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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向形成 张参差 21227 字 4个月前

“全员离开跃迁点!”他大喝,驾驶领航舰猛向下翻,像进行死亡翻滚的鳄鱼,潜入深渊,“它有隐蔽动力舱,从它们的木讷行径看,这是无人舰群。跃迁点的归属方发现了傅磊,所以派它们来阻击!对方下达的第一指令是捣毁侦查舰,第二指令大概是前一指令失败,就炸毁跃迁点!”

如楚霜断言,小护卫舰群如蝗虫般涌来,密密麻麻停滞在跃迁点外侧不远,如果楚霜不躲,那么现在会有接连不断的撞舰发生。

眨眼间敌方护卫舰重新集结成已经残破的巡宇舰,撞进跃迁中枢自爆;跃迁基站四分五裂,各样碎片像刀子四向发射。

楚霜打开护盾,借助爆炸冲力远离危险。

巡宇舰舱尾的摄像镜头尽忠职守,拍到跃迁点化作在暗空中盛开的巨大牡丹,层层叠叠、色泽艳丽,从含苞、喷薄到毁灭消陨,不足三分钟。

“操他妈的,见不得光的老鼠,打地洞被发现就连窝都不要了?!”穆蚺怒气冲冲。

事情越发向楚霜不愿看见的方向发展,他点烟:“点查伤亡,返航、通知基地中控,进入备战状态。”

——这事儿必然没完。

尼古丁的苦涩辛辣入口。

他把烟困在口腔里,实现短暂的掌控后,就放了烟雾自由。他没把烟往下咽,于他而言,这一丁点熟悉的刺激不足够让大脑释放多巴胺缓解不适,高烧让他脸颊发热,浑身都冷,关节开始酸胀地疼。

“自然返航需要三小时左右,你去休息。”苏信昭不知何时解开安全带,贴在楚霜耳边低语一句,不容置疑——

作者有话说:※《火影忍者》迪达拉。

第146章 调虎

危机没有彻底解除,楚霜难得没逞强。

他又嘱咐穆蚺几句,转去医疗舱休息。

出行仓促,郝布瞭没能跟着,楚霜启动医疗助手执行常规治疗,体温显示数值是38.9℃。因为发烧,他关节痛严重,离开T8843时还像老寒腿发作,现在制冷剂的凉气已经从骨头缝往外冒。他膝盖、脚踝、肩轴等关节要爆炸,刚才进屋两步走,自觉像个久不镐油的人形机甲。强效止疼药过度使用副作用巨多,他却是顾不得了,和退烧药、抗生素、囫囵一把吞掉。

苏信昭安静看着,眼睛里闪过混杂的情绪,冲他张手:“终端给我,有急事叫你。”

私领系统有消息分级提示,功能不完善,所以楚霜不爱用。这导致他终端时常弹出些重要、不紧急的消息,多与帝国内政相关。设想休息时手腕子上的玩意“嗡嗡嗡”没完没了,实在闹心。

他摘下终端,递过去,在睡眠舱躺下。

他疼得紧、又不想被看出来,于是硬捱着等药物发挥作用,转移注意力迁怒无关紧要的事儿:早说让技术处改睡眠舱门,就不!队员集体睡棺材,真他妈不吉利!

“特别难受?”苏信昭把他的终端带在自己手上。

楚霜合眼:“睡多了,睡不着。”

可他脸都白了,只两颊烧出不正常的潮红。

苏信昭知道他在忍,联系李谨仁。

博士回信很快:关节不适是高烧刺激的,俩方案,要么注射安定,让他睡;要么尽快退烧,让热度下去。

这要命的当口,一针把楚霜扎晕不行。

……可药吃过、退烧泵也挂上了,还能怎么更快退烧?

苏信昭找辙去了。

再看楚霜,药效开始上头,他主观很想睡一觉,无奈每快睡着时,关节疼就跳起来刷存在感。疼痛把他的神经紧拧成一股绳,眼看再一牟力、就能把神经扭断,偏又看着止疼药的面子让他松一口气。这是种不够痛快的苟延残喘。折磨他的身体和神经极致绞涨,逼他强撑起精神头与之对抗。

睡意成为痛觉和药物对抗的牺牲品。他硬捱到最后连时间、空间概念都混乱了。

不知过去多久,楚霜感觉有只手在他胸口摸索,动作干净轻快。

是……谁在解他衣服扣子?这还不睁眼!

他激灵一下。

“没事,是我,”苏信昭温声安慰,“刚才我问博士了,尽快退烧能缓解痛感,咱们去物理降温。”

楚霜想诈尸。

无奈现在胳膊腿都要跟他拆伙,他表情少有地扭曲,下颌较劲似的绷紧,脖子到锁骨线条突兀、刀雕的一样。

“床都上过了,之前也给你脱过衣服,还害臊啊?”小苏不知死活地闲念叨,照旧熟练地解扣子,“还是说你想执行另一方案,一针扎晕?你看你坐起来都费劲……”

他趁人之危,把将军制服、衬衣全扒了,爪子直冲对方腰带扣去。

楚霜身子猛僵,抬手攥苏信昭手腕,借力把自己拽起来,死不承认“坐起来都费劲”!

逞能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幻听几处关节叫嚣似的“嘎啦”一声,炸痛激起他满背白毛汗。暴躁之余,他又咂摸到另一个重点:我害臊?

那当然不是了。几小时前,他想跟小苏上床,被对方脱衣服悠然自得;归根结底,他症结源于不喜欢被照顾。除了伤重失去意识,太入微细腻的对待总让他感觉越界。敲碎他利用多年为自己搭好的、名为“我有用”的碉堡。

现在“炸碉堡”的人太亲密,他觉察之后有点发愣。

苏信昭见他没再反抗,心底冒出丝不自知的爽。他痴迷于照顾楚霜,可惜爱好难成“愿打愿挨”之势、总夭折。

现在机会来了,得抓稳!他轻轻把楚霜的手从自己手腕摘下来,贴在嘴边亲一下:“大局为重啊,我亲爱的将军。”

而很快,楚霜侧腹新添的伤口暴露,小苏爽不下去了。暴躁瞬间上头、冲乱他的呼吸,他想去触碰狰狞,又不敢。即便明知伤好得差不多了。

再然后,楚霜后心和小腿的伤也藏不住了。

楚霜烧得迷糊,把这茬忘个干净,正在无奈虎落平阳,鄙夷地看着小苏寻思:早晚有老子报仇的一天。

看到对方须臾冷脸,他才想起还有这码事。

“……怎么、怎么伤这么重?怎么弄的!”苏信昭单手扣着睡眠舱,用力太大,舱沿发出“吱吱咯咯”磨牙似的哀嚎;他五官倏忽间结出冰,封印起他的憋屈,心疼楚霜受伤、气他隐瞒、舍不得发作。

风水轮流转,轮着楚霜被“爽”到了。他想偷笑,又不忍心言明伤势缘对方而来。

“啰嗦,哪儿重了?都好了。”他干脆装不耐烦,头晕似的蹙眉,在不经意间往对方怀里靠。

依赖太难得,苏信昭秒变闷嘴葫芦,低叹一声,把人抱起来挪进浴缸。

水流温润。

起初楚霜觉得冷,而当身体的热度被带走,他就不那么冷了。智能控温恒定保持在36度,水声缓缓,配合发散到峰值的药效,他疼痛减缓、歪在浴缸里昏睡过去——苏信昭帮他擦干、抱他出来,他全不知道。

此时距楚霜发信提醒基地戒备过去了一个多钟头。

代指令长魏嘉少将加紧防御之余,面如死灰。他后悔死了:早知这样,该自告奋勇跟楚霜出外勤。现在可好,跃迁点被毁,楚霜只能自然返航,敌方身份不明、实力不详、万一先打来怎么办……

魏嘉向来这样。

他儿子和苏信昭是同学,曾因为林楷造谣找过小苏麻烦、被楚霜惩罚。而后,魏嘉为了讨好楚霜,在墨丘利的最后乱战中,相当积极。而随着时过境迁,他终是回归于明哲保身。

其实魏嘉时常自省,身为将领不该怕妥清闲,同时又感叹本性如此,实在不知怎么克服。

更何况,老婆死得早,儿子只有他了。

现在,他瞪着星图上的雷达探测仪器,要把眼睛转成古老的盘香,生怕下一刻会有警报响起来。

他搓着手,点开小行星地形图,细看对空防御排布。

或许是他念念不忘、终成回响,“坚持到楚霜回来,一定别出事”的愿望没被捂烂,雷达警报开始“吱哩哇啦”。

叫得魏嘉要犯心脏病。

“未知航舰进入防御网范围,距行星气层两千三百航里,”指令员语速很快,“魏将军,怎么办?”

