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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向形成 张参差 21227 字 4个月前

第141章 假象

千钧一发,楚霜猛地矮身。

涡轮增压弹从他头上擦过,炽风掠顶,把他身后墙壁轰出个焦黑大洞。慢一点他就要变地方支援中央。

将军实战经验丰富,闪避的同时提枪自下向上贯射,逼福斯特回防。

二人拉开距离。

“哦,楚上将,数据显示,在0.05秒内让你失去意识,能获胜。但你在关节存在未知问题,动作反应依旧快于0.05秒,所以我判断数据不精准,现在将重新提取你的实战数据。”福斯特念叨。

楚霜心思一凛,所谓“0.05秒”是他随口糊弄J的。

凑巧?还是……

细思极恐!

他横眉冷看福斯特,无论这货隶属哪里,都不能让他离开。

杀心起,楚霜开枪。

可惜粒子束在机甲人看来如同慢放,楚霜近战远攻都不占优势。

三枪过,福斯特已然逼近,手一翻——

楚霜见寒光闪,凭经验向后折腰,眼看完美躲避,看不清是什么的武器蓦地长出一截。

电光石火间,将军单手撑地后翻出去,站稳觉出脸颊刺痛,抬手沾——左颊被划出道口子,血淌下来。此时他定睛再看,划伤他的是福斯特的指甲,晶莹似冰、竟然足有三寸长!

“抱歉楚上将,把您英俊的脸划伤了。”福斯特似笑不笑、阴阳怪气。

高手过招,来回几趟就知道高低。

楚霜认同福斯特的结论——想无伤杀这家伙不容易,甚至这货比他之前遇到的任何一个机甲人都难缠。福斯特的实战技巧高明,战斗数据详尽,该是拥有被“喂养”过多年的芯片辅助,现在咋呼着一双爪子要挠人,指甲伸缩自如。

“你祖师爷是梅超风还是金刚狼?!”楚霜连番闪避。

福斯特动手不妨碍还嘴,话音平稳、毫不气喘:“哦,楚上将,数据库内显示,这二位都是上一文明纪元文学艺术作品虚构人物,没想到您有此雅好。我跟他们有区别,您一会儿就知道了。”

他进攻速度比正常人类快太多,好在楚霜“星航军野王”非是浪得虚名,不然早被挠烂了。

饶是如此,将军制服外套也被扯出好几道口子。他越发掣肘,苦于地堡开启信号屏蔽,无法呼叫支援,又庆幸福斯特的消息也传不出去。

福祸相依,地下堡垒恍如化成蛊盅,让二人恶斗,不死不休。

持续对战中,楚霜很快发现对方除了收集他的战斗数据,或许已经猜到他凝血有问题,正试图印证——对方的攻击位置多是他血管密集处,却又刻意避开动脉。更要命的是,他渐渐发力困难,他像中了强效肌松剂,药物正随着血液流通,快速生效。

……

福斯特指甲上有药吗?他卖的关子是这意思?

福斯特看出他逐渐脱力,突然虚晃一招收手,站定了、观察他。

楚霜面无表情,把心一横,借这机会摸出凝血剂胶囊和强效止痛剂当着对方的面刺入自己颈动脉。

“楚上将,果然有隐疾。而且你抗药……肌松剂起效速度比我预计慢很多。玛尔斯帝国星航军统帅……真有意思。”福斯特长指甲晃晃悠悠,单眼瞄准似的盯着楚霜的颈动脉。

下一刻,他急攻过来,手爪子直戳楚霜颈窝。

楚霜矮身避开要害,半蹲着扬脚就踹。

福斯特应变神速,以攻为守,长指甲直戳楚霜小腿。可楚霜冷笑,不闪不避。

随着一声轻响,长指甲戳破军靴、垂直贯穿将军小腿的同时,他的靴子底挨到对方下颌,爆出钢刃。

刀口带弯钩,刺入福斯特下颌。

将军鱼死网破一招得手,借腰腹搅力翻身而起、刀锋在对方下颌陡转180°。

他拿脚勾着人往回带。按理说,这力道足以割碎对方骨头,让福斯特颌骨碎裂,皮开肉绽,但他脚尖没传来破骨之感,刀锋像划在生铁上,“咔哒”一响之后,较劲不过似要脱钩。

长指甲还紧串在楚霜的小腿肌肉里。惊变间,他察觉福斯特想撤招,干脆双手撑地,另一只脚也离开地面,拿大顶似的向上猛蹬。

指甲扭在他紧绷的肌肉里,顿时断掉,他前手翻连前滚翻,脱开安全距离后,立刻起身回头、盯视对方;

福斯特则被他一脚踹出去,往后趔趄好几步勉强站稳,下颌骨被暗刃勾穿、下巴开豁口,血肉模糊一片。

福斯特咬牙抹血:“唔……难怪卡纳斯选你……”

楚霜充耳不闻,确定了另一个猜测。对方还有痛感,在神经改造方面,他没有林楷“先进”。

机甲人的改造技术源于艾登,或许亲王曾和星领主有合作,共享技术。而后,星领主居于幕后,给他支持的同时,也在防备他、利用他。陆垳等人困居F623行星没死,且得到神奇的生命药水就是旁证。

制衡。

卡纳斯与艾登、星联王上与星领主,都在相互制衡。

至于沃伦克,他该是知道很多内幕,才被监视。

从战斗开始,福斯特的眼仁就泛着寒光,像照相机快门一样没有人类的温度。他的瞳孔暗藏摄像头,不知身上到底还有哪个零件是自己的。

“楚上将,为什么一定要闹成这样,现在我想放你走也不行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打工人技巧,你学不会吗?”随着他说话,他嘴里的血滴滴答答。

话音落,他身形一晃,在楚霜面前消失了。

没有光学盾,是太快了。

楚霜先闻到一股浓重怪异的血腥味,看清对方时,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几乎与他贴面。他心思一翻豁出去了,忍住肌肉记忆即将触发的闪避动作。

毫秒间,他左手被对方钳住,反剪着抵在墙上,对方冰凉的指甲顶住他后心,刺破皮肤。

“不要挣扎了楚上将,我要收集你的各方面数据,乖乖就范,或许你还能活命……”

也几乎同时。

“嘙——”一声轻响。

福斯特腰间的剧痛,阻止他继续把指甲刺入楚霜后心。

很多年,福斯特没体会过爆炸似的痛了。

疼痛像蛛网,以他腰椎为原点,攀着他的脊椎向上下两方蔓延。他腿发软,后退趔趄两步,重心不稳、跌在地上。

也就在这时,楚霜已经到他面前,居高看他,眼神冷漠得像看个物件。对方毫不给他喘息时间,对着他的心脏精准两枪。

生命结束的瞬间,福斯特看见楚霜侧腹血流不止——这人是隔着自己的身子打断他腰椎的。

到底是输了,代价是生命。

福斯特嘴角弯出笑意:精算芯片小看了人类的“豁出去”,原来从选择数据精准的那天起,我就少了一口/活人气。

楚霜眼看死尸倒地,收枪、靠在墙上猛喘两口。

他提早注射了强效止疼药,疼痛尚能忍耐,遂嫌弃地扫一眼伤口,放弃止血,只把戳在小腿里的长指甲拔出来扔在一旁,还枪入套、把手擦净,小心翼翼摸出怀里的指环,见它没有损伤,重新套回拇指上。

