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帝国三王子下榻的酒店位于维塔城郊外,看上去一点也不富丽堂皇,甚至都不太新。
酒店一共有□□层,在这片全是低矮楼房的地方,已经算是“傲视群雄”的存在。
大门正上方半亮不亮的“家和宾馆”掉了“禾”,变成“家口宾馆”,“家”字还不发光。
看门的大爷摇着把破蒲扇,单手撑腰同时指挥几辆悬浮车入库,还擅自给他们标了个1234,把四个车主搞得满头雾水,探出头来数自己到底是几号。
闻远的车有专属车位,直接从四个人头顶越过去,一个甩尾停在最里面,身后是某个车主的怒吼:“哎5号你有病啊!干嘛偷跑啊!!!先来后到懂不懂!”
看门大爷提着蒲扇就上去了:“3号你喊什么喊!人家比你早到好几个小时!这是出去一趟再回来。你自己还没停明白呢,还瞎关心别人。”
男人瞬间急了,半个身子从车里探出来:“诶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我是你们顾客!顾客就是上帝!老头你懂不懂啊!”
“老头”一甩蒲扇,往兜里一摸,“啪”地给他贴了个“禁止入内”的牌,中气十足:“我不懂,你不乐意你上别家住去。”
男人一噎,骂骂咧咧地把身子缩了回去。
节庆日期间,维塔城几乎到了“人满为患”的地步,连这里都已经被订满,更何况其他酒店。
闻远六人从车侧走过的时候,3号还在愤愤不平地摁喇叭。
看门大爷纯装听不见,把另外三辆车指挥得风生水起,还抽出空来跟闻远打了个招呼。
“哎,小殿下,带着你同学来玩啦?”那语气,像是跟邻居家的小屁孩逗乐,“吃好喝好有事找我,没事别乱折腾啊。”
“带着同学来玩”的三王子殿下礼貌地嗯了两声,朝大爷说了句“谢谢”。
大爷手里蒲扇一挥,大摇大摆地跟被晾在最后的3号对垒去了。
……
这宾馆建的时间有点太早,大爷又是个比较怀旧的人,到现在也没给安个电梯,只外墙翻修了几回,里面更是处处透着“古老”的气息。
六个人踩着楼梯“嘎吱嘎吱”往上走的时候,闻远还在跟许岁安他们介绍情况。
看门大爷也是这家宾馆的老板,今年已经小七十,五十年前从他父母那儿接手这里,就一直干了下来。
老头二十五岁那年死了初恋,后面大半辈子都是自己一个人跟着这家宾馆过。
闻远之前几次来维塔城,也一直都住他这儿,跟大爷比较熟悉。
这回能临时给许岁安他们订到房间,也都多亏了大爷发挥“老板”职能,直接给几个员工放了大假,把职工宿舍腾出来给他们住了。
“说实话——”顾柏舟把刚刚被开门动静震下来的一块墙皮丢进垃圾桶,随口点评,“殿下您过两年被其他两位王子赶出帝都之后,可以考虑来继承这家宾馆。老板一定很乐意。”
闻远笑了一下,竟然没反驳。
顾柏舟抛给他一个略感震撼的目光。
职工宿舍是个四人间,条件不是很好,但布置得非常温馨。
窗边一排多肉植物,雪白墙纸上长着姿态各异的黑猫,房间左侧两张上下铺头尾相接,对面是被两个衣柜夹着的一排桌子,桌子上摆着新鲜的水果点心,中间还插了张卡片。
上书:祝小殿下和他的小同学们旅途愉快~
后面还跟了个笑脸。
“小殿下。”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见到这个称呼,许岁安好奇地跟着重复。
闻远捏着卡片的指尖轻轻抖了一下,解释:“我第一次来这,8岁。”
尚且肉嘟嘟的三王子殿下,确实称得上一个“小”字。
已经18岁的大殿下转移话题:“这是四人间,我定的那间是双人间。”
“哦。”许欠懂了,积极开口,“那我跟我弟一间——”
说到一半,他突然意识到有点不对。
“也不太合适。”许欠被五个人齐齐看着,干咳一声,“呃,那要不……”
他左看看,右看看,最终选择挠头。
闻远直接问许岁安:“介意跟我住一间吗?”
小许队长摇摇头,如所有人预料的那般,说:“我都好。”
于是他们唯一的队长就这样被三王子殿下牵走了。
莫行止看着重新闭合的门,突然回想起什么:“退队信……”
车上的谈话如潮水般涌上几个人的心头。
在片刻的沉默后,顾柏舟问:“他不会就这么带着队长跑路吧?”
短短几十分钟的车程,“退队信”在几个人的心目中,就已经从“大王子的诡计”变成了“三殿下的诡计”。
离门最近的叶枫“唰”地开门往外冲。
险些一头撞击许岁安的怀里。
“还没跑路。”闻远把他拎开,冷冷地开着玩笑。
屋内的其余三人:“……”
少将大人的玩笑还真是,永远让人猝不及防。
站在两人身后的某位副官乐呵呵地推了推眼镜,说:“走吧,少将已经提前让我定好餐厅了。”
“所以——”
在驱车前往餐厅的路上,许欠终究还是没忍住他的好奇心,
“闻哥你跟我弟一屋吗?”
他闻哥很肯定地“嗯”了一声。
许欠懂了。
玩笑中藏着真心话。
不愧是他闻哥。
“对了。”他又想起来,“那张哥,你住哪儿啊?”
张副官扭头看了眼坐在副驾上的许欠,乐:“我住我家啊。”
许欠:“?”
后面五个人自成一个世界,前面两个人也开始畅聊。
张副官不是这儿的人,但两年前头回跟着少将来这里,就爱上了维塔城。
年近三十依旧单身的小张果断掏空积蓄,把自己的后半辈子都委托给了这座城市。
虽然买下来之后,因为工作繁忙,他拢共也没回来过几次。
大多数时候还是跟着闻远一起。
张副官一项秉持着工作与生活完全分离的理念,只要是因为工作来到这座城市,一般就直接跟闻远一起住酒店。
所以到现在,连闻远都不知道他那个“家”在哪儿。
而据张副官本人说,他在那个屋子里住的日子,两只手可数。
在两个人从房子聊到闻远前不久带队出征,结果被对面星盗放了鸽子的时候,悬浮车也一路七拐八拐,终于停在一个小巷子的最深处。
他们穿过了维塔城城区的所有高楼大厦,途径每一栋或典雅或金贵的五星级饭店,最终,停在了一家小餐馆门前。
“这也要预定吗?”