魏嘉脑袋嗡嗡的,摘帽子狠撸一把半天不洗变成油田的头发,心中大骂:混账东西,老子都快退休了,不能安生么?

他放大星图,下令:“非战斗人员即刻登入航舰,必要时执行反向撤离,对空作战队准备作战!调取雷达画面,判断对方武力水平。”

这两年,楚霜是被“贬”出来挖矿的,队伍里矿工、地质专家占比很高,正规作战军只有四个大队,楚霜和穆蚺带走了一半,基地还剩下一半。

指令员叫郑培,中校军衔、是个美女。她是星航军的老人儿,随楚霜参加战役、任务无数,见过顶尖的军事指挥官、自然看不上魏嘉这种面上左右逢源,心里藏着巨大囊膪的夯货。

他时常拿儿子当借口,就更烦了。

警报初响时,她看对方临危紧张的模样,恨不能跪求三秒前的自己不要看,好让她拥有一双没看到对方怂样的眼睛;而在听到对方指令算是下得明白,她又勉强把心往肚子里咽了咽。

她多线操作,指令下达分毫不差;同时,给楚霜发消息。

但新的意外很快来了,楚霜的航舰在未知空域航行,信号总丢包,消息发送好几次都失败了。

敌军不管这些。

两千三百航里对巡宇舰而言十来分钟就到;可这么短的时间,想要地面人员悉数撤入航舰是痴人说梦,更何况地质专家雁过拔毛,发现小行星上也有矿源,正挖得火热,还想等统帅返航给他的惊喜呢。

现在惊喜怕要变惊吓。

而凡事都有两面性,魏嘉胆小也是如此。

T8843是计划外的登陆点,于是他第一时间带人排查周边地貌,标记出很多坐标点,方便打起来时做掩体。

现在,坐标点被下发至矿。

“将军,咱们现在撤离还来得及。”什么人带什么兵,魏嘉的警卫员在他登陆领航舰时,跟他咬耳朵。

话没错,如果能敦促矿工火速登舰、撇下矿物和实验基地离航,可以做到远交火状态撤离。是相对安全的。

“联系到楚上将没有,有什么指示?”魏嘉问指令员。

郑培冷声答:“没有,还在更换频段。”

依着她对楚霜的了解,将军把人命看得更重,非必要情况下,不会让战士们豁命坚守死物。只不过,她身为指令员都能看出楚霜是奔着实验基地来的,魏嘉怎么可能不懂?他只是不想担责。

“将军是代指令长,所有决定自有道理,不用在乎旁人评断。”她冷声找补。

魏嘉能做到少将,说明他业务能力没问题,最大的毛病是心魔。他迟疑数秒下令:“航舰起航,贴附安全网防御点,配合防御工事保护非战斗人员尽快登基舰。”

指令中规中矩。而后,他指挥舰队拉开对敌阵型,与对方遥望对峙,刚尝试通过战斗频道喊话,对面就一炮轰过来了。

攻击目标是地下实验实基地!

星火之间,己方舰队不知哪位好汉手疾眼快,发射对冲涡轮炮,成功阻击粒子束。

能量团在低空炸开。

小行星外围浮萍一样的气层被轰碎,迸溅出无数散冰晶,还没落地,又被对空防御射线蒸干。天空中出现道道绮丽彩虹,梦幻、缥缈却无人欣赏。

“为什么要炸实验基地?直接炸星球不是更方便!”魏嘉的警卫员想不通。

魏嘉冷哼:“能毁灭星球的释能炮可以通过爆炸尘粒溯源,他们不想暴露!藏头藏尾的鼠辈!”

这一刻,魏嘉痛快,前所未有。他第一时间想到楚霜,上将军执行任务时,狂傲、看谁都不顺眼的劲儿其实很爽啊。

山中无老虎,他偶有体验,居然上瘾。

他很快发现对方舰船与袭击傅磊的一样!

“智能航舰也敢跟老子嘚瑟?”魏嘉到控制台前,激活定位弹,毫不犹豫按下发射键——可如死物一样等炸的画面并没出现。

敌军护卫舰瞬间发射对空加农炮,能量束再次相撞,炸开一朵灿烂的宇宙烟火。

所以……这次不是无人舰?

他们的航舰上有、活、人!

楚霜还没回来。

这是调虎离山,别有所图!

第147章 反扑

事实证明,星航军中没有真正的怂包。

魏嘉应对得宜;而基地被袭、舱外炸得昏天暗,郑培依旧稳坐中控多线程操作,不仅传达指令精准无误,还切换多条线路,重新稳定联通了楚霜航舰的信号。

楚霜还在昏睡,发出好几身汗。

苏信昭一遍遍给他擦,看他脸色渐缓,稍微放心。心没彻底沉进肚子,他收到了郑培的消息,不敢贻误战机,再不情愿也只得轻声叫“小霜”。

小霜没反应。

苏信昭轻叹一声,念经似的:“楚霜上将,咱老窝被人掏了……”

将军蓦地睁眼,仰卧起坐,瞬间醒盹:“简述战况!”

真是可爱又招人心疼。

苏信昭藏起心疼,把终端还他:“引爆跃迁点的同型号舰船正在袭击T8843。”

简述战况的当口,楚霜穿好制服,军靴,脚沾地头重脚轻,好在烧热退掉,他关节不再剧痛。回舰桥区的路上,他分出芝麻大点的心思寻思:看来发汗管用啊,就说该运动运动么。

提到打仗,楚霜可精明了。现在没有切实证据表面袭击者来于密涅瓦,但贯通因果,吉甘特斯反扑的概率很大。

“吉……什么甘来着?咳!那个混账老鸡肝想干什么?”穆蚺总记不住星领主的名字,谐音联想、给人家起个外号,他挠着脑袋看楚霜大摇大摆地回来,一屁股坐在控制台前给星图相面,问他,“老梆子为啥偷袭咱们基地啊,统帅?咱分航行驶那会儿你炸人家祖坟去了?”

