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停了下来,从绒毛中挺起身子,朝向许岁安,前端点了一下。
“他们……是同一批。”闻远竭力压抑怒火,装出平静,声音听上去却更加冷冽。
许岁安看过去,闻远闭上了眼。
“维塔城的现任城主,在‘豢养’ta。”他声音很轻,像是不想惊动那个在哭泣的女孩。
“那一批孩子,没有培养出一个‘成品’。他们有人逃了出来,有人死在里面,剩下的,都成了‘商品’。”
“作为一部分‘上等人’的‘猎奇爱好’,生命和所有权,被明码标价,挂牌兜售。”闻远顿了顿,“为了能创造更多这样的……怪物。”
房间内突然安静下来,连隔壁不断碎裂的沙漏也归于沉寂,似乎一切都已经被解决,只剩下ta的异能,在不断地扩张、爆裂。
雾气不再动弹,女孩青色眼瞳里的泪水也已经流干,眼睛周围爬上深沉的棕褐色,几乎要和那些皮毛融为一体。
“哥哥。”她第三次祈求,“杀了我吧。”
这一次,不知道是决心更加强烈,还是两个灵魂的“融合”真的已经趋于“完美”,不只是许岁安,连其他几人,也都听到了这一句话。
闻远动了动唇,再次闭上眼。旁边的戚孤雪已经替他说出了他不忍说出口的那几个字:“这是最好的归宿。”
祁临来到这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未置一词。他的目光落在女孩脸上,深邃平静。
留下来,或是彻底失去意识,变成一个只会杀戮的异兽,或是再被其他人“看中”、“豢养”,无论哪一种,对这个不过七八岁的女孩来说,都是生不如死。
之前那个被当作异族的男孩,还有这个很快就要完全异兽化的女孩,对这两个孩子来说,活着的唯一愿望,就是死亡。
许岁安看着那双眼睛,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要。”他说。
女孩愣住,青色眼睛睁得更大了一点,爬上边缘的暗红色被茫然替代。她似乎没想到,这个哥哥竟然这么……“不讲道理”。
“但、但是……”
“我不要。”许岁安重复。
他迈步上前,走到异兽近处,脚边是纵横交错的铁链。异兽的四肢瑟缩了一下,铁链震动着擦过他的脚踝。
女孩害怕地呢喃:“不要,我会伤到……”
“你不会。”许岁安继续“不讲道理”,他抬起头,和女孩对视,“这个世界,很好看。”
“你不想,多看看吗?”
女孩沉默了。
好看。
她上一次听到这个词,还是城主把她牵回来的第一天。就在这个房间,那个时候房间里的灯还没有坏,锁链也没有现在这么多。
他摸着异兽光洁柔顺的皮毛,说出了这个词。
他说:“多好看呐,这是神赐予你的礼物。”
那之前,女孩已经有很久不失控了。也只有她这种不会失控的“残次品”,才有机会被拉出去当商品。
但是听到那一句话之后,另一半灵魂突然就彻底不受控制。她的那半边属于人类的身体,在极短的时间内,变成了异兽的身体,在扎痒的毛发爬上脑袋的时候,她听到铁链崩断的声音,看到自己的手臂拍在男人身上。
他的“主人”像个断线的风筝一样,枕在铁门上摔出去好远好远。
女孩迟疑着开了口:“我……”
“你想。”许岁安说。
他像是安慰小孩子一样,摸了摸那层厚实的绒毛。房间内冷的可怕,但绒毛深处依旧温暖。
“所以现在,我来想办法。”
“……你有办法?”闻远突兀出声,嗓音艰涩。
许岁安斩钉截铁:“有。”
杀掉一个生命对他来说很轻松,哪怕是面前这个几乎完全异兽化的大家伙,也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但他突然发现,他不喜欢做刽子手。
看到一个能产生交流的生命,流失在自己手里。
这种感觉——有点不好。
但与此同时,系统也在发问:【我们……有吗?】
自从许岁安说出那句“不要”后,它就在努力搜集整个星际、乃至各个小世界的资料,以图找到一个可以让女孩恢复的办法。
但迄今为止,并没有。它能找到的,也只是遏制住改造进程的办法。
这种强制性改造似乎是不可逆的。一旦改造开始,就只能听天由命。
“真的……有吗?”女孩也在问。
许岁安又说了一个“有”字。
“我可以让你,停止融合,保持清醒。”他说。
【那身体呢?】系统问。
但女孩没问这个,而是问:“能清醒……多久?”
许岁安:“到你不想清醒。”
“然后呢?”
许岁安没回答,转头看向戚孤雪。
戚孤雪被他看得一懵,下意识直起身子,缓了片刻,指指自己。
“你不会觉得,我可以恢复她身体吧?”
他努力睁大眼睛:“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医生哦。”
许岁安点了点头,说:“我相信你。”
戚孤雪:“?”
现在小朋友的信任来的这么随意吗?
他是不是一直在强调不想掺和进这些事里来着?
他难道不应该已经在回去庆祝节日的路上了吗?
许岁安回答他的疑惑:“戚医生,加油。”
第97章
一句加油可以让一个准备“退休”的28岁社畜重返职场吗?