他拎起福斯特的尸体往外走,瘸着腿、脚步发沉。

灵魂拖着两具尸体——福斯特和他自己,一具是死尸、一具是行尸;二者的血液混合,在地堡悠长的通道里,甩出长长的尾巴。

楚霜很谨慎,担心脱开地堡的信号屏蔽范围,对方脑内的记忆数据会即刻发送出去。于是,他把福斯特扔在布控出口附近。闹出人命的事掩盖不住,但能拖一时是一时,他要跟星领主抢时间。

将军半身是血地出现。彭飞吓得大惊失色,霎时自责,如果不是他的情报不够精准,统帅不会“轻敌”重伤。

“不要紧。”楚霜捂着伤口安慰对方。某种程度而言,粒子束的高温贯穿伤对他友好,能量束会导致组织坏死、血管闭塞,能让他失血相对缓慢。

他脑子还清楚,只因凝血因子造次,他浑身上下都心烦,扯松领带吩咐:“开启信号屏蔽,把里面俩尸首打包带走。”

此类杀人越货,掩盖尸体之行径,特战队轻车熟路。不出半小时,地堡的实时监控悉数被毁、打斗痕迹被清理,只要没人细查,不会有人知道这地方出事。

彭飞还要留下善后,楚霜嘱咐他小心——星领主吉甘特斯看似是软柿子、逆来顺受,用女儿换平安、被康德骑着头上吓得大气不敢喘,而事实上……

突发事件让楚霜对乱局有了更全面的猜测,流浪黑洞是冰山浮现的一角,寒凉深水中,藏着星联诸国和玛尔斯的暗潮涌动。

彭飞则是眨巴着眼睛,把楚霜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苦笑着在他肩膀轻轻一锤:“放心吧,霜哥,好好养伤。”

楚霜进入护卫舰,郝布瞭闪现似的出现。

郝大夫见他肚子、腿上、后背配对儿甩一的窟窿,头晕眼花还在强撑,赶快把人扶到治疗椅上。

“谁又跟您过不去了?”郝布瞭剪开楚霜的制服。

“我自己。”楚霜答得很淡。强效肌松剂的效力达到顶峰,撤去机械外骨骼,他连手都抬不起来了。

郝布瞭听此答案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楚霜枪伤位置选得“绝妙”,把伤害降至最低。

他看楚霜满脸“烦死了”的表情,遂不再多话,开始手术止血。

楚霜被缝缝补补太多次,习以为常,躺在治疗椅上给穆蚺传令改航道前往T8843行星,然后迷糊过去了。

再醒来时,他在睡眠舱里,自觉像个在棺材里苏醒的吸血鬼。

伤口隐隐作痛,肌松剂的效果衰减到可以忽视,他确定这觉不短。

他按开“棺材盖”坐起来。

“哎呦,老大你醒了!怎么样?”包子第一时间咋呼着冲过来,“穆将军带人去目的地了,我在跃迁点等着跟你汇合……”

他见到楚霜时,对方昏睡不醒,吓得仨魂儿跑了两个半。现在眼见亲爱的老大复活,他开始语无伦次地阐述事实。

楚霜被他吵得耳朵疼,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穆蚺将军预计比咱们早到一半天,现在离目的地还有几天航程,您好好歇歇吧。”

楚霜应着,却终归是个操心的命。他先让包子向穆蚺转述几点注意,又在郝布瞭给他复查时,问福斯特的状况。无奈他所在的小型护卫舰上只随队一名高级技术员,设备条件限制,对福斯特的验尸工作只进行到一半。

勘验表明,福斯特是初代的高级机甲人。有痛觉,行动力被增强电刺激着,脑内填充有运算芯片,全身骨髓被内镀层渗透。这种内镀层是被帝国明令禁止使用的,它存有巨大劣势,会加速使用者的衰老、死亡,而福斯特该是用某种方法保持相对正常的状态,目前原因不明,还需要进一步检验。

从地堡里获取的诸多信息数据都有加密指令,现阶段也解不开。

楚霜表示知道了,让众人无事跪安。

包子磨蹭着没走,待闲杂人等出屋,他跑到楚霜身边支支吾吾:“那个……还有个事,小苏刚才跟您联系了好几次,没能接通又打给我,我没敢接,您看是不是回他个消息。”

楚霜点亮终端。

嚯!十几个未接,小苏肯定生疑了。

但他不想对方知道他受伤,从睡眠舱爬出来,开始穿制服。

他身上三个新添的窟窿,细胞再生促进剂再灵,也不可能让他几小时就痊愈。于是动作不利索,半身不遂。

结果,就跟有心电感应似的。

赶这当口,苏信昭的语音请求又来了。

楚霜一哆嗦,肉眼可见地慌,冲包子招手:“快快快,帮我系上!”他如临大敌,比敌军打过来了还乱。幻视捉奸现场。

包子想笑,但不敢,一边看西洋景儿似的、恨不能偷偷把他百年不遇的表情录下来,一边帮他系扣子、整理仪容,最后,落得被卸磨杀驴轰出去的下场。

楚霜则往睡眠舱一躺,把灯光调到最暗,匀两口气、按下接键:“唔……这么想我,美梦都让你吓跑了。”

他松着声线说话,懒洋洋、带出几分埋怨。

第142章 废地

通讯的另一边,苏信昭沉默片刻:“你声音怎么这样?”他太熟悉楚霜刚睡醒时说话的嗓音,听出现在和平时不一样,追问,“小霜你是不是受伤了?”

是啊。

可不是么,但是不想让你知道。

楚霜“啧”一声,假装不耐烦:“你这小孩怎么这么多疑,我瞒你什么?挖矿被炸?我丢不丢人……”他弄出窸窸窣窣的响,用以掩盖强忍咳嗽的气息混乱,“哎哟,宝贝儿,补个觉让你担心成这样,下回进棺材躺尸前,我一定提前告诉你……”

“呸呸呸!说什么晦气话呢?”苏信昭打断他口不择言,“我想你了,让我看看你呗。”话音落,视频信号请求弹过来了。

……这不放心劲儿的啊。

楚霜挣扎着坐起来,柔黄灯光给他脸颊染上丁点假气色,他把从不屑用的美颜打开,才允许摄像接入。

“怎么这么久?”苏信昭疑心都快蹦出嗓子眼成精了。

楚霜翻白他:“我在你面前不要形象的吗,好歹允许我整整仪容。”

……你什么样我没见过啊?

苏信昭感觉对方理由牵强,又不好反驳,视像里,楚霜制服衬衣开了两个扣,没穿外套,规整里又藏着懒散,确实像是借机补觉——他还是那么好看。

而突然,小苏看出不对:“脸怎么了!?”