楚霜眉毛一掀没说话。

苏信昭很聪明,楚霜没讲连贯的因果,他也整合了逻辑链——起因是楚霜为了他找沃伦克,得知老家伙在密涅瓦之后,将军开小差去讨末那识的源码,不仅成功、还得到意外线索,线索指向T8843,所以这才改航程来确认。

……也所以,小霜身上的伤,该是这时候弄的。

苏信昭抬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服摸到滚印坠子,语气没什么波澜:“老鸡肝偷修跃迁点,被咱们发现、只能炸掉了事,他担心暴露更多,一不做二不休,杀人灭口来了。”

“你把更阴谋论的猜测也说给老穆听听。”楚霜各样手势在星图上翻飞,娴熟地做标记,分心二用地搭茬。

苏信昭会意笑了,隐去涉及艾登的部分,继续讲:“吉甘特斯曾在T8843上建立实验基地,多年前荒废了,现在他怕秘密被发现,所以派航舰来‘摸底’,没想到暴露了跃迁点,索性调虎离山,分散咱们的战力。他想各个击破。”

“是这么个意思,”楚霜把做好标记的星图发给技术员,“扫描这几个位置,确定是否还有隐藏跃迁点。”

穆蚺抠抠脑壳消化因果,恍然顿悟,不吝地在楚霜肩膀上一拍:“统帅!要不得是你当统帅呢!我怎么就没想到……他们捂□□藏宝贝似的防咱、原来跃迁点不止一个?!”

他人粗、手也没个轻重,把苏信昭看得心头一紧。

小苏不动声色地嫌弃老穆,恨不能拿笼子把他罩起来,让他离楚霜远点。无奈不能执行,只得化身人肉隔断,不动声色地挪到那俩人之间卡着。

“猜测,希望猜对了。”被拍一巴掌的这位倒无所谓,单手枕在脑后、仰靠在座椅里,开始看郑培共享的实况——魏将军有性格上的劣势,因为太怂,每到新地方总会先找战略掩体,这于防御战而言利大于弊。劣势变优势。

战况惊心动魄,半空中对轰的双方给星球制造出新气层,其中星点闪烁、高亮不断;霰弹漏网恍如流星坠落,又被防御工事瞄准击碎,非战斗人员在护送引导下持续移动着。

但:

魏嘉还能坚持多久?

真有隐藏跃迁点吗?

如果魏嘉守不住,那么营救任务将更艰巨……

“统帅,找到了!”技术员的话语为众人点亮希望,“距咱们最近的一处点位只三百七十航里,您的标记精准。”

楚霜把目光挪回星图上,眼中有寒冷的星芒闪耀着,他摸出烟点上:“统帅在这呢,不用找。”

随着他说话,白蒙蒙被吹远了。

这之后——

敌方万没想到,星航军回杀如落雷。当他们正和魏少将对轰难分高下时,背后忽而涌现大批莫斯收割者,幽灵似的。

在楚霜不讲武德地击中敌军领航舰之后,人形机甲收割了数十架逃生舱。

争斗以敌军领航舰自暴落幕。

楚霜的巡宇舰落地时,魏嘉迎过来。他灰头土脸,军装上全是灼烫的焦糊。向来退缩的少将在最后关口,居然带突击小队与敌军领航舰接舷,妄图入舱抢夺控制权。

好在,他们赶在敌军自爆前几秒撤离、开盾,才没酿成壮烈的惨剧。

“将军神勇、有惊无险,辛苦了。”楚霜在军中少露笑脸,现在眼角挂着一丝笑。

“我谨记您‘宁可战死,绝不后退’的口号呢,说实在的,真以为逃不过退休前扛旗必倒的魔咒了,幸亏统帅来得及时!我老婆死得着……”魏嘉笑呵呵的,话到这知道没人爱听,不说了。

他依旧谄媚圆滑,脸上每道笑纹却实诚:“实验基地里到底有什么,他们一直在攻击那里。”

楚霜脸色沉静下来,吩咐说:“魏嘉将军清点伤亡,叫问讯员严审俘虏;穆蚺将军接手防御工作。”

众人做鸟兽散,各司其职去了。

苏信昭还黏糊在楚霜身边,低声问他:“你呢?要复勘实验基地?我替你去。”

楚霜确实有这想法,基地里的秘密已经被发现了,但他担心有遗漏。

念头一闪而过,他端详小苏——每个人都有心魔,苏信昭的执念并没随着苏岚的死亡消弭,至少现在还没有。他不放心他去。

苏信昭则是有自知之明。

试想自己向来唇红齿白,脸颊线条再利索,也不是将军眼里“大男子汉”的模样,遂开始自吹自擂:“这么多年我带着末那识算利大于弊,实战经验不比那些老将军少,”他说到这,不经意间勾起楚霜小指揉在掌心,“你就信我呗,你交代的事我哪次办砸过?你、你……不能以貌取人对不对,你总拿我当小孩、我就一个月不洗澡变成糙老爷们去……而且现在明摆着有人想看帝国内乱,知道你将在外,专门卖破绽给你。”

楚霜听他啰嗦一堆,心想:还不是小孩耍赖那一套?

他笑着抽手:“大庭广众拉拉扯扯,不像话。”

至于苏信昭最后的观点他也想过,但他更倾向于这是小苏不知全貌的猜测,毕竟他找沃伦克麻烦是自主偶发事件。

“你就该回中控,万一有别的突发事件要你处理呢?大将军不是该运筹帷幄嘛,有几个像你这样有事就往前冲的,你就让我替你去呗……”苏信昭磨人,喋喋不休,情理俱全,尾音都抖出波浪了,把楚霜叫起一身鸡皮疙瘩。

楚霜曾想赶快轰小苏回玛尔斯,经一系列变故,他悉数身边对诡事应变能力过硬的,小苏真能排上一号。

“让傅磊和你一起,确定内部情况后避免正面接触,主要是查看物品遗漏,”他在对方后背一掴,“注意安全!”

苏信昭美颠颠替心上人干活去了。

可这货前脚离开,乌鸦嘴后脚显灵——

指令员郑培中校紧急呼叫楚霜:“指令长,敌军航舰俘虏清点完毕,但是……”她声音有点发抖,匀一口气、才恢复清晰表达,“数名俘虏身上有星航军身份认证芯片,您亲自去问讯室看看吧。”

……什么?!

这事楚霜没想到。郑中校说话极少支吾,让他心底升起股寒意。

他直奔问讯舱,进门看见屋里几位个顶个地脸色难看。

“他们每人身上都带着芯片,归属是星航军。将军稍微做做心理准备。”郝布瞭提醒一句,沉静几秒,打开舰舱隔断——问讯椅上坐着的全是熟脸,楚霜个个认识!

他们是留在密涅瓦的特职人员。队长彭飞也在。

这一瞬间,楚霜意识闪回——潜伏前,他们宣誓效忠玛尔斯,场景历历;几天前与彭飞分别时,他嘱咐对方当心,小伙子还在他肩膀一锤,说“放心吧,霜哥”;可如今,当初的意气风发、鲜活明艳只剩木讷。

每个人都圆睁着眼、眨都不眨,一脸平和。

平和得好像已经死去了。

楚霜眉心下压,看向郝布瞭。

“我们什么都没做,他们被俘时就是这幅样子,”郝布瞭狠捏自己眉心两下,让自己尽量平和,“他们……清一色被挖掉部分脑组织、用芯片替代功能。刚才和咱们激战,该是应激指令完成的,比全ai指令灵活。”

每个字都明确,组合在一起的逻辑残忍抽象。楚霜脑袋“嗡”的一声,有股说不出的悲伤合着自责在意识里蜿蜒,碰到心脏瞬间爆炸了。

如果当前几天下令让特职队集体撤离呢?

可他们首先是军人,不能因为无法预判的危险就打退堂鼓。

楚霜仰头看,看惯的航舰顶幻觉陌生,他吸气入胸腔憋住良久才呼出来。

这是密涅瓦星领主的报复么?!