对戚孤雪来说,令他本人略感悲哀的,答案貌似是“是”。
在和认真诚恳的岁安小朋友进行了长达十秒的漫长对视后,戚医生又一次败下阵来。
他竖起一根手指,抵到许岁安眼前,说:“最后一次。”
许岁安点头,转身,向前两步,几乎站到异兽庞大身躯的怀里。
他抬起眼和女孩对视,声音很轻地说:“会有点痛哦。”
相比之前,他的声音里已经掺进去更多的情感,但这样温柔似乎还是头一回,听上去像是在安慰。
女孩愣了一下。
就在那“一下”,许岁安被风托着腾空而起,触碰到她的眉心。
青色眼睛因为痛楚而紧紧闭合,但异兽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在努力压抑着自己的痛呼,担心会影响到这个哥哥的治疗。
女孩想,她一定要疼很久很久。但是没关系,因为在这之前,她已经——
甚至连这样一句话都还没想完,排山倒海的痛苦就已经迅速消退,只剩下一点不痛不痒的余韵,还在体内缓缓游走。
女孩愣住,惊愕地睁大眼。
许岁安拍了拍他,唇边带出一点笑意。
“好……了?”从那张属于异兽的毛茸茸的血盆大口里,发出一道有些诡异的声音,像是把野兽和女孩子的声音混合到一起。
许岁安点点头,已经落回地面。
只要足够强大,万般影响皆可用异能压制。他刚才做的,还是这件事。这么多次之后,他早就熟能生巧,只是这次相比之前,需要更加精细。
因为女孩的灵魂已经非常脆弱,可怜兮兮地缩在意识海的角落,被远古异兽庞大狰狞的身躯挤压着。他所做的,就是用异能,在异兽的灵魂周围锁上一圈屏障,阻止她继续挤压女孩的生存空间。
但也只是“阻止”。
那只异兽为了完全占据这个身体,势必会不断对许岁安建立的屏障发起攻击。这也就意味着,在属于异兽的那一部分彻底消失之前,许岁安时不时就需要给她补上一层屏障。
女孩惊讶地盯着自己的身体,试探着动了一下。茸毛遍布的厚实手掌突然猛地向后一收,幅度大到其他几人都吓了一跳,下意识摆出防御姿态。
但比他们更快的是,是缠在手上的铁链。它们立刻被拽动、紧绷,深深地勒进皮肉。鲜血从深色绒毛里溢出,“啪嗒”一声,滴到另一根铁链上。
那应该是很疼的,但女孩好像一点也感觉不到。她激动地眨了眨眼,看向许岁安,语无伦次:“真的可以,我竟然……哥哥你好厉害……谢谢你,我……”
那半边异兽灵魂刚刚被压制,女孩还没有完全适应。这一激动,不自觉地带起肢体反应,铁链接二连三地绷到最大限度,一部分皮毛瞬间变得湿漉漉的,站在中间的许岁安不及躲闪,被一滴血砸到肩头。
女孩尴尬地停下,可怜巴巴地看着救了她一命的漂亮哥哥:“那个……对不起……”
许岁安摸摸她的胳膊,于是手上也沾了点血。
“没关系。”
他安慰完女孩,又转头看向戚孤雪。
戚孤雪瞬间就懂了,不用他说,就一脸无奈地开了口:“好好好,剩下的交给我。”
“不过,你也别抱太大希望。”他扫一眼异兽身体,长叹一声,“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出成果。慢了,说不定得一两年。我本来都……你得补偿我。”
许岁安认真思考,歪头试探:“小蛋糕?”
戚孤雪:“……”
他乐了一声,有点气,更多无奈:“我怎么看你像是块小蛋糕?”
许岁安一脸无辜地微微睁大眼,转头去看在场的另外两个人类。
闻远避开了他的视线。祁临面无表情宣布:“这事之后再说。”
他继续:“酒店那边异兽反扑,需要立刻回援。”
“至于她……我们队在维塔城西边的维石沙漠有驻地,可以暂时把她安排在那儿。”这话他是看着许岁安说的,“稍后会有我的队员来接她过去。之后你需要补充异能,可以随时联系我。”
闻远和戚孤雪同时看了他一眼。
戚孤雪奇怪:“你怎么知道需要补充异能?”
祁临恢复寡言少语:“猜的。”
商量好后,三个人把女孩和戚孤雪带上地面。前者是许岁安用风托着,后者自觉地伸出异能线缠在他腰上。
四号虽然已经“被叫走”,但不排除有再回来的风险,再加上女孩现在的状态还不完全稳定,他们四个需要有一人留在这里,在祁临的队员来之前,保护好她。
“我来吧。”在做出这一判断的同时,闻远也低声说出了这句话,语气里还藏着点别的情绪。
许岁安和他对视片刻,说了句“好”。
【但他的黑化值刚刚涨了3点,现在依旧不太稳定。】系统有些担心。
许岁安回系统一句“没关系”,同时对闻远说:“我等你。”
不太稳定的黑化值安静下来,闻远同样回了他一句:“好。”
……
许岁安、戚孤雪、祁临三个人重新回到家和宾馆的时候,宾馆正门已经是快要沦陷的状态,余下的异兽正在发起一波新的攻势。
在他们离开后不久,这群异兽像是突然得到了强化,活着的变得更加难以对付,也更加有组织性,而一部分虽然失去生命体征、但没有完全破碎的异兽,竟然在这种状态下重新活过来,和其他同伴一起,对人类发起总攻。
进攻一波接着一波,延绵不绝,仿佛没有尽头,这群变强抑或是重新复活的异兽,就好像有着无限的生命力,但和它们抗争的那些人类,却有一部分早就濒临极限。
负伤的人类越来越多,还能战斗的人类越来越少。那些不久前刚刚接受治疗,只回复了六七成的伤员,也都重新加入了战场。
元帅队伍的那六位和林木、管理员算是状态最好的,他们一起抗在最前面,替其他异能者挡下很多攻击,也不断地在处理掉余下的异兽。
叶枫三人身上也都是大大小小的伤,他们身上的伤,看上去比被他们护在身后的一些异能者还要严重。但却没有一个人退下。
至于许欠。他在捡漏。
瘸着一条腿游走在第二道防线上,时不时拽下来一个难以继续的异能者,或者补上两刀。
由于“游走”特性,他也是这群人里第一个发现许岁安三人已经回来的。
大嗓门高高扬,一声“救命!”穿透天。
许欠往前一个打滚,避开在他分神期间冲过来的异兽。
祁临已经先许岁安一步闪到他身边,长剑出鞘,一剑一个小异兽,像在切纸片。
许欠捂着大腿眼泪汪汪:“元帅不愧是元帅。”
许岁安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还没站稳,就听到许欠也跟着夸了他一句:“我弟不愧是我弟。”
许二少歪歪斜斜靠在他弟身上,胳膊往肩一挂,被许岁安拖着,一瘸一拐往宾馆大门去,嘴里还在念叨不停:“自从这些异兽不再复活,我就知道你们这事肯定办成了。唉,我是真没想到,咱俩一起废柴了十几年,哥我竟然有朝一日能……诶,闻哥呢?”
