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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向形成 张参差 22788 字 4个月前

透过人间游客的单向可视窗,能看到街上的雪和行人,游客为亲密的二人阻隔出安宁温暖的空间。

苏信昭对楚霜座驾的性能门儿清,按下功能变换键,工学沙发舒展成单人床。

小苏的□□被对面的坏家伙一个亲吻勾搭起来。他一步跨过茶几扑倒楚霜,看着对方过分清俊的脸,学坏一出溜儿——回手沾奶油抹在爱人嘴唇上:“那你好好躺着,让我尝尝。”

不觉间,衣裳散了。

奶油被抹得到处都是,又被吃掉。

苏信昭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甜食如果能这样吃,他必须增加运动强度,才能保证不变成胖子。

而他很快又从开心里抠出一片不放心,楚霜在他怀里安静得出奇,对方毫无抗拒地接受着被珍惜到骨子里的小心翼翼。乖顺、任由,太蹊跷。

今天他一直蹊跷。

苏信昭在刚结束的温存里难以自拔,保持把人抱在怀里的姿势、贴着他发鬓温声问:“心里有不痛快和我说好吗?”

楚霜别过头、合眼,藏起疲惫:“没有不痛快,你来之前艾登亲王来过,他希望我和你离开帝国。”

“你觉得他不对劲?”苏信昭问。

“感觉上不对;事实上他即便去枯砂要塞也是代行帅权,没有铁血亲信他闹不出水花,我想不明白他的用意,”楚霜捏着眉心,不想破坏片刻的宁静,“咳,捕风捉影都按小事论,有你陪着就更不叫大事了。”

他还是不惯于倾诉,能安静接受苏信昭的疼惜已经算天大进步了。他躺着缓神,还来不及复盘缠绵,终端就弹出一条消息,是指令员郑培中校发来工作总结报告。

几天前,楚霜曾在公共星域中标记楚很多战略要点,派人去查探这些地方附近有没有新增跃迁点。

不出所料,果然查到了。

楚霜一个仰卧起坐直了腰,在报告后附加说明公函紧急发给卡纳斯。

女王的回复内容与楚霜预想差不多:不声张、暗中监视。

楚霜追问:是否至少通知在拉东星执行外务的曾将军?

卡纳斯回复说:自有安排。

楚霜没话了。

越来越多即将爆发战争的信号浮现,现在只需一个引爆点,星系诸国的乱战就会发生。这事凭一人之力没办法阻止,只得兵来将挡、尽量护卫玛尔斯一方土地安全。

他发星航军内部函令要求加强训练,进入初级备战状态。

从楚霜忙正事开始,苏信昭就没打扰。

而刘微宇的面具被揭开后,智能管家老刘也“失宠”了,非到必要时刻不被唤醒。

于是小苏亲力亲为,把被折腾得狼藉的空间整理干净,让游客自驾前往新目的地,一切收拾得差不多,楚霜也忙得差不多了,又重新半躺下,枕着左手看悬投的星图。

“你这样伤眼睛。”苏信昭贴过来抱人,不想让对方继续看,遂按摩似的摩挲楚霜的眉弓,看他在自己指尖慢慢放松、渐而昏昏欲睡,就很满足。

然后,两个人挤在一起、都睡着了。没有梦、没有紧张,墓园里与亲王的对谈被楚霜暂时扔去旮旯里,直到后来楚霜回想,依旧不大明白是他是早已不在乎旁人的初衷,还是苏信昭于他而言是强效舒缓剂。

及时雨一样,温润又恰到好处。

这次小憩是楚霜先醒过来的。苏信昭还睡得熟,从背后抱着他,一条手臂给他当枕头,另一只手攥了他的手腕、收在他胸口处不肯放开。小苏抱他的姿势多是带有保护意味,细品藏有轻微的禁锢,即便经历太多次,楚霜依旧需要适应。

他难得先醒一次,轻轻翻身想看一眼臭小子的睡颜。无奈床于两个大男人而言太挤了,将军又不精于偷看之道,刚一动,苏信昭就醒了。

他不想“偷窥心思”被发现,坐起来——盖毯滑落,展露他身上无数伤痕,和爱人给予的印记。

结果苏信昭略带朦胧的目光就直勾勾落在他身上了。

他笑骂:“看什么,哪只小狗的杰作?”

“我,汪汪,就看,”小苏也坐起来,揉着眼睛凑近,在楚霜额头亲了下,意犹未尽,手很快开始不老实,“我看我心爱的人,怎么就不行了?”

楚霜被他黏糊起一身鸡皮疙瘩,拎过制服,开始穿,随意瞟向车外——窗外黑漆漆的,看不出是在哪里,只有雪更大了,染出周围白皑皑的一片。

“这什么地方?”楚霜问。

苏信昭火速跟风,穿好衣服,拎过自己的围巾,把楚霜衣领处挡严实,按开机甲舱门:“私宅,产权证上写的咱俩名字。”

楚霜一愣,跟着笑了。玛尔斯帝国没有议政不从商的禁令红线,反而很多议政员是商界举足轻重的人物。苏信昭仗着林氏的第一桶金起家,这些年挣了不少钱,早在他面前展示过实力。

小屁孩现在才在玛尔斯安置一方私有天地,算是相当低调了。

楚霜饶有兴致,出舱门。雪积得很厚,军靴踩下去,没到脚踝。

他瞟苏信昭,见对方也穿着高腰靴,放下心。

私宅落在帝都郊外,陆行甲全速行驶的话,返回政治核心区需要二十分钟。

周围偏僻且安静,别家的灯火阑珊离得远;院内自家灯光暖黄,院门口栽着不知名的树。冻雨成冰、落雪凝霜,树上淡粉色的花朵被冰晶封印,剔透好似水晶雕。

偶有冰花承受不住冰雪压坠,从枝头跳下来摔在石板小路上,挣脱束缚,化作来年春泥更护花。

苏信昭非常绅士地请楚霜往里走:“我刚替你给博士请假啦,今天咱们就在这过夜吧。”

楚霜本来想回总部的,见苏信昭满脸期待,又妥协了,都是未雨绸缪的工作,在这里做完也一样。

“欢迎回家,亲爱的小霜。”苏信昭在院中停下脚步。

他话音落,院子一角几声轻响。紧跟着,湛蓝、耀银的双色火光交叠、直冲上天。漆黑画布般的天空里爆开大片花火,又如落雨瀑布一样流淌回来。声势太过浩大,恍如天神碎裂苍穹星辰,让银河倾注人间,绽放给相爱的人看。

“你曾经说梦里有好看的烟火,像银河倒灌,它和你梦里像吗?”苏信昭声音很轻,怕打扰了美景似的。

自从墨丘利被黑洞吞噬,小苏偶尔会蹦出来的家乡口音也一起被吞掉了。他已经太久没说“家乡话”,即便是在楚霜面前极度放松时。而他刚刚这句问话却隐约带着楚霜久没听过的柔软尾音,甜腻腻、软糊糊地悄悄渗进楚霜心里。

楚霜恍惚记起好像是有做梦这一茬,当初小苏笑得别有深意,原来那时他就打定主意了么?