更甚,类似技术冯路不是才实验成功么……

“大脑被毁坏了多少,有没有唤醒自我意识的可能?”楚霜问。

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郝布瞭咬着牙说:“可以,只是那样他们太痛苦了,或许可以尝试用电导视像连接神经元,读取并重组信息模块导出,虽然没有唤醒意识精准,但也大差不差。然后……直接送他们走。”

所谓“送走”是何意在座的诸位都明白。

楚霜阖了阖眼,点头:“减轻他们的痛苦,现在执行。”

话音刚落,叫彭飞的特勤人员动了一下,他眼球上的蒙蒙灰雾淡开,恢复了丁点自我意识。

他环视一周,目光落在楚霜身上:“霜、霜哥……M死得……死得……”

话精准敲中楚霜心脏,他两步冲到彭飞身边蹲下:“我是楚霜,你还认得我是不是,知道什么?查到了什么?怎么变成这样的……”

彭飞懈散的目光游移在楚霜脸上良久,没说话先流下两行泪,他“额”了很多声,没有指令芯片引导,他反应迟缓。

下一刻,他颤巍巍地抬手,缓慢解开衣扣,袒露胸膛。

他右上胸嵌着一块电子屏。手术刚做不久,伤口没痊愈,皮肉一圈翻着红肉、渗着血。

屏幕上只一个按键。

按下之后,屏幕被点亮了,画面中是座废弃建筑,矗立于深夜,影影绰绰勾勒出苍凉的轮廓;空镜头持续很久,终于有人从阴暗处快步走出来,径直到建筑入口处连开四枪,毫不停歇地走进建筑内部。不足十秒,那人出来了,手里拿着黑皮记事本。

这人入画、出画,总时长不足一分钟,在场众人看得莫名其妙。

只有楚霜第一眼就认出这是M牺牲的地方,而当他看见“杀手”时难以置信。

他觉得他他眼睛有问题,甚至怀疑影像是合成的。

因为——杀人者是刘微宇,是他杀了M。

第148章 歹毒

这一刻,没人猜得到楚霜想什么。

他面无表情看完录像,蹲在彭飞面前纹丝不动。

郝布瞭看他气色、气场都不咋样,环视一圈,没见救星苏信昭、就连包子都不知被楚霜支开干什么去了。他低声向助手吩咐:“去找苏议员,没有火烧眉毛的事,让他过来一趟。”

小助手扭脸走了。

“将军。”

将军刚中过神经毒素,郝布瞭想劝他不要思虑过重。

话没出口,楚霜一扬手:“把视频交给技术部验真伪,今天在座各位当什么都没看到,统统不许说出去。”

技术员很快来了,从彭飞身体内嵌端口往外导视频时,全程手抖。

彭飞的模样太惨了,这种状况军方通常会在医师评断后,询问伤者是否愿意接受安乐死。

可楚霜迟疑,他想留住他的生命,却反省这是极致自私。他的目光落在彭飞脸上,见对方也正看他。

目光交对的瞬间,彭飞问:“霜哥……不信录像是真的?”他还在流泪,泪水渐渐挂出血丝,“我们……身在异星、出生入死那么多年,现在杀害M的凶手就在眼前,将军你看到他是旧友就不愿相信事实吗?”他说话比刚才利索不少。

“这是正常程序,彭飞……”特职人员很容易得到敬重、共情,尤其是知道他们身份,懂得他们常年游走在崩溃边缘的人,比如楚霜。他还是问不出安乐死前的固定话术,转向郝布瞭,低声商量,“能不能减轻痛苦、延续生命?”

而郝布瞭的站位导致彭飞的视线被楚霜阻挡,他不知二人嘀咕什么,脑海里突然有个声音说“你看,吉甘特斯说得没错,他为了保住刘微宇,会把你们灭口”……

念头闪过,他又惊觉不对,狠狠甩头。

这一幕被郝布瞭看见了。他揉身上前,抽出胶囊注射剂:“我先执行镇静吧,将军的提议需要在全面检查后定论。”

星际战场上,人员伤亡几率不大,但只要出现伤情,多是要命的。是以,单论手法“稳、准、狠”,郝布瞭比李谨仁更胜一筹。

医者不容质疑的气场让彭飞惊觉,他蓦然抬眼看郝布瞭,见对方手里拿着针剂,记忆霎时闪回在密涅瓦被俘,他困在治疗椅上被迫接受改造——一针之后,他们不再是有血有肉的正常人,沦为被科技支配的“死”物。

那时起,彭飞就已经死了。

可是,他还会恐惧。

恐惧铺天盖地,心里好几道声音同时迸发:

“那说不定是□□”;

“不对,霜哥不会这样的”;

“我要清醒着看事情解决”;

“总之不能失去意识”!

惊变当前,他想蹿起来,却被身后两名警卫员搭肩按住,终归是慢了。

郝大夫正扎中他颈动脉,镇静剂在两三秒内生效,彭飞很快软倒,被警卫员左右接住,安置在座椅上休息。

“将军,他们被进行过脑部改造,保险起见,都进行镇定吧。”郝布瞭撸胳膊挽袖子。

楚霜也看出彭飞状态不对,点头允了:“他为什么突然激动,不是说行为需要指令引导吗?刚刚好像是自主意识。”

郝布瞭摇头,又猜测说:“他们理性思辨的区域被毁了,那或许是视像刺激导致的行为应激。”

“如果能延续生命,有没有办法修复大脑?”楚霜又问。

郝布瞭干活不耽误回答,给剩下几人注射肌松剂和镇静剂:“前几天李博士进行的脑培育实验已经进入最后阶段了。那是克隆技术的分支,如果成功,是条活路。但他们的记忆源损毁,如果克隆之后出现行为退行,会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巨婴’,可能比死还难受……”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生不如死吗?

楚霜没说话。

整个事件即便没有证据,也必要再向女王重申!

他低头往外走,想去隔壁联系卡纳斯。

问讯舱内安静,只有他军靴敲在地面上的声音。

不对……

他身后“嗦”一声响,是战术服的衣料在摩擦。楚霜下意识回头,看见彭飞行尸似的站起来了……

“戒备!”

闪念间,楚霜低喝。

话音未落,彭飞抬手,所有手指的第一指节断裂,十方黑洞洞的枪口骤现。他抡胳膊开枪,舱内流弹乱飞。

这是无规律扫射。

呼吸间,警卫员们反应不及,接连中弹倒地。

楚霜来不及甩开中子盾,回身扑住郝布瞭、侧向摔卧,子弹贴着二人身子描过去,在楚霜衣袖上带出几趟焦痕、“嘙嘙嘙”连续轻响,把舱体打出连排窟窿。

“退出去!”他在郝布瞭背上一送。

郝大夫要命不要形象,连滚带爬往门外赶——誓要冲出鬼门关!

然后愈乱越乱,另几名特职员也起来了。

他们都被改造过。交战间发现他们的“武器”全是冷兵器,无论是匕首、锯盘、甚至枪弹,都是用自身骨骼作基础,填充非能源爆破物质,是以刚刚的金属及能量扫描没有预警。

此时此刻,他们的攻击目标皆是楚霜;而楚霜横下狠心,后翻起身,拔枪瞄准目标心脏——吉甘特斯歹毒至极,他想要的不是毁灭,他想看楚霜无可奈何地对自己人下杀手。

楚霜枪法可圈可点,六道光束连发,队员们悉数毙命,几名伤情不重的警卫员没来及爬起来,战斗已经结束了。

“怎么了!”魏嘉咋呼着出现在门口。

他安排好问讯就遵令善后现场去了,把安全隐患排除,刚想缓一口气,就听说这边出事了,紧赶慢赶,正看见这一幕。

郝布瞭冲他摇头,示意老魏别问,他理解楚霜的狠心是对彭飞等人深沉到骨子里的温柔,同时也是戳在自己心头的刀。

他到楚霜身边虚扶着他:“将军,我跟魏将军善后,您去休息,嘶,您把包子支哪儿去了,我叫……”

话没说完,郝布瞭见楚霜眼神陡变,视点落在他身后,跟着右手抽军刀,左手扯住他衣服领子——郝大夫约么一百七八十斤的一大块,被楚霜单手提搂起来甩给魏嘉。

飞在空中的时候,郝大夫见一道暗影擦着鼻子窜过去,鼻尖被厉风带得生疼;到他被魏嘉接稳,拉出圈外,才看清被楚霜打中心脏的数名特职人员又“活”了。

当然,他们不是真的活。他们闭目行走,像是僵尸一样。刚刚从郝布瞭面前飞过去的是柄骨刀。

“热感应!他们被装了热感应装置!”郝布瞭跳着脚大叫,“机械脑的芯片能刺激肌体!”