许欠指指车对面那个牌匾倒了一半,大门还紧紧闭着的小馆子,难以置信。
“是啊,这儿的老板一般不主动开门。预约也通常都得提前三天。”张副官朝自家上司努努嘴,“也是看在少将的面子上,才接受临时预约的。”
“厉害吧?”他问许欠。
许欠竖起大拇指,小声蛐蛐:“闻哥在家门口可能都没这么大面子。”
三王子受王室排挤的传闻,他可是从小听到大的。
张副官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许欠的后背,什么也没说。
不远处,闻远已经带着许岁安来到饭馆门口,拉开木门。
一个礼花“砰”地在眼前炸开,彩带纷纷扬扬撒了两个人一头。
许岁安顶着五颜六色的纸条,看着门后的戴着厨师帽的中年大叔,有点发懵。
大叔手里捏着个小巧的礼炮,咧嘴一笑:“来啦?小殿下。”
他朝闻远一挥礼炮,紧接着转头看向许岁安。
许岁安低下头让闻远帮他捡落进头发里的彩带,对大叔笑笑:“你好。”
“你好你好。”大叔朝闻远伸出手,用力握着摇了两下,“小队长是吧?小殿下在信里提过你。”
五十来岁的大叔打量着许岁安,满脸慈祥:“哎呀,真好呀,小殿下就该找个你这样的。”
闻远表情古怪。
大叔没管他,接着跟许岁安唠嗑:“我早就说这小孩不适合当领头的。你看吧——”
闻远用力咳嗽一声。
“咋啦?”大叔扭头瞅他,“咳嗽?上回给你邮过去的柏清灵没喝?”
“……喝了。”
“那你咳啥。”大叔翻了个白眼,还着要去拉许岁安的手,继续唠。
旁边横插过来一只手。
“您好。”强插进来的黑发少年谦逊道,“我们也是……”
“啊——”大叔反应过来,指着他点了点,“那个,小顾是吧?”
“小顾在这呢叔。”顾柏舟从叶枫旁边探头,好奇,“他怎么跟您形容我们的?”
“你们啊,他——”
闻远又咳了一声:“李叔,饭好了吗?”
李叔飞快地被他转移了注意力:“那肯定的啊,你李叔做饭你还不放心?保准让你的小队长和队友们吃的饱饱的!”
小队长和队友们。
队友们默默跟在小队长身后,更想知道“小殿下”到底是怎么形容的他们了。
“害。”许欠想的很开,一边“跟张副官勾肩搭背,一边疏导其他三人,“这不是还有无名无姓的路人甲吗?”
走在最前的李叔突然回了个头,喊:“对了,那个……小队长他哥,你有什么忌口没?”
小队长他哥沉默了三秒,说:“我没有,叔,您放心做,我啥都吃。”
顾柏舟为他鼓掌:“恭喜你,拥有称号了。”
小队长、小殿下、小队长的哥哥和他们的队友们,以及张副官穿过前院的竹林,来到一个八角亭中。
李叔拍拍桌子,示意众人就坐,转身去给他们上菜。
闻远看着李叔离开,突然开口:“大王子的事,你们不必担心。”
“我们之间有赌注,他就算动手,也不会伤及我的性命。按照赌注的内容来说……”
“需要小心的不该是我,而是你们。”
“他希望我在的队伍会输。无论是我退出,还是你们死亡,对他来说,结果都是一样的。”闻远说完,皱了皱眉。
“……所以,”沉默片刻后,张副官也跟着他皱起眉,神情严肃下来,“你们来这里找少将,很可能也是计划的一环。”
“那怎么办啊?”许欠慌了,左顾右盼,希望有一个能拿主意的。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他弟身上。
许岁安正在慢条斯理地品尝桌上的餐前甜点。
他咬着叉子抬起头,眨眨眼,说:“先吃饱。”
“然后,睡好。”
第82章
李叔上菜速度很快,厨艺也确实配得上“维塔城第一绝”的名声。
本地特色菜摆了满满一桌,每一种分量都不大,但样式十分丰富。
几乎是一人几口,一道菜就被分完了。
于是大家进食的速度越来越快,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从一开始的礼貌谦让,变成了“筷光勺影”。
餐具和碗碟碰撞在一起,在美食的陪伴下奏成一支交响乐。
许岁安端着自己永远在被堆满的碗,并没有参与进去。
许欠悄悄挪过来一点,要蹭吃蹭喝。
李叔来上最后一道菜的时候,他正一边从许岁安碗里夹鱼片,一边感慨:“我的天,这肉,绝了。”
“好吃吧?”李叔得意撑腰,“你叔我做的菜,就没有不香的。”
许欠连连点头,又把筷子往许岁安碗里伸,被对面的莫行止精准打掉。
莫行止冷冷地盯着许欠,像只护食的狼崽,直到他悻悻收手。
——别人夹的鱼片被他吃了也就算了,他那片可是费尽千辛万苦特意挑出来的,汤汁入肉,味道鲜美,而且一根刺都没有。
怎么可以被别人吃到。
李叔哈哈大笑,拍拍许欠:“没事。等回去了让小殿下再给你们做啊。这鱼哪儿都能买到。”
几个人顿时疑惑地看向他。
“闻哥还会这手?”许欠嘴比脑快。
“怎么?你们不知道吗?”李叔一脸惊讶,又像是在炫耀自家孩子,“小殿下的厨艺可是我一点点教起来的。”
他说着,就开始回忆往昔,手舞足蹈。
“哎不过,小殿下第一回进厨房的时候,我也是头一回知道,维塔城的厨具也能被炸成……”
闻远这回不咳嗽了,直接开口喊了声:“许岁安。”
李叔一下子被他打断,懵懵地看着“自家孩子”。
闻远给许岁安盛了一碗桂花羹,极其生硬地转移话题:“这个好喝。”
李叔撇撇嘴,小声哼哼:“这有啥不能说的。”
许岁安接过桂花羹,转头接着问李叔:“炸成什么?”