“比梦里好看,”他在风雪奇景里搂过苏信昭,“我能记一辈子。”

爱人的誓言被宇宙悄然接纳。

祝福似的,远空有流星划过,为烟火增色。

而能类比流星的,还有拉东星的对空弹阻击战。

流浪黑洞与拉东星的对决进入倒计时,星球上大部分驻民被转移,还剩下以东子为首的海盗、星联和帝国双方的协作军。海盗东子被楚霜别有目的地“放养”在拉东,手下很多兄弟被楚霜收编,是以他和帝国军方的关系很微妙。

这一夜,双方防务雷达同时鸣响,自动防御系统突然开始工作,击落无处向星球进发的粒子弹。

在拉东星执行任务的帝国军是琉霄军团,统帅曾烁将军也居上将位,他联合星联作战军反击,同时向帝国军务中心发送遇袭信号。

可预想之外的事情发生了,信号塔毫无故障,消息发不出去……

曾烁将军一面令技术员查询信号问题原因,一面与星联军配合得宜。信号故障未排除,未知袭击军倒要被揍得落荒而逃。

眼看胜利在即,“轰——”一声爆响,半个拉东在打颤,星联的后备防御基地发生未知爆炸。

这一炸,炸翻了作战形式。

外攻之下,守军内乱。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楚霜远在光年之外也似被爆破声惊扰,一个激灵醒过来。

入眼,却是他的新家。

这地方无论装修风格还是日常用品,都依照他的喜好安排,小苏很用心了。

昨晚二人没再折腾,吃过晚饭,苏信昭也有事做,他和楚霜共处一室难守清静,遂把卧室让给楚霜,自己跑去隔壁房间不知道忙什么。

卡纳斯让楚霜按兵不动,将军为保证军事调配尽量合理、便捷,同样忙到很晚。

他和苏信昭猜测着卡纳斯的用心,与她保持着微妙的信任与嫌隙。

暗夜中,院里的地灯向天上推举出光柱,无数落雪跳进光线里。直到楚霜这工作狂收摊,半倚在床头看着窗景睡着,苏信昭也没来黏糊他。

现在楚霜身边的位置依旧空着,但苏信昭该是来帮他调整过睡姿、盖好被子,顺便在他背后用枕头搭了个“窝”,让他恍惚间有所依靠。

他被莫名的激灵惊得睡意全无,一骨碌爬起来,穿衣洗漱。曾经他是个有起床气的人,后来多年军旅,突然睁眼全是急茬,连起床气都给磨没了。

窗外暗沉沉的,院子里的氛围灯在三点时自动熄灭,只余一片静谧。

楚霜出卧室门,感应灯点亮。隔壁房门半敞,还没见人,楚霜就听见屋里微弱的踱步声。

苏信昭一夜没睡,正单手摩挲着颈间的滚印坠子,来回溜达。

“出什么事了?”楚霜问。

小苏做事很冲,精打细算、豁得出去,但很少纠结。

“你怎么这么早就醒了,睡不惯么?”

“嗯,没你在身边不惯,”楚霜自行去弄半杯热咖啡,“废寝忘食的到底怎么了?”

苏信昭的疲惫被他一句甜言蜜语哄散大半,但现在确实不是继续温存的好时机:“我怀疑拉东出事了,每天东子会定时和我联系,他回传的实况监控你看过。今天夜里突然联系不上他了,”小苏从茶台抽屉里拿出一袋小饼干,撕开包装,把楚霜手里的咖啡杯换掉,“想喝咖啡你得先垫一口。”

楚霜扔饼干入口,登入军务机要系统——拉东星没有异常;

他同时联系东子和曾烁,都没有回复。

现在拉东星是傍晚,确实不对劲。所以如果不是有事耽误,就是军务频道被干扰了。前者无伤大雅,后者非常恐怖。

“我和东子之间有一个加密波段,跟常用的通讯波不一致,我在尝试用特殊波段联系,你稍安勿躁。”苏信昭说。

楚霜纳闷:“你怎么跟他这么熟?”

苏信昭笑了下:“在下‘白洞’,曾经联合东子想绑架你,忘啦?”

楚霜:……不提确实忘了。

这一次,苏信昭发出的消息很快显示为“已读”,二人悬着的心稍微放下。而还不等有进一步动作,二人终端同时震响——私领系统紧急通知,七点钟在国都会综合会议室开会。

现在五点。

谁家好人凌晨通知开会啊?

十分钟后,东子依旧没有回复、拉东星的通讯还在卡顿。楚霜联系军务中心,要求相关技术人员紧急排查处理。

二人抵达国都会的综合会议室时,厅内灯火通明。总务办、议会院、军务中心都有要员到场,甚至出发在即的艾登亲王也来了。众人交头接耳,没人知道女王陛下是何用意。

当然,楚霜也看见了刘微宇,对视间刘微宇向他展露一丝温和,那是几不可见的笑意。楚霜只当没看见,目色平和地掠过去了。

卡纳斯按时入场,居高坐上王座,如女神俯瞰人世间,环视众人一周,目光落在艾登身上。

“王叔,人齐了。您提到的暗号讨论现在可以说了。”

但预料之外,隔着合金面罩都能看出亲王莫名:“什么暗号?”

卡纳斯目光登时冷了。

昨天深夜,卡纳斯收到一封内网函件,署名是艾登,内容说他今日出发,临时想起要向各部门负责官员汇总各领域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再拟定暗语分别下发,以确保阻击流浪黑洞的计划顺利、不出纰漏。时间紧张,才要女王临时通知众人开短会。

现在一翻一瞪眼。

聪明如卡纳斯,立刻暗呼大意,反应过来有人要搭台唱戏,正在聚拢观众。

“散会。”她站起来就走,不顾群脸懵逼。

步态识别系统为她打开大门。

而本该空荡的走廊上有人只身在等。

桑迪一身西装,没了平时的纨绔模样,笑眯眯对卡纳斯说:“劳烦女士请诸位前来,是我要送给各位一片真诚,我有话要说。”

第157章 忠心

桑迪被警卫拦着,笑容始终温和地挂在脸上:“美丽的女士,我选择将舆论控制在最小范围,您不给机会吗?”

卡纳斯和他对视,眼角忽然闪过一丝笑,然后她竟侧身让开大门,示意桑迪“请进”。

桑迪王子一讷。

他预想卡纳斯会找他私下对话,甚至让警卫把他押下去。结果她就这样放他进去了……

这一刻他心生错觉——一直以为自己是猎人,不想精打细算掉进了猎物的陷阱?

但不要紧,他还有后手,星系间的博弈开始了,不到最后一刻,难断高低。

桑迪进会议厅,环视一周,见该在的都在,径直走向会议记录员。

他从随身公文袋里摸出黑皮笔记本,放在对方面前:“亲爱的先生,请把内容投影出来给诸位看。”

记录员隶属总务办,规规矩矩打工,不敢做主。他借着推眼镜的动作瞄女王,正对上女王笑里藏着冰霜,他立刻起一后背白毛汗,缩手缩脚,恨不能缩进桌子底下。

桑迪早料到他这副怂样,莞尔把笔记本拿回手里:“这也没关系,我还有准备,就是效果差一点。”他点亮终端,超清悬投画面被打在会议室的空旷处。

投影内容是笔记本的内页影像。

页面上字迹娟秀,像出自女性手笔,原文是用密涅瓦当地语言写的,已经被桑迪翻译成星系内的通用语——

“贝尔蒂丝和艾登的秘密不能被发现”;

“我该怎么保护我的公主呢,该毁掉对她不利的证据,包括桑迪,但她那么袒护她的儿子”;

“领主大人和艾登的合作是双刃剑,我只希望公主能够平安”;

“苏岚和康德果然有个孩子,追查那么久,原来他被藏在那么明显的位置”……

楚霜一直坐着没动,眼看笔记本眼熟,记起这是安茉莉的东西。

刘微宇为拿到它,杀了M,曾说事关政治博弈,原来指这些。所以后来笔记本在他手上,是他交给桑迪的?

他在跟桑迪合作?卡纳斯知不知道?

——女王已经坐回王座,正看着刘微宇,目色里带有责问的意味;而后者选择性失明,视而不见大法炉火纯情。

楚霜立刻明白了。开会攒局这事女王是被蒙在鼓里的,但她是知道东西在刘微宇手上的,或许桑迪王子出现的瞬间她就想通了所有。现在,她任事态发展,看桑迪把尖刀刺向艾登。

苏信昭曾经研究过卡纳斯。在小苏看来,女王有某种情感洁癖,不能容忍任何背叛家庭的人身居高位。艾登和贝尔蒂丝有了桑迪,又把他们抛弃,这算是对家庭的背叛;可这背叛是为了玛尔斯,逻辑让女王难以自洽。

……所以她在试探,又在试探!

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

显然,不仅楚霜,顾甜也认为战乱在即,稳定为上。她上前一步:“桑迪殿下!”