许岁安停下脚步,觉得他比周围那些异兽还吵。
“有点复杂。”他想了想,“等结束,跟你讲。”
说完,小许弟弟手一松,把他哥丢弃在大门口。
许欠“哎哟”一声痛呼,再一转头,他弟已经没入异兽堆里,一头金发分外瞩目。
守在门边的人过来把他拉进去,好奇八卦:“那个戴面具的,是你弟弟?他好厉害啊。”
“啊……啊不。”许欠卡壳,险险想起要替他弟隐藏身份,“就,认的。”
他“嘿嘿”乐了一声,朝那人挤挤眼睛:“生死关头抱大腿嘛,你懂的。”
那人也跟着乐了,哈哈一笑,把这话题放过去。
另一边,被抱大腿的许岁安已经清出来一大片空地。周围的异兽再次感受到威胁,疯狂朝他涌来。
但这次,其他人也早有准备。
不等它们聚齐,几个队友已经横冲直撞地闯进异兽堆里,把刚刚开始集结的异兽冲散。
祁临几人紧随其后。有了元帅大人的助战,异兽收割速度又快了一个台阶。
“看样子,这节过的上了。”看门大爷瞅瞅时间,盯着奋战的异能者们,很是感慨。
刚溜回来的戚孤雪顿了一下,笑笑:“是啊。这么重要的日子,能过上,这辈子就够了。”
老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他:“没到三十吧?”
戚孤雪一愣,和老头对视一眼,“嗯”了一声:“怎么?我看上去很大?”
老头没回他,十分冷酷地哼了一声:“按照帝星平均寿命,你少说还能跟你那几个小朋友,一起过七十个呢。”
他不知道从哪儿抽出来一根拐棍,毫不留情地给戚孤雪的膝弯来了一下子。
脆皮治疗腿一软,差点给老爷子跪下。
老头瞥他一眼,神气十足地丢掉拐棍,一背手:“别跟老人家在这扯这些。”
说完,他也不管戚孤雪什么反应,大摇大摆地转身往里走了。
戚孤雪盯着他的背影,错愕片刻,无奈笑了。
“那您,不也还有几十年能过。”他低声道。宾馆外依旧喧嚣,除了老头自己,谁也不知道这道声音有没有传到他的耳朵里。
戚孤雪揉着膝盖转身,一回头,对上一个脏兮兮的粉色袋子。
他:“……?”
许欠举着袋子,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表情十分沉重:“那个,戚、戚老师。”
“我,这个……袋子……”
他支支吾吾。
戚孤雪只扫一眼,就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冷笑一声:“东西碎了?”
许欠低下头:“对不起。”
之前有一批异兽直接冲破酒店大门闯了进来,异能者们没来得及拦,让它们乱七八糟地扫荡了一圈。
刚好就扫到了戚孤雪的这个宝贵袋子。里面的玻璃瓶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东西当然也全都淌了出来。
而又在这件事发生的不久之前,他刚刚得知……这位醉醺醺跟他撞机的富豪戚孤雪,竟然就是蓝晶学院那位,渎职许久的校医院院长。
戚孤雪盯着他看了几秒,笑容阴森森的。
许欠心里发抖,甚至想给自己来一巴掌。
校医院院长恶名在外,他怎么敢……
“没事啊。”戚孤雪说着,又看了一眼粉色袋子,眸中滑过某种情绪,“反正我现在也用不到了。”
许欠一懵,刚刚还哐哐砸的小心脏,这一下直接停掉了。
“但赔偿还是要的。”戚院长笑着说,“不过……你我看不上,等打完,让你弟弟‘替兄偿债’吧。”
第98章
在一旁努力打架的许岁安,还不知道他已经背上“巨额债务”。
许欠多少有点不好意思,缩在门边替他“认来的弟弟”加油助威。
有些异兽被他吵得不行,一个加速越人强杀,吓得许欠又一溜烟缩回宾馆大堂。
许岁安循声望去的时候,刚巧看到他在大堂内抱头鼠窜的样子,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很快,清场工作基本结束,只剩下一直在战场外围游荡的几只异兽,像是沉默的鬼魂,映着重新出现的月光,晃晃悠悠地飘荡在废墟之上。
一被杀气锁定,这八只异兽立刻紧张起来,甩着空荡荡的下半身找杀气源,找到了,又畏畏缩缩,不敢上前。
它们和之前那些在沙漏影响下杀红了眼的异兽显然不太一样,避着战争飘来飘去,想跑,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禁锢着,无法从战场上逃离。
其他人不像许岁安,对异兽有这么强的感知,基本没察觉到什么异样。如果感知系的闻远在这里,或许还会稍微有点共鸣,但可惜,他此刻还待在城主府里。
祁临已经提剑飞身,闪到最近的一只异兽面前。那只异兽吓了一跳,抖着身子往后撤。剑光横抹,将半透明的身体切割成两半。
小阿飘惨叫一声,弯下腰去接自己的身体。
“等一下。”许岁安此时也已来到这边,抬手拦下祁临。
祁临看他一眼,并不询问,就已经收了剑。
阿飘扬起五官模糊的小脸,可怜巴巴地看过来。
“它、们。”许岁安又往其他几只异兽那边看看,两边的队友接收到信号,都已经停了下来。
“有点不对。”
此刻,另一边,已经被元帅队伍接到的青色眼睛女孩,突然又转过身来。
“那个,闻……哥哥。”她小声叫停转身离开的闻远,“我刚刚,想起来事。”
女孩眼中闪过些许急切。她现在还没有完全适应这具身体,长段说话对她来说有些困难,再加上已经很多年不曾与人沟通,表达起来就更加迟缓。
但她依然在努力地说着。
“城主上一次找我,好像是,拿到了……配方。他,嫌我不乖、不好看,用了我的血,要去培养,乖的、好看的,一批……那一批,好像……”
她话还没说完,闻远就已经领悟到什么,表情瞬间凝重:“我知道了,我会处理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你先好好休息。”
女孩以用力眨眼代替点头,被元帅队伍的人慢慢挪到巨大的特制敞篷车里。
闻远看了两眼,低下头编辑消息。
消息发出的时候,许岁安也已经察觉到余下异兽“不对劲”的原因。
叶枫从小队群里接收到闻远的消息,坐实了他的猜测。
此时,八只瑟瑟发抖的小阿飘都已经被聚集到许岁安面前,一个个低着头偷偷瞟眼前的人类,看起来害怕得要命。
它们远没有那个女孩的融合程度高,连话语都无法透过意识传递给许岁安。
但这也同时意味着,在这些小家伙的精神海内,属于人类的灵魂和属于异兽的灵魂,界限更加清晰。伤害其中一个,并不会对另一个产生太大的影响。
叶枫念完闻远的消息,问他:“你要‘净化’吗?”