不是每一个话题都能被顺利转移,尤其是在许岁安这里。
闻远:“……”
李叔乐了:“炸成碎铁块了。”
他比划:“那锅底,直接成镂空的了。”
许岁安好奇地睁大眼。
对面的莫行止突然放下筷子,说了句:“所以,殿下并不是一开始就精于此道。”
李叔说:“那可不。”
莫行止:“每个人在接触一个新的领域时,都需要充足的时间去学习和练习。尤其是在厨艺这件事上,更是要有充足的耐心。”
李叔:“嗯呢。”
有人已经意识到他在说些什么。
顾柏舟慢悠悠地喝着桂花羹看戏,低笑一声。
下一句,莫行止问:“那一个月前,殿下为什么,不让我进厨房?”
“还有这事?”李叔瞪眼,“这可不行啊小殿下,你朋友……”
闻远终于又一次咳嗽:“李叔,您先去休息吧。”
张副官很懂他意思地站起身,主动要送李叔回屋。
李叔挣扎了两下,没挣过正当年的小张同志,被半扶半拽地拖走了。
离开前,他还扯着脖子喊了句:“小殿下,得跟朋友们好好相处啊!这么难得——”
后面的话隐没在竹林的沙沙声响中。
许岁安放下碗,站起身。
桂花羹已经空了。
他朝空空荡荡的竹林问:“要先吃点吗?”
竹林里传来一阵低哑的笑声,像是一个已经风烛残年的老者。
“小朋友很懂礼貌嘛。”声音从竹林中传出,还带着回声。
许岁安说:“谢谢,你也是。”
一个空碗碟倏然飞起,在空中转了半圈,落到许岁安手里。
出去的时候是空的,回来的时候,碗底上扎了密密麻麻的竹叶,每一根都坚硬到刺穿底部,在碗上留下深深的裂痕。
“啪”地一声轻响。
瓷碗四分五裂。
许岁安看着掌心的碎片,迟半拍意识到什么,问闻远:“破坏餐具,罚款吗?”
“这重要吗!!”许欠趴在桌子底下喊。
在许岁安的碗都还没有甩出去的时候,他就已经一溜烟钻了进去。
“不罚款。”闻远扫他一眼,对许岁安说。
“会罚洗碗。”他补充。
许岁安放心地拿起一根前段沾了油渍的筷子。
沙哑的低笑声又一次从竹林中传来:“小朋友,你知道我在哪儿吗?就要用这个。”
筷子脱手而出,眨眼间没入竹叶。
伴随着“噗”的一声轻响,许岁安说:“知道啊。”
一阵风刮起,吹开一道路径,在竹子遮掩不住的地方,出现了一道低矮的人影。
那人拔掉插在肩上的筷子,反手戳进土地。
筷子从尖端开始,像是被插入搅拌机中,瞬间变成木屑。
“听力不错。”他拍拍衣服,走上前来。
来人大概一米三左右,身材看着像小孩,声音听着像老人,长相,确实分明的成年人。
他穿着一套黄黑相间的制服,右眼是黄色,左眼是红色,中间有一个“陆”字。
有点眼熟,又不太眼熟。
许岁安认真盯着他看。
叶枫已经皱眉念出来:“恶魔之眼?”
就在昨天,他们还见过一个眼睛里刻着“伍”的男人。
“哦对,我都给忘了。”眼里带陆的男人恍然大悟,“你们已经见到伍了。”
“那事情就好办了。”
他这样说着,蹲下来,从地上抓起一把竹叶,碾在手中,搓来搓去。
许岁安看不懂,于是直接问:“你也是来,邀请我们的?”
“当然不是。”陆笑起来,抓满竹叶的手一扬,“我是来拆散你们的!”
柔软的竹叶瞬间变成一排箭簇,毫无章法地扑面而来。
许岁安做出半个抵挡的动作,却又把手放了下来。
身边的队友已经建起屏障,叶箭叮叮当当砸在上面,又软趴趴落地。
许岁安看向叶子。
【怎么了?】系统察觉到许岁安的疑惑,问他。
【他没用异能。】许岁安说。
他刚才选择用碗来抵挡,而不是异能,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某种程度上的“公平”。
而这一次,攻击中依旧不包含任何异能。
对面这个身材矮小的男人,单纯依靠力量,就把竹叶变成了锋利的武器。
有点好玩。
许岁安低头瞅瞅,也从自己脚边捡了几根竹叶。
几乎没有重量,也看不出任何杀伤力。
他碾了碾那几片叶子,抬手,甩出。
叶子飞出去,不太快,也看不出有多坚硬。
对面的陆却瞬间眯起眼,侧身避了过去。
缓慢飞着的叶子从他身边擦过,“噌”得一声插进竹子里。
许岁安看看那个被插中的竹子,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腕,像是在思考什么。
“我知道程伍为什么想要你了。”对面的陆突然说。
许岁安看向他,茫然。
“可惜观战的时候我没去,不然,我会比他更快地找上你。”陆说着,那只黄色的眼睛里是浓重的欣赏。
“不过现在也不晚。”他耸了耸肩,“考虑一下吗?小朋友。”
许岁安抓起第二把叶子,抬眸问他:“什么?”
陆说:“在你们散伙之后,加入我。”
“我们不散伙。”
许岁安摇了一下头,第二次甩出树叶。
这次的速度比上一次快了不少,但依旧到不了陆的水准。
男人叹了口气,欣赏变成无奈和轻蔑:“我改主意了。”
“我讨厌没有自知之明的蠢小孩——还是把你们四个一起干掉吧。”
他一边说着,已经侧过身去,避开这一把叶子,动作之随意,像是在陪小孩玩游戏。
“四个?”许欠从桌子下面爬出来,指指自己,“没我?”
“你希望有吗?”陆问他。
许欠又缩了回去。
另一个名单外的人更关心另外的问题:“你是大王子的人?”
陆想了想,竟然还回答了:“是也不是。”
“不过,既然你已经知道了,做决定吧——”他一跺脚,竹林震颤,竹叶飞舞。
沙哑的声音重新变得缥缈起来:“是主动退出,还是等我杀掉他们四个,被迫解散?”
