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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越:……

贺煜臣抿了抿唇,拿起搁错位置的那本书,指尖掀开压不平折痕的那一页。

随即他猛地转身,灵力从他身上向四面八方喷涌而出,似乎不给躲藏者任何机会,雷霆般地要给出致命一击。

“还有谁在这!”贺煜臣低声喝道:“鬼鬼祟祟的,为何不敢现身一见!”

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

秦越虽是元神状态,但神魂也能感受到赤裸的杀意。

至于么!秦越额角青筋跳了一下,人家摔你东西顶多是胳膊保不住,我就翻了个书,怎么就要被置于死地了。

秦越化解完贺煜臣的杀招后,干脆欺身上前。

贺煜臣整个人被挤在书架和不知道什么东西中间,心里一懵。

他思绪还没转过来,就觉得脊背微微一沉,有一股凉意毫不遮掩地顺着他的后背游走。

贺煜臣颤抖地定了定神,明白了一件事。他后背抵住的不是空气,好像是……一个人。

贺煜臣没动,他第一反应是见鬼了。然后又想起此乃仙洲界学宫,不说符箓齐全,也能说是妖魔鬼怪的噩梦之地。

怎么会有不长眼的恶鬼来这里作恶?

贺煜臣全身一阵绷紧,在反应过来可能又是哪个世家弟子在耍他后,他直接手肘用力直捣对方的胸膛。

扑了一空,但也挣脱了那股禁锢自己的力量。

贺煜臣凝视着空无一物的前方,不敢松懈,因为他不想让这些人得逞,看见他丢脸崩溃的样子。

“阁下是见不得人吗?”贺煜臣急促道。

他没见过这种咒术。学宫不是没教过隐去身形的法术,这种法术虽然可以一叶障目,但不像这屋内的人这样,触摸不到本体。

不知是有意无意,贺煜臣听到近在咫尺的低沉笑声。

“别那么紧张。”

是个从未听过的男声,“我只是来找你叙旧的。”——

作者有话说:秦摸骨高手越:[点赞]

第86章

这人跟之前的那些废物点心不太一样。贺煜臣稳住了心神,他知道自己乱了阵脚,反而是正中对方下怀。

既然对方想叙叙旧,那他就陪这个人演下去。

贺煜臣微微颔首,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仿佛之前动手皆是杀招的不是他,“既是旧友,又为何遮遮掩掩。贺某近日来身体抱恙,记性么……有些差,可能需要阁下提醒一下,才好记起些值得叙旧的往事。”

男人像是被自己问住了,半天才状似苦恼地吐出一句:“……你现在还不认识我。”

贺煜臣没想到这人居然还很认真地回答了他,就是说的话听起来前言不搭后语,跟得了癔症一般。

他木着脸,“你是在耍我吗?”

贺煜臣一连报出几个名字,似乎在试探对方的反应。

秦越歪了歪头,猜出这几个人估计是经常在贺煜臣没事找事的人。

他俯下身,盯着贺煜臣像在思忖着什么脸,秦越发觉对方总是想的很多,却又不表现出来。

不像他,直言直语。秦越想到这,就直白道:“我能再摸一下么?”

他刚刚还没试探出来什么,贺煜臣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应激般得挣脱开来,还差点给他胸骨肘碎了。

饶是贺煜臣见惯了混账,也是愣住了,秦越这种说话轻佻,但语气却很诚恳的人,他倒是头次遇到。

秉持着沉默就是同意的意思,秦越一言不发地按上贺煜臣的衣袍。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唐突的意味,更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从秦越语出惊人,到秦越开始动手,贺煜臣都是懵的。直到秦越顺着背沟一路摸到腰的位置时,他才如梦初醒地哆嗦着躲开了。

“……痒。”

秦越猛地僵住了。

就在贺煜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似乎在那一瞬间透过贺煜臣看见了另一个人。

——另一个贺煜臣。

那个他留着短发,俨然是现代人的模样。

接着是无穷无尽的幻相在他眼前升起。更令秦越恍惚的是,幻相中里他们的关系明显是超过了朋友的范围。

贺煜臣惊魂未定地差点撞上一旁的书架。

秦越同意惊魂未定地开口:“小心,你的腿……”

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贺煜臣的腿不好?

秦越下颌线无意识地绷紧,咬着牙心想他究竟是怎么了。

贺煜臣完全没有察觉秦越的异样,他跟瞎子一样茫然地看着眼前的空气,他不知道秦越在哪,也不知道秦越是不是在欣赏自己的窘态,这种未知感让他开始心慌。

周遭一片寂静,秦越拎着系统看了半天,一脸阴郁地把它扔了出去。

系统:[?]

它在空中转出几个360度回旋后,被紧跟着出来的秦越提留住了。

半晌秦越挤出一句,“我要离开这。”

系统没敢反驳,毕竟秦越看起来想把它拆了。

[好了,我提交完申请了。]系统在秦越不善的直视中,唯唯诺诺,[怎么了?]

秦越拧起眉头:“不对,总觉得这里……”他不知怎么形容,最后只能说,“我要放弃这个任务。”

……不对劲的是他自己。

莫名其妙的既视感,绕成一团乱麻的剧情,秦越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待在小世界里太久了,认知出现了问题。

相较于秦越的纠结,“助攻局”里堪称一片人仰马翻。

“1027号的世界申请强制脱离了!”

一个身上挂着工牌,穿着职业套装的女性闻言看向惊叫出声的地方,走过去审查着那位员工的电脑。

看见显示屏上熟悉的代码,女人从平静到小有怒气,再到暴怒,“是谁把人家作者的草稿拿来当这个小世界背景的!没人审查的是吗!”

“前文对不上后文,太混乱了,一眼望去全是bug!秦越本来就是个bug制造机,现在主机都要爆炸了,这都是钱!在烧钱啊!你们以为我申请项目资金很容易吗?”