楚霜:……大意了。

能让他伤在脸上确实不是寻常事,“挖矿挨炸”的路刚被自己堵死,他决定施展乾坤大挪移:“你……咳,是我之前有事吓着你了、才闹得你疑神疑鬼吗?”

苏信昭是害怕失去对方,但这不是楚霜造成的,他不知该怎么答。

楚霜为了表明自己什么毛病都没有,从睡眠舱蹦到地上。嘚瑟大了,三处伤口一起刺痛,他借机让镜头晃动,把自己从头照到脚,在不经意间晃出囫囵身影给对方看。

这一刻他想起那些拖家带口、如穆蚺之流的老哥们儿。他们趁轮休喝酒胡吹、被媳妇查岗时,也是这副窘样。

从前,楚霜想不通,寻思着喝就喝了呗,又不是犯纪律、喝大酒;

现在,他颇能跟老哥儿几个共情了。这种“隐瞒”藏起来的不是事件本身,而是种嫌弃又贴心的混杂情绪——不想听唠叨,不想被担心,更不想让对方自觉无能为力。

顺便,楚霜定义自己更纯爱些。

“你还好意思说我啊,苏议员,”大将军是帅才,再次转移目标,“这些天你在帝都闹出什么大事了?”

苏信昭又被噎住。

听楚霜的语气是知道他的所为,遂舔舔嘴唇:“小霜……”

“哼,”楚霜溜达到桌边,点支烟,往椅子上大大咧咧一坐,“你怎么想的,往卡纳斯女士和亲王殿下的博弈里面掺和什么?”

苏信昭在议会院老实一年多、暗中打通多路关系,前些天终于整了出大的。他牵头向女王倡议出台规范《机甲人研发及使用维度标准法》,这意味着他主张开放一定程度的机甲人研发及改造权限。这其实是在给女王递台阶,也是变相中和她跟艾登没戳破的那层窗户纸。

然后可想而知,立场一分为二,有人拥护他;也有人认为机甲人不能算“人”,骂他改造活人、没人性。

苏信昭看不出楚霜的态度,还真慌了:“我……我不是政治站队。机甲人实验是双刃剑,总会有人研究的。与其偷偷摸摸、不如主张细化监管。这也是给不想结束生命的病残人士新生。人伦辩题没有绝对,在对错之间树立天秤界线,把伤害降到最低才是好的。”

楚霜“噗嗤”笑了:“苏议员口才确实更上一层楼了。你紧张什么,我又没说你不对……只是,”他垂下眼睛不看苏信昭,“这事由你提,争议的矛头就都指向你,我没在你身边、想着你独自面对这些,有点……不忍心。”

这太贴心了。

苏信昭曾经当过楚霜的“黑粉”,给对方招口舌、自己却从没被推到过风口浪尖。这几天他时常霸占热搜首页,设身处地体会过,才知道被人指指点点,点开社交媒体就看见“999+”消息提醒是何感觉。

预想和现实不一样,嘴上说不在乎简单,心里不在意太难。

楚霜一句话,彻底柔了他的心。他想:他一路这样过来的时候,有谁对他不忍心呢,我甚至还添油加醋来着……

他越发无地自容了。

楚霜目的达成,松口气,敲一闷棍开始哄人:“提案快上会了吧?那之后必然会转至军方高层问意见,我会支持你的,只要约束条款足够严苛就好,”他强撑着跟苏信昭聊一会儿天,已经累了,怕对方看出端倪,装模作样看时间,“我要准备登陆新星,不跟你多说了,一个人在家好好吃饭、不许瘦了。”

然后,麻利儿结束通讯。

苏信昭前一刻沉浸在感动里,后一刻被火速挂得莫名其妙。他干瞪终端片刻,还是觉得楚霜怪怪的。

这之后,楚霜恢复了与苏信昭的每日信息往来,航程还有几日,为了让伤口加速恢复,将军多数时间在补觉。

像要把这些年的觉一股脑补回来。

终于,小护卫舰成功登陆T8843行星。

楚霜出舱,通过速行廊道去临时控制中心,还在半路就被穆蚺截住了:“统帅,行星初步勘验已经结束,地表没有异常,通过声纳探测,发现地心有空洞,找不到入口,所以我在相对安全的位置执行了爆破,然后……”

炸出个废弃实验基地。

穆蚺把部分布局图投映给楚霜:“初次探查没发现生命迹象,但较深处有信号屏蔽,无人机下不去,所以不能100%保证如此,”穆蚺继续说,“您看接下来怎么统筹安排?”

楚霜进中控稍作休整,叫来勘察队负责人汇报完整情况,与穆蚺换班、留对方统筹行星对空防御系统,之后一声招呼,列队集合相关领域负责人,亲自带队火速前往目的地。

T8843是个不大的行星,探查队低空飞行,不到二十分钟就看见爆破点了。

飞行器降落,楚霜出舱往基地入口去。

他从受伤到现在不过四天多,伤势没声张,包子担心地拉他一把。

楚霜站在隧道口看,这地方往下几步就伸手不见五指:“沃伦克和福斯特的死讯不知道能隐瞒几天,得赶在星领主觉察之前弄清这里的秘密。下面信号回传有问题,我亲自带人下去是最高效的。”

必须弄清沃伦克没说完的话。

二十分钟后,小星球天光大亮。

楚霜和勘察队已经走到不见光明的深邃中。

他感觉这地方设计结构熟悉、连楼梯的拐弯角度都和“J”的秘密基地类似。这让他很难不猜测二者之间的联系。

“统帅,您来看这边!”

勘探队长叫楚霜,他打头阵到达底层核心区了。四周黑漆漆的,没有电、没有信号,通讯基本靠吼。

楚霜快步往下走,通道墙壁上有类萤石物质覆盖,在战术手电的射光下泛出异样的光芒,极像冰麟星上生长的矿物。

他也下至最底层,见勘探队长正在端详一台厚重的单片机。

这种东西适用于写入、储存指令及各类消息,因为做数据交接时使用硬件线路传输,老旧也相对安全。

它躺在这不知多少年,外观没有损坏,说不定真存着有价值的数据。

楚霜点手,让技术员尝试修复读取,安排勘探队员们继续查探。他自己则在中控溜达。他无论是否受伤,都能溜达出一副说一不二的模样。

众人所在区域面积不小,是个八面见棱的房间,三面通路连接通道,另外五面是由微晶玻璃隔出的废弃实验室,门被焊死了,勘探队员正在做破门前内部安全检查。

包子随着楚霜。

从背后看,将军制服下身量挺拔,肩平腰收、脊梁劲直,小警卫员却心疼老大身上好几处伤,是在凭借机械骨骼和惯有的精气神撑着,他想劝楚霜找地方小坐片刻。话未出口,见楚霜的视点定在一片玻璃上没动。

那是其中一间实验室的大窗户,窗户上攀附着稀疏的萤石,包子很有眼力价儿地过去一抹,手套掠过之处立刻相对透亮,实验室内部很黑,战术手电的光点打在玻璃上,晃着眼。

包子一不做二不休,带人把五间实验室的微晶窗都清洁干净。

“这里面应该没什么东西,这么多年……”

话到这,研究单片机的技术员蓦然抬眼,直勾勾看他。

不知归属的实验基地里,不知曾经发生过什么旧事,想想就刺激;包子立刻被看得寒毛炸起:“李工,你别这么看我……”

他没说完,见楚霜眼神也变了,和技术员一起看过来,视点其实是他身后!