这跟末那识控制小苏的原理相近,所以肌松剂没用、他们哪怕是死了……依旧可以动作。

再看楚霜,他让过“僵尸”的直面一劈,反手挥刀——对方装有锯盘的小臂被他干脆削断。

断手“啪嗒”落地、还在抽搐,温热的殷红被甩高,溅了楚霜一脸。

血腥味让将军心泛杀意,他眯了眯眼睛,一不做二不休。

魏嘉和两名轻伤警卫员也加入战局。

这一刻,同情、心痛、对不住通通随着特职人员的血肉被撕碎;残肢、断臂四下横飞。在后科技时代,这样残酷的画面太少见,密闭空间内充斥着浓重的死气,生硬地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

楚霜和魏嘉不是俗手,对付没有战争智慧的机甲僵尸绰绰有余。很快,对方六人被大卸八块,断手的躯体不再藏有武器,不能进行攻击,场面却是宛如地狱。

舱内恢复了平静。

楚霜面挂寒霜,漠然收刀——肢解战友,让他心口冰凉。

“霜哥……”

又有人叫他。

他循声看去,已被卸掉双臂的彭飞正趴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与他对视。

这一眼是直勾勾刺到楚霜心里去了。楚霜心一激灵:这是病毒制造的幻觉吗?

念头冒出来,他脑海里现实与虚幻分庭对抗,又相互揪扯不清。这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强逼着自己定神再看,彭飞的眼睛已经合上了。

可更惊悚的一幕眨眼反杀。

“霜哥……”彭飞又在叫他,艰难地用两截断臂撑地,奋力抬头,合着眼、嘴在动。大量血渍让彭飞双臂打滑,他衣裳被血浸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人也恍如一块沾血颤抖的巨大海绵,向楚霜爬过来,“霜哥……你给M报仇啊……”

彭飞明明已经死了,即便有电刺激,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果然是双相病毒还没彻底排除?

诡事接二连三,楚霜分不清现实和虚幻,不知是场景确实如此,还是病毒造作,他猛看向郝布瞭,希望对方能对此事做出相对科学的解释。

也就在他分神的须臾,身后另一名特勤人员也撑起身子,脑袋歪耷拉在腔子一边,单腿蹬地,以非人的姿势向他飞扑过来。

“当心!”

魏嘉的爆喝扯回楚霜的思绪。

楚霜暗叫“坏了”,还没动作,被魏嘉一扑推出去好远,脚下血渍湿滑,他重心不稳,胸口狠狠撞在问讯椅的合金靠背上,“稀里哗啦”他和椅子一起翻倒,手掌擦在断臂的轮盘上,顿时鲜血长流。

而另外一边,魏嘉被特职人员仅剩的上臂困住,“嚓”地轻响,对方胸腔内居然弹出利刃、直愣愣戳进魏将军的身躯。

——依旧是骨刀,用肋骨改造的。

“僵尸”在这一瞬间沸腾了。他们一个接一个起身,把魏嘉困于当中,每人胸口都弹出尖刀,穿入他身体。

后围过来的即便刺中同伴,也要把指令执行到底、完成绝杀。

多数人初见太过炸裂的画面都会发懵,这是大脑的自我保护。回神快慢只看受训多少。

场内的几名警卫员眼看事态急转直下,迟疑毫秒再冲上去,为时晚矣。

楚霜翻开椅子、从地上弹起来,抢到魏嘉近前时,众人已然戳成紧密的人球,不再动弹;魏嘉被挤在核心,出气多、进气少。

窒息感霎时扑面,楚霜知道魏嘉没救了,还是不能接受。他冲郝布瞭吼:“郝大夫……郝大夫!救人啊!”

“别、别麻烦了,”魏嘉裂开嘴角笑,血稀稀拉拉往下流,“统帅啊……我选错行、胆小一辈子,真死到临头,原来也就不怕了……从前只是……”

他看着楚霜,目色暗淡下去,话没说完、停了呼吸。

“只是你老婆走得早,怕儿子没人照顾……我知道,我照顾他,会给他安排合适的位置。”

楚霜替他把话说完,感觉胸口刚被椅背磕中的地方涨闷刺痛,有口岔气压得他呼吸不畅。

他忍无可忍,仰天一声嘶吼。

撕心裂肺的痛被送入云霄,带着特职人员悉数殒命的消息飞跃光年,传至密涅瓦。

“领主大人,咱们的作品演了一出好戏。他们心脏停跳后,脑刺激芯片重新启动过两次,才耗尽能源。为彭飞写好的临终指令也执行了。”吉甘特斯的近卫官低眉垂首,站在他身边。

星领主正在用午餐,银质餐刀划开肉排、流出新鲜的红色汁液,他吃下肉块,放刀叉,摇晃酒杯,白葡萄酒晶莹剔透如流淌的淡黄宝石:“不能装摄像设备实在太遗憾了,好想看这场表演。”

近卫官随声附和:“这也没有办法,会被扫描发现的,”他见领主杯子空了,为他倒酒,“您说楚霜死了吗?”

“他不会死的,”吉甘特斯重拾刀叉,“咱们是要先替康德那老家伙做坏人,但这坏人如果做得太彻底就是自绝后路。楚霜、苏信昭、卡纳斯都不能死,死了还有谁替咱们做刀锋呢?嗯,对了,给冯路发消息,告诉他T8843的实验基地被发现了,让他自求多福。”

他把酒一口干了——坏人自有坏人的艺术,要让你们彼此怀疑、自乱阵脚,才好。

第149章 善后

实验基地幽深,好在技术人员恢复了内供电,让苏信昭的探查方便许多。时至此时,依旧不能确定双相神毒素的传播途径,但已知其传播效力是裸眼对视>玻璃阻隔>视像设备。

是以,苏信昭和傅磊人均一架战术视像镜,活像在打游戏。

他们顺利到达底层中心区时,发现关押异生物的实验舱门开了个缝。没有手指头宽的缝隙让全员寒毛倒竖。生物探测仪即刻被请过来,却没能发现小队成员以外的生物体。

众人立刻拉开防御阵型,火速将基地内的遗留设备收敛、转移。正事办妥后,几人交替掩护,进入实验舱。他们一路探索前行,最后在空间深处发现了洞口,洞还很新——异生物居然挖穿地基坚壁,逃了。它或许逃出生天,也或许躲进更幽深的地底。人类畏惧它的毒素,它在畏惧人类的恶行。

“这咋整?”傅磊跟苏信昭大眼瞪小眼。

小苏挠挠脑袋:“通知戒备吧,它本来也不该在这,走了就井水不犯河水。”