坐在工位上的员工大气不敢出,对于上司丢锅给自己的行为,他低声辩驳了一句:“……造成这些后果也是因为贺总他自己,要不是……”

在女上司的死亡视线中,他收了声,接着又说道:“那怎么办?之前全靠软磨硬泡,才让秦越把剧情走完,但这次是人家主动要求脱离,根据合同,我们没有权利拒绝的。”

“先拖一下,实在不行就算了。”女人在酷似聊天窗口的地方敲了几行代码,“毕竟只是一个测试,没必要得罪他。”

员工在上司看不见的地方无声地翻了个白眼,心想这时候不得罪是不是有点晚了,贺总早就得罪完了-

那天遇到个怪人仿佛只是做了个梦。

贺煜臣依旧每天按时去上早课,按部就班地等到下一波世家弟子围追堵截。

“太虚神霄宗要收人了,怎么不见你报名呀?”阴魂不散的声音从身后跟了过来。

“齐师兄这说的什么玩笑话,太虚神霄宗是这种人能去的?他进了山门,我都觉得脏了太虚神霄宗的门楣。”

齐彰阴阳怪气道:“哎呀,都是同门,我看贺师弟也是很有机会的嘛……”

贺煜臣冷眼旁观了一会这群人的表演,然后面无表情地绕开了他们。

众所周知,让别人不快活的前提,是对方得对挑衅行为有所反应,最好是那种无可奈何的辩驳,亦或是无能的暴怒。

但显然贺煜臣的反应不属于任何一类。

“喂,你聋了吗?”

“听不见齐师兄再跟你说话吗,目无尊长的家伙!”

贺煜臣停下脚步,他怀抱着典籍,无辜地转过身,抬起眼朝对方笑了一下,在暖金色的日辉下显得柔和极了。

“刚刚有人在说话吗?我没听见人话啊。”

大部分人对长得好看的人总是更加包容的,齐师兄刚开始被贺煜臣的笑晃了一下,等他脑子终于翻译过来贺煜臣刚才说了什么的时候,短短几个字如火星撩起勃然怒火。

贺煜臣瞟了眼对方抽出的长剑,轻车熟路地说道:“学宫禁止私下械斗。”

齐彰奋力从周围劝阻的人中挣扎出来,往外挥舞的手上还带着恶咒拔除后没修养好的疤痕。

他提着剑,怒从心头起,气急败坏道:“我今天就是要教训这个小子,齐家在仙洲界已驻足百年,我叔父还是太虚神霄宗炎煌峰的长老,我等会便要看看学宫会不会偏向他!”

贺煜臣重重吐出一口气,知道这人最近在自己这里输了,丢了人,也丢了父母对他的期冀。

齐家的确家大业大,而眼前人并非来自主家,本就想争一口气,日后能在齐家争出个脸面,但事与愿违,学宫内的比试,他偏偏输给了自己。

贺煜臣能听见周围的窃窃私语,自己虽不在意旁人的闲言碎语,但被迫站在这当个显眼包,他是不太情愿的。

他目光只在齐彰留下疤痕的手上匆匆掠过,贺煜臣不信这个草包真敢在这一剑捅上来。

但是他低估了草包的智商。

贺煜臣心情没有一点起伏,对方反倒是先无能狂怒起来了。

像银蛇乱舞的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光痕,贺煜臣瞳孔皱缩,一瞬间闪避的本能占据上风,他下意识的向一侧偏过,随即又猛地强行顿住身形。

这一息的功夫,贺煜臣想了很多。

对方是他的手下败将,想避开并非难事,但眼下他更想知道……这个世界是不是如此的不公,会不会明目张胆的偏向一方。

贺煜臣内心已经做好受伤的准备了,他特意将非致命的部位暴露在对方的攻势下,却凭空听见一个带着凉意的声音问他,“为什么不还手?”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如有神助一般,长剑堪堪停在贺煜臣的身前,便一寸寸地断裂。

齐彰的脸涨得通红,他突然冷静下来,记起自己不久前才输给贺煜臣。

剑身全部碎成渣滓,徒留个剑柄还可笑地握在他手中。可话已经撂出去了,他不能让贺煜臣白白地打他的脸。既然贺煜臣打了他的脸,他就……

高高扬起的手终归还是没有落到贺煜臣的脸上,他眼睁睁地盯着自己的胳膊被定在半空中,不妙的预感直窜上来。

“嗷嗷嗷!”齐彰顿时涕泗横流,他的手臂被拧成了一个麻花,没吃过什么苦的娇公子疼得从地上跳起来,“贺煜臣!学宫里不许斗殴!”

贺煜臣脸色古怪地看了虚空一眼,顿了顿说道:“不是我。”他没任何动作,怎么也轮不到说是他打的人。

他看了一会对方,眉眼一弯,用口型轻声说道:“这时候师兄想起来学宫的规矩了?”

眼见周围的人聚得越来越多了,贺煜臣十分坦然地从人群中走出来,那群跟班都在着急地查看那人到底怎么回事,也没闲心再堵他了。

声音还在不依不饶:“为什么不还手?”

贺煜臣抱着典籍,反问道:“为什么帮我?”

偌大的仙洲界学宫,他一直像个格格不入的外人。没有什么朋友,自然也不会有人替他出头,哪怕是一句宽慰的话也没有。

秦越不是一个追求事出有因的人,他大部分时间都比较随心所欲,帮人可能也只是看看心情。

譬如现下,他本来都准备好脱离世界,看看自己是不是有了工伤,得去看看心理医生了。

结果助攻局回了一句这段时间申请脱离的人太多,需要排队,给了一个您前方还有404个人的提示后,就没了声音。

秦越觉得自己被耍了,但没有证据——

作者有话说:每天都在解v和写完中挣扎[化了]忙得不会再给这个世界好脸色了[裂开]

第87章

不负责任的公司根本不给秦越挣扎的机会,挂了通讯就翻脸不认人把他扔在这个世界。

秦越发誓他一出去就要举报这个无良资本家。

总所周知,人闲起来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在秦越把学宫染了青苔的地砖数了一遍后,他痛苦叹气:“我不会在现实世界里是个打黑工的吧?”

系统在自己的小空间里看着电影,抽空回了一嘴:[我们是正经公司。]

“你听到什么了吗?”

学宫一向肃穆至极,仿佛说话大一点声就要被罚去后山放羊。所有人大都行色匆匆,一群半大的少年脸色严肃地跟去上坟一样。

今日难得听到远处飘来一些不和谐的争吵。

系统看着电影屏幕,心不在焉地敷衍着:[嗯嗯嗯。]

屏幕上一对情侣正在难舍难分地拉扯,旁边站着的是两人共同的朋友,这个朋友着急的嘴唇开开合合,系统觉得对方嘴巴都要冒火来段B-Box了,可是临到头这三个人愣是一句话也没说。

它实际上不太能理解人类的脑回路,因为对它而言,世界只是一串代码,只有错误和可以运行之分。

如果是错误的,直接删除不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强行要求这段代码跑起来呢?