不等她进一步动作,桑迪笑嘻嘻地张开左手,掌心皮肤翻开,血肉被钢筋铁骨替代,筋骨间有个胶囊大小的金属壳子:“我也勉强算个机甲人了,但还没有进行脑部改造。敢赌吗?这个小胶囊里是暗物质弹哦,它不能让黑洞停下来,但足够让咱们一起上天看风景。”

顾甜真不敢动了。

桑迪如愿以偿合上手,仰头看稳坐高位的卡纳斯:“女士,您努力维护的虚假平和太容易被打破了,您看,”他指向窗外遥遥的功勋碑,“那上面很多名字该抠下来,承认捧错了英雄,很难吗?”

女王王座的搭手是只收翅俯冲的鹰,鹰眼上嵌着红宝石,深邃、神秘。卡纳斯单手摩挲鹰头不回答。

“女士,为什么总在针对我?”艾登站起来、走下座位。他从来都不傻,深知没有女王暗推波澜,事情不会发展到今日地步,他心里有无名火——如果不信,可以不用;为什么偏偏把我立为英雄标榜,又在关键时刻背刺?

他是有功勋的亲王,面见女王依旧腰悬佩剑,冷兵器是王室权利与尊重的象征,这一刻化为威胁。

顾甜上前一步,会议室内的警卫员随之戒备。

“卡纳斯女士没有针对殿下,是我在针对。”有道声音自艾登身后响起。

亲王停下脚步,恰好站在离桑迪王子不远的地方。

他回头看,见说话人是国查院的刘总长,可他不记得和这个年轻人有交集,面露困惑:“刘总长……?从前我对你有过得罪?”

刘微宇站起来,低垂眼睛,目光掠过左手腕老气十足的长串佛珠,并不正面回答:“您不明白我的动机是吧?反正不是为了爱,”他摩挲着珠串,一步一蹬下台阶,走到桑迪面前,突然拔枪顶在桑迪脑门上,“殿下,想按引爆器就按吧,顺便猜猜我一枪如果打下去,艾登殿下和康德王上,谁更心疼你?”

没人知道刘微宇怎么躲过安检把枪带进来的,那玩意外观是一支射线记号笔,眼下这也不是最重要的。

只有楚霜等少数几人明白亲王和康德的纠葛。在场的大部分高官、将军都不确定笔记上那句“我该毁掉对她不利的证据,包括桑迪”的深意。众人脑回路烧干已经编排出无限因果。

刘微宇此话一出,哗声一片,狗血成真。

有人低声提醒:“刘总长,话不能乱说。”

“乱说吗?”刘微宇玩味地看桑迪,“眼前这么大个活人就是证据。桑迪殿下和亲王的关系,验验就都清楚了,”他转向卡纳斯,“陛下,请您示下。”

事已至此,卡纳斯戏演到底,沉吟片刻,故作迷惑地看向刘微宇:“刘总长,事情可大可小,单凭一本笔记就要验证亲缘是折辱亲王了。”

“女士,请允许我简单说明,”刘微宇一直看着艾登,天光破开乌云投进窗子,让他的眼镜片反着高光,藏住眼神,“这本笔记属于贝尔蒂丝王妃的密友、密涅瓦安亨瑞大将军的女儿安茉莉。艾登殿下在星联做暗线期间,对贝尔蒂丝女士生情利用,生下桑迪王子。后来,他死遁脱离,为了维护光辉形象杀光知情近卫团,安茉莉知道桑迪王子是影响王妃安全的证据,才在笔记上写下心声。”

卡纳斯皱眉摇头:“这些说到底是王叔的……个人问题,不值得深究。”

刘微宇苦笑:“如果仅仅是这样,当然不值得。但亲王殿下曾经多次把包括机甲人核心技术、暗物质弹制造方法等国之机密与密涅瓦共享,”他看向楚霜,“楚上将在枯砂要塞亲眼所见安亨瑞是机甲人、对方用暗物质弹炸毁右备防御工事、甚至……前些日子,咱们在密涅瓦的特职工作者惨遭改造,被换上机械脑惨死,桩桩件件都在私领系统的极密文件库里,在座的诸位有权限的,可以看看是否属实!如今事态紧急,我既知真相逻辑,实在不放心他坚守枯砂要塞,没有更好的方法阻止事态,才当着大家的面挑破旧事,”他收回目光,看着艾登,一字一顿,“你无忠诚可言,不配统帅帝国防务!”

事情终于被半真半假,只说重点地挑破了。

在座诸位全看向被揭开面纱的帝国英雄,而英雄的目光跃出窗口,落在远方的功勋碑上。

雪后初晴,新日的光芒打在石碑上,化作一道狭长的影子,像柄巨剑,锋芒毕露指向艾登。

艾登的表情藏在面具后,眼尾掠过狠戾也被藏住了,他收回目光,在万众瞩目下踱步,在刘微宇与桑迪之间来回游荡。

突然,他毫无预兆地拔剑。

与他距离最近的是刘微宇。

刘总长眉心微收,没有动。

而桑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生父一剑斩断疑似藏有□□的左手,断手落地的瞬间,第二剑至、刺穿了他的胸膛,剑尖在他背后透出来,血滴滴答答。

“我赌你手里的暗物质弹是假的,”艾登冷冰冰地说,“你这个只敢暗中作祟的孬种。”

惊变太快,在场好几名文职惊呼出声,生怕断手依旧会引爆炸弹、送他们上天看风景;楚霜则依旧冷眼旁观,他也不信桑迪有暗物质弹,否则他根本不用这么麻烦。

接下来确实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桑迪面露痛苦,嘴角抽搐,分不清是想哭还是想冷笑;他还很疼,也分不出是伤口疼,还是心疼。

他撑着精神眯眼睛,想透过艾登的铁面罩看清对方,但视线模糊暗淡了,于是他把手伸过去,似要摘掉他的面具。无奈父亲不懂他的意图,给了他另一种慈悲——长剑翻转,在他胸口横向搅动。心脏烂掉了,窒息感立刻冲得他说不出话。

桑迪要站不住,他牟着力气,单手紧握住艾登的剑借力,一步步向对方走过去,任凭金属割裂身体,割裂手掌。

他成功了,距离足够近。

他抬手抠住父亲的合金面罩:“让我在死前看一看你吧,我丑陋的父亲……”

浓重的血腥气包裹着父子二人。

艾登摘下面罩,半脸烧伤暴露于众。

桑迪的意识已经混沌了,他把血抹在生父半边俊朗的脸颊上——真难看。

好在,我长得半点都不像你。

“祝你下地狱,玛尔斯的英雄!祝你……身败名裂,一切、一切……都不如愿,我和贝尔蒂丝看着你……”他气若游丝说完这句,向后退。

长剑脱出创口。血扑散出来,洒了满地。

桑迪倒下。

视角反转间,他看见刘微宇冷眼看他,也不知为什么,他想对他笑。二人接触各怀目的,但他厌不起他。

他咽气前宁可再看这男人一眼,也不想看艾登,他给他一个笑:咱们的计划成功了大半,另一个我会续写到篇章结尾。

最后,他如愿以偿看到了刘微宇表情的微妙,没有怜悯,只有一丁点的悲伤。

足够了。

桑迪的心脏停跳,他的体征监控信号冲破云霄,让远在光年之外的“父亲”的终端上弹出个窗。

康德从王座上站起来,厌烦地掸开立刻过来搀扶的近侍,拎过纯银拐杖,一瘸一拐挪到窗边:“杰。”

几乎同时,杨阿尔杰大将的全息影像点亮在他身边。看其身处环境是在战列舰的中控舱室内:“尊敬的王上。”

“玛尔斯的桑迪死了,另一个跟你联系了吗?这孩子当真说做就做,倒是很像贝尔蒂丝。”

“没有,王上。”杨阿尔杰忽略王上的牢骚,只回答问题。

“拉东有何进展?”