探查事毕,小队重见天日。

苏信昭刚从地洞冒头,就见郝布瞭的助手迎过来。他听对方简短几句话,脚步越倒越快。行至控制中心的助行廊道,听见锥心刺骨一声嘶喊——

苏信昭霎时听出那是楚霜的声音。

他从没见楚霜情绪失控至此,全速往前冲,几秒钟把小助手甩得看不着人。

他冲到问讯舱口,被满地残肢断臂和飞溅四壁的殷红撞进眼中;空气里飘着血腥味,滤气系统转得冒烟,也清除不去。

舱室正中,魏嘉保持被簇拥的姿势站立着;楚霜面对血肉堆砌的人形金字塔,面无表情;警卫员在他身边戒备,防止死人第三次暴起……

而郝布瞭、问讯员、技术员黄花鱼溜边,紧贴着房角——没人敢说话,见苏信昭来,都冲他使眼色。

苏信昭被静止的画面震撼,深吸气,缓步到楚霜身边,拉对方的手,拉到满手温热——楚霜掌心好长一条口子,血在指尖凝练、下坠,落地溅散,他浑然不觉。

“收敛尸身,仔细善后,通知上校级以上军官十五分钟后会议室开会,”楚霜抽回手,转身往舱外走,一步踩出一个血脚印,有别人的,也有他自己的,“郝大夫,帮我处理伤口。”

他半眼没看苏信昭。

制服上不知归属的血痕配合衣料的暗颜色,让楚霜身上的伤口完美隐身。

现在他裸着上身,胸口的淤肿凸显,背后一道狰狞的伤口,皮开肉绽、一尺多长,却不是笔直的,看得出在危机时刻避开了脊骨。他腰背直挺地坐在圆凳上,拒绝用麻药,任郝布瞭缝缝补补。他倒不是存心找虐,而是担心舒缓类药物与凝血剂围攻他的判断力。

医疗器械的轻响声中,所有人感觉密涅瓦星领主要倒血霉。

包子被楚霜支去安置伤员,听说这边出事,一溜烟跑回来,赶到舱门口被楚霜的低气压震慑,一时不知所措,看向苏信昭。

小苏接过对方送来的干净制服,温声跟楚霜说:“换衣裳不方便,我帮你。”

楚霜起身进单人休息舱,没有关门。

苏信昭跟进去试探着问:“你想调人跟吉甘特斯算账么?”

“想,但不能这样。”楚霜语气很平淡。

苏信昭心里半块石头落地。他担心楚霜在气头上,带人把密涅瓦蹚平了,这无疑为星联攻打玛尔斯奉上极好的理由。

“有什么我能帮忙?”他又问。

楚霜不理他,点亮终端,见显示体温37.2℃,不动声色把预警数值上调1.3℃,开始抽烟。

苏信昭没有阻拦,帮他整理衣服。

楚霜则几口抽完两支烟,联系卡纳斯。

随着楚霜简略汇报因由,卡纳斯神色显出吃惊与悲凉,但很快又恢复了沉静,片刻默然,她说:“将军,我明白你的悲恸,但现在没有确凿证据,没办法证明事件之间的联系。我会派人去查。密涅瓦战力向来不值一提,想以这样的方式强兵不奇怪。或许,这是恰巧。”

楚霜听到最后一句火气腾地冲头:“恰巧?一件事情是恰巧,现在桩桩件件怎么可能都是恰巧,女士!T8843实验基地里研究员的笔记残留,还不够成为追责的证据吗?还是说……您早就怀疑冯教授事涉其中,想拖到机甲人合理化研发提案通过,来保全他?如果是这样,请您明确告诉我……”

“楚上将!”卡纳斯打断楚霜,“你的意思是我包庇冯路、纵容非法研究吗?笔记提及‘冯路’二字了吗?这难道不是你的臆想猜测么?外务两年,我以为你能更成熟些,怎么现在不仅私改航程,还反过来向我问责?不要被悲痛侵蚀理智,将军!”

楚霜闭嘴。

他刚用过凝血剂,比平时暴躁,一系列厄事当前,他自省的确言辞不当,遂开始就事论事:“对不起女士,是我冲动了。抛开涉事人,星域内有人私修跃迁点是事实,被发现后将其炸毁也是事实,这足以向星联问责。请您准许星航军调整工作重心,帝国的防务……”

“停停停,”卡纳斯面露无奈地看楚霜,“将军还是不明白站位高低与决策的制衡。你先冷静下来,把事件因果整理成文,咱们再就事论事。你想过吗,现在追究冯路,喀迈尔黑洞怎么办?”说完,女王干脆地切断通讯。

楚霜:……这算什么?

我没说要立刻追责冯路啊,架吵得都不在一个频道上。

于是他又想点烟。

苏信昭看不下去了,在他手腕轻轻一格:“好了,别抽了……”

楚霜动作滞涩,还真没执拗。

他把烟轻缓放回烟盒,垂眼出神,多年前,刻给楚麟的藏头祝福语已经浅淡,与盒盖浑然一体。

片刻他抬眼看苏信昭:“你早知道刘微宇有问题是不是?”

四目相对,苏信昭被心悸感扑面。上次楚霜用这种眼神看他,是心脏中枪后。小苏心有猜测,但未经证实他选择装糊涂:“……什么?”

楚霜背光看他,眼睛轻微眯着,睫毛遮去部分眼神光,让他双眸深邃又神秘,像幽静潭水不见底。

苏信昭不想和他对视,又怕被看出心虚,正自两难——

“老大,将军们到齐了。”包子在外面喊。

这一嗓子在小苏听来幻如天籁。

楚霜应声,转身出内舱。

他背上有伤,外挂武装带没有系,苏信昭清晰看到看他制服腰线宽舒,确定这人又瘦了。

他没跟出去,倚在内舱门边旁听。

楚霜站在主持位,环视众人一周,直奔主题、要求有三,没半句废话:

第一,防务加紧;

第二,调临近塞口驻军支援;

第三,开启各驻军基地领空探测仪,检索尚未发现的跃迁点。

会议时间不到十分钟,众人领命各自忙碌。

而楚霜像把小苏忘了,也随众人离开会议室,头都没再回。

他还有事要忙,先去启动了密涅瓦的后备特职队。即便事如卡纳斯所言,密涅瓦因为族人战斗力鸡肋,才想以机甲人实现“科技强兵”,也需要观测对方进一步动向。有些人一旦自诩强大,就要开始横行无忌了。他叮嘱队长万分小心,好在这支队伍与彭飞的队伍毫无交集,彼此不认识、相对安全。

忙完这事,他又巡视了一圈防务,见穆蚺调配得宜,转回头来准备报文。

一想到这茬楚霜就脑壳疼,他烦透了动辄报文的官僚作风,也时常反省自己过于“山大王”做派,遂一直寻求平衡、一直失败……

他把包子打发走,躲在安静的舱室里闭关,一点点捋思绪,力争只论事实。

之前他脑子是乱的,现在稍微想想,就越发困惑于卡纳斯的初衷。这几年星航军外务开采的石玺矿足够炸掉四五个拉东星,女王即便是未雨绸缪地囤积资源,也太激进了。

楚霜第六感认为她别有目的。但思来想去,又感觉女王不会脑残到在国库储备金见底时跟星联开战……

他想得头晕脑胀,终端开始报警,提示他体温飚高超过38.5℃了。他嘬一口烟,把烟屁股扎进烟缸,半身不遂地站起来,小幅度活动僵直的腰背,启动医疗助手、吃退烧药。

大将军贵人事忙,早忘记把体征监控共享给苏信昭这茬。

他这边警报一响,小苏立刻知道了。

苏信昭被他亲爱的小霜“甩”在会议室内舱之后,大半天没去对方跟前碍眼。

他也在忙,跑去帮忙收敛彭飞等人的尸身,同时偷摸尝试用末那识解析几人的机械脑芯片,他发现那玩意指令的书写模式与星联或玛尔斯都不相同。像是双方联合串写的指令,互相配合又互相设立技术防备。

这一发现非常微妙,再次佐证玛尔斯有人勾结吉甘特斯。

当然,他也发现了刘微宇的录像。

事实大锤,捶得小苏肝颤,哆嗦出干坏事被抓包的慌,可再细想,这算干坏事吗?