许岁安垂眸看向异能流转的指尖,并未第一时间回应。
——不会产生太大影响,可毕竟还是会有的。
对面的那几只小家伙此时倒是大胆起来。大概是察觉到这些人类没有杀它们的心思,渐渐都放松下来。
其中最小的那只,竟然从阿飘群最后钻了出来,晃着逐渐收拢成一缕雾的下半身,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半透明的小爪子。
三根手指,尖尖的,像是童话故事里的小鬼魂。
小爪子伸过来,飞快地在许岁安散落的金色长发上戳了一下,像是小猫在好奇地试探新玩具。
许岁安被他戳得一懵,条件反射地释放异能,清风构成细窄的绳子,把小爪子捆在半空。
小小阿飘个子小,声音也很小,小动物一样轻轻地尖叫一声,在许岁安面前害怕地抖啊抖,眼睛的位置从一个空洞变成了水汪汪汪的泉眼,大泪珠滚啊滚。
许岁安面具后的眼睛睁大,第一次见到这么脆弱的小异兽。
“……不怕。”他认真组织语言,指指自己,“我是,好人。”
小小阿飘眼眶里滚着的泪珠子瞬间被按了暂停键,它盯着许岁安,动了动刚刚被松绑的爪子,歪头。
许岁安跟它同步歪头,继续解释:“我来帮你们。”
“让你们,能说话。”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正走过来的戚孤雪。
戚医生非常有先见之明,早就察觉这场合估计又需要自己,正举着小提灯往这边靠,身边跟着他那只绿色小恐龙,甩着尾巴摇摇摆摆。
许岁安满意地指指自觉的戚孤雪,跟八只阿飘说:“他能让你们,变回原样。”
阿飘们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瞅瞅许岁安,面面相觑,然后突然有一只反应过来,激动地一嗓子尖叫,跟着正只魂窜上天,绕着几个人类转了一圈,最后狠狠在戚孤雪身上撞了一下。
——就当是在表达感谢。
戚孤雪:“……?”
他答应了吗?他是不是不久前刚说过“最后一次”这四个字来着。
被“卖掉”的戚院长反应过来,扭头看向他的好学生,开口想要质问。
没等出声,八只阿飘排成一列,小鱼钻洞一样从他身体里嗖嗖嗖地钻了过去。
——这也是在表达感谢。
灵体类异兽的体温当然是可以用“冰冷”来形容的。脆皮戚狠狠地发了八个抖,把到嘴边的质问忘得一干二净。
“可以吗?”许岁安刚巧在这时问他。
戚孤雪凉凉地点了点头。
八只阿飘已经飘回许岁安身前,乖乖站成一排,等候“净化”。
远远瞅着的许欠意识到什么,一瘸一拐地走到围观群众最前面,把一帮好奇人士赶回宾馆。
他们顾忌异兽的杀伤力,本身也没站太近。许欠一喊一吓唬,也就乖乖撤走了。懂事的欠哥离开之前,扭回头来,对着许岁安冷冰冰的面具挤了挤眼睛。
许岁安正在看异兽,完全没注意。倒是他的三个队友,刚巧把这一挤收入眼底,非常有默契地盯了过来。
许欠:“……”溜了溜了。
宾馆外面清场完毕,许岁安朝八只阿飘伸出双手,食指指尖荧光闪烁。
“会有点疼哦。”
他小声说着的同时,光芒已经分成八缕,从心脏的位置没入它们的身体。
阿飘本身就是半透明的,于是那些异能光的游走也就变得清晰起来,像是细笔勾勒,又好似清泉流淌,安静柔和地一点点扩散出去,流满全身。
半透明的阿飘变成了会发光的阿飘,好像也没有怎么疼。最小的那只好奇地低下头去看自己闪闪发光的身体。被祁临砍过的那只,更是直接把自己的下半身举了起来,像是举着一个发光的鬼魂造型灯,开心地到处乱窜。
其他几只被它的举动吸引,也跟了上去,在这只举着身子的阿飘后面排成一串,热热闹闹地到处游走。
场面一时呈现出诡异的活泼感。
异能产生的光芒并没有持续多久,便渐渐在它们的身体里消散。但与此同时,八只阿飘也确实发生了某种变化。
最小的那只最为敏感,停在原地,缓了几秒,嘴的部位慢吞吞地动了几下,一道软糯糯的声音就那么发了出来。
“啊,缩。”
两个简短且意味不明的字音。
还在快快乐乐开火车的其他七只立刻停了下来,激动地转身子看它,中间一只兴奋到转错方向,在半空里拧成一只麻花。
“缩!”小小阿飘原地弹了两下,眼睛的地方又开始变得泪汪汪。
但这次已经不是怕许岁安了。它喊着字音猛地扑过去,然后从许岁安的身体当中穿过。
小小阿飘懵了懵,抓抓自己,转过身看着许岁安,满眼委屈:“抱。”
许岁安张开双臂,也跟着它一起说:“抱。”
小小阿飘鼓足了劲,又一次冲过来。
然后再一次穿身而过。
其他七只得了灵感,开着火车喊着“抱”,和刚才穿戚孤雪一样,也接二连三地把许岁安从头穿到尾。
戚孤雪感同身受:“冷吧?”