杨阿尔杰继续扮演没温度的机器:“一切在您的计算中,吉甘特斯依约攻击了星球,咱们的人自爆物资库之后,帝国军乱了。吉甘特斯会占领、控制拉东,为您提供一个与卡纳斯接触的机会。但是……”

康德笑着看他支吾,看他难得露出些人味:“有话直说吧。”

“这对您来说太危险了,您真的相信艾登吗?他真的会背叛卡纳斯吗,冯路也不可信,他是个骑墙派,还有那个刘微宇,到底想干什么……”

“冯路太好懂了,他和那个叫高竞卓的研究员一样,想做创世神,区别在于高竞卓的梦做到一半就醒了,而他还在梦的妄想里。其实我们都有妄想,艾登有,我也有,可惜神不存在,”康德低垂眼睛,看自己的脚,“我以为我还能走很长的路,但腿脚毁在女人手上,我走不动了。不用管艾登、冯路和刘微宇的目的,只要利用有用的,星系统一的梦想就能在我的有生之年实现,玛尔斯这个闹了五百年脾气的孩子,该回家了……”他略有顿挫,“为此我写了个剧本,咱俩打个赌吧。”

杨阿尔杰安静地听着,他不想跟王上走剧本,也不想跟他打赌。因为太疯狂了。

康德看他不说话,目光柔和些:“信昭,最近在忙什么?看得出立场或者野心吗?”

杨阿尔杰难得皱眉头苦笑:“小殿下……忙倒是挺忙吧,只围着楚霜一个人忙。他手上该是有些钱,买了很多私产,前阵子还像自掏腰包,宁可把好名声给了帝国的什么商会,也要跑去M8843看楚霜。”

康德笑出了声。

倒也……不算没出息,能拿下帝国第一大军团的统帅,他挺有本事。

不知道他在干什么,看见桑迪这个“兄弟”死在眼了吗?他心里怎么想的……

第158章 激进

桑迪的尸体很快被收敛下去,智能清洁助手的动作比人类快多了,不到一分钟会场地面洁净如初,空气中弥漫着香氛的好闻。

但香气底子里总似有掩盖不去的血腥味。

“亲爱的王叔,”卡纳斯淡看闹剧收场,“您在做什么呢?杀了他,该验证的事情还是可以验证的。”

艾登眼角掠过蔑笑:“陛下,我没有毁尸灭迹的意思,”他环视众人,“在座诸位能体会孤身一人在敌营的压力吗?如果我存有过高的道德感,就不可能选择背叛那种状态下信任我的人,即便他们是敌人!”话说到这,他目光恰好定在苏信昭身上,“苏议员,我说得对吗?”

苏信昭不说话。

他的肌体、表情控制精准,浑身上下没有任何破绽让人看出态度立场。楚霜却无所谓似的,在万众瞩目下把手盖在小苏手上握紧,看向艾登。

三人无声剧似的对视,足够诸位吃瓜讨论好一阵。

片刻后,艾登收回目光、不再纠结苏信昭,他长剑戳地,跨立面对卡纳斯:“女士。我不否认我的错误,所以我杀我血肉,证明忠诚,现在还有什么问题?外敌当前,内务先乱是大忌。”

他半边脸颊糊着血,像个恶鬼。

球被反踢回来。

卡纳斯平静敛眸,像神明俯看艾登。她心有震撼,没想到对方以这类激进的手段展露忠诚。他是为了自己,还是帝国?

女王深知当人陷入深究人性的深渊,会被无形的引力牵扯、偏离原点。她该只看事实,放它过去。

可她还来不及说话,她的终端、在场所有人的终端齐刷刷暴鸣。私领系统弹出猩红的提示消息——

“拉东星被夺、星联军和琉霄军覆灭、曾烁殉职!”

短短十八个字,爆炸似的闯入众人眼睛。

军务中心主任闯进会议室:“陛下!一小时前楚上将联系不到曾烁上将,要求信息中心彻查,技术处几经周转,通过国研院同事提供的加密波段入侵冯路教授的终端,发现拉东星的战斗中心已经失去控制权,实况消息被有目的拦截,回传给军务中心的正常信号在昨天深夜被替换过。”

场内寂静,中央排风极轻的工作声“唰唰”。

“是谁攻击拉东星?联系星联军方了吗?”卡纳斯问。

军务中心主任回答:“尚不确定攻击者。星联一方也是懵的,不知道这件事。”

“会不会是密涅瓦?”在座一位将军说话,他远在边塞,全息影像时隐时现。

他的猜测有道理,密涅瓦被星联攻击后向帝国求援未果,狗急跳墙不奇怪。

“可这样一来,吉甘特斯不是把星联和帝国都得罪了吗?不怕二者联合反扑,把拉东星给他陪葬么?”

“他是在赌他和流浪黑洞的重要性。”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货……”

“否则他是没有活路了。”

讨论声不断。

权衡利弊,事关流浪黑洞楚霜从头到尾参与其中,他知道事情会落在星航军头上。

“女士,”楚霜起立,行一军礼,“星航军统帅楚霜,自请带军夺回拉东主控权。”

艾登在这时插嘴:“对方占据星球尚没提出要求,是不是再稍等一等。”

也就在这时,末那识向苏信昭请求意识点链接,刚才小苏启用“白洞”曾经联系海盗的线路与东子联络,数次尝试,终于连上了!

苏信昭允许信号连接,让末那识将脑内信号转换为正常视像信号投在终端上。

画面在眼前浮现,东子的大脸险些从屏幕里扑出来,他看见苏信昭愣了毫秒,跟着破口大骂:“MD,苏信昭!你果然是白洞!”给他暴躁配乐的是炮火宣天,和一直循环播放的引导词——

“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弃抵抗,束手就擒。”

“少废话,你那什么情况?”苏信昭问。

“个仙人板板,”东子藏身在古旧的巷子里,背靠斑驳墙壁,脸上汗水糊炮灰,他□□了一把,“打来的都是怪物,一个个不知疼似的,刚才兄弟们设伏给他们包饺子,结果那些家伙被炸得膀子掉半边,还僵尸似的站起来砍人!这他妈还是人吗……”

“是像彭飞一样被改造脑部的机甲人!是吉甘特斯,”楚霜语速很快,前半句说给所有人听,后半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苏信昭听得见,“让他别恋战,躲去善先生福利院的地下室。”

“操他妈太乱了,将军你说什么?!”东子在镜头另一边扯着脖子嚷嚷,还把耳朵贴过来听,几乎同时,有人对他喊:“东哥快撤,咱们被发现了……”

话没说完,镜头的混乱伴随着远处的惨叫,视像信号中断了。

撕心裂肺的一声呐喊湮灭会议厅里的所有声音,全员看向卡纳斯。

帝国二十四上将在各个空域驻守,一个萝卜一个坑,只有最大的星航军人数众多,闲时去挖矿,忙时当砖头搬。

刚刚卡纳斯静观事态发酵,是对艾登的不信任,她有楚霜做后手,艾登的反应不如她意时,她大可扣留艾登,让楚霜前去枯砂要塞;

现在,她的后手断了,楚霜本事再大也不可能一人劈开两半,左右兼顾。

再者,亲王殿下大庭广众剑斩骨肉,卡纳斯身为上位者必须摆出信任姿态,否则往后还有多少人肯为帝国“肝脑涂地”呢?

“天助”艾登,卡纳斯被连番事件架起来了;

事态紧急,亲王和楚霜必要准备各赴航程。

星航军定于第二天中午出发。

散会后楚霜一脑袋扎去总部,他没有卡纳斯的臭毛病,向来用人不疑,把任务分派妥当,让包子留在军务中心盯着,独自去李谨仁的研究所,谁也没告诉。

“不行,”博士敲着办公桌,掀眼皮看楚霜,“你疯了?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楚霜回看大门口,确定李谨仁突如其来的大嗓门没把外人嚎进来:“您小点声,不是已经计算出靶向药的痊愈药量了么?这毛病一治好几年,拉线儿屎一样,我等不了了……”

李谨仁打断他的话:“你怎么想的?从前你不这样,今天为什么这么激进?”