眼前空无一人,竹林重新归于沉寂。但却没有人放松下来。
危险隐藏在暗处,要比显露出来更加恐怖。
“你也知道,”陆的声音忽远忽近,“大王子不希望看到你赢。”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清楚,竹林间就突然响起接二连三的“噗噗”声。
同样忽远忽近,但却一声一声、彼此相连。
“你杀不掉。”许岁安手中抓着一把竹叶。
他始终没有使用异能。
但伴随着那些噗噗声响,一个接一个的血花从不见人影的竹林中炸开,溅到竹叶和竹子上。
第三次尝试,攻击奏效了。
许岁安又一次扬起手。
竹叶笔直地射向同一个方向。这一次,它们的速度已经同陆的竹叶不相上下。
鲜血喷溅,跌跌撞撞的身形出现在竹林中间。
“学会了?”身边有人问。
许岁安点点头,说:“有点简单。”像是没有尽兴,所以略感无聊。
他朝竹林里的身影抬起手。
这次没再抓叶子,而是抓了一团异能量。
学会了,就没用了。
他要杀他们。许岁安也可以杀他。
这叫——先下手为强。
竹林突然发出一阵轻颤。
蓝色异能射出的同时,跌倒在地的人影消失了。
许岁安皱起眉。
“干嘛呢干嘛呢!好好吃饭怎么突然打起来了!”竹林之后突然传来李叔中气十足的声音。
林子瞬间安静下来。
李叔出现在视野尽头,正抗着张副官的拖拽,大步流星朝这儿走。
“空间系?”莫行止趁他还没过来,低声问。
许岁安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他没见过那样的异能波动。
李叔已经走到跟前。
“没事。”闻远冷静解释,“遇到了个仇家。”
李叔瞬间一脸嫌弃:“我就说干你们这行的一天到晚没点好事。”
闻远没回应。
其他人表情倒是有点不自然了。
许欠有点不服气地开了口:“这行怎——”
李叔没听见,还在接着嘟囔:“也不知道你啥时候辞了这个三王子的破位置。”
许欠:“——?”
闻远笑了下,依旧没说话。
李叔也不管他回没回,低头瞅一眼,一眼就瞅到了地上的碎碗。
“一个碗,来给我干十天活啊。”他竖起手指,一点不给人反驳的机会,“你自己抽时间。”
闻远“嗯”了一声。
李叔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走吧,东西留着我收拾。”
他叹了口气:“人家小安好不容易来一趟,你看这事闹的。”
“哎小安,”说完,李叔又朝许岁安挥挥手,招呼,“下次再来吃啊!”
“不是,等等。”许欠人还没完全爬起来,一脑门雾水,“这就走了?他万一回来袭击李叔咋办?”
许岁安说:“他不会再来。”
不管是伍还是陆,总之,那群人的目标是许岁安五人。
只要他们不在,这里就不会有危险。
“那、那现在去哪儿啊?”许欠抓脑袋。
闻远:“先回去,然后,尽量一起行动。”
“放心放心。”许欠高举双手,“我绝对不离开大部队一步!”
“那回去,岂不是要六个人住一间了?”顾柏舟挑眉。
叶枫和莫行止表示赞同。
许岁安看看他们,又看看染了血的竹林,安安静静的,没有出声。
【那,那我们还要去看路上检测到的那个黑化节点吗?】系统小心翼翼问。
在驱车过来的路上,它突然收到了“黑化节点”的提醒。
在维塔城的某个角落里,有某个人黑化的关键情节。
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很可能是闻远的。毕竟其他人跟这座城市,似乎都没什么关系。
但这并不是它出声提问的原因。
真正的理由是,和以往的“黑化节点提示”完全不同,这次的提示中,还多了个东西。
一个倒计时。
节点坐标旁的另一串数字在不断地减小,也就意味着,数字降为0的时候,他们将不再有任何机会,知道这个节点背后隐藏的故事是什么。
上一个节点,是顾柏舟的过去。
上上的节点,是莫行止的故乡。
那这一个,会是谁的什么?
系统等待着宿主的决定。
但许岁安依旧安安静静的,只是低下头,看了一眼一直戴在颈间的那根项链。
——他送给叶枫的礼物,那对共感项链中的一根。
第83章
十一月份的维塔城,通常不到六点就天黑了。
许岁安依着系统给的坐标来到一家酒吧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这家酒吧同样在维塔城的郊外,一条很有些年代感的小巷深处,和维塔城的城区同样格格不入。
这里离他们住的地方不算太近,也不算太远。许岁安跑过来,大概花了半个小时。
还不到晚饭时间,酒吧就已经到了人声鼎沸的地步。
嘈杂的音乐声从半掩着的金属大门后传来,声音一路从鼓膜震到心脏。
门口“维塔第一吧”的牌子已经有些掉色,上面不知道被泼过多少酒液,晾干后形成了渐变的痕迹。
几个寸头小年轻在门边晃来晃去,还有两三个蹲在墙边,一动不动地瞅着这边。
还有几个穿着光鲜亮丽的年轻人,和许岁安站在一起,往酒吧那边望。
他们显然都对那里很好奇,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都踌躇不前,最后反而一起看向刚到的许岁安。
酒吧的保安腰间插了把激光枪,看都没看这边一眼,百无聊赖地倚在门边犯困。
“不好意思,麻烦让让。”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里面透着令人耳熟的醉意。
一根手指从身后伸过来,轻轻重重地在许岁安肩上戳了几下,用力很不均匀。
“让一下啦。”戳他的人含含糊糊说着。
许岁安侧过身,扎得松松垮垮的浅绿色头发从他脸颊上擦过去,带着浓郁的酒香。
已经走过去的青年突然停了下来,转过身,靠近。
气息几乎直接洒在脸上。
他眯起眼,一动不动地盯着许岁安打量了几秒,好像眼睛和脑子终于都慢吞吞地工作起来。
许岁安后撤一点,想了想,还是礼貌地说了句:“你好。”
“是你啊。”青年终于想起来,摇摇晃晃后撤半步,嘟囔着问,“来过节的?”
虽然根本目的是来找人,但这么说也不完全算错。
许岁安点了点头。
然后就见青年眼里的刚升起来的那点好奇和兴趣瞬间就没了。
“有什么好过的……”他模模糊糊念叨一声,越过许岁安,继续晃晃悠悠往酒吧门口去了。
【咦?】系统突然发出一道疑惑,【怎么是他?】
许岁安问:【什么?】
系统说:【这个黑化节点……竟然不是闻远的,而是这个戚孤雪的。】
许岁安【哦】了一声,掉头就要走。
不是闻远的,那他,没什么兴趣。
【诶诶诶,等等等等!】系统赶紧叫住,【就算不是闻远的,戚孤雪也是救赎对象啊!】
它挣扎:【为了任务也得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为了任务!】
人类有一个美好的品质,是不忘初心。
于是许岁安转头跟上了晃来晃去的戚孤雪。
他手里还拎着一瓶已经开了的酒,里面的液体随着他的动作来回晃动,时不时洒出来一点到地上。
快跟到门口的时候,戚孤雪突然停下脚步。
许岁安正在认真研究他是怎么做到又晃又稳的,一时没反应过来,差点撞在他身上。
然后,一个酒瓶就明晃晃地怼到许岁安眼前,瓶口离他的鼻尖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浓烈的味道瞬间侵占所有嗅觉。
许岁安往后躲了一下,看向戚孤雪。
青年透过酒瓶看他,又把瓶子往前递了递,问他:“你想喝?”