更吓人了。

“有……有什么啊……老大你别吓我。是、是活物吗……?这地方废弃多久了,它是什么,吃什么……”

包子紧张,开始絮絮叨叨地要回头。

楚霜抬手,示意包子闭嘴别动。他战术手电的光点落在微晶玻璃上,也没有挪动。

“李工,带单片机先撤,”楚霜压低声音,见包子脸都绿了,安慰他,“你身后有个东西,离得还远,等它近一点。它应该没能耐突破实验室门窗,不然早就出来了,别怕。”

技术员抱起单片机就跑;

包子被当诱饵,脊梁骨要吓冒烟了,还是遵从楚霜的命令,没有动。

“突击队准备,”楚霜凛声吩咐,“疑似发现未知生物。”

从刚才到现在,他端战术手电的手非常稳,光源打在玻璃上,毫不晃动,没有给实验室内的未知东西二次刺激。

幽暗朦胧中,会动的东西慢慢贴近光源,它凑在包子背后,隔着玻璃在闻,无奈玻璃窗内侧也不干净,加上楚霜的手电光反射,大伙儿看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你慢慢走过来。”楚霜对包子说。

包子大气不敢喘,探地雷似的往楚霜身边挪,每向前一步,就感觉更安全一点。

楚霜举手示意众人准备,无声地比划三下,忽然下压战术手电。

玻璃上的爆亮光点没了;事件发生在毫秒间,有道影儿退远,玻璃上一晃而过是张脸,哈气的残存佐证,不是眼花。

“那是什么!”包子后怕无比,一想这玩意刚刚恍如趴在后脖子喘气,他腿肚子就要转筋。

楚霜看那东西觉得熟悉,心有猜测,但不确定:“撤出去,封闭这里,不要再往里看!”如果如他所料,这里非常危险!

他带人往后退。只撤两步,实验室内部有影子猛晃,有东西生生冲撞过来,拍在玻璃上。

力量太大,航空用的微晶玻璃居然给撞出“咔”一声轻响——

一张脸生生挤在玻璃上,五官扭曲变样,黑溜溜的眼仁像蜥蜴一样转动,正和楚霜对上。

这一刻,楚霜心口凛寒,意识像被什么猛然穿刺而过,有点可怕、有点心惊,又感觉有说不出的爽,让他欲罢不能。

他确定他的猜测成真了!

第143章 历程

对视间,时间变得很漫长。

楚霜想挪开目光,可眼睛不服从意识。他心生戾气,在自己舌尖狠咬一口,血腥味和痛感唤醒了意志,视点被收回,身上、心里恍惚有什么轻了。

“撤!”

他猜测成现实,一声令下。

苏信昭曾说,密涅瓦有个星际旅者出版过怪物图志,其中有种能无限再生、带有双相神经病毒的怪物。

怪物真假暂无定论,但二人遇到过被感染者:陆垳和他的战友们;善先生身边的汉莫……

与楚霜脱开对视的瞬间,怪物疯了。它暴躁地攻击玻璃,坚硬又锐利的指甲让玻璃发出牙碜的惨嚎。

楚霜不敢再看它,他试图回忆怪物的模样,却怎么都无法具象。

有点奇怪。

勘察队迅速撤离现场;实验基地被武装重兵控制,三门涡轮增压炮对着封闭的基地大门。

楚霜回到临时控制中心,少有地心慌,他进门点烟,一口抽下三分之一,问技术员:“破解单片机预估时间?”

技术员十指在虚拟键盘上翻飞,表情凝重:“加密命令是从没见过的语言,我正在尝试翻译,顺利的话需要一小时,如果……我也说不好。”

“语言或许归属密涅瓦。”楚霜给对方一句线索,唤醒终端。

光突然点亮,晃了眼睛、让他大脑空白,他反应不过来地愣住,跟着头发晕,自觉要重心不稳,靠在桌边才对中控指令员吩咐:“联系国研院技术组,做技术支持准备。”

“或许我能帮忙。”

舰桥开门,有熟悉的声音传来——苏信昭在门口笑着看楚霜。小苏穿着浅灰色宇航舱内服,翻出一对小白领,似笑不笑,不着痕迹地凹造型。

楚霜被杀个措手不及,低头翻终端,确定有防务信息通知他苏信昭来了,只是他这边太乱忽略了。

“你怎么找到这来的?”

二人几个月没见,苏信昭更结实些,个子又高了。看来“二十三、窜一窜”不是骗人的。

小苏摆着要“哼”出声的傲娇脸:“商联主席出资慰问帝国军,卡纳斯女士记挂星航军上下外务辛苦,让我送来。不欢迎吗?”

中控里,技术员、勘察队长、包子一个个耳朵支棱得比兔子还长,看楚霜冷眼环视,又赶快各自埋头“工作”。

而至于商联出资的因果,楚霜拿大脚豆都能想明白——

前些天他短暂失联,小苏是担心死了,干脆打着商联的旗号自掏腰包给军中捐财捐物,顺便跟卡纳斯讨了差事跑来看他。

他没戳穿对方。

苏信昭太想跟楚霜独处,看他不拾茬,继续借题发挥:“着急破解那东西是不是,我试试。”

他跟楚霜打眼色:但末那识还是秘密,清场清场。

闲杂人等终于被轰出去了,舰桥大门关上。

“登陆就听说你下了战备指令,到底出什么事了?”苏信昭担心。

楚霜笑着摇头:“一会儿慢慢给你讲……”

话没说完,苏信昭直扑过来。

这家伙前一刻规矩得像个要去应聘的大学生,后一刻变野兽,让人幻视长毛、带尾巴、大型“汪汪”叫生物。

楚霜无奈,只得顺势接人,被冲得狠了、后退几步,背靠舱壁才算站稳。

“想死你了。”苏信昭低哑一句,吻过去。

久别、担心都化为迫不及待,吻比平时激烈。

片刻,楚霜被他亲得头重脚轻,简直要脑缺氧,说不出话,只得在他腰侧拍着,示意他放开。

苏信昭饶过他的嘴,又在他耳垂,颈侧辗转不去,是非要把铁锅老师小说里敢详细描写的位置都沾染一遍才满意。那些地方也是敏感的,被舔舐、轻吮能勾起内心深处的“不足够”。

想,还想更多。

吻越发向下,已经越过楚霜两颗领扣,眼看难以控制。

楚霜心里顿时好几根弦紧绷起来——

正事迫在眉睫;

这里是中控;

身上的伤不想被发现……

“好了,你要吃人?”他在苏信昭背上略重地一掴,撑开对方,“可能真摊上事了,先看看那东西你能解开吗?”说着,他整理衣裳,到中控前调出监控拍下的亲密画面,无情删了。

小苏眉毛一掀,并不挫败。说实话,他就喜欢他这样。他从背后又把人仔细打量一遍,没看出对方身体再有异常,开始研究单片机:“解开了有奖励吗?”

