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圆滑
楚霜蓦然睁眼。
眼前是玛尔斯帝国的散碎旗帜,它们翻倒在脚下,原本如天空般湛蓝的旗面已经染血撕破,再被踩进污泥里。阳光刺眼,远处帝国军务中心大厦颓然,星航军总部外沿的四芒星军徽缺角,摇摇欲坠。
下一刻,不知谁用远射枪打中了星星,它坠落、反射着冰冷的太阳光线,带出残影恍如哭了。
楚霜大惊,想冲过去接住星星,但腰身被禁锢的力道更剧烈了。
——他被捆绑在古老的绞刑架上,因为他的“好骗”,玛尔斯变成了殖民国。
“你醒了,我亲爱的元帅。”
楚霜偏头看,看到卡纳斯女士与他处境相同。绝境中尊贵的王还是优雅的,哪怕人们都在看他们的热闹。
“咱们没路了。”
刑架高悬,脚边没路了,只有无数熟悉面孔浮现,包子、魏嘉、穆蚺、爸爸妈妈、大哥……
有的人活着,有的人是死的,化身一缕游魂看最年轻的帝国元帅的终章。
活人在笑,笑他登高跌重,断气时代表帝国军权统治的终结;死人也在笑,看他纠结挣扎一场空忙。
楚霜不想这样死,身为军事最高统帅,这太憋屈。他抬头看执行官——太远了,看不清。
而对方与他心有灵犀,站起来、用悬浮甲飘到他面前,居高让他看。
是苏信昭。他已经成了星联的王,曾经在楚霜面前的可爱、古灵精怪被王气沁染,变成令人窒息的优雅,举手投足皆有纬度,太精准,所以太疏离。他垂眼俯瞰楚霜,甚至蹲下离他近一些:“亲爱的,跟我回星联去,我让你平安富足一辈子。独裁帝国本来就不该存在,它的失事与你无关。”
楚霜冷笑着看他,垂眼看向自己的胸口:“给个痛快吧,我飞惯了,住不进金丝笼。”
苏信昭愣了一下,突然“哈哈”大笑:“飞惯了?从前我不好意思戳破你的象牙塔,宝贝。你飞得出王权吗?是卡纳斯给你规划的牢笼太宽宏,才让你认为占领了整片天空,醒醒吧,”凛寒划过苏信昭灰紫色的眼瞳,他瞬间举枪打断束缚、也打断了楚霜的手脚:“我来请你搬个家,住进我为你织就的地方,我舍不得你死,你早晚会习惯,小霜。”
楚霜应声倒地——还不如被绞死。
他看血在身子底下流淌成海,红艳艳的。然后,有人自他头顶的方向靠进,把他扶起来。
刘微宇带着星联秘书长的徽章,温声劝:“你无路可退了,明明可以死个痛快却不肯认命,为什么呀?”
楚霜恨恨瞪他,刘微宇避开他的目光,看向卡纳斯。后科技时代,她将以老旧的方式被裁决。
刽子手拉下了执行锁,卡纳斯脚下陡空,她的白裙子像天边一朵云,随着风挣扎、变幻莫测。然后风小了,云终于不动了。
从始至终,女王睁着眼睛,视点落在楚霜身上到死都没挪开。那眼神恶狠狠的,穿透楚霜的魂魄,让他的灵魂听到无声的质问:“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下地狱,去功勋碑连排的名字前认错!我等着你,我的元帅。我等着你……”
几乎同时,“轰——”一声爆响,遥远处功勋碑炸了,像被砍成好几截的巨人,轰然倒塌。
可它不认命摔在地上,一片片向楚霜砸过来,劈头盖脸,要把他活埋。
这一刹那,他看见了很多英雄的名字,“楚麟”、“高竞卓”、“艾登”,还有……“楚霜”。
楚霜吓得猛然激灵,再次睁眼——
没有血、没有硬石头,眼前是个抱枕,他还趴在休息舱的沙发上,沙发套的暗纹上写着“paedlove”。
他好半天没动,舒缓僵硬的肌肉,努力分清现实与心魔。当他挣扎着缓缓坐起来,身上不知什么时候被盖上的薄毯滑落。
是梦。是那该死病毒又让他做噩梦。
他环视四周,一眼就看到尽头的舱内安谧平和。
工作台前有新点亮的文本。
楚霜调整眼中晶体焦距,看清那是小苏帮他完善的报告框架,详略得当,因果逻辑完整。可搭框架的人不知跑哪去了。
他左手五指戳进发丝,按摩着头皮,想起夜里的话:滚回玛尔斯。
现在是凌晨四点多,矿运航舰六点准时离港。
小苏是准备滚呢吧?
走就走吧……
楚霜启动智能助手冲冰咖啡,到工作台边坐下,把报告完成。
其间叫醒闹钟响了一次,楚霜苦笑着把它关掉——噩梦可比你好使多了,瞬间醒盹儿,透心凉。
T8843天快亮的时候,楚霜完成报告,通读几遍确定没有问题,给女王发送过去。
现在玛尔斯时间是下午,女王很快回复说“会好好看”,楚霜刚要熄灭终端,对方追发过来一条消息:外务队伍的召回函已经让军务中心准备了,手续还需要一点时间,我先私下通知你,方便你运筹调配。你返航把身体治治,好好修养一段时间,近来发生的事,咱们从长计议。
楚霜闹不清女王态度怎么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看到“把身体治治”想起李谨仁前些天说基因修复方案快完成了。
是成功了?
片刻,楚霜又觉得蹊跷。如果成功了,博士指定第一之间联系他海吹。他脑海里冒出个猜测,点开终端联系控制中心:让矿运航舰暂停离航。
——等一半天,到召回函来了一起走,更安全,还能多运些零七八碎的物件。
于是,航舰在起航前二十分钟被叫停。
苏信昭装模作样从航舰上下来,嘴角带着笑。航舰长追出舱门招呼他:“苏议员——”
小苏回头。
“苏议员可太神了,你怎么知道就算起航也可能被召回?是不是有内部消息藏着不说?什么时候能回去歇一段时间,给透露透露呗?”航舰长是常年外务飞行的老宇航员,对官场上溜须捧臭脚那套不以为意,他刚才跟小苏闲聊,感觉对方没什么架子,像个小老弟,也就没拿他当“高官”,夸他是真心实意的。
苏信昭乐呵呵的:“真没有内幕。我家乡有个说法,起航前左眼皮跳是家里有人舍不得,一般都走不远。”
说完他有点惆怅地想:小霜后悔了没,会不会舍不得我?反正我不走……
航舰长当然没这么容易被糊弄,知道对方不想说,没再追问:“统帅发来消息,问……你是不是在航舰上,在的话……”他有点支吾,讪笑了下,“原话是‘在就让他滚来见我’。”
苏信昭眨眨眼,对舰长笑出一片星汉灿烂,扭头圆润地溜了。
航舰长看他眼泛桃花、滚得脚下生风,把那条信息带入楚霜骂人的神色重新咂么一遍,心说:哦,原来苏议员喜欢这一口。
苏信昭滚去见人,顺路在食堂带了好消化的早餐。
重回舰舱时,楚霜正看着星图做标记,是在以战略眼光推测可能存在的隐藏跃迁点。
“先吃点东西吧,一会儿还要吃药、换药,”苏信昭把营养粉加在粥里搅匀,没提半夜吵架的茬儿。
看星图非常费眼,楚霜关掉悬空投屏,摘下护目镜,捏捏眉心,接过苏信昭递来的粥:“你跟博士一唱一和的,给卡纳斯女士上眼药,让她召我回去?”