许岁安困惑地摇了摇头。
戚孤雪半眯起墨绿色的眼睛,看上去有点不耐烦:“那你跟着我干什么?”
许岁安当然不会说是为了任务。
于是他思考了一下,用起对方的句式:“我想跟。”
理直气壮的。
戚孤雪举着瓶子,沉默了一下。
许岁安坚定地看着他,也不出声。
三秒后,戚孤雪败下阵来,一甩袖子。
“你随便吧。”
许岁安点点头,说:“好。”
本来就走的不太稳的戚孤雪忽然踉跄一下,像是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好”字绊了一跤。
许岁安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依旧亦步亦趋跟在戚孤雪身后。
巷口离酒吧大门也不过二三十米的距离。
许岁安走到近处,才发现大门上贴了张纸。
那纸也有些年头,被厚厚的胶带压着,纸张有些发黄,上面的字也有些褪色,好在还能看清内容。
内有牛奶,不限年龄。非维塔人禁止入内。
许岁安看看那行字,又看向眼睛睁开一半的保安。
这保安也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头发像小山朝上竖着的,但却并没有给他增添多少精气神。
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跟许岁安说:“不能进啊。”
好像笃定了他俩绝对不是维塔人。
戚孤雪理都不理,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推门往里走。
保安瞬间清醒过来,从腰间掏出激光枪抵上他后脑勺。
“看不见字……”他说到一半,终于注意到走在前面的是个多半不讲道理的醉汉。
于是话音一转,扭头吼许岁安:“他看不明白,你也看不明白?外地人不许进不知道啊?”
许岁安一脸茫然地看着他,还有点好奇:“为什么?”
“自己人玩的地方,不让外面人进。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快走快走。”他挥枪催促,把戚孤雪拎到许岁安身边,赶人。
许岁安抬手扶了下差点跌倒的戚孤雪,依旧好奇地看着保安。
“干嘛?”保安朝他晃晃抢,假意威胁。
许岁安虚心请教:“怎么看出来,我们不是?”
保安乐了,激光枪枪口往四周扫了一圈,又怼开门,往酒吧里面指指:“你看这儿的男人,除了你俩,有长头发的吗?”
大门周围或坐或站的年轻男人此刻都齐刷刷朝这边看过来,眼里有轻蔑,也有好奇。
酒吧内靠近门边的人也被这里的动静吸引,扭头看过来。
确实如这保安所说,无论是里面还是外面,这里的男人,一个长发都没有。
系统查到了资料:【是维塔城的习俗。这边的男人一般都不会留长发。对维塔城的男人来说,短发是荣誉的象征。通常,只有犯了重大错误的男人,才会被逼着留长发。】
【不过,这只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的习惯,他们对外人并不会有这方面的要求。现在,大多数维塔人男性也并不会对男人留长发有什么偏见,只是出于习俗,维持着留短发的习惯。】
【那这里,怎么会是节点?】许岁安问。
没等系统解答,身边的青年就已经用实际行动告诉了他答案。
戚孤雪把已经空了的酒瓶扬手一抛,歪歪斜斜丢进离门不远的大垃圾桶里,然后习以为常一样,用手肘撑住许岁安的肩维持站姿,另一只手伸进衣兜里掏了几下。
一张身份证被他抓了出来。
许岁安任他撑着自己,好奇地注视着戚孤雪的行动。
他把那张身份证怼到保安眼前,指甲修剪整齐的手指戳了戳上面的某一行字。
“让进吗?”戚孤雪问他。
保安愣了好一会儿,看看身份证,再看看戚孤雪的头发,半晌才茫然地点了下头:“能、能进。”
他让开身子,依旧盯着戚孤雪的脑袋看,又是困惑,又是好奇。
搞得许岁安也开始盯着他的脑袋看,一直到两个人进到酒吧内部,戚孤雪停下来。
他又差一点撞在戚孤雪身上。
青年转过身,浅绿色的长发扫了一圈。
周围的所有人都在看他们。
看他们的头发。
这次,这些目光里已经不只是困惑和好奇,更多了一些鄙夷。
按照维塔人的习俗,只有犯过大罪的男人才会被迫蓄发。
戚孤雪一点不在乎那帮人,只问许岁安:“看我干什么?”
许岁安说:“我想……”
没等说完,已经被戚孤雪打断。
“行了,不重要。”他一挥手,看上去比在外面清醒了许多,“已经带你进来了,你爱干什么干什么,别跟着我。”
说完,他又往许岁安肩上戳了一下。
警告性十足,但不太重。
许岁安“哦”了一声,站在原地,看着戚孤雪转过身,接着往酒吧深处走。
在外面看,这家酒吧似乎并不太大。
但进来之后才发现,里面实际别有洞天。它确实不大,但却极深,灯光又暗,许岁安站在吧台附近,看着戚孤雪晃晃悠悠消失在阴影里,甚至望不到这家酒吧的尽头。
周围的酒客盯着两人看了一会儿,见他们散开,全程无事发生,也都慢慢失了好奇心,扭头各喝各的去。
调酒师敲了敲桌面,问他要什么。
许岁安说:“牛奶。”
调酒师笑了一下,一边转身去酒柜里取牛奶,一边随口调侃:“虽然说这里确实提供牛奶,但真来喝牛奶的……”
高脚杯被推到许岁安面前,温度刚好的鲜奶在玻璃中晃动。
“我来这工作了两年,你还是第一位。”
许岁安接过牛奶,当他在夸奖自己:“谢谢。”
调酒师笑的更厉害,问他需不需要焦糖饼干或者小蛋糕。
这些也是老板让长期背着的,同样不太被需求。
许岁安眼睛一亮,说了句“好”。
调酒师进吧台后的小房间去给他取东西。
系统兀自着急:【不跟着了吗?万一错过了什么……】
【一会儿跟。】许岁安说。
【嗯?】系统没反应过来,【为什么?】
问这话的时候,许岁安已经转过身,看向身后的某处。
酒吧喧嚣热闹,没有人在朝着里看。
但许岁安突然问了句:“你在跟我,还是跟他?”