楚霜在看外舱监控,脑子没在:“想要什么?”眼见外面风平浪静,他目光回转,才对上小苏的坏笑。小屁孩分明是在问:你说我想要什么?

将军老脸发热,往对方脑袋上一扒拉:“干活儿!”

结果倒霉孩子委屈开了:“我大老远跑来看你,见面不给亲,你还家暴我……”

楚霜抬手示意再啰嗦真“家暴”你。

苏信昭吐舌头一缩脖,嘴上讨便宜,其实早唤醒末那识了。

不到一刻钟,单片机的特殊程序语言被识别,防御网打开。苏信昭把信息传到楚霜的终端上,笑眯眯:“记得奖励呢,小霜。”

楚霜卸磨杀驴:“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

苏信昭:……吼,一会儿有你求我的时候。

可单片机的记忆内容播放,俩人很快没心情说笑了。

存储内容是大量视频文件,多是实验实况记录。

记录时间靠前的几段是实验人员在尝试跨物种融合。实验产物各异,其中惊现二人在冰麟星遭遇的透明生物,它被标注代号为“SJY-2086”。

经墨丘利被吞噬那遭,苏信昭豁出重伤拍下实况、推断出该生物是黑洞迫近致使场变幻导致的突变种,而从实验过程看,实验员除了更改其生存的场环境,还执行过生物信息干预,也就是俗称的感染。

随着实验录像的日期编码后移,实验目标变得唯一,是感染源的提供者。它们是种长手长脚、头歪脊梁弯的人形生物。

实验内容毫无人道可言,它们如蜥蜴般的黑眼睛被悉数剜出,单独存放,它们一次又一次接受伤害,又自我痊愈,直到被确定体内有物质可以突破海夫利克极限,它们终于沦为再生素制造机。

录像看完,楚霜生理性不适。

苏信昭也不舒服,拉着楚霜一只手,继续解读单片机中的加密文件——这是他“要挟”对方亲亲的“后手”,现在却是没有逗闷子的心思了。

加密内容是日记,属于一名代号为“KTIG”的实验员。

3月26日,今天依旧在对07965-A做伤害后修复实验,它们也会痛苦,我不忍心了,可为了密涅瓦,我只能收起妇人之仁。

5月5日,实验进行到新阶段,介入了人体修复,如果成功,这将为人类寿命再延长开启新篇章。

7月10日,实验成果被端到吉甘特斯大人面前演示了!志愿者是个机甲人,因为神经排异,他的脑组织出现严重水肿,他被教授带上展示台时,像行走的骷髅。我们为他注射了再生素,他的肌体肉眼可见地充盈;不到一小时,他能在没人搀扶的情况下行走、甚至跑两步,真的太神奇了!谢天谢地,那些扎心的实验没有白做。

7月14日,天塌了。他不好了!昨天深夜,那个机甲人突然在看护舱发疯!他的肌体在变形,他被人道毁灭了。我看到他被运出实验基地的尸体,那还能叫人吗?他被07965同化了。难道没有办法延续机甲人的生命吗?如果只是装上铁胳膊、铁腿有什么意义?我认同艾登,他是个天才,只有实现脑内改造、被解除负面情绪感觉、增加精算能力的机甲人才是星系内的最强军团!可是我们失败了,实验又回到原点了。

7月24日,吉甘特斯大人下达指令,要我们提炼足够的修复剂,送给神秘人,他说这是他给密涅瓦架起的保护罩,只要神秘人活着,玛尔斯就不会针对密涅瓦。虽然不明细节,但我还是祝他长命百岁吧。

11月3日,我们接到了指令,这个地方要被废弃了。核心数据会被留下和07965-A一起销毁。基地要转移到喀麦尔星去,那里接手实验管控的负责人姓高,是玛尔斯人,看来即便亲王重伤,领主大人和玛尔斯的秘密协作依旧成功。可我心里还是悲伤,07965-A也是生物体,它们有什么错呢?错在它们拥有超强的肌体修复能力、携带着双相病毒吗?哦,对错只是人类党同伐异的借口。蚊子也没有做错什么,还是被灭绝了。人类会因此遭到反噬的。咳,我又在矫情了……

日记记录着某位研究员在T8843上参与实验的心路历程。不知他还活着么,也不知道这地方为什么没被彻底毁灭。

但……

点点滴滴的记述为楚霜的迷途碎片穿针引线,时间线和事实碎片贯通——

从诺斯费拉图发现07965-A之后,这种生物就被密涅瓦的星领主秘密掌握。同时,他和艾登悄悄合作,共享机甲人制造技术,并试图制造出所谓强大完美的机甲人。二人相互防备,星领主拿捏着艾登对玛尔斯的隐瞒,用修复剂偷偷救下了“神秘人”,这人八成是陆垳。可好巧不巧,不等他拿捏艾登,亲王殿下就重伤昏迷,所以实验基地废弃,然后,不知星领主又和什么人达成共识,把实验基地转至喀迈尔。那位姓高的研究员……是高竞卓吧。

教授又是谁?冯路么?

“咱们还是小看高研究员了,他葬送的不仅仅是喀迈尔。”苏信昭说话间端详楚霜,二人已经经历过好几个事件叙述者,但这些人口中的“真相”都不足够真实,他们主观或不自知地“说谎”,诱导或误导着“真相”。

而眼前这段就是事实全部吗?

不确定。

苏信昭更不确定楚霜对高竞卓的情谊是否已经足够平淡,淡如死水一滩,哪怕再有巨石投入、也砸不起千层水花。

因为楚霜面无表情。

将军只是在复盘细节逻辑:“善先生曾说他背后的人是沃伦克。所以沃伦克手里有再生剂资源,他也在研究里搅和一腿。这地方他告诉我的……那么康德对此知道多少?是什么角色?”他捋思绪似的自言自语,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放在从前,他会第一时间向卡纳斯报备,可现在玛尔斯看似完璧、其实隙缝暗藏,事件未得百分百证实,不妄动、图稳定是上策。

楚霜垂眸,看见左手上的红指环,思维一飘:“哦,对了,我拿到末那识的源控制码、已经发给博士了,你总流鼻血不是个事……”

绕一大圈,他心思回到小苏身上。

关于私下追踪沃伦克的事情苏信昭也不知道,但他确定楚霜拿到源码的过程曲折,心里顿有千言万语要藏不住了。

苏信昭一双眼睛太深情,楚霜担心下一秒他就要扑过来抱他,同时,他也质疑自己坐怀不乱的定力。

“这地方不太安全,你通知物资队在就近空间站停靠,我派人过去交接吧,”他换话题,寻思打发对方离开这危险地界,“走吧,快开饭了,带你吃星航军豪华大锅饭,我看看今天晚上吃什么,哦……黑莓子酱肉卤碱水宽面,还有茄丁脱水时蔬蒸蛋,你觉得好吃吗?”