苏信昭笑了。他知道瞒不住楚霜,于是和盘托出:“上眼药是没有的,实验确实快成功了,等咱们返航降落时就差不多。我不过是跟他商量提早几天汇报。”
楚霜是聪明人,架吵得再别扭、噩梦做得再扎心,冷静下来也能分辨那是毒素在他潜意识里滋养的恶藤,是藏在他心底的怕。
而现实情况是苏信昭不声不响,帮他和女王缓和了一把。这比道歉实际多了。
苏信昭知道他想要什么。只要能回玛尔斯,回到军务中心,他就方便关注星域动向;他现在将在外自由自在,但将在外耳目不灵便。
“那个……”楚霜想缓和两句,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开头。
“不用说,”苏信昭温和看他,“咱俩要是思维方式跟一个人似的,岂不是要搞水仙了?”
楚霜一噎,低眉莞尔——这么小众的网络文学用语你都知道,看来没少下功夫。
得见他一笑,苏信昭心情大好。知道楚霜现在没心情谈情说爱,于是找对方在意的话题:“你觉得卡纳斯是故意不想你回玛尔斯?”
楚霜沉吟:“感觉她有什么计划瞒着所有人。”
这约等于独裁,对于统治政权而言比较可怕。
“如果卡纳斯是帝国的大脑,那么她想做事必要有胳膊腿,她不可能瞒着所有人。她该是把命令拆分了,让手和脚暂时意识不到最终目的。”苏信昭安慰他。
比喻非常形象,比如某人的终极目标是出门,那么大脑会让手拿衣服、会让脚迈到合适的位置,一系列单一指令组成最终的结果。
楚霜也这样认为,苏信昭的比喻再次让他确定第六感没有错,卡纳斯让他疯狂囤积矿石是终极目标的其中一步。
……她想干什么呢?
“好了,你别想了,激进派觉得保守派太激进了,要注意身体,”苏信昭恢复如往常,开始管他,拿起扎成刺猬的烟缸倒掉、整理工作台,嘟嘟囔囔,“智能清洁看见了都得骂街。”
“敢骂街我就让它下岗。”
楚霜笑着看他收拾,低头吃早餐。
他从没体会过这样的讲和。两年多的聚少离多,小苏真的变成了“苏议员”,依旧万事初衷都是为他,但处理与卡纳斯的关系、处理感情,都成熟圆滑太多,不再是那个只会撒泼耍赖,哭喊“就不滚”的小屁孩。
一天半以后,星航军收到了召回函,修整收拾耽误一天,定于第三天早上启航。
近几天,老天爷终于给楚霜为数不多的心疼。没有外敌来扰、没有异生物侵袭,他伤养得顺利,航舰出发后,他噩梦不再做,体温也正常,万事顺心之余,楚霜只有一点不适应。苏信昭今时不同往日,议会院有很多需要远程处理的事务,导致他若即若离,虽然生活琐事还总抢包和平的差事,但楚霜和他说话时,他偶尔心不在焉。
楚霜回想前几次,小苏来看他时还在上学,几乎时刻黏糊在他身边。他自叹一句,感情也是由奢入俭难,习惯了谁在身边,一时不在不适应。
航道清净,楚霜开始依照玛尔斯时间调整时差,深夜23点多,他回休息舱,冲澡上床,很快入眠。正睡得安稳,忽而感觉有人悄咪咪摸到身边,轻轻贴着他,温和地把他往怀里收,鼻息喷在他耳朵后面,痒痒的。
神经毒素已经退得差不多了,楚霜没那么多负面的敏感,他犯困、叹气似的说:“别闹。”
“你醒了呀?”苏信昭轻声问。
“没醒,说梦话呢……”
“可是我好想你,几个月不见,来了就看你出生入死,”苏信昭的声音贴着楚霜的耳朵:“神经毒素会让你做噩梦,可你一次都不给我讲,前些天我惹你生气还没给你赔不是……”他说话时,用牙尖轻轻蹭楚霜的耳根,舌尖掠过他的耳廓。
“我来还你一场好梦。”
第152章 好梦
楚霜没睡醒,本来是不想跟苏信昭折腾的。而当吻不轻不重地压下来时,他心里有片禁区被松开枷锁,跑出平息不去的燥意。
苏信昭给他的是种温柔的、让他不忍推却的引诱,带着安抚,无声地告诉他“放松,你最熟悉的人在吻你、想爱你”。楚霜撑着丁点起床气,反手推人:“你老实睡觉,大半夜的……”
结果手被苏信昭一把抄住,轻吮一口。
指根的轻痒微痛,害楚霜呼吸加重,他蹙起眉头,表情中的不耐烦淡掉,换成了意犹未尽。
下一刻,他的手被苏信昭按在床上,小苏用鼻尖蹭过他掌心。愈合得差不多的伤口被刺激到,滋味一言难尽。继而,吻坠落在额头、眉眼间,迫使楚霜合上眼睛。
“不要醒过来,”苏信昭的声音渗在吻里,“保证你喜欢。这是梦里,小霜,是美好的梦里……”
楚霜受伤的手被苏信昭按住不让动,所以他只能用左手搂对方,摩挲他的腰,又触到脊梁,摸索到颈后,最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只能抚摸着苏信昭的后脑,把手穿在对方的发丝间。
休息舱很黑,宇宙也很黑。
躺在“床”上,能自外窥窗望出去,看到巡宇舰忽明忽暗的信号灯。它给舱体染上片点红晕,像在舰身种下含苞待放的花,以释能频率为养分,偷偷绽放进谁的星河长梦里,共享他稳定、略重的呼吸节奏,再幻化成流星,承载着爱和记挂,滑落至家的方向。
楚霜仰起头,舒出一口悠长的叹息。
恍惚间,他的五感随着航舰飘摇,如坠云端,这是只在梦里才会出现的酥软缠。他分不清现实、梦境,只有苏信昭发根微微的暖意让他确定一切都是真的。
他不忍心打破旖旎,更不忍心在好梦成真中撒野了。
然后,他迎来一场久未享有的酣睡,醒来时身心焕然,苏信昭在他心里点了一把火,把近来积累的脏污、紧绷通通烧干、净化。
苏信昭还在抱着他,用宇航毯裹着他,半倚在他身边,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看多久都不够。
楚霜立刻被对方深情、堪称腻歪的眼神看醒了盹,回想昨夜——好像只有他自己爽到了。
“你……”他少有地局促。
苏信昭凑过来,捧着他的脸,理顺他的碎发,在他嘴角亲亲:“就是想让你睡个好觉。”
“那你也不用……”
小苏的手辗转去摩挲他的嘴唇,还是不让他继续说:“是你自己写的‘惹心上人生气了就在床上好好爱ta,能上床足证明没有生理厌恶,伺候好了就和好了’。”
楚霜无语,大为震撼。这是他狗血小说里某位海王的台词,苏信昭居然记得一字不差。
他坐起来,发一会儿呆、点亮终端,看航道进程一切正常,随手拎衣服披上,进卫生间冲洗已经干在身上的痕迹。
出乎预料,苏信昭没追着他黏糊,只欣赏着他映在微晶玻璃上的影儿,等他把起床的整套流程走完。
“小霜,你的轮廓跟画似的,真好看。”苏信昭笑眯眯。
楚霜:……开发新套路,升级2.0版本了?