系统还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看见宿主跟风筝一样眨眼间飘出去十几丈远,[哎哎哎,您去哪?]

它在空中追逐着秦越的身影,等到前方的身影停了下来,系统来回扫视了一下眼前的“战场”,在短暂的心死后,它从善如流地接受了宿主的随心所欲。

系统夹在两人中间,双目无神,幻视自己成了刚刚电影里情侣的共友,与之不同的是,它现在不想B-Box,它想boxing。

穿过学宫幽静的青竹林,秦越回过神,俨然发现自己跟着贺煜臣回到了他的住处。他对上贺煜臣的眼神,对方看不见他,但表情很认真。

至于贺煜臣问自己为什么帮他……

他的确不是什么乐于助人的好人,只不过他已经把贺煜臣划分到“自己人”的范畴。

打贺煜臣的脸跟打他的脸有什么区别?

“我知道不会有人平白无故帮忙,你肯定有所求。”贺煜臣一向很擅长退让,他很快意识到秦越并不想谈论这件事,便轻描淡写地揭过。

秦越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就那么心宽地让人利用你?”

贺煜臣动了动嘴唇,漫不经心道:“若是我知情且同意,那就不叫利用,叫各取所需。”

秦越被他的话堵了回来,他想了想说道:“我没有。”

“但我有所求。”贺煜臣缓缓开口。

他突然停住了脚步,环顾着陌生又熟悉的住处。

贺煜臣十三岁时,被引荐人选中前来仙洲界就独居在此。在求学的这几年间,他有时也会想是不是因为自己性格太差了,才与同窗格格不入。

后来他发现并非是自己的原因,而是自己的身份跟这表面低调质朴,实则侈丽尊荣的学宫不相称罢了。

那些人看不起他,自然也不会浪费口舌,去结交一个不能带来任何利益的人。

他没有朋友替他解围,如今唯一帮他的却是一个连面都没有见过的、不知是正是邪的“人”。

着实有些……太可笑了。

秦越突然觉得自己活像是个蛊惑人做交易的邪神。

他心想贺煜臣是把自己当成什么许愿神龛了吗?现代人许愿好歹还会上柱香捐点钱。

秦越不语,只是一昧地皱眉。

贺煜臣继续:“你刚刚动手的对象,虽然天资一般,但好歹也是名门之后,我当时胜过他也是费了不少力气。若是我没有看错,你刚刚压制住太过轻而易举,而且你一个孤魂野鬼能在学宫那么久还没被拔除,我想你应该不是普通的邪祟……”

秦越沉默地阖了阖眼,然后沉默地伸出手。

贺煜臣的话被打断了,他感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抵在自己唇上。

“病急乱投医投我这来了?你也不怕我不是什么好人。”被称为邪祟的秦越被气笑了,俯视着看见对方僵住的身体。他看出贺煜臣想要离开,但意志强撑着没有甩脸就走。

他恶作剧心起,轻轻把对方捏成鸭子嘴。

对方虽然只是蜻蜓点水地捏了一下,贺煜臣还是被这出乎意料的举措硬控了几秒钟,等到他反应过来,邪神“阴森森”地开口了:“你想要什么?”

“太虚神霄宗。”唇上的热度似乎还没有散去,但贺煜臣已经来不及纠结这些了。

秦越没有立刻答应:“以你的资质,为何只执着于太虚神霄宗?”他朝书柜那边抬了抬手,那本经常被翻的闲谈杂刊飘了过来。

书页哗啦啦翻了几页,停在留有折痕的页面上。

小话本上悉数列举了太虚神霄宗历任掌门的事迹,甚至贴心地附有人物小相,唯有首任掌门李无相的师尊,被称作帝命剑尊的人,事迹寥寥,别说画像了,连个名字都没有留下来。

“你怎可把其他宗门与太虚神霄宗相提并论?”贺煜臣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下,看着像在开玩笑似的嗔怪,但秦越很清楚地看见对方冷淡的表情。

“剑尊生前朗月清辉,门下后人想必也继承了他的遗志,不分高低贵贱一视同仁,其他的宗门不过都是……”

……沽名钓誉之辈。

贺煜臣意有所指,没有说完。半晌才把在半空中悬浮着的话本劈手拿回,他对着客气晃了晃,“总之,若是去不了太虚神霄宗,我就会离开仙洲界。”

秦越听了半天,脑子自动省略了贺煜臣的一些溢美之词。秦越盯着神色自然的贺煜臣,难以想象之前言辞略微尖锐的他,嘴里能说出这种话。

秦剑尊本尊越:他怎么不知道自己是个如此至仁至善之辈?

他偏头问道:“你是不是对剑尊有什么误解?”

贺煜臣笑意未收,声音却低下来了,“哦?你是有别的见解吗。”

秦越的那些门徒确实并不是什么名门之后,那是因为太虚神霄宗并不在适宜修行的灵脉上。

古往今来,连妖族都知道要在灵脉上吸取灵力,故而世家宗族几乎占据了仙洲界所有的灵脉。

秦越当初找弟子又懒得三山五岳的去寻,所以他的弟子全是没什么家底的普通人,实在找不到修行之所,降而求其次来到了太虚神霄宗所在的灵脉,顺手被秦越捡了而已。

他不想打击贺煜臣,“若是太虚神霄宗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呢……”

秦越猛然意识到——

如果不是贺煜臣期冀那样的结果,他其实已经看到了。

贺煜臣会对这个世界绝望,转而谋求唯一能抓在手中的力量,最后一步一步沉溺在欲望的迷沼中,成为这个故事里的反派。

这不是秦越想看到的。

贺煜臣垂下眼睛,转而回答了另一个问题,“你之前问我为什么不还手,第一是在这场争执中,我必须是一个绝对干净的受害者,否则被罚得更重的一定是我。其次,我只是想知道,规矩到底是不是一视同仁的。”

“世皆有法,诸人遵循之。”贺煜臣沙哑道:“但若是不公,我又为何要苦苦遵守?”

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说出这些话也没有带着丝毫恨意,像是能看见面前的秦越,眼睛一眨不眨。但若是仔细瞧看,就能发现他双眼失焦,迷茫无神。

系统:[我靠,反派这是平静地疯了?!]