许岁安疑惑:“冷?”
他戳戳又一次贴过来的小小阿飘,对戚孤雪说:“舒服呀。”
戚孤雪:“……”
感觉他跟现在小朋友的鸿沟,有一百个叠起来的阿飘那么宽。
八只阿飘跟许岁安闹够了,被祁临的几个队友指引着列成一排。
小六站在最前面,高举右手:“好啦好啦来来来,现在小六接班了哦!飘飘们注意看!这个男人要带你们去可以住的地方了哦!”
“这个男人”在他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抓紧走了。”
小六瘪嘴,拖着长腔,满不情愿地“哦”了一声,被乖巧的小小阿飘嘲笑般戳了戳肩。
祁临七个带者八只阿飘,转过身准备离去。
维塔城的内外两波兽潮竟然真的在十二点前得到解决。
兽潮开始的时候,没有任何人能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哪怕是布置灯阵的看门大爷,多半也只是借着这个形式,在心里默默祈祷。
戚孤雪看着几人离去的背影,微微扬眉,问了句:“不留下过节?”
祁临脚步微顿,转过头来,朝身后站着的异能者们看了一圈,目光在许岁安的身上多停留一刻,又转回戚孤雪。
“以后再过。”他轻声说。
杳远绵长的钟声从远处传来,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宣告星河日开始的,午夜0点的钟声。
祁临腰间别着长剑,银白的制服泼洒上月光,挺拔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苍茫的夜色当中。
家和宾馆前的废墟在寂寥中安静了许久,原本就半亮不亮的灯牌此时已经彻底暗淡。
拥挤在宾馆里的人们还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庆幸中,一时忘记庆祝节日。只有宾馆天台上的灯阵,还在锲而不舍地发光。
莫行止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闻远,还没回来?”
许岁安闻声抬眸,看向另一侧,说:“回来了。”
高挑的身影出现在视野尽头,身后是早就准备好的、尚未被完全摧毁的烟火秀。
闻远走在月光和烟火之下,影子沉沉地坠在地上。
“李叔呢?”叶枫意识到什么,低声问。
不久前,他们已经被小六科普了闻远跟去城主府的原因。
许岁安轻轻摇头。
第99章
闻远走过来,先给许岁安递了个安抚的眼神,表示自己没事,然后转头看向戚孤雪。
戚孤雪正一边看烟花,一边拿着许岁安的头绳重新绑头发,感受到视线,慢吞吞把目光移过来。
“有事?”
闻远点头,言简意赅:“有能把人的心脏变成晶核的治愈方法吗?”
戚孤雪愣了愣。
一旁的莫行止倒是比他这个顶尖医生反应还快:“心脏代替手术?”
闻远立刻看向他。
莫行止看一眼在场的两位老师,解释的声音变得有点含糊:“在图书馆……看到的。”
“这种手术应该在十年前就已经被全面禁止了。”戚孤雪说,“怎么问这个?见到事物了?”
林木和他前后开口,声音几乎叠在一起:“学校图书馆里还有这种书?”
莫行止:“……禁室。”
来自外星的莫同学为了伪装学识渊博的勤奋人设,实在是下了不少功夫。
闻远沉默了比他更长的时间,最后摊开了一直紧攥着的右手。
铺满鲜血的掌心里躺着半颗暗淡的晶核,上面还缠着一些血肉组织,看上去像是被人从体内生生撕下来的。
“这是……”戚孤雪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盯着那颗晶核,开了了个头,却没再继续往下说,像是在思考,或是回忆。
“是四号给我的。这是,我要找的那个人的心脏的下半部分。”闻远说。
戚孤雪回神,竟也没嫌弃,从闻远掌心里抠走那半颗晶核,扫净上面的东西,捏在手指间仔细打量。小奶龙很懂事地接过提灯,用肉肉的爪子高高举起。
“这手艺,怎么也是15年前了。”戚孤雪又把晶核丢了回去,“不过,不管什么时候,这手术从来只在战场上用。”
这句话的意思是,李叔在回到维塔城,成为一个赫赫有名的厨子之前,先是一个隶属于正规军的猎手。
闻远表情很沉,蹙着眉,看起来并不清楚这段过往。
“心脏的一半”在这里,也就意味着,李叔必然没有存活的可能。
许岁安看着那枚几乎失去全部气息的晶核,转头看向戚孤雪。
短短两次就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的戚医生当场抬手挡住他的目光。
“别看我。”戚孤雪掷地有声,“人都没了,就剩这么半个晶核,远古治愈精灵都复活不了他。”
“不过……里面说不定还存着一部分他的记忆,死前走马灯或者遗言之类的。要是能遇到个三阶的感知系,说不定可以帮你看看。”他目光掠过闻远,像是随口一提的无心之言。
闻远没有看他,一直摊开的右手却缓缓攥起,将那半颗晶核严严实实地拢进掌心。
夜风吹来还没有完全消散的血腥味和烟花燃尽后的烟火气。笼罩在惊慌之下的人们终于缓缓回过神来。
他们大多数都各自在宾馆内找了地方休息,还有一小部分实在难以入眠的,试探着走出大门,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仰头看着天台上宛如星海的灯阵。
——“星河日快乐。”
不知道是谁轻轻说了一句,颤抖的嗓音里含着深重的悼念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声音一点点扩散开,慢慢连成一片。
在这一刻,没有一个人真正感到快乐,但大家都在重复这五个字,就好像这五个字里,藏了无限的未来和无穷的生命力。
许岁安碰了碰依旧戴在脸上的面具,被银面冰凉的触感烫了一下。
家和宾馆坏了半边的大门口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是某首人们在节日里常听到的老歌。
轻快的歌声轰轰烈烈地传遍整片废墟,所有正在发愣的人都被惊得一振,回过神来。
许岁安看向声源处。
看门大爷挤过宾馆门口的人群,左手拎了个拐棍,右手里拖着一个大音箱,这道歌声,就是从那个音箱里传出来的。
他离得最近,却似乎完全不觉得吵闹,一边拉着音箱走,一边还和着调子摇头晃脑地哼。
直到站在许岁安等人的面前,老头突然放下音响,脸色一沉。
“过节呢,怎么跟哭丧似的。”他板着脸质问一群少年青年。
所有人都被他问得一愣。
许岁安眨了下眼,逐一打量众人的表情:“有吗?”