他无可奈何,任由地笑,想起自己还在书里写过“两个人在一起哪儿有那么多是非对错,无非是今天你让让我,明天我让让你”。
航程又持续了四天,楚霜也又相对轻松了四天。
而当航舰落地,他和苏信昭就迅速转换身份、暂时各自忙碌。
楚霜先例行公事,回军务中心报道,星航军统帅归航的消息刚放上私领系统,他就收到顾甜的消息——女王请他两小时后在国都会见面。
时间不整不零的。
楚霜想了想,先去回总部打一晃,偷偷把自己关在更衣室整理仪容,仔细对镜照过好几遍,确定裸露在制服外的皮肤上没有小苏扣的戳儿。
他整理好衬衣袖,袖口内、苏信昭颇具内涵的签名贴着手腕,让他错觉那片皮肤格外温热。
眼见时间差不多,楚霜启程去国都会,在一楼咖啡厅安坐片刻耗时间。
现在是下午三点,咖啡厅里人不太多,零零散散坐着没来及吃午饭的牛马。这地方永远有股要死不活的班味,细看很有意思。
楚霜斜前方坐着个中年男人,当然只是看上去“中年”,且看不出职务。这人餐食过于绿色,右手边摆着盘蔬菜沙拉,面前是只有自己能看到的悬空投影。他额头上贴着输入芯片,正在吃写两不误。他每吃一口沙拉,都用餐巾沾净嘴角,面色温和地嚼三十六下,咀嚼过程中,他十指翻飞,修改脑输入文本的措辞。
虽然楚霜也是个工作狂,但对于这种磨刀耽误砍柴工之举嗤之以鼻。无奈国都会的公共区域内皆是类似的人,会摆出自认为适合的形象包装自己,效率和解决饥饿等核心问题反被弱化了。
该让苏信昭提一条“吃饭时间不许装办公”的提案,违反就扣KPI。楚霜胡思录乱想。
他看腻了一个准备换第二个腹诽,眼神飘晃,看到门边有道身影。那人不太一样,随性自如,看着舒服多了。
从前,楚霜看到他会开心,现在却只觉得窒息。
刘微宇很敏锐,进门的瞬间觉察到生物电,立刻溯源,看到了楚霜,笑着走过来坐在他对面:“什么时候回来的,不跟我说?一天天开不完的会,我来垫一口。”刘总长点开菜单随手划拉。
楚霜面目僵硬,一丝笑也挤不出来。M的名字顶到嗓子眼,被公共环境压制着说不出口。他本打算见过卡纳斯再论此事,可现在见到对方,他一秒都忍不了。
但凡刘微宇不是刘微宇,他就可以冷静下来,无奈老天偏要给他磨砺。
“跟我来。”楚霜倏然站起来,路过刘微宇身边在他肩头一拍,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他气场陡降至冰点,刘微宇懵噔两三秒,心有猜测肩膀一沉,站起来跟上去。
楚霜走得很快,一路兜转,直奔国都会二楼露天花园。现在户外风很大,天阴沉沉的,没人在这挨吹。
“M的事是你做的?”楚霜弯到背风处,单刀直入。
……果然是这茬。
楚霜既然直言询问,就意味着有证据。
刘微宇没否认,反问:“你怎么知道?”
“有人把你录清楚了。”楚霜没想到他不辩解,直勾勾盯着他。
刘微宇没说话。
相当于二次默认。
“为什么?”楚霜问。
“内政的乱事,涉及艾登亲王我不便多说。你别淌这浑水,我也是为了你。”刘微宇答。
楚霜眉眼线条更冷了。
按理说,他胸口的撞伤好了,偏在这时候毫无预兆地胀痛。不知哪儿蹿出股闷气,堵在伤处,爆不出来、压不下去。
“为我?”他握着拳,声音干涩、沙哑,“所以没有我,M就不会死?你就不会杀他吗?”
依着刘微宇的理论,M所以会死,因为他对楚霜绝对忠诚。他发现了关于艾登的秘密,刘微宇不想楚霜掺进来,所以M死掉是最稳妥的。
某种程度而言,刘微宇说得没错。可这答案让楚霜怒气撞头,像笼子里的困兽。
“小霜儿……”刘微宇意识话戳中楚霜的沉疾,星航军的现任统帅身上有太多不该他背负的恶名。而同时,刘微宇也松一口气——起码对方不知道他怂恿楚浊自杀。
“我不是这个意思小霜儿,你大哥没了以后,我……”
话没说完,刘总长眼前光影突变,楚霜一拳向他脸上招呼过来。
他暗惊“不好”,脑子反应过来要挨揍,身体跟不上,只得在闪念间咬紧牙关。
没想到,拳风突然转向。
电光石火,刘微宇听见耳边“咚”一声。
拳头擦着他的鬓角,打在他身后的墙壁上。
“别提我大哥!关我大哥什么事……M是帝国的特职人员,为了我,你杀他?”楚霜强压着音量不吼出来,心口一抽一抽的,他想把眼前万物都捻爆撕碎,却无从下手。
拳面离开墙壁,留下血痕。
“小霜儿……”刘微宇不敢多说了,他被楚霜的暴怒震惊。而且,他不能把卡纳斯抖出来。虽然女王或许不在意暴露。
在卡纳斯女士眼里,谁都是棋子,她自己也是。但帝国除她之外,再没人这么冰冷无情了。
刘微宇不敢激化楚霜与女王之间微妙的平衡。他太了解楚霜,这人不像外面描述得那般痴迷权势,小霜儿只是太重情义和托付,所以一诺千金地守着星航军、守着职责、守着帝国。可这份心意到底能承受多重的非议,禁得住几次伤害辜负呢?
谁也不知道,大概楚霜自己也不知道。
刘微宇背后的墙是立体造景,用无数小石头砌出来的,正常人一拳狠锤上去也会割破皮肉,更别提楚霜了。刚刚如果楚霜没有中途改道,他鼻梁骨就断了——楚霜怒到极致,也只有一瞬间失控,克制又让人心疼。
这孩子终归是做不出太出格的事。
“于公,我、你哥、你、还有M都是帝国的基石,必要时发挥作用就够了,咱们都曾宣誓‘为了守护玛尔斯的星河长明,甘愿付出生命’,”刘微宇在楚霜肩膀重重一按,“但于私,我不希望你继续走这条路。我对不起M,早晚会还他。”
楚霜无动于衷。
他的情绪向外无处发泄,变成了反噬自身的攻击。
沁凉的风灌进鼻腔,刺激气道,他咳嗽不止。毛细血管又破了,嘴里全是血腥味。自从在T8843胸口被撞之后,他时不时咳嗽,现在有所准备,摸出舒缓剂扔进嘴里。
他不再理会刘微宇,转头走了。对方很识相地没跟上来。
好兄弟突然无话可说,暂时不要见面了吧。
闹别扭不觉时间快。楚霜赶去特别招待室,发现卡纳斯已经在等他了。
女王穿着白衣裙,和楚霜噩梦里的模样很像,在他毫秒即过的呆愣中,她向他微笑,示意他坐,看见他右手裹着绅士巾,血印透了蓝灰色的方格。
卡纳斯没问缘由,示意顾甜拿应急药箱。
然后,她站起来,到楚霜身边亲自拆开后者手上的方巾。
这举动让楚霜坐立难安,谈不上受宠若惊,只是觉得不合适。
卡纳斯在他手腕轻轻按住,让他坐着别动,她亲手把蹭在楚霜伤口里的石渣碎屑摘出来。但说实话,女王陛下处理伤口的技术不怎么样,弄得楚霜挺疼的。他更想念智能医疗助手。
