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刚好没味觉。”
被问到，林木意外干脆地给出回答，只是回答的内容让许岁安忍不住皱眉。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视线被两个空荡荡的食盒挡住。
林木的声音从盒子后面响起：“你可以走了。”
许岁安接过盒子，愣愣地“哦”了一声。
一条水龙出现，在他脑门上咬了一口，一啄一啄地推着他出门。
许岁安被迫跟着后退，一直让到门口。他按住把手，人却停下来。
水龙一下撞在他的额头，软趴趴地化成一滩。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林木。
林木没理。
许岁也不动，好像不得到答案就绝不出门。
再次化形的水龙又开始啄他脑袋，但是不疼，造不成任何伤害。
显然，主人没有要攻击的意思，只是想用这种方法赶他走。
——真是很好的小朋友啊。
许岁安摸了摸小水龙。
“噗”。水龙在他掌心下化作一滩。
林木败下阵来。
“和这顿一样就好。”
许岁安笑了。
“好哦。”他轻快应声，拎着空食盒转身出门。
房门再次闭合，坐在床上的男孩久久没有动作，半晌，才慢吞吞动了动右手，按住摊开来放在一旁的动物图鉴。
水龙悄然探出，沿着他的手腕盘起，在书页上留下一点清晰的水渍。
被水压住的地方，字迹变得模糊——斯塔拉兔。
肉食性动物，体型大但纤细。通人言，但固执、反应慢，因此常被误会为低智商兔类。
特别注释：有些斯塔拉兔喜欢饲养人类。
水龙猛地扭头，一猛子扎进那几行字里。
门外。
许岁安还不知道自己又被兔塑，正拎着两个空食盒跟那男孩炫耀。
男孩显然是在等他被赶出来，没看成戏，没劲地朝许岁安竖起一个大拇指：“厉害厉害，再接再厉。坚持三天你就会被1号盯上了。”
许岁安：“？”
他放下食盒，在男孩对面席地而坐。
男孩：“？”
许岁安：“展开讲讲。”
男孩：“……”
他就不该蹲在这里！这该死的好奇心啊！
“其实……我知道的也不是很多。”他无奈开讲。
他来基地也不过半年多，1号和2号的矛盾由来已久，他也曾试图打听过，但周围的实验体没人知道源头。
总之，在所有人的印象里，他俩就是“王不见王”，又偏偏被那些研究员分到一组，每次训练都要一起，而且每次都一定要他们两个争个高下出来。
两个人单独进行训练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结束身上总带着大大小小的伤，有一些是训练中造成的，还有一些，很明显是彼此造成的。
久而久之，两个人之间的矛盾自然越来越大。
1号在大多数时候都是那个胜者，性格自然越来越狂妄，训练之外，对2号的针对也越来越严重。
所有跟2号关系好的人，无论是实验体还是研究员，都一定会受到1号的威胁和报复。
2号知道这点，但似乎也一直不怎么在意，只是人越来越独。最开始偶尔还有几个能说上话的实验体，现在，基本就只有负责看管他的研究员能跟他说上两句。
“比如你。”男孩指了指许岁安，“所以我才说，你早晚会被1号盯上的。”
说完，他又忍不住叮嘱：“你自己平时多注意啊。1号跟2号可不一样，他是会主动找你事的。
“看管2号是你的活，肯定也推脱不掉。我觉得，实在不行，要不你平时就少出门。不管怎么说，实验楼就算是1号也不敢乱闯的。”
“我知道。”许岁安点头。
如果楚时间真的会因为他和林木走得近来找他，那反而更方便他做事。
男孩一脸狐疑：“你真的知道吗？”
许岁安拍拍他，安抚：“放心，我会平衡好。”
“？？？”
“不是？你平衡什么啊？！”
许岁安已经站起身，拎着食盒往外走。
那男孩跟着起身，在后面喊他：“诶！你绕着点1号啊！”
许岁安潇洒地朝人挥了挥手。
十分钟后，他站在101号宿舍门口。
楚时间此时应该就在里面。
许岁安抬起手，正要敲门。
“你怎么在这儿？”身后一道声音响起。
他顿住，转身，对上苏冉怀疑的目光。
许岁安眨眼。
他试图组织语言：“听说他和2号关系很差。”
刚开个头，苏冉却已经懂了：“担心被1号找上门？”
虽然不是“担心”。
但许岁安还是点了点头。
苏冉笑了一下，镜片后的神色却有些疲惫：“放心吧，他最近恐怕没空找你。”
“为什么？”
苏冉说：“穆教授要对他进行新一轮封闭实验，大概5-7天，这段时间他会一直被关在实验室。”
许岁安看了一眼房门。
苏冉还在继续：“我这段时间都会跟着穆教授一起，２号就先交给你了。”
许岁安又把目光转了回来。
“一日三餐、药剂注射，记得去医药室领足量的镇定剂，２号如果闹得厉害就给他打一针。”
“哦。”
“他的药物测试也都先暂停，如果有其他研究员再要用他当小白鼠，你就说是穆教授禁止的。他要保持在最好的状态，等1号实验结束。”
许岁安疑惑：“小白鼠？”
“哦对，你是新来的。”苏冉想起什么，“2号身体特殊，经常会被当成新药物的第一个试验对象，穆教授默许的、约定俗成的事情——但最近先让他们停一下，我也会通知其他研究员。”
许岁安应声，眉头已经皱起。
药物试验。
他彻底明白未来的校长先生为什么会那么虚弱。