他对人类细微情绪的感知力,确实不太比得上他对异能的感知力。
哪怕近来已经有了不小的进步。
老头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拿棍子戳了戳闻远的腿:“属你小子最丧。”
闻远被他戳的膝盖一弯,差点跪在老头面前。
老爷子灵活地往旁边一让,上下瞅一圈闻远,和着吵闹的歌声,声音低了下来:“小殿下啊。”
这一声,颇有几分语重心长的味道。
大概是因为他从来没这么说过话,刚站稳身体的闻远深蓝的眸子微微睁大。
他慢吞吞地开了口,语气里再也没有之前的急躁,头一回有了这个年纪的样子。
“老李刚退役回来那会儿,就总跟我们几个念叨……”
老头明明完全没有听见之前的对话,却好像已经知道了一切。
“说他本来就该死在战场上的,结果不人不鬼地被送回来,还要再多熬上不知道多少年。他念叨了很长时间,开始还有几次……但都让我们给拦了下来。”
老头说着说着,像是回忆到什么,突然笑了一声。
“后来还是你来了,他才慢慢不提这些了。但我知道,这小子心里,一直还惦记着这事。”
“能在战场上帮上小殿下的忙,他这辈子结束的正是时候。”
闻远安静地听着,始终没出一声。
老头说完,瞅他一眼,又举起拐棍往人腿上戳了一把。
“行了,言尽于此。好好跟你同学过节去吧,也就这个年纪能跟大家一块儿,下次人聚不齐了你又后悔了。”
说完,他不再管闻远是什么反应,重新拉起音箱,又往别的地方去了。
咆哮的歌声已经切了两首,这会儿正是一个婉转欢乐的民间小曲。老头哼着小曲,和歌声一起渐行渐远。
家和宾馆外的废墟上,被歌声调动起情绪的众人逐渐放松下来。经典老歌切到第四首,成了激昂嘹亮的民歌。
闻远收回目光,偏头看向许岁安,问:“想怎么庆祝?”
他手里还握着那半颗晶核,表面上却已经不再有任何悲戚,好像所有情绪,都已经在那一首歌的时间里,被彻底压住。
许岁安认真思考。
还没等他思考出结果,旁边有人先往后退了一步。
“都结束了,那我可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戚孤雪说着,倒退两步,又想起什么,朝许岁安道:“小朋友,你还欠我比债,以后找你算。”
许岁安:“?什么?”
“问你哥咯。”戚孤雪丢下这句话,从小奶龙那儿取回提灯,往身后一甩,扬长离去。
许岁安盯着他的背影,眨了眨眼,终于反应过来,茫然地转头去找许欠。
“他去准备宵夜了。”林木指指宾馆,好心解释,“一起回去?”
许岁安点了点头。
家和宾馆里面挤挤挨挨,住满了人,连一楼大堂的边边角角都有拽着被褥打地铺的。但那间小而温馨的职工休息间,却依旧干干净净,里面只有许欠一个人。
和他们离开之前唯一的区别,只有支起来的圆桌上摆满的饭菜。
饭菜热气腾腾,把小小的房间蒸出家的味道。
许欠从家的最里面探出头来,略显心虚地朝许岁安笑笑,紧接着就把头转了开去。
“对了闻哥,”他率先开口,“张副官还有其他事要处理,就先走了。”
闻远颔首,并未出声。
于是许欠在停顿一秒后,又提着嗓子招呼起来:“来来来别站着了功臣们,快来先吃饭。本来晚饭就没吃上。”
许岁安走上前,见缝插针:“戚……”
许欠一抬头,把缝填上了:“啊,对,七个这不正好吗,都是咱学校的。”
他话赶话:“素哥说他有点事,就先走了。这顿饭就咱七个吃,也挺好,要不小桌子不一定坐的开呢。”
顾柏舟看着许岁安的嘴张张合合,没忍住,撑着他的肩弯腰乐了起来。一边乐,一边贴心地抬起食指,隔空点了点许欠。
一道细小的电光从他指尖弹出去,像跟细针,从左往右缝住了许欠的嘴。
疼到不疼,就是麻,外加不能说话。
但这已经很严重了。
许欠两只小眼睛睁得浑圆,瞅着许岁安,脸色瞬间心惊胆战地垮下去,一只手还颤颤巍巍地指向顾柏舟。
顾柏舟一点不在乎,拍拍小队长的肩。
“说吧。”
许岁安问:“戚孤雪,什么债?”
许欠哭丧着脸,指指自己,又指指角落里的粉红袋子。
脏兮兮的,底部像是被什么液体泡过。
顾柏舟解了他嘴上的封,许欠支支吾吾地把事情讲了一遍,末了一低头,苦大仇深:“对不起,是哥连累你了。”
“连累大了。”顾柏舟眯起眼睛哼哼,“那个绿毛狐狸一肚子坏水。”
……有点形象。
许岁安对比了一下,弯起眼睛。
绿毛狐狸旁边跟了只绿恐龙,像是什么想象力十足的童话绘本封面。
林木此时已经走到角落,拎起那个袋子瞅了两眼。
他脸上一贯的笑容突然收拢,十分严肃地看向许欠,问:“这下面的东西,你碰了吗?”
听上去像是有什么大事。
许欠一懵,跟着慌张起来,说话都有点磕绊:“没、没有啊。怎、怎么了?”
“这液体……”林木深沉道,“是一滴就能杀死一只2-A异兽的超强毒药。”
“啊?!”许欠瞬间吓掉色,张着大嘴,举起双手,开始紧急调动脑细胞,回忆自己有没有误触。
“我、我好像……蹭……那、那我岂不……”他吓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林木却突然笑起来:“——骗你的。”
他晃晃袋子,转过头,笑眯眯问许岁安:“吓到了吧?”