“将军,”卡纳斯声音缓和,“星轨坏道计划即将大功告成,冯路已经带领技术队抵达拉东很久了。眼下,星联有人私修跃迁点、吉甘特斯制造机甲人都要往后站一站。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质疑,也知道你查到艾登事涉其中,甚至怀疑我在冷眼旁观,别有所图。但你更该知道一个原则,恶毒的技能咱们可以不用,但不能不会用。”
楚霜听出卡纳斯避重就轻,也不否认她此番理论。他只是感觉卡纳斯没有必要偷偷摸摸。他忠于帝国,想换一个将心比心。
可政治场上没有将心比心。刘微宇杀M就是最好的例子,显然刘总长在密涅瓦有自己的情报渠道,非但不会共享,还截了他的胡。
楚霜抛开个人情感:“您的理论我深以为意,女士,正是基于这套理论,我才认为咱们可以不追责,但至少要知道私建的跃迁点位。”
卡纳斯帮他处理好了伤口,在他手背上拍几下:“也可以,你私下查一查。但你的脸色比手还糟糕,将军。去找博士吧,给自己放个短假,拉东星还有你要费心的事。很快你会恢复忙碌的。”
第153章 连环
天色晚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雨。雨滴又冷又重,钉在皮肤上炸凉。
楚霜出国都会大厦,坐进人间游客的驾驶舱,设李谨仁的研究所为目的地。
前天宇航队还在天上飘呢,老李就开始信息轰炸,恨不能楚霜登陆第一时间去找他——改写基因信息的靶向药成功通过临床实验了。
陆行甲前行,冻雨打在合金外壳上、淅淅沙沙地响。天太黑了,路面照明提前点亮,氛围地灯对着天空打上去,一道道光柱中,冰晶像碎星辰洒下,晶莹剔透的棱镜冰面散射斑斓的光,没有温度。
楚霜胸闷、脑袋疼,暂不去深想冯路与李谨仁之间的关联,只不辜负座驾的好名字,看窗外的落雨奇景。
研究所的机甲停放区入口,苏信昭撑着伞在等,见游客停稳,迎上去接楚霜。
机甲舱门打开,楚霜刚跳下来就被宽大的伞顶遮住。同时,满院子的高位摄像头也被遮住了。
“半天不见,你脸色怎么差成这样……”
苏信昭摸楚霜的脸,他手掌暖呼呼的,衬得楚霜脸颊冰凉;纳米幻肤让将军的皮肤有气色,却藏不住温度。苏信昭猜楚霜或许碰到刘微宇了,不敢提这壶没开的水。
楚霜笑得温和:“天儿变得太突然,没穿恒温制服,有点冷,”他右手揣着兜,把左手递给苏信昭,“给我捂捂。”
苏信昭把他冰凉的爪子合在掌心里,感觉他的手和机械外骨骼一个温度:“又用制冷剂?”
小苏把他的手揣进自己衣服,另一只手斜撑着伞,自己有大半边身子淋在外面。
楚霜没答。这几年苏信昭不常在他身边,不知道他已经到“药不能停”的地步了。
机甲充能区距研究所主楼有三四分钟的路。还离老远,楚霜就见李谨仁嘴角挂笑,看他俩腻歪。他扯着嗓子埋怨:“就不能修个助行廊道么,硬件设施这么拉胯,给国研院形象拖后腿!”
李谨仁不吃埋汰:“那你们还怎么亲亲我我?”
楚霜在博士面前彻底放飞自我:“我们放眼一看,遍地是机会。”他说到这,对小苏侧眸一笑。笑容不经意,被罕见的温柔眼波润色,衬出种说不清的意味。哪怕二人熟到烂了,苏信昭依旧被他恰到好处的“媚”眼看得心跳崴脚,耳根烫了一下。
放电的这位浑然不觉,随着博士进检查室。
楚霜猜到正式检查后,博士多半会念叨他的身体状况,不希望苏信昭在场,可他看小苏木桩子似的杵着不动,哄他说:“你出去等我一会儿,很快就好了。”
苏信昭演定海神针。
楚霜遂冲李谨仁使眼色:帮我说说话啊。
李谨仁视而不见,眼里全是设备参数。
“行了,你那些毛病我烂熟于心,”苏信昭走到楚霜跟前,开始解他制服扣子,“还有什么可瞒我的?”
楚霜:……是还有。
比如他揣在口袋里的右手。
眼看伤口暴露,他做好被小苏质问的准备。
预料之外,苏信昭没问。
他只皱了眉,捧起楚霜的手,确认伤口处理得当,就把心疼化作眼中一缕笑:“你看,还是要我帮你吧?免得碰到了。”
说完,他小心翼翼帮人撑开袖口,不让伤处再被碰到。他满眼的柔情把楚霜看化了,体贴得楚霜浑身不自在。小苏在细枝末节处,展露了太多的成熟变化。
楚霜难以置信地想:这是学会当着外人给我留面子了?……八成是想一会儿私下反攻倒算。
小苏眼神太黏糊,李谨仁也看不下去了,轻咳两声:“要不我先回避?”
苏信昭正常多了。
“前天一早,克隆体的基因改写成功率达到了85%,”李谨仁言归正传,示意楚霜去体征扫描舱里躺好,按下启动键,开始一行一行看对方的肌体监测数值,“你的身体……勉强可以承受靶向改善,或许不用全部打碎重建。”
苏信昭眼睛立刻冒贼光。
“先别高兴,”李谨仁泼给他一盆冷水,“靶向基因转换的疗程漫长,其间可能出现特异反应。所以咱们需要慢慢来,把变数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
“特异反应是什么?”苏信昭话茬跟得紧,比楚霜紧张。
李谨仁关闭扫描设备,示意楚霜可以起来了:“这很难用一句话概括。该反应会因个体差异产生差异。这几年的大量实验数据表明,有些个体的反应轻微、甚至不可察觉,直到基因改写成功也没有不适;而有些个体在实验初期就会危险频发,比如巨幼细胞性贫血、骨破坏或肾功能障碍、浆细胞恶性增殖,或者……”
“这根本不可控,太危险了!”苏信昭打断他。
楚霜跳下检查舱,到苏信昭身边在他背上略重地摩挲两下:“博士说了慢慢来。我答应过你,要陪你长长久久呢,嗯?”
苏信昭的神经被“我答应过你”狠狠砸中。楚霜应了一个不能完全自主的承诺。寻常恋人许诺相伴时,能守住心就够了,他却要重塑基因,鬼知道要经历什么。
想到这,苏信昭嗓子发干,说不出话。
“如果失败了呢,”楚霜冷静得事不关己似的,“我是砍号重来,还是……”
“可以重复克隆,但会连带缺陷一起。”这节骨眼,博士答得很干脆。
“试吧,万一好了呢,我总不能倒霉三十多年,一次好运都遇不上吧?”楚霜冲苏信昭笑,“要是真这样,咱俩就去外域赌场疯玩一把,我给你点灯(※)。”
这时候他还有心思胡说,苏信昭的心被扎了一样,可又能怎么样呢,抱头痛哭吗?
靶向药是注射剂。博士轻描淡写的“勉强能承受”其实已经说明问题——楚霜的身体快烂透了。
所以,他注射药物后,被要求暂住在研究所,以防万一。
密集观察期时,苏信昭趁博士守着人,离开片刻,让同事把他的办公资料汇总、送过来,他要留在这照顾人。
楚霜也因此捡着跟李谨仁独处的机会,赶快问:“末那识的源码怎么样?”