它能感觉到电流在它身体里乱窜,面对反派油然而生的恐惧感,噼里啪啦地在它的电路里炸开。

只见贺煜臣的脊背终于软了下来,他脸上带着一点疲惫,“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帮我,但我只有这个请求。”

贺煜臣不想深究对方究竟是谁,也许留恋世间的某位修士灵体,也许是徘徊在这里想找替身的伥鬼。但如果对方能给自己一个答案,他不介意以身犯险。

秦越默然,现在讨论他是否答应帮贺煜臣已经晚了。

因为贺煜臣能拜入无相峰,这足以证明他帮过贺煜臣。

贺煜臣的指尖划过书封,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没有劳作的痕迹,也没有像父母指腹上的冻疮。

可贺煜臣能清晰地感触到那处疮口一直长在自己身上,从来都没有好过。

他找到自己想要的那本书,摊开在桌上,“太虚神霄宗很久未招收门徒了,我查过之前破格被无相峰峰主收为徒弟的修士,均是天穹幻境比试中的第一名。”

天穹幻境。

据说此幻境仿佛悬浮于九天之上,云霞为路,星辰为灯,很多修士都会迷失在其中,再也找不到出来的路,但幻境中秘宝繁多,灵力充沛,不少强者会慕名而去。

而这比试的关键,则是要看中拿出来的东西价值几何。

秦越一言不发,盯着贺煜臣看了好一会,:“你想让我帮你在天穹幻境里夺得头筹?”

贺煜臣匆匆摇了摇头,有点着急地囫囵解释道:“我还没有那么拎不清,这与作弊又有何异。若是真那么做了,和那些人也没有什么区别了。我只是想让你帮忙看住早上与我起争执的人,他们很可能在背后使绊子,让我无法去幻境。”

他结结巴巴地说:“而且幻境里高手云集,虽然你实力可能在学宫这些人之上,我不是看轻你,但幻境里云龙混杂……”贺煜臣发觉自己越解释越像是瞧不起对方,慌乱地闭了嘴。

秦越目光一垂,嗓音里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

“如你所愿。”——

作者有话说:[求你了][求你了]私密马赛,俺回来了(跪)

第88章

一群人冒雨走在蜿蜒的山道上,远远看去像波动起伏的小黑点。

齐彰这段时间罕见的没找贺煜臣的茬,上次在学宫大庭广众下,两人起了争执,学宫管事虽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私底下还是不轻不重地警告了他。

为了防止这事被捅到家族里,齐彰不得不忍气吞声,走路都避开贺煜臣,防止自己看见贺煜臣那张脸,就忍不住想揍他。

每每见到贺煜臣那没什么波澜的眼神,自己都气得要死。

贺煜臣凭什么?!

若不是在学宫里,自己捏死他跟捏死只蚂蚁一样容易。

被水雾糊了满脸的齐彰心烦地埋怨道:“天穹幻境入口怎么开在这种地方?”

灵气稀微,外加幻境自身的禁制,使用法术也会片刻脱力,导致他不得不像个凡人一样往上攀爬。

齐彰身侧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听到这话没有过多反应,依旧目视前方同样在步行的其他学子,冷冷地回答:“齐少爷,家主派我过来只是为了你的安全。”

言下之意,你别指望能从我这边走什么捷径。

齐彰被噎得说不出来话,他半晌才将手举到老者眼前,“当然很危险,学宫里有人想要我的命!”

老者垂眸看了看对方手背上恶咒清除后留下的难看疤痕,有些讽刺道:“被人下了五瘟咒过了那么久才发现,能留下你这只手就不错了。”

他虽然称齐彰为少爷,但显然也没有给他太多的尊重。

齐彰瞳孔紧缩,终归没敢发脾气,毕竟对方是主家派来的长老。

自己当时是苦苦求了父亲好久,才勉强让父亲去主家那求来了这道“护身符”。即便对方以家臣自称,但自己也惹不起。

他深呼口气,将这笔账记在贺煜臣头上。

虽然没有证据,但在学宫里胆敢耍他的只有贺煜臣。

这小子表面上客客气气,说话低眉顺眼的,周围朋友觉得他小题大做,跟个来自凡人界的平民斤斤计较。但齐彰自诩火眼金睛,认定自己已经把贺煜臣看透了,他觉得这人不是什么善茬,实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咬你一口。

贺煜臣走在人群的最后,跟要么带着护身法宝,要么干脆带个家臣来幻境的人不同,他孑然一身,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系统在空中飘累了,偷懒一屁股坐在贺煜臣的肩头,它看着明目张胆地带着帮手来秘境的人,震惊地自言自语:[这到底哪里公平了?怎么比赛还可以带个打手?]

它是没法懂人类的规矩,对于系统来说,定下一个规定,所有系统都将一视同仁地完成它,但是人类怎么还能耍赖呢?

这就不得不提天穹幻境的特殊之处了,不仅仅是学宫学子们的试炼场,外部的散修同样有资格进来,即使杀人越货在仙洲界不耻,也会被正道下令追杀,但还是会有人铤而走险,所以学宫对这些学生们携带个外挂也就不管不问了。

只要不是太过分,譬如事事全由他人经手,他们只当这个幻境是学生们实操所学法术的地方,若是学生在幻境里出了意外,学宫也不好给这些学生背靠的家族交代。

这一行人有的欢欣鼓舞跃跃欲试,当做这是一场刺激的冒险,有人兴趣缺缺,抱怨糟糕的天气,以及闲得没事非要他们来这里锻炼的学宫。

周围无论是欢声笑语,还是低声埋怨,都跟贺煜臣没关系,他抹了一把凝结挂在睫毛上的水珠,看着已经能看见轮廓带着光晕的石柱。

刚刚窃窃私语的声音,这一刻都变成了不由自主的感叹。

他们只能仰望着两根石柱中间仿若漩涡的阵法,临到要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有些怯场了。

齐彰身侧的老者哼了一声,率先一步走了进去,齐彰艰难地挪了两步,被阵法中的灵气直冲脸面而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差点要被满满当当的灵气撑死。

这会他知道为什么这里灵气稀薄了,感情全被天穹幻境吸纳走了。

齐彰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但眼见家族派来的长老连影都没了,顾不得害怕也钻了进去。

系统刚想告诉不知道在哪摸鱼的秦越一声,就被迫跟着贺煜臣一起穿过了那道漩涡。

秦越并不在这。

他之前让系统单独留在学宫里,叫它盯着齐彰,以免对方手脚不干净。

系统:[啥叫手脚不干净?]