【你在问谁?】系统疑惑。
下一秒,熟悉的沙哑低笑从某处传来。
“陆”如鬼魅般出现在许岁安的身前。
他看上去一切正常,身上没有留下一点伤痕。
“别误会。”陆抬起手,“小朋友,我这次不是来找你的。”
“所以,劳烦让个路。”他挥挥手。
通往酒吧深处的路,刚好被许岁安挡住。
许岁安没让,端起高脚杯中的牛奶喝净。
他突然问系统:【黑化剧情节点,一定是过去吗?】
陆沉下脸来,对他说:“这里可不适合打架。”
“确实不适合——”许岁安的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戚孤雪走回来,还是穿着那件白大褂,但手里多了个粉嫩嫩的袋子。
他另一只手往许岁安的肩上一搭,仿佛两个人是关系很好的朋友。目光却盯着对面的陆,眼里是浓浓的不耐烦。
“还真是阴魂不散。”戚孤雪说。
许岁安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然后疑惑地看向戚孤雪,:“他一直,跟着你?”
戚孤雪“嗯”了一声。
于是许岁安又看向陆,问他:“那我们呢?”
戚孤雪说:“顺带的呗。”
许岁安:“?”
第84章
【不是过去?】系统反应过来,【是啊!倒计时也可能意味着,这个节点是现在进行时哇!也就是说……】
系统查资料:【……这里可能会导致戚孤雪黑化值大幅上涨。但他都已经83了。再涨下去,就要破90了!黑化值超过90我们可是要受罚的!】
许岁安只回了一个“嗯”。
因为陆已经转过头来,对着他说:“我对你也是认真的。”
他并没有否认戚孤雪“顺带的”这个说法。
【哇。】系统说,【好渣。不对……黑化值!】
许岁安回系统:【不会的。】
他都已经来了,就不会让节点成真。
然后有样学样,也跟着对陆说:“哇,好渣。”
陆刷地黑了脸,咬牙,红色的义眼因为情绪波动有点发亮。
戚孤雪歪着身子靠在许岁安身上,笑了两声,说:“你说话真好听。”
陆的义眼闪烁两下,他强压下怒意,手里却已经握住了一个空酒杯。
“老大一直在为你留着八号的位置。”他冷冷地盯着戚孤雪,目光如蛇蝎,“但你要是执意拒绝——”
手中的高脚杯哗然碎裂,碎片落入他的掌心,似乎下一秒就能成为要人性命的利器。
“你应该没有杀掉我的权利吧?”戚孤雪扫去一眼,漫不经心回他。
他松开许岁安,把拎着的粉色袋子递给吧台后的调酒师,让他替自己看好。
“毕竟——”青年转身走回来,脚步还因为酒醉晃了一下,“我可比你重要多了。”
陆看上去更生气了,好像被这句话刺激到,抓着玻璃碎片的手已经扬起来。
周围此时已经有人意识到不对,拉着身边的朋友小心翼翼往外扯,还有人在跟调酒师使眼色,希望他能做点什么,来平息这场即将发生的战争。
调酒师抱着袋子,一副爱莫能助、祈求苍天的无助表情。
他来这里两年,一向以和平安全著称的“维塔第一吧”,从来没有出过一起打架斗殴事件。
谁知道这一来……好像就要有场大的。
外面的保安也被提前逃出去的人叫进来,端着激光枪,手还有点抖。
“干、干什么呢!”他没什么底气地喊了一句。
没人理他。
陆五指弹开,玻璃碎片飞射而出,速度快到几乎看不见。
不到两米的距离眨眼间就缩小为0。戚孤雪只来得及偏一下头,侧脸被玻璃划伤,带下几缕绿发,飘落在地。
玻璃撞到身后的墙壁,笔直地插了进去。一块墙壁突兀地掉了下来。
看这个硬度,要不是他躲的及时,脸都可能直接被切开。
戚孤雪摸了摸脸上的伤口,一直含着点醉意的眼睛突然清明地冷了下去。
“那个……”他顿了下,开口,“小金。”
“你的事做完没有?”戚孤雪问。
许岁安左右看看。
酒吧内此时已经没人了,连调酒师和保安都不知所踪。显然刚才那一把玻璃碎片给了他们极大的震撼,让本来还有点想法的人也只顾得上抓紧逃走。
“叫你呢。”戚孤雪戳了戳许岁安的头发,又一歪脑袋,躲过第二波玻璃碎片。
“哦……”许岁安还是没太明白,但是乖巧回答,“没有。”
黑化节点倒计时还没有结束,他也还没有见到戚孤雪“黑化”的可能。不能算事情做完。
戚孤雪“哦”了一声,说:“那糟糕了,等下次吧。”
完全没有想办法替他补救的意思,和他把那张储蓄卡丢给许欠时一样无情。
许岁安默默看他。
戚孤雪突然伸手过来,在他后脑勺上按了一下。
许岁安顺着他的动作低下头,玻璃擦过青年按在他后脑上的手背,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
戚孤雪抬起那只手,鲜血顺着流到地上,融进漆黑的地面。
他指向酒吧门口。
方向歪了一些,指到了陆的脸上。
……歪得有点多。
“去吧。”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点的戚孤雪说。
似乎即使在醉酒状态,他还是记得自己身为成年人的责任:“未成年不许进酒吧,更不许在校外打架斗殴。”
“你老师没教过……”
话还没说完,许岁安已经顺着他指的方向笔直地冲了过去。
陆被掀翻在地,身子卡在吧台和一把椅子之间,身边是碎了一地的玻璃渣。
许岁安踩着椅子,把他夹在缝隙里,确保他无法出逃,转头对戚孤雪说:“好了。”
戚孤雪懵懵地用力眨了两下眼,然后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指。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大概指偏了方向。
“你还……”戚孤雪组织语言,“挺乖。”
“谢谢。”许岁安踩住陆挣扎出来的那只手,用力。
一声沙哑破音的惨叫响起,陆的表情瞬间扭曲,瞪着许岁安,眼里满是恨意。
他此时身子几乎弯折,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躺在地上,除了左手哪里都动弹不得。
而许岁安踩住了那只手。
“不许动。”他对陆说。
“唔……也挺凶。”戚孤雪评价。
他左右看看,从两侧的卡座里找出一瓶最贵的酒,灌下剩余的一点酒液,拎着空瓶到了陆的面前。
“回去跟你老大说……”戚孤雪盯着陆,举起瓶子,“我对那些没兴趣。”
陆还被踩着,表情狰狞,忍痛回答:“你不可能没——”
“啪——”
酒瓶的瓶底擦过吧台,重重地砸在陆的头顶。鲜血瞬间流淌,像只红色八爪鱼套在他的头上。
陆晕了过去。
许岁安难得在打架这件事上有些发懵,扭头看戚孤雪。
戚孤雪丢掉酒瓶,从吧台边上揪了张纸擦手,脸上和手背的伤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许岁安踩着陆,盯着他。
“看什么?”戚孤雪倚在吧台,醉醺醺抬眼,手里的纸巾已经换成一杯调酒师跑路前刚调出来的酒。
可喜可贺,它没有来得及被陆用做武器。
“就……结束了?”拎着粉色袋子回来的调酒师提许岁安问了出来。
戚孤雪戳戳桌椅之间像坨尸体的陆,问:“不然呢?”