李谨仁抱怀看他,突然笑了:“你跟小苏真有意思啊,明明互相关心,好多话又不直接问?今天下午他比你早到了一个多钟头,追在我屁股后面像个飞蜂似的嗡嗡,问的全是关于你的问题。”
而关于末那识,李谨仁私下给了苏信昭方案,堪称忤逆女王。博士仔细看过末那识的源码及指令,发现可以通过末那识的微电流刺激让小苏心脏中的瞬爆弹短路。他建议他先解决瞬爆弹,再考虑作废末那识。
“结果没想到啊,那小子居然拒绝了。他指着自己心口说‘说不定这玩意是我和他,还有帝国和星联的保命符,暂时不能动’,”李谨仁的脑回路里填满了实验研究数据,对政治博弈不精通,“他什么意思啊?你跟他天下第一最最好,你劝劝他,我看现在女王陛下不在意这茬,不如让他趁机先解决一个危机……”
楚霜是真心感激郝布瞭,老头儿把他当半个儿子,对小苏也爱屋及乌。他垂下眼睛,嘴角弯起一丝笑:“他在平安险中求。”
李谨仁更不明白了。
只不过,话说到这门一响,小苏回来了。李谨仁不得不向楚霜使眼色:你看着办啊。
时间一晃一个小时过去,楚霜注射药物之后,只是出汗、无力,李谨仁也就不继续当电灯泡。
他又把楚霜检查一遍,临走扔下一句:“你胸口的磕伤引发肺炎了,自己不知道?这几天老实在这待着吧,把伤养了。”
楚霜一掀眉毛,债多了不愁;倒是苏信昭惊骇不已,从凳子上蹿起来看他的透视影像——他一直咳嗽就是因为这个?从前就伤过肺,我早该想到的!
小苏自责之余,收起近来“你逃不出我五指山”的架势,变回狗皮膏药。楚霜走到哪、他要跟到哪;更确切地说,他是想扮演某人的代步工具,是要把楚霜当成走路会缺胳膊断腿的火柴人了。
楚霜当天晚上就忍不了了,手一挥:“再黏糊你就滚回家里住!”
这才算把人吓唬住了。
而事实上,楚霜自我感觉还好,他晚饭之后注射抗生素,心肺负重感骤减,冲过澡缩在被子里,一边盘算该了解拉东星的现状,一边看小苏的背影。
房间里,只有工作台前亮着灯,苏信昭的淡黄色衬衣被染上一层柔光,楚霜回想起第一次见小苏时,对方的落魄模样与现在大不相同……
他不再想工作了,在温馨的暖光下想象和小苏的往后余生:如果不再有争端,我能和他去远星域逍遥,可太好了。这小子经商头脑拔群,我除了会打仗,还会做啥……好像没有了。难道要靠写小说过日子?总不能靠人家养活吧……
将军还甜蜜地焦虑上了。
而苏信昭正埋身于雪花片似的悬投文件中,处理一大堆没屁点轻重的琐事。他为了楚霜,还没毕业就进议会院,至今两年多,切实体会到头部打工人也是打工人。
他想尽量与楚霜有共性,同样“忙碌”也是一种共性,但他又总想看人,遂在启动末那识高效处理工作之余,偷偷打开终端的自拍功能,把画面调到最小,放在屏幕一角。他忙活片刻,就抬眼看楚霜一眼,好几次见对方视线在他身上,悄悄美滋滋;终于不知他第几次偷看时,楚霜侧卧在床上睡着了。
苏信昭站起来,到床边看对方的眉目柔和。
他在他脸颊轻轻亲了亲,重回工作台边,高效忙完手上琐事,开始暗中查探拉东星的近况。
楚霜该是手头事情太乱,还没顾着往这茬想,苏信昭决定帮他把事情做了。
他想帮楚霜做所有累心的事,盼着他能好好休息,天天睡到自然醒,然后治疗成功,星系太平。到那时,他要和楚霜去他早就备好的世外桃源,长久安稳一辈子。
年轻人的期盼化作美妙的梦,穿越星河。
心存觊欲之人的妄念化作炮火,一击正中苏信昭压满星河的愿望航舰,炸了个粉碎。
这天夜里,康德座下的杨阿尔杰大将率军攻击密涅瓦。
攻打函随着炮火被投至星领主面前的。
康德大骂吉甘特斯教导女儿做间谍,联合艾登亲王窃取联盟机密,毁坏盟约;更在阴谋败露时,借女儿之手刺杀联盟王,要他给予说法。
事发两年多,现在终于开始算旧账,时机不可谓不绝妙。
密涅瓦被打得措手不及。
往后不足一周时间,它的九重塞口被杨阿尔杰攻破四重,照这样的攻击速度,密涅瓦大概要在拉东星坍缩之前灭国。
终于,星领主吉甘特斯坐不住了,一面准备出逃,一面向玛尔斯求救。求援函发给卡纳斯的同时,也发给了无数帝国高层。
这事的最显著结果是楚霜假期又将宣告结束,他被揪起来开会。虽然女王体恤他在修养,准许他以全息影像出席,但他还是打算亲自去。
太多人知道他回了帝都,在这节骨眼上,他不想引人非议,多生事端。
会议时间定在上午十点,因为星系内爆发战争,苏信昭更忙了,夜里根本没回来。
楚霜在天擦亮时起床,自觉身体状态不错,打算先接小苏吃个早餐,再回总部报到。
可打脸来到猝不及防,走了三十多年霉运的将军似乎还在此道绝尘。
他驾驶游客前行不出二百米,眼前一花——舱外景色劈头盖脸砸过来。
这一瞬间,天旋地转,他平衡失调,万难控制陆行甲直线行驶;双手抖如筛糠,提不起力气,接连两次启动智能驾驶未遂。
楚霜心知危险无比,索性放开控制杆,任陆行甲向院墙撞过去。
游客须臾间预判到危险,切换自动驾驶模式。
“砰——”,还是撞上了。
楚霜视线中雪崩了似的,活性纳米云防护罩弹开,紧紧簇拥着他——
作者有话说:※赌场的黑话,盯着手气不好的赌客跟他反向下注。
第154章 曙光(修)
纳米云防护罩温和坚定地保护着楚霜,没让他受到伤害。
而后,楚霜把自己扒出来、看向舱外——撞击惊动了研究院监控系统的异常动态捕捉,值班员即刻通知李谨仁的助理,二人已经冲出大门,向他跑过来了。
可楚霜只看一眼,又感觉天地、机甲舱门都转圈,胃里翻腾,有东西顶到嗓子眼。
耳石症?
他第一反应是这个,赶快把眼睛合上,挺尸等捞。
“老刘起床,”他唤醒智能管家,“打开舱门。”
门开了。
“楚上将!大早晨五点多起来您要去哪儿呀……”小助理咋咋呼呼,李谨仁很喜欢说话“冲”的年轻人,身边时常没几个人跟着,却像随行一个戏班子,“怎么撞墙了!伤到没有,哪里不舒服?”
楚霜合着眼不敢睁:“晕,其他不舒服没有。”
“我通知博士了,他在赶来的路上,”小助理说话间向值班员示意,对楚霜交代,“我们先扶您回屋,您慢点。”
楚霜被扶着站起来,下陆行甲连续踉跄。他还能走,但走不出直线,扭秧歌似的进二退二,磨蹭半天原地踏步,扶他那二位一个上岁数,一个太瘦弱,被他折腾得要冒汗。
这不行啊。
小助理点开终端,想呼叫智能担架床来接人。倒霉催的现在赶上每周系统例行维护,需要等十五分钟才好。
助理心一横:“将军,我背你吧!”
楚霜眼睛眯开条缝,看见那小孩在他面前扎好马步了。他自己不胖,但肌肉密度高,站直了比人家孩子高一头。
……这还不把小孩压得腿肚子转筋?