其实都是外务宇航食品,不天天喝营养剂已经算有口福了。苏信昭莞尔:“依照我的经验,名字越长越难吃。”

楚霜也笑。可站起来的瞬间,周围环境扭曲出水波纹的形态。他顿时眩晕,倒退一步才定住身形。

“怎么了!?”苏信昭冲过来扶他。

第144章 感染

楚霜眩晕好几次了。

好不容易忍过空间失调,中控系统指令灯开始催命似的爆闪,指令员接入通讯:“统帅,探查到未知飞行物在外空巡飞,从航道线路看,不是冲咱们来的。”

楚霜双手撑在控制台边沿,看雷达画面,被拍到的是几架中型巡宇舰,已经离T8843的卡门线(※)很近。

这很蹊跷。他防备密涅瓦星领主追击,早让穆蚺开启了防御网。警报怎么会在飞行物接近气层时才弹出来?

“安全网出问题了么?”楚霜捏着眉心。

指令员回答得肯定:“没有故障,指令长。”

那为什么……?

楚霜立刻想到另一种可能性——对方是“闪现”过来的,星球附近存在未知跃迁点!

“派侦查舰隐蔽尾随飞行物!”

下令后,他联系女王陛下,先发视像申请,卡纳斯破天荒地没接;片刻对方用文字信息询问他有什么事。

楚霜把事件因果简短描述,顺便提及发现异生物和废弃实验基地。卡纳斯又很久没回复,直到苏信昭把饭打回来,女王才回了几个字“查清,别妄动”。

答案中规中矩,甚至没有责问楚霜的“擅离职守、私改航程”,楚霜却别扭。

他看着小苏摆到面前的饭出神片刻,简单扒拉两口不再吃,开始反思自己不对劲。与异生物短暂对视后,他的思绪就没办法集中于事件本身,总在被情绪消耗,比如现在,他感觉卡纳斯对事件漠视,可细想,要对方怎样才算重视呢?

他心底有只紧锁着负能量的匣子开了个缝,攀爬出怪异,勾引他缚茧成牢。

楚霜在掌心狠掐一把,把工作实况转接在终端上,不继续在中控干耗。

“回房间。”他对苏信昭说。

小苏乍听可太开心了。

他不藏算计的时候,脑袋里每片地方都生蘑菇,每朵蘑菇上刻着楚霜的名字,混合为一称为“恋爱脑菌丛生群落”。

可结合现状,脑袋里除了恋爱菌群,还有一束名为在乎的光,光亮太盛,让蘑菇萎了。

“还没说呢,你怎么回事,头晕?饭也不吃,病了吗?”他忍半天了,看对方一直在忙、思虑重重,没去打扰。

楚霜走得很快,进休息舱才回答:“我可能被感染了。”

话在苏信昭脑子里转一圈。

……双相神经病毒?

“你跟异生物对眼神来着?”小苏肉眼可见地急,抬手摸楚霜额头,“发烧了。”刚才他亲楚霜时,对方皮肤还是温凉的。他联系郝布瞭。

双相神经病毒苏信昭也感染过,没有专门医治,大大咧咧扛过去痊愈了。

这次楚霜隔着微晶玻璃与异生物对视,甚至没被当场控制住,他本意是回房歇会儿,但看小苏“担心”从俩眼往外冒,涓涓渐成浩瀚之势,又苦笑着任由了:麻烦郝大夫跑一趟,让小屁孩安心也好。

郝布瞭脚踩发射器似的来了。

“依经验看,只要将军不再与异生物接触,就不成问题。至于发烧嘛,你用药比常人多,神经毒没彻底控制你的意识,反而刺激了你的机体免疫。休息,立刻睡觉,脱离现实感官刺激,让毒素代谢掉就好了。”

郝布瞭交代完跟苏信昭对眼神:你照顾他啊。

小苏无声地比个“OK”。

房间里剩下久别不见的二人。楚霜暂没有其他难受,只脑袋晕乎。甚至他不知搭错哪根弦,突然想:活动活动,是不是也能增强代谢?之前总让着他,这回不让了。

他流氓心起,又不想被看见身上伤口,先调暗灯光,才在对方腰上一揽。

苏信昭来时满脑袋小黄段子,现在心里只剩一片纯洁正经,正盘算怎么让楚霜歇得舒服,被对方一拽,脚下拌蒜地撞进对方怀里。他抬眼看见楚霜满眼笑意,心思陡转、没吭声——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赶在楚霜施展咸猪手前,他哈腰掫起人往睡眠舱走。

楚霜没想到亲密时刻自己有被人“抱上床”的一天,回顾小苏要“吃人”的架势,感觉对方会把他掀到床上去。

没经历过,有点刺激。他没挣扎着往下蹦。

可出乎预料,小苏把他重重端起、轻轻放下,像放个艺术品,生怕要磕坏。然后,年轻人居高站在床边,闷不吭声开始解他衣服扣子。

楚霜不懂这是哪门子情趣了——先脱衣服欣赏一番,再开始?身材挺好的,倒是不丢人……

结果就是他被扒得只剩工装背心,让苏信昭扶着安躺下。

老不正经终于回过味啦:合着跟我玩纯爱?

他确信对方看破他的色心,不由得想掰开个地缝钻进去;当然他也尝试自洽食色性也……

最终,将军左右脑互搏不分高下,决定甩锅:一定是病毒入脑,影响思维了。

苏信昭安置好人,转身去倒维生素水,回来见楚霜满脸堵心,心里好笑;等楚霜沉着脸喝下半杯水,杯子往他手里一塞,翻身给他个后背,他更想笑了。

剩下的小半杯水被他两口喝干,他随手放杯,凑过去抱人,贴着对方耳根轻沾了下:“等你好了……”

“闭嘴。”楚霜没好气。

小苏哄他:“好,我闭嘴,你遵医嘱赶快休息,我陪着你。”

楚霜得对方守护似的抱着,窘迫很快翻篇,片刻脑袋发沉。苏信昭有规律地摩挲他的手腕,催他昏昏欲睡。

可毒素越发肆虐,楚霜躺了很久,也不知自己到底睡着没。

正迷迷糊糊,他腕上终端震动,频率急切。

盹霎时没了。

终端上,军务中心的标红文件在跳,点开看:星航军禄水营哗变,令代统帅楚霜依照军规执行镇压。

楚霜翻身而起、一跃下地,十分钟内赶到现场。

禄水营驻军基地的航舰全部变成突击甲,和上千架莫斯收割者错落着,黑压压的一片合金壳子暗光连成片,把中军护在核心区。

突击大队比楚霜先到,正在与之对峙,双方的炮口对着昔日兄弟。

禄水营的第一指令长是谢扬上校,他没露面,声音通过内线、清晰传进楚霜耳蜗的内置设备里。

“楚霜,你不顾念大哥的旧部吗?就算一朝天子一朝臣,你也不能让我们去外域采矿!我们是帝国尖利的刀锋,死在战场上是荣耀,去鸟不拉屎的星球虚耗是折辱!”