“呃……”调酒师一脸震撼,哑口无言。
许岁安倒是理解了,低头瞅瞅陆,说:“好弱。”
他那只义眼还无助地睁着,漆黑的“陆”字盯着面前三人。
戚孤雪拍拍许岁安:“是你太强了。”说完,他从调酒师手里接过袋子,晃晃悠悠往外走。
如果没有许岁安的那一下,如果这个留着金色长发的少年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那现在,这家酒吧内部早就一片狼藉了。
……毕竟他又不是什么战斗人员。
酒吧外吹来十一月夜晚的寒风,戚孤雪拽了拽身上的白大褂,挡住前襟,身后也有人拽了一下他的白大褂。
戚孤雪慢吞吞回头,“小金”站在他身后,问:“就走了吗?”
“不然呢?”戚孤雪反问。
许岁安没有说话,看上去有点困惑。
“还想我请你喝杯……”戚孤雪侧眸扫了眼空空荡荡的吧台,“事后奶?”
许岁安:“?”他摇了摇头。
他只是奇怪,为什么黑化节点还没有结束,主人公就要走了。
“哦。”戚孤雪倒是突然想起来什么,懒洋洋地转过身,指指昏迷的陆,对那调酒师说,“给你们老板打电话,让他来处理。”
调酒师:“啊?”
“走了。”戚孤雪一点没有解释的意思,勾住许岁安的袖子,接着往酒吧外走。
许岁安被他拽着,咦了一声。
“咦什么?”戚孤雪头都不回,“你不是要跟着我。”
身后,调酒师突然短促地叫了一声。
两个人同时回头,只来得及看到调酒师的身体软趴趴倒下。
陆的义眼亮起红光,他像是做了噩梦般遽然惊醒,踹开椅子,站了起来。
干涸的鲜血依旧贴在脸上,但被许岁安踩折的左手却已经完好如初。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捂住义眼,另一只眼睛恶狠狠地看过来。
“竟然又要我……”
戚孤雪快他一步开口:“去,打他。”
许岁安更快一步,人已经来到陆的眼前,右手握拳,顷刻挥出!
落空。
陆从吧台消失,酒吧的另一处传来他喑哑的笑声。
刚试探着走进来的几个客人立刻掉头就跑,连带着保安一起。
陆站在一张桌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背对他的许岁安,那只义眼已经恢复正常。
“现在,我不要你加入我了。”他说,“我会杀了你。”
陆一跺脚,周围桌上的所有东西都被齐齐震飞,在空中碎裂,如疾风骤雨,扑向仍在吧台前的少年。
戚孤雪神色一凝,脚下滑动,人已经闪至许岁安身前。
但直面攻击的许岁安比他动作更快。攻击发出的那一刻,他还背对着陆,但攻击到达眼前的时候,他已经转过身来,手里还多了一张塑封的菜单。
菜单像是一副盾牌,将呼啸的玻璃和碎纸悉数挡下,不过眨眼间就已经千疮百孔。
但也已经足够。
菜单变成碎片的时候,陆的攻击也已经到了尾声。
已经很快,但依旧姗姗来迟的戚孤雪抬起手,直接用身体帮他挡住剩下的攻击。手臂上的伤口几乎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就已经尽数愈合。
许岁安从他身上收回目光,看向陆。
“你不会。”他说。
陆似乎已经料到自己这一波攻击不会造成什么实际损伤,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和不甘,反而是胸有成竹的笑。
“不,我会的。”他说,“你们都会死在这座城市。”
“我来这里有三件事。怎么也要……做成一件吧。”
酒吧天花板轰然砸下,陆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戚孤雪神色一变,把粉色袋子塞进许岁安怀里,难得语气清晰且极其迅速地说了句:“护好它,你先走。”
说完,他在许岁安腰间戳了一下。
被异能捆住的感觉又一次从腰传来。看不见的绳子把许岁安拽起,将他推向酒吧之外。
天花板轰轰烈烈的砸下,水晶吊灯率先四分五裂,像从天而降的冰雨。
戚孤雪回身,捞起还留有一口气的调酒师,又顺手拎了瓶酒。
——可惜没来得及看价。
第85章
戚孤雪的那个粉色袋子很轻,封口被密实地扎起来,看不到里面有什么。
许岁安拎着袋子在酒吧门口等了片刻,看到戚孤雪从已经倒塌的酒吧废墟中走出来。
他毫发无伤,手里还拎着一瓶酒和一个人,甚至连那个松松垮垮圈在发尾的头绳,都还□□地挂在原处。
酒吧所在的巷子里此时已经围满了人。还没有离开的酒客、听到动静前来围观的群众,以及收到消息迅速赶来的救援队。
戚孤雪把调酒师丢给正要往里扑的救援队,留下一句“0死1轻伤,里面没别人”,在一众茫然震惊的目光中,转头来找许岁安。
他实在过于平静,仿佛刚才发生的事故不是酒吧坍塌,而只是某趟星际列车晚点了一两分钟。
站在一旁的记者都忘记了自己的工作,目光茫然地跟随着他的动作。
戚孤雪从许岁安手里接过粉红袋子,仔细打量一番后,颔首:“谢谢。”
袋子被许岁安保护得很好,没有丝毫损伤。即使刚才一路上碎石不断,袋子上都没有落下一点灰尘。
许岁安摇摇头,开口:“刚才……”
没等他说完,戚孤雪已经接上:“你说矮子的那两句话?”