他只看一眼,想吐,赶快闭眼了。
正僵持犹豫,有陆行甲的释能音自院门处逼近。听得出机甲风驰电掣,平稳降速,最后停在不远处。
“苏议员!”小助理一下蹦起来,话音里藏不住的高兴,“太好了,您快帮我把将军扶上去……”
他还要叽喳,被小苏微笑抬手止住话茬。
苏信昭先看楚霜没大损伤,心放下大半;又巡视周围环境,见院墙被撞个窟窿,游客的前半截鼻子还嵌在墙壁里,默叹了口气,快步到楚霜近前一把抱他起来,往研究所里走。
小助理眼睛都瞪圆了,看看自己,再看苏信昭:我除了比苏议员矮点,平时也有好好锻炼的……
他又看值班员,对方立刻戒备地往后退两步,让小助理打消了拿对方练手的念头。
“他怎么了?”电梯也在日常维护,苏信昭拐弯走楼梯。
他人高、腿长、步子大,小助理一步没跟紧、追他呼哧带喘:“怀疑是前庭系统失调,之前有实验体出现类似反应,具体情况要等博士检查过再做定论。”
楚霜不敢睁眼,闻见小苏身上有很淡的、和他同样的香氛味道,好像从挺久前这小子就在跟他用同款。
视觉暂失,熟悉的怀抱和味道舒缓了无所适从,他把紧搂着苏信昭的手臂放松些。
苏信昭垂眼,见他眉心起皱,睫毛一直在颤,柔声说:“别怕,摔不着你。”
话恍如隔世。
楚霜呼吸一滞,嘴角弯出几不可见的笑,用只有小苏听见的音量“嗯”一声:“你怎么来这么快……”
他大约想得到因果,明知故问地分散注意力。
“一打起来星域内很多策略调整,夜里收工都三点多了,我就在办公室又耗了会儿,想着你快起床了,打算来接你吃点东西,再送你去开会,半路收到你体征示警,就加快速度赶来了。”苏信昭回答完,也把楚霜抱回房间,放在床上了。
楚霜始终没敢睁眼,听得到苏信昭声音温和,看不见对方满眼焦急。
好在,不等小苏给李谨仁夺命连环call,博士就呼哧带喘地出现了。
老李进门到楚霜身边启动扫描设备:“现在还晕吗?”
“不敢睁眼,否则在yue出来的边缘挣扎。”楚霜答得直白。
“前庭系统失调,供血不足导致的,某种程度而言这是好现象。”李谨仁看悬投在眼前的体征参数。
苏信昭冷眼看博士,目色不善。
李谨仁懂他关心则乱,没跟他一般见识:“这说明靶向药物效果显著。他之前用的凝血剂效力很强,近期没有减量,所以会引发供血失调。我会加用舒缓剂,再降低凝血剂的浓度,”李谨仁对苏信昭露出一丝笑,定定地说,“还不明白么,傻小子?他能好。”
“他能好……”苏信昭跟着喃喃。
这三个字像破开阴霾的阳光,直冲进小苏心里。
他喜不自胜,冲到老头面前一把抱起他转好几个圈,把对方吓得要犯心脏病。
“撒开撒开,”李谨仁紧个劲儿扇他,“该抱谁抱谁去!”
苏信昭这才把老李戳回地上,回头看楚霜。
看不同的人,心境是不一样的。他见楚霜眼都不敢睁,狂喜很快被心疼替代,不知怎么觉得小霜刚才一定吓坏了,遂到人家身边拉起对方的手,摩挲着以示安慰。
李谨仁翻了个白眼,给楚霜用过药,让小助理去食堂打来两人份早餐:“舒缓剂起效很快,但对胃粘膜不友好,好歹吃点东西,喝口粥也行。”
于是,想接对方吃早餐的一对儿倒霉蛋只能这样完成觅食大计。
早餐是智能厨师做的,营养比例标准,但什么都是一个味。李谨仁的研究所早被楚霜埋汰成筛子了,在将军看来,这里除了人和技术好,没其他好东西。
苏信昭端起八宝粥,揭盖闻见股隐约的焦香,用勺子搅了搅,确定杯底没有锅巴。
他又端详楚霜,见他眉头舒展,不适似乎有所缓解。
“人呢,怎么没音儿了?”楚霜问。
“在呢,帮你把粥晾晾。”答案给足对方安全,小苏心里却有小坏心思冒了芽——
小霜现在一副无助、乖巧的模样,太纯良,让他想好好欺负。
不对,是好好照顾。
他拉椅子往前凑,用拇指轻轻刷过楚霜睫毛。
楚霜下意识偏头躲开,想睁眼又忍住了:“胡闹什么?”
“我太高兴了小霜,你听见博士说了吧,你能好!这简直做梦似的!我好想抱你,好好亲亲你,还想……还想做很多很多,但现在舍不得,”苏信昭调整病床角度,让楚霜半坐起来,盛一勺粥,凑在他嘴边,“凑合垫一口,免得伤胃。”
楚霜的嘴唇被勺子连沾两下,有点痒。他早明白苏信昭此类癖好,虽不太能get到其中奥妙,但此刻高兴,他乐得随对方心意。于是,就着对方的手喝了一勺粥。
他不逞强,苏信昭稀罕得不行,不错眼珠儿地看人。目光太炽烈,楚霜看不见也像浑身有蚂蚁在爬,不自在。
小苏明爽加暗爽,担心乐极生悲把对方闹烦了,照顾人之余,开始说正事:“其实,你觉得康德攻打密涅瓦奇怪吗?”
果然,一句话把楚霜的注意力挪开了——
奇怪。
人类行为需要动机触发,而康德王上如果记恨密涅瓦,战争早该爆发了。这场仗一直拖到现在,像在等一个契机、在演一场戏。
他听苏信昭还在对生物学父亲直呼其名,稍微措辞:“你觉得康德王上在和吉甘特斯演戏么?”
“有这个可能,”苏信昭沉声说,“或许出了迫在眉睫的事情,康德才等不及了。”
他这个爹非常有城府,单说他手握大权,能容忍给他戴绿帽子的女人在身边,并假意宠爱多年,就是个奇才。
“与流浪黑洞有关吗?”楚霜沉吟。
苏信昭摇头:“我没想明白,黑洞流浪是偶发事件,在星系政权的对弈中有影响,又……”说到这,他顿住了。
楚霜知道他在理思绪,没打扰。
好半天,苏信昭自言自语似的:“对啊,偶发事件也可以利用,我早该想到的!但没有证据,我得证实!”
楚霜顺着苏信昭的思路想到他的猜测——是个非常疯狂的猜测。如果成真,那么卡纳斯无脑开采石玺矿的动机就完整了。
可现在星轨坏道计划的准备工作已近白热,除了帝国军,拉东星还驻扎着联合执行计划的星联军团。
“我不要紧,想做什么你就先去……”
“不在这片刻功夫。”苏信昭收回心思,打断楚霜,继续喂他喝粥。
楚霜无言片刻:“如果真有和星联开战的一天……”
话说一半,他又后悔了,能让小苏说什么呢?其实,该让他远离是非。
“没事,粥呢?”他摇头笑着转移话题。
“你想问我的立场?”苏信昭温声说。
楚霜:……
“你在哪,我就在哪。或许我是根和稀泥的棒槌呢?”
话赶话说到这里,楚霜索性继续:“你早猜到有这一天,所以不想短路瞬爆弹么?”
“也不算,”苏信昭没隐瞒,“只是觉得,让卡纳斯认为靠我能拿捏我亲爱的父亲,咱们的处境才更有优势。唔,对了,我联络了东子,拉东的实际情况我会整理好、转发给你……”
还能说什么呢?