算不算暂且不论,当务之急是去见小霜。他关心则乱,苦思由头而不得,沉静心思才又升华顿悟——见他需要找理由吗?

赶这关口,楚霜的体征警报响了。

T8843的白天很短,多数时候是一片不黑不亮的昏沉暗淡。远空有类似极光的电粒子带,颜色紫蓝,梦幻又诡谲。

不知何时天上开始碎雪,落地就化了,苏信昭担心楚霜关节疼要严重,小跑起来。

他在控制中心没头苍蝇似的转一大圈,没找到人。最后用一个月的下午茶成功收买郑培倒戈、出卖上官,得知楚霜在独立休息舱。

“刚才有过两次简短通讯,听语气他心情糟透了。”郑培贴心附送提醒业务。

魏嘉牺牲了。

彭飞整队人由他亲手分尸,心情能好么?

苏信昭站在独立休息舱门口,深呼吸、按门铃。

多数情况下,楚霜独对他区别对待,会亲自开门来迎。可这次门开了没人迎,倒是扑出一股烟味。

舱内灯光很暗,显得写字台前明亮一片。楚霜正坐在光亮里,对着悬空投屏发呆,他背后的伤像在脊梁上戳了根钢管,让他不得放松弯曲、不敢肆无忌惮地靠进椅子里。

“你去休息,我帮你写完初稿,你明早看,或者我第一时间叫你。”苏信昭知道他在写报告。

楚霜不说话、不回头,没听见似的。

苏信昭撇着嘴、捏眉心:果然生气了。

他打定主意热脸贴冷屁股,走到楚霜背后:“知道你在怪我。等你退烧了,我跪键盘给你道歉。”

他在楚霜肩膀按摩,他曾两下把对方捻得颈侧寒毛起炸,对此颇有自信,拿捏着力道想让对方感觉受用。

可楚霜并不领情,上半身装了稳定器似的纹丝不动,脚在地上一点,工作椅转半圈,脱开小苏的讨好、似踹非踹地抬脚——

毫秒间,苏信昭分析利弊:不躲,让他踹一脚,顺势扑他怀里;躲开,立刻跪键盘。

他惦记对方胸口、背上、手上都有伤,后撤一步,让过将军的扫堂腿:“我现在跪键盘!小霜我错了!”他还真蹲跪下来,要去拉楚霜的手。

放平时,楚霜不给他好脸,态度也会软下来。而现在,将军一脚踢空、架起二郎腿,随手点烟,不让牵——他只要手或关节受伤就很麻烦,因为痊愈缓慢,需要带固定器确保伤口不崩开。比如现在,他右手被限制着开合角度,让手型虚握松弛,夹烟时别样的性感。

苏信昭被他的躲避扎了心,多看两眼性感中和,再瞥见桌上扎成刺猬的烟缸,眉头一压。

“我本来想把眼前事处理完再问你,既然你来了……刘微宇的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楚霜说话声音都疲惫,抽一口烟、阖了阖眼,烟雾随着他的呼吸散开,朦胧他的五官表情,让苏信昭错觉他在倏忽间远离——

作者有话说:来啊,吵一架~

第150章 吵架

苏信昭知道是他对刘微宇的敌意让楚霜联想到端倪。

他还记得誓言,不能把隐瞒上升为欺骗,于是老实交代:“录像是康德在密涅瓦给我的,但真实性存疑,我想进一步确认……”

“为什么不告诉我?”楚霜不等他说完,“你想确认?从事发到现在,你确认了两年多!”

他垂着眼睛看小苏,这是个非常神奇的角度,既能柔情百般,又能凛然审视,投射着被注视者的内心——

恍惚间,苏信昭在他的目光中看到二人修复的情感传输通路重现裂痕,无声地表示着碎过就是碎过,破镜重圆、痕迹抹不去。

“我……”他的伶牙俐齿和口条打架,两败具伤,“我错了。”他只能憋出这句话,心里委屈,编不出两千字检查。

楚霜皱眉头。

他只想要个为什么,但小苏不说,他敏锐地觉察到对方的潜台词是:你现在身体不舒服,我不想和你吵。

楚霜猛抽一口烟,猩红的火焰缩进好大一块,他仰起头,缓慢靠进座椅,把烟往天上吹。烟气缱绻舒展、越飞越淡,楚霜目光重新落在苏信昭脸上,耐着性子说:“录像确实可能被篡改,所以需要深究是谁嫁祸挑拨对不对?如果没被篡改,更要考量刘微宇的初衷。你隐瞒不说,事情就不存在吗?你……咳咳咳咳咳……”他一口气说了太长的话,气道突然刺剌剌的,他胸口被问讯椅磕到的伤处一直隐痛,但确定骨头没事,所以不想管,他死烦自己脆皮、要死不活的毛病,咬牙死扛大法已成,居然忍得云淡风轻。

结果伤处放任到现在,他咳嗽不止,胸腔震动,让他被前后两处伤痛夹击,终于皱了眉。

苏信昭太了解他了,知道配得上楚帅眉头起波澜的不是小毛病。可他还在工作!

不停地工作、满脑袋都是工作!这家伙7x24全天候,满脑子都是工作。

连吵架都像在分析战况……

小苏的委屈化为憋屈、憋屈转愤怒,理性还在,深吸一口气,压下无处发泄的火:“所以我说我知道错了,你去休息好吗?你气息不对,胸口是不是有内出血?”

楚霜逞强是顽疾,病入膏肓至今没找到灵药。苏信昭越“让”着他,他越不自在:“我想听你的理由。”

——这人简直了,是一锥子扎到低的死心眼,非把话说开才能安生。

苏信昭暴躁地感叹“谁让你喜欢他”,低头撸一把头发,捏着眉心脑仁疼。他晃眼看见楚霜左手还戴着指环,恋爱脑在这当口破土生新芽。

好几次了,小苏看到楚霜在预判到危险的第一时间把指环摘下来揣好。习惯成自然的动作,甜了苏信昭的心。

“小霜,你明白吗,玛尔斯、朱庇特、康德、卡纳斯……在我心里都不重要。我看重的只有你。刘微宇是你在帝国为数不多的朋友,我看得出来,他关心你是真的。我不想用没有定论的事引你纠结、焦虑,所以我没告诉你……”

“然后你就替我决定了,想过后果吗?”楚霜面无表情。苏信昭见他左手收了一下,是想握拳,又控制住了。

苏信昭张了张嘴,舌头在口腔内侧掠过,想说“不是”,没有底气;可他又不能说“是”,因为这也不是一个好答案。他现在像被挤在墙缝里,墙壁向他挤过来,或许只有往上爬,才能在被夹成三明治前逃出生天。

楚霜好像永远理智,连吵架的底层逻辑都是论事不论人,苏信昭拒绝跟风,一顿王八拳只往感情上抡:“怎么说呢……我怕你难受。你想,如果这是真的,你要去质问他么?还是要他偿命?卡纳斯肯吗?”他终于拉到楚霜的手,默想不敢说出口的初衷:如果能做高明的隐瞒者,我永远都不想让你知道。

“我是太在乎你了,别气。”

楚霜相信这是实话。

但面对苏信昭的注视,他也被压得喘不上气,这一瞬间,他脑海里冒出无数声音:

“妈妈是太爱你了,才希望你能克制情绪”;

“帝国看重你,所以你要坚强”;

“爸爸把你看作大哥的继承,才敦促你变得有用”……

楚霜愣神,他意识到自己不对劲,是双相神经毒素趁他发烧在造次,可明知如此,他控制不住脑海里的声音,也控制不住归类小苏的行为——他们都是以善为名地控制!只为了自己的目的!