楚霜从军多年第六感向来很准,那是他抛开逻辑、基于经验的判断。突如其来的系列事件让他心里有种失控的慌。他低垂眼睑,目光落在拇指殷红的指环上:“我想在出行前修复毛病,还想卡一个bug,在您这留下被修复的基因。”

楚霜话语含糊,但李谨仁瞬间明白了两层意思:

其一,他想把危险和不适在“家里”解决,现在如果能扛过大量使用靶向药的痛苦,就能避免在前线因基因缺陷带来的危险;

而其二,他想到了万一……

万一回不来,他可以被克隆成健康的自己,哪怕过程痛苦万分。

“你……”李谨仁于某些事迟钝、过于后知后觉,“你都知道了?”

楚霜惨笑着一撇嘴:“早知道了,我哥死前告诉我的,他说要我知道会走一条什么样的路,如果心有不甘,干脆不要开始。”

而一旦开始,就必须背好责任。

楚麟已经死了太多年,李谨仁甚至一时想不起他的模样了。只朦胧记得那是个什么时候都带有几分笑意的年轻人,五官跟楚霜有相似、气场比楚霜亲和。兄弟二人并肩站在面前的画面恍惚浮现于博士脑海中,他难以自持地释然笑了:原来这臭小子坚韧这么多年,不是我们瞒得好,也不是楚浊的鞭策生效,而是他有个好哥哥,基石打得扎实……

这一刻,连算无遗策的女王都显得可笑至极。

“行,但要在确保你安全的前提下,”李谨仁示意楚霜跟他进高精尖治疗室,“叫小苏来陪你吧,能给你撑一把力气。”

“可千万别,”楚霜乐呵着拒绝,“别叫他。专业的事,我更相信您这样专业的人。”

——苏信昭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

他被楚霜派了活儿:去战前统备中心协助确定拉东星的状况。这是个重要无比又耗功夫的差事,东子和他联系的信号时断时续,等到拉东星的战况清晰,天都黑了。

小苏完事第一时间给楚霜发消息:交差!哪儿呢,我去找你?

隔一小会儿,楚霜才回:你回家等我。

这也行吧。

小苏想回去帮他收拾东西,等电梯下楼的功夫他摩挲着滚印坠子在电梯间溜达,越想越不对。楚霜是个逻辑很清晰的人,正事、闲事,对话间极少答非所问,除非……

优点在这节骨眼上化为巨大的不对劲,让小苏的心也如电梯急坠——他有事瞒我。

苏信昭立刻联系包子,得到的回复是楚霜中午前一个人离开了;他再点亮终端,看楚霜共享的体征监控,各项数值显示为“null”。终端被摘掉了!

答案不言而喻,苏信昭浑身汗毛起炸,直奔李谨仁的研究所。

下班时间已过。

外观老旧的研究所仅剩几间房亮灯。苏信昭从帮博士“抓贼”那次就门儿清了研究所布局,一眼看出不常用的高尖端治疗室亮着灯。

他等不及电梯,手脚并用地窜上三楼,直冲到治疗室门口,缓一口气,尽量温柔地按下进入申请。

门顺利开了,治疗室外间只李谨仁一个。俩人照面对眼神,博士被对方的焦急糊了满脸,他叹息一声:“我让他叫你来陪着,他不肯。”说话间,他的目光流向内间,苏信昭紧两步冲过去——

内空间被微晶玻璃窗分为控制室和操作室,楚霜半躺在操作室的治疗椅上,手脚、腰间都被安全扣固定着。他还醒着,觉察到光影变换,视线转向可视窗。看到苏信昭的瞬间,他目光一滞,皱眉挤出一丝笑,强压住慌乱摇头轰人:“出去等,别看着我。”

传音设备原封不动地传递着他音色的暗哑,和有气无力。

而话音刚落,治疗仪检测到他体征指数恢复正常,悬在一侧的药物泵开始执行新一轮药液注入。药剂推进一小格,慌乱在楚霜眼底狭促而过,他深吸一口气。气息难以维持平稳。

“苏信昭……你他妈的!滚!滚出去,不要看我!”他猛然撑起身子、暴躁大吼,一嗓子像费尽了力气,话音落,整个人摔回椅子里。

苏信昭瞳孔紧缩。

他当然知道这是在做什么,楚霜骂不走他,反而让他想冲进去,保持原地不动是他最冷静的克制了。

治疗室恢复了死样的平静,有人挪不动脚,有人吼不出声。

只有体征监控规律地“滴答”着。

苏信昭的注视下,楚霜全身开始打颤,他忍不住眼睛上翻,索性紧紧合眼。肌体防御让他想逃离治疗椅,可意念和安全扣都禁锢着他,他只得握紧拳、绷紧身体,化作石雕不动。

药物生效时,不只是疼,如果是单纯的疼,楚霜甚至可以胡侃两句。

前所未有的感受在折磨楚霜。是疼到极致间,身体里有某种物质被抠出来的恐慌。

躯体与心理不适的叠加让人陷入深层的痛和怕。恍惚间,楚霜错觉有一部分“他”正在离他而去,灵魂被更高阶的改造者抽离躯体,捻在手里当成玩具、撕开又缝合。

他紧咬牙关不肯出声,太用力,嘴角渗出血痕;被冷汗打透的衬衫一块块贴在身上,透出胸口的起伏。

克制却难以克制的喘息声被设备灌进苏信昭耳朵里,每声都像拙钝的锉刀在心口抽拉。

“靶向药正在修复缺陷,他的RTP-3项基因需要突破海夫利克极限,滋味不怎么好受。”李谨仁说着,紧盯监控显示的各项数值——这是第八次推进药物了,是原本治疗计划里近一年的药量。他以为楚霜的身体状况顶多能承受四五次。

而下一刻,体征警报终于无法沉默了。

楚霜的交感神经在被抑制的前提下依旧兴奋,血压和心跳飙升到猝死临界值。

急促的警报声交织着苏信昭嘶吼:“停下!停下——快点停下——”

李谨仁也不敢再继续,按下控制键。治疗椅的呼吸面罩移出,罩住楚霜的口鼻,少量精神松弛药物瞬间释放,帮他要断掉的神经缓一口气。

苏信昭强盗一样破门而入,止步在治疗椅旁,他想抱起他,却连触碰都不敢。

楚霜太狼狈了,全身痉挛,在面罩的帮助下熬过靶向药的峰值,稍微缓上气,别头甩开面罩:“小、小混账……不是让你滚出去,别碍事么?”

苏信昭看着他,心疼、生气、伤心和无能为力卷成龙卷风,直掀到脑袋顶,可偏偏楚霜此举的逻辑又如宏大的穹顶下压,扣住龙卷风,让情绪难以冲破:“……你才是混账!你到底在干什么?”

他明知故问,已经哽咽了。

楚霜疲惫地阖了阖眼,努力恢复药物带来的视线模糊,他看到苏信昭眼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无奈地想:所以才不想让你看我啊,小屁孩。

他想答“我答应陪你长长久久,就会做到”,话到嘴边说不出口。

——怎么能冤枉他做我痛苦的根源呢?

于是千言万语化作一个疲惫的笑:“怎么又哭了,你是水做的?”

话没说完,苏信昭已经一巴掌拍开治疗椅的安全扣,又急又稳地捞起他,紧紧抱在怀里。

第159章 装睡

苏信昭手臂紧绷。

他不敢松手,想把楚霜嵌进自己的血肉中,恐怕稍有松懈怀中的人就如星辰迸散,抓都抓不住。

楚霜还在靶向药峰值的余威下恍惚,他自灵魂被抽干的无措地狱中,被苏信昭一把拽回人间,稳稳接住。即便对方勒得他上不来气,他依旧没挣扎,把下巴垫在小苏肩膀上,闻着对方衣领间熟悉的气息,合上眼。

李谨仁悄无声息地转去数据分析室,把静谧留给二人。

苏信昭持着圈禁的姿势,力道稍缓,低头看楚霜。他想质问,问对方为什么瞒着他、不让他陪,可答案无需赘述。

“……疼吗?”他愣生生把无能为力和恐惧咽下,嗓子干剌得厉害,只挤出两个字。

楚霜嘴角扯出丁点不屑的笑,摇摇头。

笑意却在苏信昭紧绷的神经上死拽了一下——你怎么还笑得出来?为了安慰我吗?就不能……不能对我说一句不舒服吗……?