楚霜无话可说,他把苏信昭一揽入怀。
小苏手上端着粥,猝不及防“哎哟”一声,把粥碗举远,撞进对方怀里。他先诧异于楚霜撒癔症,反应毫秒,把粥放下,双手交叠在楚霜背后紧搂了他,合上眼睛,深呼吸感受怀里的温度。
他用了五年时间,终于与对方交心。
眼下不靠撒娇耍赖换来的拥抱格外珍贵。
这之后,二人心照不宣没再多说。
舒缓剂起效,楚霜迷糊二十分钟,醒来不晕了。
军务会议,苏信昭不需要参加,他把楚霜送到地方,自己改道去外交部。
楚霜则是不想多和旁人过话,掐点进会议中心,闷不吭声坐在自己位置上。
悬投大屏上公示着吉甘特斯的求援函,最后一句“星系内战,没有任何一个星国可以置身事外”格外扎眼。
“密涅瓦的函件诸位早都过目了,我个人倾向袖手旁观。这是星联的内乱,咱们出手会授人以柄。”会议没有主持人,卡纳斯一上来就给事件定性了。
她很少这样。
会场内雅雀无声。与会人只有二十四位上将军和艾登。
楚霜同意女王的观点,只担心拉东星的军务防御。
“王叔觉得呢?”卡纳斯的目光投向艾登。
艾登亲王起身:“女士的决定是对的。现阶段咱们应该防备星联声东击西,一是做好枯砂要塞防务;二是密切关注拉东星上的星联军。请女士准许我前往枯砂要塞驻守。”
他说完,注视着卡纳斯。
能坐在这间会议室开会各个精明,大伙儿都看得出来,卡纳斯是在试探。
这是她和艾登的彼此试探。
女王定看艾登,片刻笑了,点头应允:“有王叔护卫枯砂要塞,玛尔斯的防务必会固若金汤。”
然后居然散会了。
楚霜溜溜达达往外走。
来时他怕卡纳斯一时冲动,裹进星联的糟乱里;现在又转头担心她对艾登信任过度。这位尊贵的女士每一步棋都有理可循,也都出人预料。她在该信任的时候试探、在该防备的时候信任,但眼看她走钢丝至今,从没翻车,实在神奇。
游客拆了李谨仁的院墙,虽然无损,依旧要例行检修。包子已经办好了差事,把游客停在国都会后门。
楚霜进机甲舱,开启自动驾驶模式,在路上闲逛。他适应片刻没有再晕,放下心来。回帝都至今,他被圈在研究所十来天,快长毛了。现在好不容易得片刻没人管的自由时光,不想回军务中心,也不想回研究所。
他心里存着惦记——楚浊的祭日快到了。
因为外务任务,他连续两年没去看他一眼,择日不如撞日,是不是该去看看他?
楚霜这么想着,调转方向,往墓园的方向去了。
碎雪敲打着机甲外壳,敲打着路旁带有绿意的植被,也敲打着千家万户的窗。
这样的天气,很多人躲在家里。
高梓巧关闭终端的作业,趴伏在写字台上,看窗外的雪白稀稀落落,她总感觉桌面上少了什么,好像从前有个东西摆在电子记事簿旁边,但她想不起来。
——母亲告诉她,前些日子她遇到事故,发生心因性间歇失忆。但记忆被掰去一块的感觉很怪。
她看着落雪发呆,还记得小时候父亲曾经告诉她,每年的第一场雪会带来祝福和好运。
唉,这是骗小孩子的。她这么想着,起身去窗边。
窗外很暗,远处的树冠披白,看着就冷。高梓巧心里打个哆嗦,目光掠过之处皆静,静腻如画的静景中,树下有人。
那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脸对着她的窗,隐约看到他穿着件淡紫色的衬衣,衬衣的领扣开了三颗,外面披着大衣。
大冷的天,装逼。高梓巧不屑地翻个白眼。
眼皮还没来及放下,她的终端震动,弹出一条消息:看见我这么不屑,不记得我了?
消息的来源号码加密过的。
高梓巧心思一翻,点开终端的远视功能重新看那人,对方很英俊,也很年轻,一双眼仁是双色的,像波斯猫。
他知道她在看,对她招招手。
有股猛烈地熟悉感冲进高梓巧脑海,她在终端输入文字:你是谁,来找我有什么事?
装逼犯垂眼看消息,之后对她飞吻,转身走了。
然后,他的回复消息又弹出来:我来跟你告个别,下次见面时,你或许就记起我了。祝你一切都好,要开心哟。
第155章 初心
天气阴霾适合上坟。
温度还不足够低,晶莹的冰针打在墓碑上片刻就化了。
后科技时代,很多事迭代。
听说前一文明纪元一度摒除刻碑立传,提倡环保葬。人们会把故去亲人的骨灰洒向山川大海,希望他们往后能豁得新的自由。
但文明大后期,川葬、海葬要交“保护费”,且价格昂贵。越来越多的前人渐悟皮囊一副是至理,烧完随便埋在家里花盆底下最实在。再之后,纪元灭绝,人口骤减、在星系内分散,人类“希望被铭记”的情怀复苏,墓园跟着复兴了。
楚浊和妻子葬在一起。
冻雨清洗照片,冲刷过时光不再催老的容颜,三年不见,让楚霜觉得他们陌生。
他们好像向来陌生,那是种很奇妙的感觉——明知是再熟悉不过的人,却像从来没有好好认识过。
仔细看,没有雨水洗礼楚浊夫妻的墓碑也很干净。边角、缝隙里没有积尘。近两年,苏信昭会在这几天替楚霜来送一束花,今年他也来过了吗?
没有听他提起。
楚霜不经意间环视周围,墓园静悄悄的,放眼望去,有道预料之外的身影闯入视线。一捧明黄是灰蒙蒙景色中的唯一明艳,艾登亲王单手撑伞,护着花束,孤身行至近前。
楚霜站定行礼。
亲王殿下微微颔首算还礼,把花束放在墓碑前:“将军在父母面前淋雨,他们会心疼的。”
会吗?
楚霜没说话,也不想顺着对方的思路矫情。
他看艾登恭敬地在父母墓碑前祭拜。亲王殿下礼节郑重,用世俗眼光来形容,堪称折煞。
艾登礼毕,侧眸看楚霜一眼,又收回视线注视着楚太太的照片:“当年的事情,我该谢你,还该重谢你母亲。如果没有她,就不会有你参与实验,这为你带来很多痛苦,我会记得,会还的。”
不知何时,冻雨变成片片的雪。气温低了,地上积攒出一层白色的薄绒。
“身为玛尔斯族民,她做了觉得应该的事,殿下不用时刻记在心上;我虽然参与实验,但没帮上忙,殿下就更不用挂念了。”楚霜说话很客气,冷漠地回应老生常谈。
艾登的合金面罩上起了薄霜,越聚越多、被他的呼吸融化,一列列往下淌,像汗也像泪:“将军心目中,楚太太是什么样的人?”
“平凡人。我们都是平凡人。”楚霜看出艾登是专门来找他的。
而后者见他眼睛里有寒光掠过、渗出戒备,笑了一下:“我没有恶意,想帮你看清一些事情,”说着,他点开终端,调出文本,投给楚霜,“你父母墓碑前,我句句属实,没有编造。”
楚霜更加莫名,目光落在文字上,见那是一份手术前协议。内容是母亲同意他参加临床实验。可这事他早知道了,遂不解地看向艾登。
艾登颇有绅士风度地抬手,示意他细看。
终于,楚霜看到“实验体监护人特别附加”一行写道“实验后期,监护人要求对实验个体进行性别基因改造。”
楚霜翻来覆去把话看了三遍。
每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倒像不明白。句子在他脑袋里转好几圈,他想笑。也就是说,当年母亲所以同意他参加临床试验,是想通过基因改造和克隆技术,把他改成“她”。
“所以……”他忍不住笑出声,苦笑很快被冷风撞回嗓子,呛得他咳嗽,“殿下想说什么呢?我妈不爱我?我早就知道了。”
艾登摘下合金面罩,似乎以丑陋示人显得更真诚:“我想告诉你,人们都有私利。你母亲为了私欲用你和帝国做交换,你父亲为了虚名灌输给你家国荣耀;甚至李谨仁、卡纳斯作为旁观者,从头到尾都知情,但他们各怀目的、对你隐瞒;当然,我也有目的,我告诉你这些、想让你看清不值得,你和苏信昭一起离开不好吗?”