秦越挑了挑眉示意它,“就像这样。”

系统扭过头,看见齐彰试图找到在一堆报名参加天穹幻境的名录中,找到贺煜臣的那份,然后将它毁掉。可惜那张纸都秦越附了障眼法,他在那兢兢业业地翻了老半天,一直没有找到才悻悻离开。

系统张了张嘴,感觉到了无语:[这么朴实无华的坏人?]

[但是您要去哪?]秦越没理他,还非常不讲道理地不见了,系统很崩溃,觉得整个统都要晕过去了。

等眼下它后知后觉进了天穹幻境,系统开始急眼了。

凭它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系统,它能帮反派渡过难关吗?

它配吗?

系统第一次跟秦越分开那么久,情急之下竟没有发现它把“帮助”和“反派”两个词,居然组在了一起。

此时秦越正悬腕起笔,他微微颔首敛眉,随即一笔而成,罡风有感而来吹起伏在书案上的符咒,一张化形符箓俨然已成。

天穹幻境不比学宫,它里面的东西,无一不是活了成千上百年的老妖怪,学宫里这些只会使绊子的小杂鱼跟幻境比,只不过是不入眼的蝼蚁。

保险起见,他需要一具可以依附的躯体。

说到这个幻境,秦越还依稀有点印象。

某日李无相带着他一众师弟师妹前往幻境,去的时候好好的,回来就有几个都快站不起来了,几乎是被其余人抬回来的。

李无相本不欲打扰秦越,他跟秦越相处那么久,依旧摸不准这个鲜少见面师尊的脾气,可是眼见师弟师妹们进的气要比出的气少了。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来到洞府里找秦越。他心一横,也不管会不会打扰秦越的清修,推开石门。

光透过石壁,照在了他那基本从不出门的师尊身上。如同假人玉雕一般的皮肤泛着没有生气的白,那一瞬间,李无相简直都要怀疑秦越已经坐化了。

正当他不知该不该出声时,秦越声音平静清晰地在洞府中响起,“何事?”

李无相赶紧把事情挑重点迅速讲了一遍。

他一直低着头,眼睛余光却看见秦越的衣角已经掠过他的身边。

“你是说天穹幻境里的一只畜生,伤了……”秦越皱了皱眉,想了一会也没个下文。

李无相见状赶紧接话,“伤了小五,小七和小八。”

他的师尊压根没怎么记过自己徒弟的名字,基本就是按收徒的顺序挨个称呼。

而且……李无相苦笑,秦越口中一句轻飘飘的畜生,是天穹幻境里一只有了道行的狼妖,他们本也无意去惊扰这只妖物,可这妖物在此地修炼太久,横行霸道惯了,路过的人都得挨他几巴掌,加上它本就是妖族出身,虽已得道,也改不了吃人的习惯。

李无相他们逃出一劫,但狼妖造成的伤口有剧毒,只能通过它的血来制药解毒。

秦越点头:“我知道了,你照顾好他们。”

他见李无相依旧愁容满面,思考了一下,将洞府中一只早已熄灭的蜡烛重新燃起,递给李无相,“等到它灭了,我就回来了。”

李无相接过那烧的只剩半截的蜡烛时,表情还是懵的,他只能眨巴着眼睛,呆呆地看着秦越身影瞬间消失。

他游魂似的回到了师弟师妹身边,没受伤的人问他,“师兄,你捧着个蜡烛干什么?”

李无相低头看了看蜡烛,又看了看满脸焦急的师弟师妹,若有所思地说道:“等。”

师妹:“啊?等死吗?”

受伤的人胸膛起伏已经十分微弱了,“师尊不愿意帮我们吗?”

李无相:“他说蜡烛燃尽了,他就回来了。”

“可这半个时辰就燃尽了呀?从这里到天穹幻境就差不多要那么久时间了。师尊真的来得及吗……”

最初的迷茫过后,李无相神情冷静下来,“我们也做不了更多的了,先护住他们的心脉,等吧。”

烛光的火苗一点点变得黯淡,所有人的心变得焦灼和不安。

没人敢质疑秦越是不是出事了,亦或是秦越来不及取回狼妖的血,他们根本不敢往最坏的方向想。

突然门外一声巨响,就像晴天里一阵暴雷,把满怀心事的一群人吓了一跳。

他们赶紧闻声出去。

有个很高的东西遮住了阳光,影子把出来的几个人笼罩得严严实实。

李无相定睛一看,发现眼前的物什怎么好像……毛茸茸的。

狼妖正结结实实地横躺在院子里,瞳孔扩散,死了有一会了。

李无相整个人都石化了,僵硬的目光在秦越和狼妖尸体间来回转了几圈,难以置信:“师尊,这是……?”

秦越:“刚刚走得太急,没问你要取多少血。”

所以就只好把它“完整”带回来了。

秦越有些尴尬地看着被狼妖沉重的尸身砸出的坑,“嗯……皮毛也不错,可以做几件大氅。”

李无相:“……”

李无相回过神:“多谢师尊。”

那只在幻境里横着走的妖物,居然嘎巴一下轻易地就死了。

罡风散去,化形符箓被秦越拿起。

秦越回忆了一下那头狼妖的手感,又半垂着眼仔细看向化形符箓。

算了。

还是再写一张吧。

第89章

秦越视线下移,正准备起笔,几乎是同时,他觉得耳畔安静了许多,之前一直在絮絮叨叨不停的系统突然消停了。

那个蠢东西怎么没声了?

他这几日寻找制作符箓的材料抽不开身,但毕竟答应了贺煜臣的事情,他无论如何都会守诺,便让系统充当摄像头,有事就及时通知他。

但秦越错估了系统的话痨属性,恨不得每时每刻都事无巨细地转述。

系统的声音断得毫无征兆,大概是他们已经进入了幻境。秦越知晓轻重缓急,转瞬间桌案上只余一张染墨的白纸-

齐彰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这个鬼地方太冷了。

他揣着双手紧张地环顾四周,还没等他品味出来个所以然,就看见那个让他恼火的人。

察觉齐彰毫不掩饰的恶意,他身旁的老者淡声道:“齐少爷,不要节外生枝。”

齐彰被人一下子看穿了心思,被冻得发白的脸又猛地憋红了,“我没有那个意思!”