许岁安盯着他,面无表情:“没有哦。”
顾柏舟点评:“恶趣味大师滑铁卢。”
叶枫和莫行止鼓掌赞同。
许岁安迟半拍跟着鼓了下掌。
林木:“……啧。”
今夜第一次,气氛融洽下来。
一直紧张战斗的几个少年身上都还带着伤,但紧绷的精神都放松下来,脸上也带出或多或少的笑。
饭菜的香气飘散过来,逐渐替代了铺展一夜的浓郁血腥。
许岁安看着闹成一团少年和成年人,弯起眼睛。
系统突然叫了一句:【不好!】
【怎么了?】
【戚孤雪的黑化值出现了强烈的异常波动。】系统凝重判断,【怪不得他的节点倒计时,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第100章
系统没想到,它当时灵机一动安在戚孤雪身上的定位,竟然真的有了用处。
许岁安糊弄过其他人,转身出门,按照定位找人。
戚孤雪的位置离家和宾馆并不太远,许岁安出门向西没多久,就到了坐标附近。
眼前是一座矮山,山上的植物有些稀疏,只有高高矮矮的草,铺满所有土壤和碎石,没有任何道路标识,没有供人爬山石头阶梯,甚至连踩出来的痕迹都很难找到。
【这里?】许岁安抬头看一眼山顶,山虽不太高,但也看不清上面的情况,不确定有没有人。
不过,他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整座山沉寂在无声当中,似乎连虫鸟都销声匿迹。
【就是这里。】系统肯定道,【在山顶。】
戚孤雪的黑化值还在不停闪烁,它的定位系统不可能出现问题。
许岁安信它,乘风而起,掠过漫山遍野的花草一路向上。
快到山顶的时候,他已经完全相信了系统的判断。山上确实有人,而且听声音,还是两个正在对峙的人。
其中一个低沉而陌生,但另一个,明显就是戚孤雪。
许岁安瞬间加速,冲上山顶。山顶的最外层被一圈疯长的草笼罩着,草快有一人高,许岁安钻进里面,也只能露出一个脑袋。他拨开那层草,探头望向山顶。
这里的植被比下面还要稀疏,山顶全貌一眼望尽,只有几棵年岁已久的大树歪歪扭扭地间错而立。除此之外,就是各种战斗的痕迹。
有的像炸出来的坑,更多的,还是像被什么巨大而锋利的兵器砍过,有几棵树的树干都已经被砍裂了一大半,在午夜的山风里摇摇欲坠。
许岁安的目光一一从几棵树上滑过,最终停在其中一棵树下。
那棵树位于山顶的最边缘,一部分枝桠已经完全探出去。树本身和其他树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在枝叶庇护的正下方,立着一块四四方方、光滑整洁的石头。石头前面摆着一盏忽明忽暗的提灯,旁边缩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奶龙。
以及,石头后面站着一个人。扎着浅绿长发的青年身体前所未有地笔挺,以护卫的姿态,把那块石头挡在身后。
熟悉的血腥味顺着风吹过来,里面掺着一点陌生的花香。
来到这个世界一个多月,现在的许岁安已经可以判断出,那阵花香是戚孤雪的信息素。
alpha在情绪过于激烈的时候,是不太能控制住信息素的外溢。
戚孤雪现在的状况显然不容乐观。
许岁安越过周围的草,走向那块石头,同时抬眸,顺着戚孤雪的目光望过去。
越过遮天蔽日的树叶,天空中有两个人影。
其中一个他还记得。是不久前刚刚打过照面的四号。他这会儿似乎已经没了意识,挂在另一个人的旁边,像一个被晾在空中的枕头。
而四号的正下方,就是他的那把长枪,倒插在空气里,尾端抵在他的身体上,看上去像一个……造型奇特的晾衣杆。
【戚孤雪打的?】系统有点疑惑。根据他的检测,戚孤雪应该没有这种战斗力。
下一秒,许岁安解答了他的疑惑:【不是。】
他回答着系统,目光已经越过四号,看向立在空中的另一个男人。
戴着有些滑稽的狼头套,黑色紧身衣勒出结实的肌肉……不太眼熟。
许岁安盯着他瞧。狼头人此时也已经把目光转过来,许岁安看不到他的眼睛,但能感受到头套后面传来的注视。
“你的学生来了。”狼头人饶有兴味地对戚孤雪说。
戚孤雪耸肩,问:“没有学生的人羡慕了?”
他嘴上开着玩笑,表情里却依旧没有放松警惕。
狼头人好像认真地想了一下,转头问许岁安:“你要做我的学生吗?”
许岁安:“?”
他不是来解决黑化问题的吗?为什么现在看起来好像还……挺和谐的?
戚孤雪摸摸他的脑袋,回狼头人:“他说他不要。”
狼头人遗憾地叹了口气,在许岁安出现时已经转柔的气场又一次凌烈起来。
深邃冷冽的目光透过头套传递下来,被盯着的戚孤雪忍不住微微拧眉。
“我无意破坏这里,这次确实是他的处理手段过激。”狼头人包裹在黑色手套里的手指指还在昏迷的四号,“不过——”
他话音一转:“你应该知道,我是真的想要邀请你。”
戚孤雪仍然护着身后的四方石块,显然一点没信,但不介意继续跟他满嘴跑火车:“是吗?真巧,我也是真的想要拒绝你。”
狼头人并不恼怒,只是依然叹息着说:“他们应该跟你说过,只有这里才是最适合你的地方。”
像是在真心实意地为戚孤雪的拒绝感到惋惜。
戚孤雪笑了,指指身下的石块,半真半假道:“不,是这里。”
许岁安顺着他的目光转过眼,第一次仔仔细细打量这个光滑的石块。
上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似乎是一块无字碑。碑前的空地上除了小提灯和小奶龙,还有一个已经碎裂的瓷瓶,里面的液体倾倒出来,濡湿地面,闻起来是某种醇香的酒液。
这里?
