛皮吹太大,楚霜怕他崩嘴。
书房里剩卡纳斯一个,她继续品酒,片刻后,呼叫李谨仁:“博士,我让你准备二次克隆的事情,怎么样了?”
通讯另一端,李谨仁不知说了什么。
卡纳斯温和着声音:“这是未雨绸缪,如果他能在适当的时机重生,抹去不该有的记忆,会活得更好。另外,你去看看高梓巧,把她不该有的记忆抹掉,让她做个快乐的孩子吧。”
特护病房里,高梓巧暂时抛却苦恼,睡得很沉。
刘微宇趁无人注意、在她手心中塞了一块微型芯片,嘱咐两名女同事照顾她,驾驶陆行甲消失在雨幕里。
他往家的方向开,想一系列突发事件,预判帝国平静外表下的暗潮涌动。他单手扶着机甲操作盘,长串佛珠松弛地悬在手腕上。珠子很皮实,他戴得不大在意。现在它被潮雨气沁染,表面起了一层濛。
和他失去亲人的那天一样。
那个是个暗淡如星系末日的夜,他最在乎的人带着遗憾倒在大雨里,永远离开。佛珠被雨淋着,像随着他哭了。
刘微宇有些怔怔。
突然,对面一道刺眼的强光急闪,晃得他回神,会行机甲拉着长鼻儿错过,对方驾驶员八成在骂街。
刘微宇吓一大跳。他心有余悸,把陆行甲停靠在路边,缓好一会儿,才重新拾起算计,点亮终端给桑迪发消息:你想推艾登一把,机会来了。
现在是凌晨,桑迪的消息秒回:老地方,请你喝酒。
刘微宇调转方向,“老地方”离军区大院不远,他路过楚霜家门口,下意识向里瞥:小霜儿回家了没有?事件快点解决吧,他不该继续待在这里了……
楚霜打了个喷嚏。
他缩回游客后排的座椅靠着。他有很多话想问苏信昭,但太累了。
他打开窗缝吹冷风,看落雨在灯光下假扮流星璀璨,光晕又变成尖针的模样,刺得他眼睛酸,顺便扯得他头疼。制冷剂对此无效。
他想:什么时候能把脑袋也冰镇一下就好了。能止疼、又能缩小头围,免得时不时自觉头大。
下一刻,他嫌弃自己无厘头,撇嘴翻了个白眼。
苏信昭通过后视镜看他,知道他心情不好,没多吱嘴。楚霜很聪明,万般根源是能看得透的,不需要“小屁孩”点拨;只是无奈,楚霜也应了那句慧极必伤,很多事情看透之后,无力改变、又不想接受结果,会拧巴出另一种别扭。
现实中,退一步海阔天空太难,越想越气才是常态。
游客自动驾驶,稳稳停在家门口。
楚霜进门,交代一句“想安静”,径直上楼了。
他的冰镇脑袋计划还没提上日程,已经在思虑间走漏风声,让头疼奋起造次,闹得他脑仁像被锯子来回剌。
他疼得心烦,在书房里驴拉磨似的转几圈,终于摸出正儿八经的止疼药吃下。等药效发作的功夫,他恨不能把脑袋薅下来、摆在面前安生一会儿,不疼了再按上。
他越难受,越没困意,因祸得福,把矫情疼成了暴躁。
楚霜恨恨地想:星系之外浩渺无穷,我在芝麻大的地方操心纠结算个屁。解决了流浪黑洞,就撂挑子走人。到时候星航军爱谁管谁管,老子凭什么要对别人的人生负责?