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寒风如刀,削得每一寸裸露在外的肌肤生疼。贺煜臣站在雪原的尽头,不安地呼出一口气,白气在空中瞬间凝结成细小的冰晶,簌簌落下。

学宫众人一袭白衣几乎与周围雪景融为一体,这是一场试炼,自然不会有师父告诉他们该去做什么,哪里更安全。

大家互相看了一眼,四散而去,没多时,所有人的身影就消失在雪原中。

这里没有所谓的云霞星辰,也没有话本里九天之上的神仙,只有极致的寒冷。

贺煜臣不敢迟疑,他自己快冻僵了,必须要尽快找到一处可以栖身的地方。

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贺煜臣体内的灵力还在运转,让他不至于冻死当场,可是一直这么消耗下去也不是办法。贺煜臣随手擦了擦落在脸颊上的冰霜,他身形一僵,不知何处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引起了他的警觉。

在这看不见人烟的地方,任何突如其来的动静都让人不安。

贺煜臣心下一跳,他条件反射地抬手横剑于胸前。

“啊,这不是贺师弟嘛。”

贺煜臣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只想离得远些。

齐彰踩碎了脚下的冰碴子,走了过来:“真巧,这么大的地方我俩还能撞上。”

贺煜臣扭头就走。

齐彰赶忙拦住他,“你要去哪?这里都看不见个人的,不如我们结个伴,好歹安全点。”

闻言,贺煜臣走得更快了,齐彰小跑着才撵上他,“我发现一个地方灵气浓郁,但是有妖兽在附近徘徊……”

贺煜臣客客气气地说:“那恭喜齐师兄了,这么早就寻得秘宝。”他跟听不懂暗示一样,脚步不停。

“喂,你是聋了吗?”齐彰挤到贺煜臣面前,拦住他的去路,“我是看得起你才告诉你的,你不是想去太虚神霄宗吗!”

贺煜臣古怪地看了齐彰一眼,他又不是傻子,那么好糊弄吗?

见到贺煜臣依旧不为所动,齐彰急了,“我跟你说实话吧,我跟我的家臣走散了。但那处标记的地点,实则是我早就让人去踩点过的。”

“那是狼妖的聚集地,不论是杀了取走内丹,还是活捉驯化作为灵兽,都绝对可以让我们在比试中脱颖而出。”

“退一万步说,至少比你在这当无头苍蝇乱转靠谱多了,你不会那么小气吧,我都拿出我的诚意了。”齐彰搓着手,冻得直咧嘴,“能不能化干戈为玉帛。”

贺煜臣也听说过天穹幻境有狼妖,但这只是来自于人们口中代代相传的故事,传说中剑尊就曾斩杀过幻境里的一只狼妖。

他眉眼有些松动,齐彰乘胜追击,“这稳赚不赔的买卖,你到底干不干。”

“那麻烦齐师兄带路了。”贺煜臣轻声吐出几个字。

齐彰指了一个方向,然后抱怨道:“早这样不就好了。”

两个人本就关系尴尬,一路无言地赶到齐彰做了标记的地点。

两侧冰川如被刀削斧劈过,只留下中间一道狭窄的通道。冰面上布满了爪痕,深浅不一,最新的几道还泛着暗红色的血光。

后心突然传来了掌风,贺煜臣一直全神贯注,当下迅速抽身躲开。

身后齐彰还保持着推他的姿势,贺煜臣向后退了一步,声音紧绷:“你骗我。”

“贺师弟,我并没有骗你。”齐彰一掌并未得手,却也不恼,他诡异地笑着:“这里的确是狼妖的聚集地,可惜这群畜生不知怎的,竟极具防备心,布下了法阵护着这群还未成年的小崽子。”

“破阵的方法也很简单,仅需一些人血罢了。”

贺煜臣回想起入口的鲜血,他死死盯着齐彰:“恐怕是不止一些吧。”

齐彰耸了耸肩,“我知道贺师弟你肯定不愿意配合我,所以……”他拍了拍手,一个人影缓缓地浮现在不远处,“长老,别看热闹了,取了狼妖内丹咱们直接走吧,这鬼地方不是人待的。”

贺煜臣胸膛急促起伏,他长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冷气在他肺部像一簇簇长针,扎得他脸色灰白。

老者仅仅只是走了几步,铺天盖地的威压就让贺煜臣膝盖一软,他反手长剑驻地,勉强撑住自己的身体。

旁边齐彰的笑容实在是扎眼,贺煜臣只考虑了短短一瞬,便做出了选择。

很快齐彰就笑不出来了。

冰冷的长剑横在他的脖子前,只要他稍微动一动,就能轻而易举地划开他的动脉。

“大胆!”老者也没料到这人非但不跪地求饶,反倒是出手伤人,运起灵气挥手直奔贺煜臣而去。

贺煜臣趔趄了一下,随即立刻稳住了身形。

鲜血淅淅沥沥从额头上滑落,很快,贺煜臣一只眼已经浸入血液睁不开了。

他睁着另一只眼,平静地看着老者,依旧没有放开齐彰。

齐彰脖子上已经能看见不浅的血痕,他惶恐却又不敢大幅度的挣扎,只能拼命将脖颈远离要命的剑刃。

“长老……算了。”齐彰不敢大声讲话,只能哆嗦地挤出几个不成调的字,“要不让他走吧。”

齐彰刚说出他的想法,就听见一声喑哑的笑声。

带着血腥气,不轻不重地震得他心脏一抖。

“抱歉啊,齐师兄。”贺煜臣半张脸被血染红,唯有一只眼睛依旧清明,他言笑晏晏,但在齐彰眼里看起来不亚于恶鬼。“你得死在这了呢。”

齐彰浑身颤抖,他此刻披头散发,再没有曾经世家子弟的体面,色厉内荏道:“贺煜臣你开什么玩笑,若是杀了我,就别想能走出这幻境!”