楚霜眉心下压,他死握着大哥的银烟盒,烟盒上拴着被父亲削去半截的滚印坠子。随着他急躁地来回踱步,坠子翻飞,轻砰在他紧绷泛白的骨节上。

“谢将军,无论你有什么诉求,都不能以这种方式解决,现在立刻放弃抵抗!”

几乎同时,他的终端弹出消息,是卡纳斯亲自发来的:楚上将,帝国军不吃威胁,执行机密操作。

所谓机密操作,是只有帝国二十四位上将和女王才知道的秘令。帝国的每台机甲里都装有毁灭命令,用于战时守住最后一道防线,也用于终结不必要的麻烦。比如现在。

楚霜看着“执行机密操作”几个字,有一瞬间失神。卡纳斯猩红的名字在他眼前散成汪洋。

他知道对方说得对,依照军规,哗变必死。

可他依旧不忍心。

禄水营是大哥嫡系,现在大哥没了,难道要对大哥的旧部下手吗?

事情当真没有转还的可能吗?

……没有!

背叛,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楚霜深呼吸,登入毁灭程序,最后一次向谢扬喊话:“谢将军,现在缴械,我保证你麾下兄弟平安。”

通讯另一端,谢扬沉默良久,突然放声狂笑:“楚霜,你是个道貌岸然的混蛋!想借机扶植嫡系,难道我看不出来吗?我保证你后悔……你这忘恩负义的小人,踩着你大哥的脊梁爬到老子头上……”

楚霜阖了阖眼睛,这样的对话没有任何意义,他沉默地按下执行键。

谢扬的笑骂声还在继续:“你来呀,打我们!你没看见人质名单么?只要你敢开火,我就拿你弟弟堵炮……”

“轰——”

“轰轰轰——”

谢扬没说完,禄水营的机甲群接二连三爆炸。

恸天哀地的巨响震得楚霜心脏骤停。他看着半边天空的星碎喷薄,反应不过来地想:什么意思?他说小螭?楚螭在航舰上……?!

……哪里有人质名单!!!

停!

停下来!

快停下来!!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楚霜嘶吼:“他说什么人质名单!在哪?!……我弟弟在哪里,楚螭在哪里?!”

这一刻,代统帅忘记军威和体面,嗓子喊破了音。

确认消息很快回传。

半天前,楚螭被谢扬从学校接走,但从始至终,没人收到过“人质名单”。

……信号丢失吗?

可能吗?

楚霜脑袋一片空白,他堆进椅子里,头疼、眼睛疼、心脏剧痛。楚螭的名字化作千万道钢针,扎得他千疮百孔。

不、不对!没看见尸体,我不信他死了!

他又猛站起来,可随着重心拔高他眼前发花,头像被拳击袋狠狠抡中——

懵铺天盖地,中控在自转!转出暴风眼,要把他吸入无尽的黑暗深渊撕碎……

包子还在焦急地说什么,户外爆炸声持续震耳欲聋,可楚霜什么都听不清,他的身体变轻,随波逐流,化为微尘、不足为道飘飘摇摇,直到万物模糊成一坨,天地闭合、恢复成星云和粒子团,连光都消失了。

不知过去多久,混沌中孕育出隐约可闻的声音,渐而清晰,有谁在叫他:

“小霜——小霜怎么了?醒醒!”

“楚霜,楚霜看看我!”

先回归的是触感,他感觉被人紧紧抱住,那人怀抱很暖,拇指摩挲在他的眉弓上,温柔也坚定。

楚霜低吟一声,痛苦地睁开眼,视点在暗光中聚焦。止不住的旋转停了,没有反叛、没有炮火,只有苏信昭的满脸关切、近在咫尺。

可他心脏依旧剧痛,他忍住了没动声色。

苏信昭见他双眼清明、松一口气:“做噩梦了吗?病毒会寻找你意识中的怕,都是假的,都过去了。”

是梦。

但过去了吗?

楚霜在梦境的余韵里迷茫,那是被他尘封在心底、难以释怀的噩。

被病毒唤醒了。

“我睡了多久?”他问。

“不到一小时,你越烧越高了。”

楚霜躺着缓和片刻,起身去卫生间洗脸。

冷水让他一激灵,手腕的终端也跟着激灵。

它确实在激灵,是中控指令员发了消息来:统帅,发现未知跃迁点,后续操作请示下。

楚霜想了想,回复说:查明点位搭建逻辑,确定归属地——

作者有话说:※卡门线是空气空间与外层空间的分界线。

第145章 爆炸

楚霜休息不到一小时,自认为偷懒成功,整理仪装,重回临时控制中心。

楚霜清癯,这让他五官更加立体,他明明有张非常俊美的脸,却在大多数情况下让人觉得冷,有时连苏信昭都会“怕”他,可他又不是不会笑,总之,他的气场很难说清。小苏来不及细究原因,只一边感叹“探亲”路途多舛,一边跟屁虫似的紧坠着对方。

经过速行廊道时,楚霜收到新消息:外派的侦查舰信号受干扰,语音、视像画面阻断,光学盾失效,不知原因。

但无疑,它暴露了!

楚霜开始疾跑,进中控的瞬间下令:“根据信号定位星图位置,启用二备线路恢复联系,并尝试联通跃迁点。”

指令员和技术员同时一愣,又先后反应过来统帅的逻辑,侦查舰在毫无觉察的情况下中招,干扰信号极可能是突然出现的,通过它所在位置附近的跃迁点!

远程信号癫痫发作似的一直抽抽,技术员定位不下百次,终于精准定位。

楚霜一直在抽烟。

成功的刹那,他吐出一口悠长的白,把剩下大半支两口抽完,语速很快地说:“通知侦查舰重新隐蔽,如遇特殊情况避免接触。下令星越大队做战斗准备。”

结果,八成是宇宙先接收到大将军的指令,要给他的“游戏难度”升级。他前一刻庆幸同事没有遇袭,后一刻中控信息屏的红灯开始爆闪。

“是侦查舰的自动安全警报!”指令员立刻挺直腰背,目不转睛盯视屏幕,“它遇袭了!第二备用线路断联!”

她开始尝试切换新的应急作战频道,失败数次后,终于成功。

“S6372呼叫控制中心——”侦查舰驾驶员的反呼叫信号响应,侦查舰舱外监控重接,实况画面投映临时中控大屏上。

侦查舰被数架巡宇舰合围,对方舰身无标识,但装备先进,正在用激光炮扫射侦查舰;S6372驾驶员飞行技巧高超,舰船被他操纵如飞鸟,在疾风骤雨里翻飞。

“通知星越队两分钟后出发,把实况转到我的终端上!”楚霜交代一句,扭脸往外走,“基地指挥权暂交魏嘉将军。”

苏信昭头皮发紧,他不担心别的,只忧虑楚霜的身体:“我跟你一起去,别拒绝!”