苏信昭深呼吸,打横将人抱起。

楚霜身子一僵,立刻想到他要做什么:“不用……”

“你闭嘴!”

苏信昭专横无理,他从没对他这样过。

他快步进清洁室,把人稳当放在躺椅上,转身戳开控制键。他放人有多温柔,对按键就有多粗暴。

这地方是给病患、伤员做治疗后清洁的,智能助手可以执行任何高难度沐洗。可苏信昭偏要亲力亲为,他禁用了助手,亲手扯开楚霜被汗水浸透的衬衫,用毛巾擦过心上人每一寸皮肤。

他一言不发,每个动作都带有无处发泄的狠戾,可毛巾触碰对方时,力道又轻得近乎虔诚。

楚霜坐得笔直,也不说话——他不知该说什么。

温水冲过他过度紧张的肌肉,引发抽痛。

体面都丢没了啊……他这么想。

可再如何不想被看狼狈,也暴露了。他遂妥协了,仰头长长呼出一口气。

——擦拭动作陡然停滞。

悠长的叹息浇灌进苏信昭心里,那翻腾的怒火、后怕和自责被这一声无奈吹上了天,只剩心疼和委屈残存不去。

他为楚霜心疼,为楚霜委屈。到底经历了什么,才造就他强撑到死的坚韧呢从?从前小苏幼稚地认为他能懂,可事实看在眼里,他才切实明白,他那么爱他,依旧不能对他完全通感。

没有任何人,能对另外的个体彻底感同身受。

苏信昭把额头重重抵住楚霜劲直脊梁上,自己的肩胛难以抑制地微微发抖。

楚霜被吸引了注意,觉察背后的震颤,极缓慢地回手拢到小苏的耳根和发顶的毛茸茸,很轻地揉了一下。

“没事的,我死不了。”他想说得温和,音色却干巴巴的没生气儿。

苏信昭在这一刹那抄住他的手,在楚霜回头时与他对视。

楚霜看过太多双眼睛,星际战场上迫切的、绝望的、不甘的……但他少被震撼。第一次,他透过苏信昭血丝满布的双眼看到爱意,不死不休。

“没有下次了。”楚霜微微侧头,避开那双眼睛,任水珠沿下颌滑落——

身体的承受力到极限了,这条路走不通。我想为咱们留一个完好的“我”,看来是太急进了。

苏信昭眯起眼睛,看到对方手腕殷红的印子,闷不吭声起身拿药给他擦。

即便安全扣柔软,剧烈挣扎下,楚霜照样皮下出血。他缩手,刚要顺口说“没事”,拒绝就被小苏一个眼神看成了蔫儿屁:……擦吧擦吧,怕了你了。

他放任地想,任对方擦药,任对方拽过宽大的浴巾把他从头裹到脚,抱出去。

苏信昭一句“你闭嘴”把自己也吓到了。他自知现在不冷静,生怕稍不留神说出更无礼的话——小霜已经够苦了,难道还要他反过来哄我吗?

于是,平时能说会道的苏议员化身瘪嘴葫芦,安置好楚霜,回家帮人收拾行装去了。

楚霜留在研究所,配合博士做后续基因分析,把往后的用药全部调整、复检关节纳米支架,全折腾完快十二点了。

他随手扒拉各部门出发报告,复盘卡纳斯等人的纠葛博弈,关注点最终落在刘微宇身上。从前老刘想离开国查院,为了铺平仕途,请他帮忙接近卢修斯;可后来,进议会院的意愿变成毛毛雨,他还暗和桑迪起了纠葛。

现在楚霜静下心来,惊觉刘微宇似乎是在针对艾登……

为什么?

他苦笑,今天才发现,原来从不了解刘微宇的过去。

正这时候,病房门响,苏信昭回来了,身后跟着外务随行箱。箱子进门识别到楚霜,要过来“套近乎”,楚霜一挥手,箱子眨巴两下“红眼灯”,自行找墙边站定,熄灭能源,“睡觉了”。

“东西是按照你外务出行习惯收拾的,清单发在你终端上了,如果想起还要带什么,我去给你拿。”苏信昭交代完,进洗手间,片刻淋浴声传出来。

水声让楚霜无心公务,更确切地说,苏信昭进门那一刻,他心里就装满了小苏。他捏眉心:怪我瞒他,咳。这别扭要闹到什么时候……?

啧……娘的,倒霉孩子还学会冷暴力了?反了他了!

他无名火起,愤恨地往床头一靠,片刻,多维度思考问题的优点发挥作用——交换立场,倒是窝火。但不瞒他能怎么办……?当着他的面修复基因,他还不分分钟在外面撒泼?

浴室水声停了。

将军左右脑互搏无果、对策未定,决定临阵脱逃,来不及躺下索性头一歪,闭眼装睡。

然后他听见小苏出来,动作有短暂滞涩,脚步放得更轻了。

床介于双人与单人之间,支撑感不错。

苏信昭“窸窸窣窣”凑过来时,床体塌感不明显。楚霜只当在做梦,忍住了没睁眼,任对方把他抱起来,轻轻放平躺好,盖好被子。

大将军在情关暂做逃兵,以为对方顶多当他是战利品、抱着睡一夜。没想到,苏信昭用指尖掠开他额前松散的头发,还端详上了……

人对生物电是敏感的,情绪浓烈,敏感加倍。楚霜被小苏目光烫得浑身不自在,无奈已然骑虎难下,只得继续闭眼挺尸。

“我该拿你怎么办……该怎么疼你、保护你,该求谁让你不经历这些折磨呢?你告诉我啊……”苏信昭叹息似的喃喃,手指轻触在楚霜嘴角——是被他自己咬破的地方。

话语和触碰间满是心疼,楚霜被他扰得又痒又疼,嘴角是,心里也是:只有熬过去、才能好好跟你在一起啊。

想到这,他心间有一方倔强塌方,墟烟飞扬让他皱眉,苏信昭的碰触立刻停了。

而跟着,对方轻轻揉他眉心:“梦里也苦吗,你梦见什么了……”

他捧起他半边脸,吻上他的伤口,情不自禁且克制,像小野兽温顺地为爱侣舔伤,也像品尝喂到嘴边的珍馐,不舍得一口吞下。

楚霜装不下去了,微张开嘴,衔住苏信昭嘴唇撕扯一下。

苏信昭动作顿挫、呼吸陡然加重,撑开分毫距离,借着台灯的柔光看人。

光给楚霜的头发染上虚幻的晕,又落在皮肤上,温暖着透白发惨的颜色。

楚霜睁开眼,睫毛滤着灯光,藏起他眼瞳中素来的冷冽,让眼底打出一小圈影。他微抬起头,去索要亲吻,手扬起来想抱人,扬到一半、又被擒住按回床上。

“别动,我就在这,不用你仰头抬手,我就在这……”苏信昭呢喃着,重新把吻压下,不疯狂,很厚重。

深沉的爱意悉数传达——也许只有这样,顺从地任他掌控,才能让他觉得安全。

楚霜重新合上眼睛,接纳给予、也反馈给对方安全。

这是一次没有言语交流的彼此安抚。

楚霜在熟悉的怀抱里睡去,又在黎明破晓前警醒。

天光隐透的朦胧房间里,苏信昭已经把楚霜的制服、机械骨骼悉数备好,正蹲跪在床边、就着楚霜的手、摆弄他的终端。

“夜里,我用末那识在你的终端设立出一条独立线路,不受常规通讯阻碍,我会留下做你的专属情报员、确认咱们的猜测,”一夜过去,不痛快被缠绵封存,永远禁锢在深沉的暗夜里,“东子还平安,他手里有好东西,是这些年我利用运送矿石的机会运作的。”