贺煜臣听到这话,仿佛在他预料之中,没有任何的动容。只不过手上的剑离齐彰的脖颈更近一步,他从容平静地改口道:“那看来,我俩都得死在这了。”

“你疯了……”齐彰放弃了挣扎,喃喃道:“贺煜臣你就是个疯子。”

贺煜臣艰难地笑了笑,这里太冷了,而他流的血也太多了。

“我也想活着啊。”贺煜臣睫毛垂下,凝固的血液变成了一张的血腥的面具,笼罩得他喘不过来气。

贺煜臣读出了老者此刻的眼神,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死人。

也就是说即使他现在放了齐彰,知道了真相的他,也没法活着离开这。

……还不如拖个垫背的。

贺煜臣握着剑,目光看向老者,说的话却是对着齐彰,“一起下地狱吧。”

齐彰脸色憋得通红,突然他面容扭曲地大喊一声:“长老救我!”

倏忽间风雪四起,雪雾更是让人睁不开眼,贺煜臣瞳孔一缩,手中握住的剑却斩不下去分毫。

等到异相散去,被他挟持的齐彰已然变成了一座冰雕。

老者飘然落下,将那座冰雕隔空招来,他随手敲了敲外面那层冰壳,坚不可摧的外壳陡然脱落,里面的齐彰像是快溺死的人,猛地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劲来。

“好小子。”老者赞赏地看了贺煜臣一眼,“生死关头还有这种觉悟。真是可惜了,不过你伤了齐少爷,我得保护他,杀你是不得已而为之。”

齐彰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他虽然捡了一条命,可这种类似假死的法术,让他浑身冻得生疼,皮肤上全是红肿腐烂的冻疮。

他怒不可遏之下,也忘了老者实则在他之上的身份,开口命令道:“长老你还跟他废话什么!别让他死得太轻易了!”

老者双手结印,“那就只好让你体验一下齐少爷刚刚的痛苦了。”

晶莹剔透的冰墙瞬间出现在贺煜臣两侧,贺煜臣眼疾手快将长剑横亘在胸前,冰墙骤然收缩撞击在长剑两端,发出令人心颤的“轰隆”声。

僵持几秒后,长剑已出现不详的裂纹,贺煜臣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抓住剑刃,为其注入最后的灵力。

热血滚滚顺着掌心而下,贺煜臣最后残存的意志不知道飘到哪里。

贺煜臣大脑一片空白,他想到了还在凡人界的父母,又想到一事无成的自己。

最后的最后,他想到一个连面都没有见过的人。

他终于撑不住了,颓然倒地,眼睁睁地看着冰墙如同白色的裹尸布将他一点点蚕食殆尽。

“真有意思。那么大的人了,还欺负一个小辈。”

戏谑的声音穿过风雪而来,一字不差地传到几个人耳朵里。

老者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但他身份阅历在这,也做不到当场恼羞成怒翻脸。老者脸上的肌肉抖了几下,他的声音压着火:“来者何人?”

这个声音过于熟悉,也太过陌生。

贺煜臣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漫天飞雪中,有人巍然屹立,像是一座永远不会倾塌的山峰——

作者有话说:火速回来摸一张[化了]

第90章

系统喜出望外,连飞带滚地扑腾回秦越身边,还没站稳就大声告状:[宿主!那个糟老头子坏的很!]

秦越一反常态,没有赏它一个脑瓜崩,也没轻声呵斥它没用。

他反而顺了顺炸毛的系统,想了想又漫不经心地补充了一句:“他怎么欺负你们了?”

本来紧张兮兮的系统立刻被安抚好了,[他要把我们冻成冰雕!明明是他们自己使坏,还倒打一耙!]

秦越手一转方向,指了指不远处的老者,若有所思地问系统:“你喜欢什么样的冰雕?”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但以齐家长老的耳力,听清楚不算困难。他看不见系统,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秦越对自己的敲打。长老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种口出狂言的毛头小子,他不是没见过,只不过大多成了他手下的亡魂。

“你可知我是谁?”长老脸上的笑意瞬间变成狰狞的嘲弄,“不过也没这个必要了,死在我的手里,也是你的荣幸。”

说罢,他闪电般地冲向秦越,一掌作势就要拍向对方的面门。

秦越苦恼地叹了一口气,他有点舍不得刚刚塑形的身体。

嗡——

剑意破空而来,斩断了风雪,铮然声比雪原中呼啸的风更令人震颤。

那直达天灵盖的惧意,让长老生生停下了脚步。

他迟疑地看向脚前,面前空空如也,根本没有剑,可铺天盖地的剑意是无论如何都忽视不了的。

这怎么可能?

灵气必须要依附实体才能爆发出最大的力量,可是眼前之人怎能凭空将无实体的剑意凝聚起来?

“你怎么停了?”秦越声音很轻,不等对方作答,挥手一抬,长老整个人被一双无形的手拽起来,紧接着被狠狠抛向一边。

老朽的身体接连砸碎几处冰川,才止住这气势汹汹的力道。他骨骼尽数断裂,口中喷出一口鲜血,剧痛猝不及防地让他仰面痛呼起来。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齐彰硬生生地被定在原地。他眼中满是惊恐,手心一片滑腻,随机他猝然意识到那么冷的天气,自己居然出汗了。

跑?还是求饶?

齐彰瞳孔紧锁,看着不远处的身影,腿软地快要站不住了。

他滑跪得不假思索,急中生智地挤出几滴眼泪,“前辈不关我的事啊,我都是被迫的!”他心里在暗骂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瘟神,怎么有人就喜欢多管闲事呢?

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停在他面前,齐彰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正对上秦越的视线。

这个人脸色苍白得可怕,像是雪原的身外化身,可就是这副病态的身体,杀个人不过是抬手之间。

接着,他听见了冷淡的嗓音从头顶掷下。

“哦,是你啊。”

齐彰还没明白什么叫是你啊,自己以前见过他吗?