——来不及去薅郝布瞭了,所以他必须得跟着他!

楚霜迈入速行廊道的瞬间偏头看他一眼,没拒绝。不知是默许还是心思根本没在。

冲锋队早已准备就绪,带队将军是穆蚺,他见楚霜亲自来,先是一愣,跟着心照不宣地理解此次任务的重要性——援救战友是目的其一;有人在星系里“耗子打洞”才是事件要害。

楚霜进领航舰坐定:“准备跃迁。”

正规军从不不拖泥带水。

从侦查舰被围困,到冲锋队跃迁至其同一片空域,用时不足五分钟。

事发区域较远,领航舰释放无人侦察机潜航过去,把多方位战斗实况投映回来——

刚才翻飞在风雨中的“鸟儿”被激光网困住了,随着“炙热铁网”缩小,“鸟儿”越发焦急,妄图冲出包围,却屡屡失败。

“S6372指令长傅磊上校,收到请回复,我是楚霜。”将军语速快,但很沉稳。

苏信昭闻之一愣——驾驶员是傅磊?

对方是他到达帝国后,结下为数不多的善缘。从外务实习到墨丘利、再至今,傅将军成为上校、做重要航舰的指令长了。

“S6372傅磊收到,统帅请讲。”傅磊回答。焦灼要命的情况下,他不慌乱,与三年前接到“倒向逆飞”指令时大不相同。

“是否尝试过与对方通话?”楚霜提问。

“对方拒绝接入通讯。”

楚霜俊眉轻扬,嘴角勾起抹冷笑——多么似曾相识的场景。

“倒计10秒后,我将发射定位弹,首次爆破点是你五点钟位置,你开盾、从爆破点脱出包围,背向跃迁点直飞、远离争斗核心。”

“S6372收到。”

这之后,双方的同频倒计时开始。

十秒钟眨眼即过,暗空恍如被火柴划过,光比流星还快,带着微红残影,让夜空被无形的凶器划出血痕。

“血痕”使命必达,闷不吭声地炸了。

紧跟着,傅磊驾驶侦查舰冲出爆破光,带动烟尘飒踏,摆脱困境。

他头也不回地背向而行,远离跃迁点。

再看敌军舰队,像是从没打过如此不讲武德的架,被楚霜一炮轰晕,既不追傅磊,也不找是哪个王八蛋偷袭,只静默地停在原地。

“这是等死呢么?”穆蚺坐在副指令长位置,撸一把寸头,“将军,咱再送他们一程吧。”他摩拳擦掌。

楚霜说:“好。”

穆蚺笑眯眯的,他的警卫员也在一边笑:“二位将军炸宇宙有瘾?”

“你懂个屁。”穆蚺倔他。

“不懂你教我啊,骂我我又学不会。”警卫员跟穆蚺熟不讲礼。

楚霜幽幽接茬:“艺术就是爆炸。(※)”

谁也没想到他冒出这么一句,更没人知道这话什么意思。但穆蚺确实放炮有瘾,在楚霜的撑腰下再次按定位弹发射键。

第二道血痕破空,直冲另一艘航舰,让它毫秒间报废。

剩余五架航舰依旧纹丝不动。

“是不是傻x……”穆蚺嚷嚷,“统帅,咱干脆把它们炸干净了……哎呦,我去!”

没聒噪完,航舰群转向,直冲他们来了。

“他们是豁出去被二次攻击、定位攻击位置吗?但这是星战,冲过来干什么,出舱肉搏?!”穆蚺闹不懂——就没见过这么打架的!

“或许他们的目标不是咱们。”一直没吭声的苏信昭开腔。

穆蚺跟他认识,上回俩人还商量过挖沙蛇,吃蛇羹呢:“怎么呢,苏议员?你在政务有建树,宇宙里打架的活儿,还能比你家老板看得清楚?”

苏信昭风头正盛,老穆咂么出年轻人跟楚霜有点说不清道不明。他常年在军中,睁眼只能看一帮糙老爷们,有颗八卦的心无处安置,甭管男女,磕好看的就开心。刚刚他八成注意力集中于炸航舰,留下两成观察小苏。

看一眼,这小子眼珠子黏在楚霜身上;

再看一眼,还黏楚霜身上;

看第三眼,简直抠不下来。

他不着痕迹地逗人,说出“你家老板”几个字时,苏信昭把酒窝都笑出来了。

“我替他说的,”小苏看楚霜的眼神里散着亲昵,“我猜他们的目标是咱们后面的跃迁点。航舰移位,保证不追咱们。”

反正是要干架,试试就知道了,穆蚺准备移动舰船。

“不能让!”楚霜突然凛声阻止,“信昭说得对,但不能让他们炸毁跃迁点!定位弹准备!”

穆蚺行令禁止。

眨眼功夫,打掉三架机甲。

“还剩俩,来不及了!”穆蚺高喝,“操,光顾扯闲篇,动手晚了!”

定位弹没办法连发,每次需间隔2-4秒用于精准定位。

楚霜冷哼,放弃使用脉冲星定位,毫秒间切入航舰攻击界面,手动调整对空粒子炮准线。他的手很稳,轻轻一转,炮口就精准对正目标。

可就在这一刻,他意识里蓦然冒出之前的噩梦。军中的指令触发键大同小异,从前,他手指在殷红按钮上轻轻触碰,就结束了禄水营所有将士的生命,也结束了楚螭的生命;现在……

楚霜的手指顿挫,这让他心生戾气,狠咬牙关:定神!

迟疑不着痕迹,在旁人看来,他是接连轻易按下去的,像随便瞄准,随便发射,然后射线长眼睛一样划出美丽的光,命中敌军航舰的动力舱。无声的爆破之后,敌军航舰像一只巨兽沉睡过去,悬航在宇宙中不动了。没有定位弹威力大,但足够了。

时至此时,双方距离极近。

楚霜微调巡宇舰位置,打出第二炮,另一架舰船也不动了。

“牛逼啊统帅,人肉比冲激光还快,”穆蚺乐呵着在楚霜肩上一拍,“老早听说你毕业时门门轻松满分,今儿终于亲眼看见了。”

楚霜笑了下,其实他心有余悸。他烧得更高了,整个脑袋像时不时被拔下来,摇晃两下,又戳回腔子上。这种状态下还能命中,大有“蒙事”的成分。

“开信号阻断器,派无人勘测打捞对方航舰,确认安全再带它们回去。”楚霜不敢掉以轻心,穆蚺执行。

可下一刻,诡异发生。

已失动力的两架航舰开始自行拆分,释放成无数架护卫舰!

包括楚霜在内,所有人都极短暂地震惊。

它们的动力源不是被炸了吗?”穆蚺反应不过来。

妈的,就该立刻补刀!楚霜心里骂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