这么想着,他心底有口憋屈霎时松了,果然何以解忧,唯有辞职。
窗外“咔嚓”一声炸雷响。天撒癔症似的给他叫个好。
从傍晚开始,楚霜就飞蜂一样折腾,闹到现在风尘仆仆。他趁药生效、没上头,火速冲进卫生间把自己洗干净。
出浴室时,雨也暴躁了。
他的书房有扇落地窗,窗外不远是人工造景湖。
现在湖面被砸得起雾,天际时有落雷倒影,像硕大的墨翠被劈碎了。
楚霜喜欢下雨,靠进沙发,控制窗子撑开半扇,白噪音被放进屋。他看窗景出神,脑子依旧没停歇,用事实证明对工作的“口嫌体直”,开始盘算怎么借助采矿、观测星联动向——密涅瓦的军务部署翻天变化,一定有原因。女王无心防务,他却不得不防。
某种程度而言,他不算个正常人,烂命一条,身居帝国军高位,被整个星联忌惮,算是种别样的爽。
再说苏信昭同学。
他知道楚霜累了,还是期待对方问一句“求婚”的事,哪怕骂他胡闹呢。结果小霜只字未提。预料之中,依然小有失望。
他回房间整理内务,和大雨深情对视到半夜三点,终于按捺不住。
他想看他一眼,只悄悄的就行,不打扰。
他在雨声的掩护下往人家卧室摸,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床品整齐。
楚霜根本没回来睡觉。
那家伙不会还在书房吧……?
因为卡纳斯让他交计划书?
小苏开始愤怒了:明明累了,明明有怨气,跟我一句话都不多说,还要像个陀螺似的连轴转?真把有限精力献给无限事业么……你跟办公桌过一辈子算了!!
可他气冲冲跨进书房门,就暗戳戳软了心。
房间里静悄悄的,楚霜没跟办公桌谈恋爱——“L”型沙发上,小霜抱着靠背垫,半埋着脸,睡得很熟。
苏信昭早发现了,楚霜睡觉爱藏脸:平时再怎么冷肃,睡着了也像只猫似的。
他在他面前蹲下,如愿以偿地静静看他。
楚霜没戴纳米幻肤,肤色比平时惨很多,像座没温度的雪雕像,不用碰触就感觉冰凉。唯独耳朵后面的四芒星比平时更耀眼。
它很美丽,只是知道了这东西的原委,苏信昭就很难单纯地欣赏了。但他也不是厌恶它,因为爱屋及乌,他很难把它与心上人割裂来看。
他难自控,轻轻用拇指摩挲纹身似的瘢痕。无论他的小霜是普通人,或是克隆人,都是他心尖上那颗星星。
这一瞬间,他有点诚心。楚霜睡着了像猫,警觉性也像猫。他想让他知道他来了。
很奇怪,楚霜丁点惊扰没收到。
小苏以为他是太累又喝了酒,想拿什么给他盖一盖,环视一圈,茶几一角的药瓶格外扎眼——晚上他明明用过制冷剂,又不管用了吗?
楚霜的毛病越发难控,可这人压根不在乎实验数据……
苏信昭理解,同时他悲伤:你在乎我的命,却不在乎自己么?
这念头像根刺,扎进他心里。
他正出神,楚霜翻了个身,觉出身边有值得依靠的“墩子”,往“墩子”上贴了贴。
只这一个动作,苏信昭脑子立刻宕机。
楚霜挺高的,躺在沙发上终归不好舒展。他把人抱起来。
这回楚霜有反应了,微皱起眉,想睁眼,又被药效、酒劲和乏累拿得睁不开。
“是我,睡吧。”苏信昭向来痴迷于他迷迷糊糊的乖巧,醒过来的小霜活色生香,无奈那时候他就不喜欢他照顾了。
苏信昭稳抱着人,挪回自己房间,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在对方身边躺下,还没来及搂人……
睡熟的那位就胳膊腿齐上,攀住他、蹭了个舒服的姿势。
苏信昭:……
于是他只得充当人形抱枕。一开始,满心欢喜,渐渐就后悔了。
心上人的呼吸悉数吹在他耳边,配合雨声,让他想起另一个大雨天,也在这里,对方曾把他按在床上……
霎时,拥抱和依靠转化成别样的煎熬。
熬得苏信昭心里、身上都不对,有个地方格外不对——
作者有话说:预告一下,准备喜闻乐见的圆满。
第135章 小丑
苏信昭深呼吸,想借着楚霜睡得熟,把人挪开,可他刚一动,他亲爱的小霜就八爪鱼似的攀他更紧,抬脚搭在不可言说的位置,是切实把他当抱枕了。
苏信昭自找苦吃、有苦难言,不忍心把人搅和醒,只得按开窗帘,看窗外瓢泼的大雨灭火。
他甜蜜地熬了俩多钟头。
早上五点半,雨没停,楚霜醒了。
将军睁眼先是一愣,以为自己没睡醒;揉揉眼,眼前还是小苏的笑眯眯、和隐隐约约的黑眼圈。
楚霜环视一周:我不是在书房么?