他有些困惑地重新看向戚孤雪。
两个人的对话却已经在继续。
“戚先生,”狼头人说,“这是我最后一次邀请你。”
他这次再开口,声音里已经不含任何多余的情绪,像台冷冰冰的人形机器。
戚孤雪终于也叹了口气。
狼头人的气氛紧张起来,他反倒是放松下来,身子斜向后靠,倚在石碑上,纤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纹理。
“谢谢。”他说,“而我将永远拒绝你。”
“比起跟你们折腾,我还是更喜欢家家酒。”
【要动手了吗?】系统感受到瞬间剑拔弩张的氛围。
一直在旁围观的许岁安也悄然上前一步,身体微斜,半挡在两人中间。
自地面刮起的强风已经盘旋而上,男人没躲,只是抬起手扶住狼头套,确保它还在正确的位置。
“别紧张。”狼头人笑了一下,看向许岁安。他腾出一只手来挥了一下,轻飘飘散去狂风。
许岁安本来也并没有太过发力,但就是这样一道风,唤做任何一个普通的异能者,都绝不可能像他这么轻松。
许岁安盯住他,指尖异能悄然凝聚。
狼头人往下挪挪头套,显然也注意到这点小动作。他低笑一声:“放心,我不会对你动手。”
他像是认认真真地把许岁安从头到脚品味了一番,然后才道:“你还是未成年呢。”
戚孤雪冷笑:“恶魔之眼什么时候也有这种规矩了?”
狼头人回他:“你不来,当然不知道。”
他仍旧看着许岁安,在僵持中兀自思考了一会儿,呢喃:“但就这么离开,总会让人有点不甘心——”
“这位……”他忖度了一下用词,“金发的漂亮小朋友。”
许岁安看他。
“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加入我们?”狼头人毫无铺垫地落下来,朝许岁安伸出手。
双方的距离瞬间拉近许多,近到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寒意。
许岁安有点没反应过来,懵懵地盯着摊开在眼前的手。
戚孤雪又冷笑:“贵司不是一项谨遵劳动法,怎么开始雇佣未成年了?”
狼头人偏头看他。现在距离太近,转换视野没有在空中时那么方便,头套在转动间歪了一点,露出一点垂到脖颈的黑发。
“确实如此。”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却是只回应了前半句,然后又转向许岁安。
“我们这里,上四休三,八险二金,入职直接入股,年底全员分红。”狼头人滔滔不绝,“没有业绩压力,请假不扣奖金,所有假期带薪休假,加班补偿5薪……”
戚孤雪面色凝重地转过身来,一把捂住许岁安的耳朵。
“别听。”他说,“是传/销。”
许岁安一脸茫然地和他对视,又维持着被捂耳朵的姿态,转头看向真诚伸手的狼头人。
——虽然没有完全听懂,但来自前世刻进骨子里的条件反射让他……有点心动。
脑子里有个家伙比他还心动,已经开始眼泪汪汪咬手绢。
【宿主。】心动的系统说,【可以帮我问问,他们收ai吗?万能的内种。】
许岁安张开嘴,被戚孤雪一把捂住。
蓝晶学院校医院的戚院长十分难得地摆出师长的姿态,义正词严:“他不愿意。”
顿了顿,他补充:“禁止诱/惑未成年。”
许岁安静静看着,满眼好奇。
狼头人自若地收回手,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幕:“没关系。”
系统遗憾。
“我会等你成年,再来发出邀请。”狼头人笑了笑,右手贴在胸前,行了个标准的绅士礼,“我将永远期待您的加入——这位,金发的漂亮小朋友先生。”
说完,他打了个响指。
黑色雾气腾空升起,将狼头人和还挂在空中的四号一起笼罩。
短短数秒的时间,两个人的身影在雾气内迅速虚化,直至消失不见。
戚孤雪突然脱力一样,靠着石碑滑坐在地。
山顶上到处都是战斗过的痕迹,但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系统看着突然终止的倒计时和已经稳定下来的黑化值,有些茫然:【结束了?】
【嗯。】许岁安应了一声,看着从石碑后挪出来,蹭他小腿的小奶龙。
“好了。”戚孤雪从小奶龙手里接过提灯,朝他挥挥,“快点回去过节,那边还有人等你呢。”
他停了一下,这才觉得奇怪,看许岁安一眼:“怎么跑这儿来了?”
嘟囔完,他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指尖,确认自己没有往许岁安身上连接什么异能线。
许岁安认真糊弄:“就来了。”
戚孤雪好笑地看他一眼,不再追问。他看起来依旧有点没精打采。
于是许岁安又问:“你呢?”
“什么?”
“我回去过节,你呢?”许岁安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戚孤雪拍拍石碑,随意道:“我在这儿过。”
小奶龙蹭着他,低着脑袋,安安静静不说话。
许岁安低头看看那块无字碑:“这个……”
“我家人的。”戚孤雪漫不经心解释,又漫不经心问,“怎么,你要跟我一起祭拜?”
许岁安认真思考。
戚孤雪无奈又想笑,伸出手,在他额前轻轻弹了一下。
他语气彻底放松下来,含笑的眼里融进调侃:“维塔族的规矩,前往祭拜的只能是血亲及其配偶。”
“你是想做我的血亲,还是配偶?”
许岁安摸摸额头,再次认真思考。
戚孤雪彻底无奈了,板起脸,晃着提灯恐吓他:“快走,再不走明天就娶你。”
【未成年不能工作,同样也不能结婚。】系统永远走在知识储备的最顶端。
许岁安一板一眼地把系统的话重复了一遍。
戚孤雪狠狠懵了一下,蓦然放声笑出来。
一边笑,一边用提灯戳着许岁安,还不放弃目的:“快点,连老师的话都不听了,跟哪个学生学坏的?”
许岁安还在认真思考,并终于完成了一个四选一的艰难抉择:“顾柏舟?”
他好像总是四个人里最“热闹”的。
灯火通明的家和宾馆里,有人瞅着窗户打了个喷嚏,闷声嘟囔:“还不回来?不会被哪个狐狸精勾走了吧?”
一片漆黑的无名小山上,有人瞅着今夜姗姗来迟的星空,同样打了个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