这些逻辑让楚霜难受,他依旧会疼,但疼和伤是分开的。他的心已经千锤百炼,没有那么脆弱:“殿下的私利是什么?总不会只为了看我自由自在过后半辈子吧?”
艾登和刘微宇有相似,他们都希望他离开,动机很复杂,有对他的善意,也带着自我保护的底色。这二人都不希望有与他兵戎相向的一天。很多人喜欢这样——保护自己,控制环境,然后以爱之名美化。
想到刘微宇,楚霜又想起M,心口给扯了一下。但他不动声色,歪头看着艾登。
他的冷静出乎艾登预料。
雪越下越大,在二人之间形成屏障,模糊了亲王眼中的欣赏:“为什么不肯离开呢,是理由还不够充分吗?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还记得吗,当初卡纳斯女士看在你的面子上宽恕你父亲了,可他后来还是自杀了,为什么?”
他想透过楚霜的表情看透他的心,但楚霜没表情,目光流转,平静地落楚浊的老脸上。
为了保护大哥的心血吧。
楚霜这么想着。
“因为有人告诉他,如果他还活着,一定有人拿这件事重掀波澜,所以……他选择死亡。为了保护你,也或者是保护别的,但重点是,”艾登缓缓阐述,“你感觉是谁这样告诉他的呢?”
楚霜脑海里迅速闪过一个名字。
“刘微宇,刘总长。”
艾登冷冰冰地、不给楚霜喘息的机会:“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是在保护你吗?”
面对接连被揭破的残酷事实,楚霜平淡得不像个活人。他揣在口袋里的手摩挲着银烟盒,他想点一支烟,但忍住了。
“一定要深究别人的初衷吗,殿下?”他在墓碑前蹲下,“太在乎别人的初衷,自己的初心就会反复更改航道。这么多年我悟出个道理,只在乎自己想做的就够了。”
他摸出绅士巾,擦掉父母照片上的雪水:“如果没有别的事,我想跟他们单独待一会儿。殿下出发在即,楚霜不能分忧效力,也不该耽误您太久时间。”
他逐客意味明显,甚至不问艾登要证据,因为并不重要了。
艾登把合金面罩扣回脸上,藏起嘴角笑意——帝国最大军团的统帅比他预想中还要坚强,让他放心。
他在楚霜肩头稳重捏了一下:知道真相依旧冷静,帝国的元帅位早晚是你的。
艾登撑伞离开,一步一阶走远,点亮终端,接入一个无法溯源的通讯频道,给某个信号发消息:我要回枯砂要塞了,会帮你打开大门。
片刻,对方回消息问:楚霜呢?不会横插一杠么?
艾登眼角被冰雪冻出一抹厌恶,很快碎在冰天雪地间。他关闭终端,没再回复,背向楚霜走得很远,又回望墓碑的方向,隐约可见星航军年轻的统帅依旧只身蹲在墓碑前,动都没动过。
楚霜确实没回头。
他能把通透甩给艾登,证明他是这么想的。但他是个活人,一点不别扭是不可能的。
雪越下越大。在他肩头和微微弓起的背上积攒,他看向艾登带来的花朵,它们也被雪盖住。他替花儿觉得冷。
“冷不冷?”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无声地站在楚霜背后,轻轻掸掉他身上的落雪,给他披了件大衣——苏信昭撑着伞、拿着花,心疼地看他。
艾登离开时踩下的脚印隐约可见,小苏虽然不知道脚印属于谁,但心里存有几个怀疑对象。无论是哪个货来过,都不是好东西。
他没有问,把花放在楚家二老的墓碑前。
楚霜蹲着出神太久,关节又冷又僵,站起来打个晃,被苏信昭扶住。
他稳住身形,定定站直:“老爷子,在天有灵,给力点,好让我不辜负你的在乎。”
说完这话,他见苏信昭满眼担心地看他,笑着在对方脸上捏一把,“走了走了,干什么这表情。我在博士那闷得难受,出来逛一圈,嗯……一会儿你还有事吗?有个地方我想去,你陪我去吧。”
苏信昭被他冰凉的手冻了脸,毫不在意楚老头是否在天有灵,当着那二位的面把楚霜的手合拢在自己掌心。他觉出楚霜有微妙的不对劲,倒不是强颜欢笑,但具体是什么他说不清。
他对将军有求必应,指哪打哪地陪人家去“想去的地方”。
——居然是个甜品店。
还是家新开的网红店。
楚霜穿着制服,肩膀上一拉列星星太耀眼,不好招摇过市,遂指使苏信昭扎到一群小姑娘之间,排队买蛋糕。
苏信昭二十多岁,人高模样帅,经过几年的政坛磨砺,青涩褪尽,乍看比同龄人温和太多,而细品温和里包裹的不是随波逐流,而是种懂得藏锋的坚硬内核。
他实在不像会亲自来这种店门口排长队的人,很快被以欣赏的目光品评、偷拍。
苏信昭不介意,规规矩矩站着,时不时回望一眼停在街对面的陆行甲。他当然不可能透视过防窥玻璃看到楚霜。但他忍不住想回头。
小苏对甜食不喜欢,也没研究,在他看来柜台里的玩意花里胡哨,是哄内心柔软的小朋友的。就连这些跟风尝鲜的小姐姐们,都不一定是真的对食物本身感兴趣。
至于小霜嘛……
苏信昭早发现了,小霜平时不吃甜食,但特殊情况下,他会主动找甜的来吃。将军此种行径该类比于猫咪啃猫草,需求大于喜欢,又或者是在特定前提下的喜欢。可这个大前提好像也不是心烦,发生次数太少,苏信昭尚不得要领。
队排了半小时,苏信昭终于买到蛋糕。他美滋滋的,感受到一种“哄到爱人”的居家男人的幸福。
前所未有。
游客的外壳积了满层的雪。
苏信昭按开舱门时,雪扑簌簌地落下来,舱内扑出温暖如春的气息。
楚霜早把内舱调成聚会模式,舱座椅变成沙发,工作台变成温馨的矮茶几。他正架着二郎腿喝热茶,见小苏回来,给对方倒茶暖手,跟着迫不及待、离开准备开吃。
果然,下一刻将军撸胳膊、挽袖子,刀法卓绝地把蛋糕“分尸”。
苏信昭遂对“小霜吃甜品”一课题有更深层感悟——他更喜欢味道,不太在乎这玩意的模样。
“真那么好吃吗,”苏信昭小口陪吃,咂摸滋味,看楚霜一脸心满意足,依是不甚理解,“我怎么觉得味道都差不多?”
楚霜把目光从蛋糕上分一眼给他,突然笑得挺坏:“牛之所以嚼牡丹,是因为牛没意识到牡丹稀罕,那是打开方式不对,”他沾起丁点奶油,抹在苏信昭唇缝上,“你看,这就不一样了。”
然后,他撑着茶几探身过去,捻起小苏下巴,用舌尖把奶油舔进嘴里、又吻回去。
第156章 戏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