——不会是添了梦游的新毛病吧!
这么一想,他可就躺不住了,掀被子坐起来。
苏信昭是个坏小子,故意问:“怎么了呀?”
楚霜难得支吾:“我……我怎么就跑你这来了?怎么、怎么在你床上?”
苏信昭嘴角压不住索性顺势一噘,装模作样:“哼,昨天我睡得好好的,一睁眼见你跟个鬼似的站在我床边,叫你也不理,上床就要扒我衣服……”
楚霜简直无语了。
他心一哆嗦:本来毛病就不少,这么发展下去……我到底要变成什么样?
更让他不爽的是,扒人衣服这么禽兽的事情他居然做得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要下床,被苏信昭一把拉住:“你干什么去?”
“收拾收拾,找博士看脑子。”
楚霜被失忆和头疼连番轰炸,让他对脑瓜壳信任感缺失,尤其事实摆在眼前——醒过来的时候,他确实把小苏窝怀里了。
苏信昭没想到真能忽悠到他,笑着拦人:“别去别去。”
楚霜狐疑看他。
闪念间,小苏机灵冒头,意识到透支信任不是上策,遂放弃继续招欠:“逗你的,昨天你在书房睡着了,我抱你过来的。”
楚霜眼神没变化,不信自己睡得那么死。
“真的,”苏信昭忍不住帮楚霜理睡爆炸的头毛,“你说,这是不是意味着你觉得我安全?”
楚霜还他一个敷衍的笑。
对方跟他开了个玩笑、无伤大雅,但牵扯出他对自己毛病的焦虑,有丝微妙的不痛快在他心底发芽,又不值当发作。他掀眼皮看窗外的大雨,心想:赶着有正事睡这么死,不是要坏菜么!是脑子的问题还是药的问题?
苏信昭很敏锐,细品因果,小心肝一哆嗦,捧起他的脸:“下次不跟你开这样的玩笑了。”
楚霜对上他小心翼翼的目光,哭笑不得,感觉自己要变“废物”,他知道这想法偏激,但已经在他意识里根深蒂固,源于他一路走来经的事、遇的人。
这样的心思他自然不肯说给苏信昭听。取而代之,他决定给臭小子些教训,让他下回不敢再乱说话。他迅速让老刘休眠,把终端撇一边、往前扑……
苏信昭被扑倒在床上。
视角变换,小苏见他衣领大敞四开,风光无限,脸“腾”就红了。
“小、小霜,你干什么……”舌头也跟着不顺溜。
楚霜流氓似的在他下颌一勾:“我不是梦游么?昨天没得逞,今天继续……”
然后,他不管对方作何反应,伏低身子亲上去。
楚上将此人在情事上不算老手,外务应酬多是逢场作戏、最后以装醉了事。但他年纪摆在这,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尤其躯壳里的铁锅骑大鹅老师,博览文艺作品巅峰、细品雅尝深研究也是有的。
这事讲天赋,是另一种情商。楚霜情商手段高低参差不齐、或生硬或温柔,只看对象是谁。
现在,他亲吻苏信昭,就非常高明,别有用心的坏。他自对方额头、眉心,一寸寸往下。细密不急迫,没有言语,却宛如把心意娓娓道来。他感觉小苏一只手抓紧他后腰衣裳,另一只手撑在他胸口,想推又舍不得。
“躺好,不许动,”楚霜假意板脸、在咫尺间命令,“糊弄我要付出代价。”
他吻苏信昭的眼睛。小苏眼仁很好看,细看有深沉的灰紫色,优雅低调不张扬,藏着深邃的心思。他把对方亲得闭眼,心想:平时看我眼睛放光,他今天怎么这么矜持?