正午时分,航舰群冲破新日的光芒。

苏信昭纵使有千万般细腻心思、恨不能释放灵魂随楚霜同去,也没提及半句。他望着推进器的蓝白烟雾怔怔出神,有种深刻而神奇的感受充斥脑海:战列舰中控里坐着的人,熟悉也陌生,是捍卫星国安全的英雄,也是他的爱人;好像从与楚霜相遇开始,上天就在为今天的一切铺路。

而很快,苏信昭自嘲地甩开宿命论:我偏要踏出一条与他殊途同归的路。

再说楚霜,他坐进舰舱就化身冷冽的统帅,摒弃私情、恢复高作战强度工作。每天借助睡眠辅助仪休息二十分钟,算很好了。但他身体状态大不如前,激进的治疗没有成功,减缓凝血困难,却让他总是疲惫,怎么都缓不过来。李谨仁说这是后遗症,类似状态会持续很久。

军临拉东的前一天,军务中心发来消息:吉甘特斯摊牌不装了。

他占据拉东、喊话康德,要求对方停止一切秋后算账行为,否则他就破坏星轨坏道计划,让整个星系消亡。

第二天,楚霜的舰队接近拉东星卡门线时,康德王上向卡纳斯发函,请女王前往枯砂要塞,共商对策。

楚霜没形象地把脚架在控制台上,复盘三方罗圈架的诉求。

卡纳斯只想稳定黑洞,但这仅限于从表面看;

康德王上看似有解决问题的态度,实则私下招惹密涅瓦,是引发矛盾的人;

而吉甘特斯突然拥有了机甲人技术,本着不让我活就谁也别活的疯子逻辑,一举攻破拉东,密涅瓦的战役实力超乎想象地增强了。

正这时,中控接到未知信号通讯请求。

指令员郑培回头,透过玻璃看楚霜。

将军遂好歹把脚从桌上拿下来,允许信号接入。

“楚上将,好久不见。”吉甘特斯出现在画面中,与在密涅瓦相见相比,他老了,但眼睛里多出些不明意味的光芒,有精神,也有神经。

楚霜单边眉毛一掀,随意点烟:“吉甘特斯大人,好久不见。”

大人皮笑肉不笑:“楚上将听说我的诉求了吗?康德不吭声,他连老丈人都不认了。所以我得让他知道我的灵魂还住在皮囊里,人活着总要证明些什么……你说是吗?”

楚霜用看精神病的包容眼神看他,心想:证明皮囊的功能不止是给屎保温么?

“将军,”吉甘特斯玩味地笑,“我知道你的目的,你带一队警卫员登陆拉东,咱们好好谈谈。”

包子在一边低声拦楚霜:“老大,这不妥……”

楚霜摇头——外空悬停什么都做不了,登陆是个好机会。

他欣然同意,离航前下令指挥权转交穆蚺,七天之后如果他没有消息回传,就炸了拉东。

第160章 苦海

小型护卫舰像落叶,芊翩也锋利,自天际划破云层,降落在拉东星。

天是灰蒙蒙的,即便是正午,新日的光芒依旧黯淡。刚平息的激战让星球满目疮痍,炮火啃噬过的大地死气连片,爆坑里满是没人清理的尸身——这里很快要与流浪黑洞同归于尽,不值得机器人消耗能量、打扫战场。

大部分驻民迁移走了。

留下的是无人可依、不想适应新环境的人。他们打定主意给这片土地殉葬。

前来迎接楚霜的是位密涅瓦官员,从制服看不出职务,面貌不过二十来岁,眉清目秀、有几分小帅,自我介绍说叫福斯特。

楚霜听到名字心思一番。

闪瞬即逝的表情被对方精准捕捉:“将军,您猜得没错,您杀了我,我又活了,更改躯体、相貌,但内核没变化。托您的福,我不再是谁的执行官,我自由了。”

他当着楚霜的面摘下自己的脸,这一幕似曾相识、在帝都的地下拍卖行中见过。对方脸颊上的机械齿轮勾扯着眼珠转动,两腮肌肉被拉力传感器替代、精控着每个表情——他变成了比之前更“完善”的机甲人。

“将军,”福斯特把脸扣回去,躬身行礼,“炮火无眼,我代表领主向曾烁将军及其部众的殉职表示哀悼,为了会谈安全进行,请您和您的队员卸下武装。”

楚霜身上挂着日常装备,腰间看得见的枪就配了三把。他单手揣兜、提起眉心看福斯特:“临行前女王陛下向我交代,曾将军的事往后再论,所以我只是来谈判的,但我同样要确定我的人可以自保。如果要我卸下武装,就请你通知吉甘特斯把那些戳在地上棒槌都拆了,否则谁也别说谁。”他掀眼皮环视四周临时搭建的防御塔,安全网全部开启了,激光射线织成个王八壳子、笼罩着临时控制中心。

福斯特表情微妙地与他对视,不知机械脑瓜壳里精算什么,片刻撤步躬身做个“请”的手势,真的妥协了。

楚霜随对方前往临时控制中心,一路少言,进入会客厅第一眼就看见了冯路教授。教授是星轨坏道计划的技术总领,身为阶下囚却没丢命,身边站着位头戴绅士帽的年轻人,微低着头,面容藏在帽影里。

冯路像是等待很久了,目光直勾勾的,显得疲惫:“楚上将,J对你从来没有恶意,维度不同以至于它的某些做法过激,我身为管理员向你道歉。你的身体好了吗?”

对话的切入点很怪。楚霜没回答。冯路也不再说话,瞪着俩眼看楚霜。

片刻,福斯特打断二人尴尬的沉寂:“哦,好了将军,无论二位之前有什么误会,暂且不再提吧。我来为您介绍冯路教授,他身为机甲人技术的原发人之一,也接受了改造,现在他也是我们的自己人了。”说完,他转向冯路,向对方伸手。

二人手掌交握的瞬间,楚霜看到冯路右手戴着手套,没有要摘下来的意思。那手套下有东西突兀地支棱着,稍微分辨,就能确认是没有筋肉包裹的机械骨骼。

冯路接受福斯特的示好后,转向楚霜,“楚上将,其实从始至终咱们都不是对立的,后科技时代,各类人种应该和平共处,就像曾经不同肤色的人由征战到和平,这是人类文名伟大的进步。你说对吗?”

楚霜被冠冕堂皇激起无名火,想冲上去给冯路一个大耳光。

但厌恶影响判断,他深呼吸,脑海里魔性地冒出句台词“生活如此美好,我却如此暴躁,这样不好、不好(※)”……

碍着大将军的威仪,楚霜没夸张地吐纳,只是向冯路走过去。

他挂着武装带,一步三摇,冯路立刻紧张起来,向后错开两步。

“教授怕我?”楚霜微笑着歪头看人,“您游刃在多方势力之间,是为了人类进步?那怎么不身体力行,给自己消除不良情绪呢?比如……怕。”他站定在冯路两步开外。

冯路一时哑口无言,深谙菜市口吵架精髓,大着嗓门、只敢把脖子往前送:“……我,还不是时候。我要保有人类的逻辑来校准芯片运算,现在没到人机大同的时代,将军不会明白的。这些只有竞卓能理解……”

楚霜听见“竞卓”二字,有根神经抽痛,从心口窜到脑袋顶,他鼻子哼出音:“高竞卓那混账好歹还有人性,知道在乎家人,你呢?为了研究让多少人丧命?”他没再继续指责。

心执为念,一念成魔。走得太远的人,回只能看到无尽苦海,目力所及不见岸,心里也就没有岸了。

冯路却很不服:“将军看问题该更广一些,你我不过是宇宙中的蜉蝣,朝生暮死……”

楚霜懒得掰扯,打断对方:“教授的初衷我懂了,但我来不是跟阁下论道的,”他转而问福斯特,“吉甘特斯大人要我来有什么话要说?”

福斯特回答得优雅、没情绪:“他已经向康德王上提出条件了,此外,他还想跟卡纳斯女士提一个要求,不便发函只能请将军面谈。他想要艾登的命,给贝尔蒂丝偿命。”

“放屁,”楚霜将在外口不择言,环视一周,见休息室内能茶饮、开小会,但不像还有秘密隔间让大人物躲藏,“现在想起疼闺女,早干嘛去了?他人呢?”