可是没有让他弄明白的机会了。

天旋地转之下,齐彰瞪大了眼睛,他的视线定格在一具无头的尸体上。

——那是他自己的身体。

秦越绕过还跪在地上的尸体,待看清楚贺煜臣的情况后,脸色开始变得难看起来了。

系统小心翼翼地开口:[啊,反派好像有点死了。]

“死不了。”秦越试探了一下贺煜臣的脉搏,暂时松了一口气。

剑意死死锁住最后一口生气,要不然凭着这种流血量,早就下线杀青了。好在天气太冷,血凝固在伤口上,一时半会竟是也不怎么流血了。

这会秦越又开始头疼起来了,如果贺煜臣死在这,就不提能不能充当日后主角感情的绊脚石了,这直接造成了一个时间悖论,日后他就不可能在太虚神霄宗见过贺煜臣。

系统要长脑子了,它表情万分复杂:[宿主您想救人可以直接救,不用找各种理由的。]

时间在暴风雪中失去了意义,秦越感觉到贺煜臣的身体开始有了一丝暖意,火灵咒兢兢业业地充当着加热毯,防止贺煜臣在这种虚弱的情况下患上失温症。

贺煜臣的睫毛颤抖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

“贺煜臣?”秦越侧过头确认对方是否恢复了意识。

贺煜臣目光涣散,勉强对上声音的方向,他表情仍旧有些懵,吃力地想触摸一下额头的伤口,被秦越迅速地阻止了,“别碰。”

过了好一会,贺煜臣才开口:“我看不见了。”

秦越皱了皱眉,看向系统。

系统摊了摊手:[可能是被打到脑袋,颅内血块压迫到了视神经,但还有种可能就是雪盲症……]

秦越看着系统,像在看一个无能的AI,“我怎么觉得你在现编?”

系统被秦越拯救后的那一点温情荡然无存,刚刚温柔体贴的秦越仿佛是它被冻死前的幻想,它憋着气转过身用屁股对着秦越。

秦越不知道怎么安慰贺煜臣,“你需要出幻境……”

“不。”贺煜臣知道秦越想说什么,他不会放弃这次机会。“看不见不影响试炼,我还能走。”他顺着秦越的力道站了起来,半晌后知后觉地说:“你借尸还魂了?”

秦越:“……”

贺煜臣久久听不到秦越的声音,有些慌了,“你还在吗?”

秦越揣着双手,看着贺煜臣抓瞎地在周围试探了一番,才施施然伸手扶住他,“在啊,刚刚正在吃人。”

贺煜臣皱了一下鼻子,有点嫌恶:“你把齐彰吃了?”

齐彰缺了个脑袋的尸体,现在已经被风雪披上一层冰,变成了一个没有什么美感的冰雕。

秦越有点不想吐槽贺煜臣的固执想法,贺煜臣对自己是个恶鬼的设定根深蒂固,他顺着贺煜臣的话说:“我总得需要一些灵力补充,要不然怎么救你。”

贺煜臣的“眼神”变成了果然是这样,但他还是说了句:“齐彰的灵力全是药物堆砌起来的,你吃了不会有事吧?”

有什么事?

恶鬼难道还会闹肚子吗?

秦越眼角一抖,觉得贺煜臣脑子大概是真出了点问题,但他还没有小心眼到跟病人计较,“现在你怎么完成试炼?”

秦越边问边随手抓了把雪,等雪被融化后,他细细地擦去贺煜臣脸上的血迹。

贺煜臣被冰地一激灵,他拍了拍有些麻木的脸颊,“齐彰还是干了件人事,把我带到这里。”

远处的狼嚎声应景出现,秦越打量了几眼这个地方,总觉得很眼熟。

蓦然他在零零散散的记忆里,找到了这个地方。

“这是狼妖的聚集地。”贺煜臣虽然看不见,但不详的危机感让他绷紧了肌肉,“传说剑尊曾斩杀了他们的首领。”

被贺煜臣下意识掐住小臂的秦越咬紧后槽牙:“……你别紧张。”

他当年以为这里就一头狼妖,没想到那只横行霸道的狼妖居然还有那么多后代,真是把幻境当自己家了。

但转念一想,狼本身就是很有领地意识的群居动物,这就不足为奇了。

可是为何自己当年自己没能发现?

贺煜臣:“只不过这里被步下了法阵,我们若是想取内丹,还要费些功夫。”

怪不得。

秦越放眼望去,山谷四处确实布满了阵法,有些阵法上还隐约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像是被鲜血浇灌后留下的。

当年他一心在救人上,取了那头狼妖的性命后,也就没有闲心在这里逗留排查了。

秦越看着贺煜臣摸索着阵法的符咒,随后又拿根树枝在雪地上写写画画,他忍不住问道:“你又看不见,你记在雪上面有什么用?”

贺煜臣朝他比了个噤声的姿势,“我不是记东西,只是推算。世间阵法大都不止一个解法,只不过大家都喜欢寻求最简单的那个罢了。”

系统抱着脑袋:[我真的要长脑子了……]

在它嚎完没几分钟,就像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天到来一样,同理惊喜也是。

[收到总局的通知啦,我们可以撤退了!]

秦越单手控制着火灵咒,另一只手托着脸看着贺煜臣“解题”:“别急,我想知道他能不能得到答案。”

系统:[?]

之前明明想跑路的也是你,现在又不急了?真是不懂人类。

皓月当空,雪原变成了泛着墨蓝光泽的镜面,而在这幽暗的镜面上,银河倾泻而下。

秦越有些分不清天与地的界限,抬头是亿万颗星辰悬于穹顶,低头却又是同样的星群在脚下流淌。

“我知道了。”贺煜臣猛地抬起头,他呵出的白气模糊了面容,星辰落在他空洞的瞳孔上,随着他激动惊喜的表情,在眼中熠熠生辉。

他摸索着走过来,想要跟秦越分享发现,“我就知道,世间的法则不可能那么残酷,不给人留下一道活路。”

贺煜臣眼睛亮亮的,这时候他又变成了凡人界里,那个刚刚接触到火灵咒的孩子,只有对法术的好奇和渴望。

“我赢了。”贺煜臣小声地吐出几个字,带着一点自己没有发现的雀跃,“我根本不比那些人差。”

秦越没有说话,在某个他也不知道的瞬间,仿佛有一道流星坠落在他心里,突然炸裂成千千万万的星火。

“嗯。”秦越反手握住对方冻得冰冷的手,“你很厉害。”

贺煜臣这才感觉到冷,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然后他心安理得地靠着秦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就开始睡觉,他迷迷糊糊中跟秦越打着商量,“你吃了齐彰可就不能吃我了。”

秦越好笑地摇了摇头,他朝系统抬了抬下颌,“可以了。”

“……明天我就把这个阵法解开,我们就可以离开这了。”贺煜臣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梦呓般地喃喃道。

没有我们了。

也许,你还能在几十年后,在太虚神霄宗里再一次见到我。

那是来自过去的我——

作者有话说:大概还有两三章这个世界就结束了[化了]我终于要写完小世界了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