矜持是假的。
“小、小霜,你上班要迟到了……”苏信昭气息散乱,心里有把火,能分分钟扑出来,裹住二人、烧得炽烈。
曾经,他纠结良久,楚霜毛病没好,他怕弄伤他、不忍心碰他;而后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他下定决心,如果情到浓时,他一切都愿意。只要生米熟饭,谁上谁下豁出去了!结果事到临头太突然,他有点噎得慌。
他确定这次楚霜是认真的,没逗他。
“你糊涂了,今儿不是公休么?”楚霜贴着他耳朵轻轻说话,像调笑、也像责怪,顺便沾一嘴便宜,把他扰得哆嗦。
小苏的反应真实又青涩,楚霜很满意,手指穿进对方发丝,摩挲着头皮,他吻得苏信昭仰起头、在他怀里轻轻一声呜咽似的叹息。有一个瞬间,楚霜感觉对方想翻身抱他,但一闪即过。
“一会儿老刘又来了。”苏信昭咬着后槽牙。
楚霜“啧”一声,报复苏信昭不解风情,用舌尖在对方喉结上打个圈。
极近的距离,小苏颈侧绒毛起立。
“来不了、他睡觉呢,”楚霜似笑不笑,“你恨我?怎么咬牙切齿的?”
“不……当然不是了。”
苏信昭忍无可忍,手开始不老实。
楚霜在笑,把持着分寸、把人折磨得差不多就给点甜头,他吻苏信昭的嘴唇。
小苏终于逮到人,气息陡然加重。
他生怕楚霜跑了,又气楚霜报复他、总在若即若离地逗他,单手护住对方后脑,猛一翻身,把人压进怀里。
一朝夺得主动权,像野兽抱住珍宝。他知道自己有獠牙,想朵颐却只敢小口品尝,为对方舐去灰尘,让宝物永远光鲜。夙愿难平,周而复始。
这是对欲望的极致克制,约束太过,像在上刑。
楚霜的眼睛被苏信昭单手蒙住,毫不妨碍他体会小心翼翼。
他不喜欢被这样对待,又不得不珍视心意。因为对方太把他放在心上。
太放在心上……
于是不忍心、舍不得,爱之深甚、畏手畏脚。
楚霜偏头,躲开亲吻,捉住对方的手,把人从身上扯下来,行云流水跨上去、按住。
他居高俯视,看见苏信昭即将崩盘成意乱情迷的隐忍,看见苏信昭怀揣炽情不舍丢弃的强撑。
——原来你这么在意我。是了,你一直在意我。豁出性命在意我。
但是,你明明答应过我,会平平安安、不自作主张……
念头像个导火线,擦出火星。
“你昨天想用末那识入侵J?怎么想的?”
苏信昭眼光忽恍,没明白这人跳跃的脑回路怎么搭到昨天的事情上去了,顺口回答:“就是看不得你被为难,我一刻都不想你在那地方多待。”
楚霜贴近,在他耳垂咬一口,很重,咬得苏信昭“嘶”一声低呼。
“你答应我的事呢?你让我养着‘你’,那个‘你’好好在我终端里,可事到临头,我真的能养好你么……”楚霜在亲吻的间隙中问,他不高兴了,声音没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