他蓦地抽开手,不让苏信昭牵,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远处流霞,紫红的颜色流淌,孕育出蛊惑人心的魔物,被撕开碾碎扔下天空的雪是他心里的克制。

“在乎我……所以就替我安排?你以为自己是谁,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我没长脑子?”

话说得戳人肺管子。放别人,苏信昭肯定回怼说“我看你现在就没长脑子”。可对面是谁呀?是他亲爱的小霜。那句“你以为自己是谁”生生刺痛了苏信昭。

“所以将军,是想要一个对你事事汇报的下属,而不是知冷知热的爱人?”

吵架话赶话,结果多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而不觉知。

楚霜终于不“分析战况”了,怒气冲天灵盖,转身一指着苏信昭鼻子:“少跟老子玩情绪绑架,我跟老登吵架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撒尿和泥呢,小屁孩!什么下属、爱人,惹急了老子通通不要!这辈子最烦有人安排我!”

苏信昭愣住了,感觉头顶一片天空“噼里啪啦”、悉数塌下来砸得他脑袋发懵,耳朵持续鸣响出长音,自我保护似的屏蔽周围一切声音。

……吵架就吵架,怎么……是、是要分手嗎?

他不敢相信地问:“小霜……你、你说什么?”

楚霜甩手指舱门:“让你滚出去,少在这碍眼!明天有矿船,劳烦苏议员押送,赶快滚回玛尔斯!”他还是想要小苏滚蛋,离开这不知什么时候又要开打的是非地。

苏信昭无意识地后退,靠着舱壁,才让背上慌得起炸的寒毛有所依靠。他见楚霜吼完那一句就转过身,劲直的脊背冷硬无情、仿佛化形“快滚”二字,撞得他心口疼。

他眯起眼睛,自黑似的惨笑——倒也不是头一次让我滚了。

苏信昭一讷。

念头前一刻扎心,后一刻在他黯淡无光的思维空间里跃开一片星辉——对啊,滚了那么多次,还不是绕一圈又滚回来了么?

并且经前几次,苏信昭于“就不滚”之技巧略有心得。小霜典型吃软不吃硬,干仗急眼惯会让人滚,最好顺他的意思先滚,让他缓缓,之后他自己就能把自己哄好大半,到那时再滚回来。

这么一想,小苏迈步往舱门走。刚走两步,“吵架不能过夜”的顶级恋爱修养也揭竿而起。他遂精分出两幅画面:其一是听话滚蛋;其二是闷不吭声帮楚霜把没写完的报告整理出框架。

两军对垒,不分胜负,他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至于楚霜,人骂得真情实感。要不是身上有伤,他都想薅着苏信昭脖领子把那臭小子扔出去——什么“跪键盘、我错了”,全他妈糊弄我!从小到大身边一个个都想方设法套路我。

想到这,他心思也一凛:所以我是在迁怒他么?

他阖了阖眼。吵架上头,语速快,气息急,现在胸肺间那道不顺的岔气被心绪激动滋养,刺挠在气道里,他又想咳嗽。

甭管占不占理,大将军深知现在咳嗽是无声示弱、变相挽留。他气还没消,不想服软输气场,支棱着耳朵听动静——

苏信昭走到门口了,坚持到他出门再咳!

……嘶,霉孩子好像站那不动了!?

他忍得难受,打开窗户。万没想到,冷空气非但没帮忙,反而让他立时忍不住。他无可控制地咳嗽起来,越想停越停不下,咳到最后声音不对,嗓子眼有股血腥味,该是毛细血管有轻微出血。

苏信昭没有“铁锅”老师的弯弯绕心思,立刻吓坏了,冲到楚霜身边,见对方冷白的脸颊涨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像要炸开了。他在毫秒间完成反省:他都伤成这样了,你还要扔他一个人冷静?指望他把自己哄好要你干嘛?!留着你跪榴莲吗!

“小霜……不吵了好不好,我叫郝大夫來!”他说着要扶楚霜。

“不用!”楚霜一把掸开他,两步到医疗助手跟前,拿气道缓和药剂,扔进嘴里。

苏信昭怕把他伤口扯开,不敢强行再做什么,一时间舱内只有楚霜略显粗重的喘息声。片刻后,咳嗽好歹止住了。

楚霜是真的累了,下属、战友连番牺牲让他心痛、接连的变故让他累、架也吵得累,吵到精疲力尽没吵出个所以然更累。他叹一口气,坐下反思。

这是楚浊几近无情的教育方式留给他的习惯。

他脾气爆炸归爆炸,炸完能够很快多维度看问题,稍微冷静就能意识到“站在苏信昭的立场上,确实只需要在乎他就够了”。

可他还是不想理他,不想说话,也没再让他滚。

反正让他滚了那么多次,哪次也没成功。

正在这时,将军终端弹出条消息,是技术处发来的:统帅,视频验证过,音轨不正常,有合成的可能性,没有其他对比线索的话,很难鉴定确切结论。

这与苏信昭的表述一致,楚霜心里有一小片紧绷松了。他敏锐的事业细胞又很快觉察出微妙——也就是说,康德与吉甘特斯手中的视频同源,是谁给谁的?

又或者是他把事情想复杂了,视频录像是彭飞查到的,吉甘特斯为了报复他杀福斯特,“借花献佛”了……

他心口被扯得通,思维发散,在沙发上侧躺下,正对面是工作台上未完成的报告,无奈他彻底头昏脑涨。自行定两小时后的闹表,合眼强逼自己睡了。

楚霜的漠然放任让苏信昭缓一口气。

他看楚霜睡了,侧趴着。记挂对方的伤,没敢挪动他,只把室内灯光调得更暗些,点亮终端,在工作台前坐下,帮楚霜梳理报告剩余的逻辑点。

舱室内没了剑拔弩张。只剩楚霜略重的呼吸声,平和安宁。

楚霜睡得很沉,迷迷糊糊感觉有人把他抱起来,动作很温柔。他想睁眼看,但眼皮重得紧。

“你伤口没知觉,躺着不疼、不代表没事。”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说。

他被声音的主人搂住,带着侧趴下,很好地照顾着他胸前、背后两处伤不被压迫。

对方怀抱恰到好处的温暖让楚霜更放松了,那人一条手臂搭在他腰上,轻轻摩挲着,楚霜又睡得熟了,可渐渐地,他喘不上气,他想翻身,动不了。不知何时开始,他腰间如有千钧重压,对方手臂越裹越紧,枷锁一样,要把他的腰勒断了。

这一刻,他幻视很多人围着他,影影绰绰的轮廓描绘出大哥、小螭、父亲、母亲……

他们都在笑。

嘤嘤嗡嗡的杂乱中,依旧是那道格外熟悉的声音近在咫尺。

抱着他的人温声说:“从始至终我都没对你动心过,我亲爱的小霜,你太好骗了……”——

作者有话说:后台修文,一不小心全章改繁体了改不回来了……最后一行一行换回来的。要是有哪行漏了就……凑合看吧[捂脸笑哭]

ps,阿晋你这blablablab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