福斯特还没说话,冯路先和开稀泥了:“先生,楚上将一路奔波,难免火气旺,还是先请他休息……”

这一刻,楚霜表情微妙,他单手摸着左手拇指套的红指环,于不经意间把它摘下、顺进战术包。

然后,他突然就出手了——手臂一展,薅向冯路的脖领子。

冯路大惊失色。

他到底是被改造过躯体,动作先于意识,抬臂格挡楚霜的手。

楚霜一抄是虚招,看对方被假动作吸引主意,蔑笑:“不过如此。”

他脚步一措,转到冯路背后,手从个刁钻的角度去卡冯路颈侧,瞬间得手了。

冯路不肯就范,还有应变。他扬手,手套“嚓”地被割碎,腕间翻出锯盘,直向楚霜手臂锯,他要用断手的危难让楚霜回防。

可楚霜就不松手,“滋啦——”一声刺耳长鸣,衣袖给划出个大口子,锯盘磨在机械外骨骼的合金支架上,僵持不下;与此同时,楚霜另一只手拔枪,顶住冯路的太阳穴:“收手!”

话音未落,他余光看到身边暗影一闪,抬脚就踹。

一脚正中来人胸口,这人是冯路身边戴礼帽的人,被楚霜踹得双脚离地飞出去,又被冲上来的机甲武士架住。

剧烈的震颤让他的大礼帽边沿扬起,真面目藏不住了,是林楷。

惊变突发,机甲军团和星航军士兵在毫秒内拔枪,相互戒备,双方身上落满准线标记的猩红亮点。

楚霜是刻意制造混乱,拨云初见日,现在又摆出无辜的表情,云淡风轻地问:“福斯特先生,我身为帝国将军,不过是想替女王查清冯教授的立场,咱们要鱼死网破吗?”

福斯特捋了一把头发,仿佛碰上了难题。这表情让他很有人味,而后他扬手示意己方士兵放下武器。

冯路的锯盘还在和楚霜的机械骨骼自相矛盾,火星子乱崩,崩得冯路直闭眼。他遂也闷不吭声停止攻击。

“教授在这是什么身份,人质?顾问?执行官?”楚霜问。

福斯特回答:“是顾问,将军。咱们共同的敌人是流浪黑洞,只有冯教授才能让它停下。不过在那之前,人类之间有些许渺小问题需要谈妥。”

楚霜把掐冯路脖子的手松开些,容对方猛喘两口气。

“哦,原来这儿一个能主事的都没有,还是请吉甘特斯大人来面谈吧,”然后,他压低声音对冯路说,“教授,你知道我的故事,或许更大的危机当前,我对帝国的忠诚没有那么坚定呢?”

闹这一出,福斯特赞同“一个能做主的都没有”理论,联系吉甘特斯,但星领主谨慎堪称“从心”,拉东在他机甲军团的控制下,他依旧没有立刻给楚霜答复,只说即便赶过来也要一天多航程,让楚霜休息等待。

这回不等也得等了,将军决定见缝插针地联系东子。

他想:小苏和海盗暗度陈仓倒是有先见之明,也不知那臭小孩在做什么……

思念飘回玛尔斯。

这天是个周五,苏信昭那臭小孩刚下班,让陆行甲自动巡航前往目的地。他的机甲内舱内摆着一颗磁悬浮四芒星,是从人间游客里顺过来的。这起码能证明他是军属吧?

军属看着摇摆不定的银色星星出神,想到楚霜耳朵后面、代表对帝国忠心的同款印记,心口被揪了一把。

陆行甲进入闹中取静的住宅区,在充能坪停好,苏信昭出舱径直往一户人家门前溜达,拎着伴手礼。

还在门口,就能听见屋里传来清朗的笑声。

按下门铃,门很快开了。

“哎呦,小苏议员来了,怎么又带这么多东西……”迎接苏信昭的是位漂亮妇人,笑得眼睛变月牙,把苏信昭往屋里让的同时,回望客厅,“梓巧你赢啦,小苏果然来了。”

说着,她又跟苏信昭解释:“刚才我俩打赌来着,她说今天你跟微宇都会来,微宇前脚刚走,你俩照面没?”

苏信昭笑着摇头。

妇人是高太太,这两年她很高兴。

两年前,高梓巧失踪被找到之后丧失了一部分记忆,却因祸得福,重新回归学校、回归正常人的生活。身为母亲,高太太当然知道女儿的执念,但她认为这是最好的结局了。

高竞卓已经死了,她不能再失去女儿,所以真相、正义都不重要,只要活着的人还平安,就比什么都强。

苏信昭换鞋进屋,偏头跟高梓巧打招呼:“最近好吗?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

他笑得露出小酒窝。

记忆抑制剂封印了高梓巧的短期记忆,却掩不去她骨子里的精灵劲儿。她一双乌亮的大眼睛里闪过狡黠,笑得很坏:“楚霜不是刚走吗?前些天包子哥来看我了,听说他好不容易回来、身体不太好,所以我猜你得围着他打转,”她从冰箱里拿果汁扔给苏信昭,“我还猜你要用它冰一冰发烫的脸。”

苏信昭和楚霜的事简直天下皆知了。小苏因此欢天喜地,也有点不好意思,接住果汁,故作镇定地莞尔低头,挠了挠鼻子。

“这么腼腆,你俩谁追谁呀?我不信楚霜会追你……”

苏信昭:……那当然是我死缠烂打,差点把命搭上才追到他的。但我也不能跟谁都不要脸啊。

高梓巧逗他两句之后,向厨房方向看,见母亲和智能管家在张罗晚饭:“我……”她站起来,示意苏信昭跟她去露台,“我好像有点不对劲。”

苏信昭不动声色地看她,带出恰到好处的疑惑,扮演好听众。

“你们说我是被高空坠物寸劲砸到的,我觉得不对……冯路教授出差前,让我停用了记忆促进剂,可这之后,我反而感觉心里有东西要生芽。同时,我越来越有种很强烈的下意识——认为你是很可信的。楚霜为什么托付你照应我家,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我到底……是不是经历过什么?我之前的常用药真的是促进记忆恢复的么?”

苏信昭听出问题了,他故作思索的模样:“能说得具体些吗?”

“我停药之后,总在做梦,梦里有个声音对我说,‘J在竹林里,可以找他帮忙’。可我不知道谁是J,也不知道话是什么意思。只是感觉梦里的声音亲切,像是我爸爸的……”

苏信昭下意识摩挲滚印坠子,思虑片刻,压低声音对高梓巧说:“你别声张,一切如旧,我会给你个交代,”然后,他往门口去,对高太太扬声说,“阿姨,议会院有点急事,我不吃饭,先走啦!”

高梓巧被蒙在鼓里、不记得了,但苏信昭记得——高竞卓留下的玻璃樽封印着竹林的造景,那里除了有星星石的方程式,难道还有与“J”相关的信息吗?

如果冯路是刻意给高梓巧“停药”,那么他一定是预判到了什么!

有什么事让他要说、又不敢,偏以这样的方式留后手呢?

苏信昭坐回陆行甲,点亮终端,引导页悬在眼前,背景他刚刚换过,是楚霜一身制服、站在航舰中控不经意低头点烟的瞬间。

——虽然吸烟有害健康,但怎么看都帅。

小苏不自知地柔和了神色,指尖极轻地掠过屏幕中如画的眉眼,仿佛这样能把思念传递给对方。

他切入用末那识搭建的专用通讯频道:“今天好吗?”

每天,苏信昭会在相对固定时间给楚霜发消息,消息的优先级不高,楚霜忙时不回,闲下来多晚都会“嗯”一声。小苏终端上有楚霜的体征监控,配合对方看到就会回复的好习惯,暂时比较安心。

今儿个,楚霜居然秒回:“好,要故地重游了。”

苏信昭与他心有灵犀,即刻想到他要去善先生的疗养院——东子藏在那里。

“注意安全,”他又发消息,“我也要去故地重游,说不定很快能给你点劲爆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武林外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