摆脱酒精后,他的思维似乎格外敏捷。
“多半是他们要搞什么大动作。你们队里不是……”他顿了一下,“有个能说话的?那个大黑,让他处理一下。”
“嗯?”许岁安茫然,“大黑?”
戚孤雪在许岁安头顶比划一下:“个子高的黑头发。”
“建议他把排查集中在异能相关领域。最好十二点前搞定。虽然过节很无聊,但确实有人需要。”
说完,他晃了一下袋子,一甩长发:“走了。”
明明他也是当事人之一,甚至是这座城市的人。但对于维塔城可能发生的危险,他却似乎……并不怎么在意。这番话说出来,更像是事不关己地随意点评两句。
许岁安拽住了他:“等等。”
黑化倒计时还没有结束,“陆”也不知所踪,危险依旧藏在暗处。
“你呢?”他问戚孤雪。
“我?”戚孤雪低头看了眼被拽住的袖子,抬眸。
“怎么?想让我跟你们一起……拯救城市?”
许岁安想了想,点点头:“跟我一起。”
他看得出来戚孤雪没什么战斗能力,又正处于黑化节点,跟自己一起,显然更加安全。
但不用一起拯救城市。
他没有义务这么做。
戚孤雪却似乎理解错了,他好笑地弯了下眼睛,墨绿色的眸子里漾出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所以你是觉得——我不加入他们,就会加入你们?”
许岁安愣了一下。
戚孤雪手腕一翻,握在手里的酒瓶突然贴上许岁安的手臂。
那瓶酒泡过冰,到现在依旧很凉。瓶壁猝不及防贴上小臂,激得许岁安条件反射,手微松。
戚孤雪抽出袖子。
“我讨厌打打杀杀,也对小朋友们的家家酒毫无兴趣。比起来,我还是更喜欢真酒。”
他举起那瓶酒,朝许岁安点了两下,瓶内澄澈的酒液来回晃动,倒映出来少年的身影也在晃动。
丢下这句话,戚孤雪转身走进人群。
天色彻底暗下来,路灯点亮一片昏惑的小巷,戚孤雪走在人群中间,手里的粉色袋子显眼地轻轻晃动,然后彻底莫入人海。
【不追吗?】系统问。
许岁安摇摇头,说:【先回去,家家酒。】
系统:【?好的。】
它当然会跟着宿主行动,但与此同时,作为一个优秀的系统,它也需要有自己的作为。
系统眼见着戚孤雪越走越远,偷偷调动权限,往他身上丢了个定位。这是它最近刚刚在《这些小众功能,每个统都不能错过》里学到的。
宿主在努力,它当然也要默默努力!然后,等待时机,惊艳宿主!
【为什么嘿嘿?】许岁安突然问。
系统:【……。?!】咦?它嘿出来了吗。
……
回去的速度要比过来快上许多。
许岁安推开门的时候,时间还不到七点半。
闻远正在用空间戒指里的厨具做饭,叶枫在旁打下手。莫行止和顾柏舟在宿舍另一边,围着一群衣服嘀嘀咕咕。
听到开门的动静,四个人齐齐转身看过来,然后又几乎同步开口。
“回来了?饭马上做好。”
“晚上好,有看到什么好玩的吗?”
“AA快来挑衣服,我旁边这位同学的审美太糟糕了。”
“晚上好,我们在挑晚上庆典……你为什么叫他A……我的审美哪里糟糕了!”
“确实糟糕。”正在切洋葱的叶枫含泪举手。
“你不懂,这是我们之间的小昵称。”顾柏舟哼哼。
莫行止撇他,明显不信:“那他叫你什么?”
顾柏舟看向许岁安。
许岁安想了想,说:“G?”
顾柏舟很悠扬地“诶”了一声。
叶枫还在含泪举手:“我也有。”
莫行止:“?”
于是许岁安也叫了他一下:“Y。”
莫行止眉毛一挑,似懂非懂:“那他是W,我是M?”
在俩人旁边围观挑衣服的许欠猛地咳嗽了一声。
角落里装隐形人的张副官也呛了口茶水:“那个……”
他看出什么,转移话题,问:“小许队长,有事要说?”
可喜可贺,在场有个编外的正常人。
许岁安点点头,简单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说了一下。
还没说完,闻远和张副官的表情已经凝重下来。
两个人对视一眼,张副官立刻起身。
“我去联络安全机构,协助他们进行紧急调查。”他推推眼镜,俨然已经进入工作状态。
闻远虽然是正规军的少将,但以“王子”的身份来这里,算是“私人行程”,除了张副官外,并没有带其他人。
甚至连王室的护卫队都没有跟着。
问就是王子全部外出,护卫队人手不足。
至于为什么偏偏不足到三王子这里,那就懂得都懂了。
没事的时候无所谓,但现在,要想查什么事情,就只能联络维塔城的机构了。
“来、来得及吗?”许欠紧张。许二少爷活这么大,头一次遇到这种大事。就感觉上一秒还在心疼飞行器上的剐蹭,下一秒已经要焦虑该怎么拯救世界。
“我会尽量快,有情况随时报告。”张副官道。
闻远颔首:“我也会想办法帮忙排查,去吧。”
戚孤雪的那番话里提到了“十二点”这个时间,不知道只是随口一提,还是他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但在这种事情上,哪怕最微小的可能也不容忽视。
张副官驱车离开,闻远做完最后一道菜,收拾好厨具。
“你们先吃。”他说着,已经穿上风衣。
闻远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高领薄毛衣,再加上一件风衣,更是把自己遮得密不透风。
顾柏舟挑弄着床上的衣服,扫过去一眼,悠然开口:“有个问题。”
闻远往外走的脚步微顿。
“说这话的,是少将、殿下,还是闻同学?”
“是闻队员。”莫行止撩起刘海,神色淡然,“你短时间内两次擅自离队,会让队长不开心的。”
“赞同。”叶枫举手。
闻远愣了下。
恰好堵在门口的队长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朝他“不开心”了一下。
闻远眸光微动,别开视线。
屋内安静一瞬后,顾柏舟突然起跳:“你被可爱到了!你绝对被可爱到了!”
闻远没理他,调整好情绪,问许岁安:“你要跟我一起?”
许岁安先对顾柏舟“不开心”了一下,然后跟闻远强调:“是我们。”
衣服可以不挑,饭可以晚吃,但队伍一定要一起。
他都已经吃过一堑了,当然要长这一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