根本不是什么垃圾星吃不饱肚子营养不良。分明就是这帮研究员用药喂起来的。
许岁安忍不住开口：“他不是穆教授的……”
苏冉冷笑一声：“在这种地方哪有什么父子。”
她顿了顿，再次开口，却是换了种语气：“我看你挺感性的，别对2号太上心，保不齐哪天……他就不被需要了。”
“那现在呢？”许岁安想起，“除了试药，还有什么？”
苏冉沉吟片刻，又盯着他看了片刻，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你就当是，1号的陪练吧。”
“食物”。
许岁安自动帮她替换。
这个时候的林木，已经是穆峰眼中的“失败品”，但因为他够强，还有利用价值，所以可以被当成喂给楚时间的“食物”。
苏冉轻轻推开许岁安的肩膀，越过他，敲响101号房门。
“1号，到时间了。”她声音重新冷下去，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
没等几秒，房门被拉开。
许岁安在旁边看着。
楚时间的身影从门后露出，他还是穿着那套黑衣，表情冷淡，问：“这次几天？”
好像即将要面临的不是什么地狱般的实验，而只是一场寻常的出游。
苏冉回答：“5-7天。”
楚时间轻嗤一声：“效率越来越低了。”
苏冉依然平静：“因为内容越来越复杂了，这次要用到新设备。”
似乎，这些事情完全不需要避讳实验体本人。
而楚时间对此也非常适应。
许岁安在旁边看着，有些奇怪。
苏冉注意到，转过头来解释：“这是他的特权。面对其他实验体时，不要透露任何实验细节。”
许岁安应了一声。
楚时间把头转过来，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一副这才注意到门外还有其他人，而且对这个“其他人”完全不感兴趣的模样。
许岁安和他对视，轻轻眨了两下眼。
他不知道楚时间有没有认出自己，但大概是没有。
毕竟林木给的手环那么有效，他完全变样，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
楚时间移开目光，又是一声轻嗤，对着苏冉嘲讽：“你们的实习生也是越来越水了。”
许岁安压下嘴角。
——楚时间果然没认出他。
不然就凭那几十圈，他都不会说出这样的字眼。
苏冉也朝许岁安看过来一眼，不知道想到什么，嘴角扬了一下。
“不是挺好的吗？”
说完，她后退半步，给楚时间让开空间，又拉回正事：“走吧。”
楚时间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回应，侧身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和许岁安擦肩而过。
楚时间的脚步顿了顿：“实习生。”
许岁安：“？”
“帮我带上门。”楚时间说。
许岁安：“？”
“还有，”他突然转过身，目光盯向许岁安手里的食盒，“那是给2号送的吧？”
许岁安不解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楚时间自顾自说下去：“等我实验结束，第一顿，你来给我送。不然，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吧？”
说完，他彻底转过身，跟着苏冉一起，身形飞快地消失在拐角。
许岁安站在原地，陷入沉思。
这是被认出来了，还是，只是因为他给林木送饭所以被盯上了？
【说不定，两者都有呢？】系统谨慎推测。
许岁安眸光沉沉，回忆起楚时间刚刚说过的几句话：【那他完了。】
不听话的小朋友，该怎么办来着？
系统：【！！！】
【救赎任务！救赎任务啊岁安！】
第189章
苏冉一语成谶。
楚时间被关去封闭实验的当天晚上,要拿林木试药的研究员一个接一个找上门来。
即使苏冉已经通知所有人，林木现在由许岁安负责，但那帮研究员无人在意。
甚至直接绕过他,跑到林木宿舍里抓人。
许岁安送晚饭的时候就刚好遇到这么一波。
他拎着两个食盒往218号去,远远地就看见门口聚集着3、4个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给人感觉来者不善。
总是蹲在外面的那个男孩这次也不见踪影，显然是意识到危险，回屋躲起来。
“你们在做什么？”
许岁安来到那几人身后。
一共四个人，最年轻的那个正拿着什么东西抠搜门缝，看上像是某种喷雾剂,剩下三人不耐烦地等在后面。
许岁安一开口,几个人都有点被吓到。
最年长的上下打量他一眼,了然中带着几分轻蔑：“苏教授说的实习生就是你？”
许岁安没答,又问他一遍：“你在做什么？”
男人笑了一声：“看不出来吗？我在抓他去试药啊。”
他这话说的大大方方,显然完全不把苏冉的警告放在心上。
许岁安知道。
他指了指那个还在往门里喷东西的人：“我问这个。”
男人愣了一下,拖起长腔：“哦——我都忘了你刚来不久了。”
他嘴巴撇着，满是瞧不起人的不耐烦：“实验体总是不太听管教,有时候得用点手段,比如镇定剂什么的。记住了吗？你也去领点,别到时候被收拾了，大家还得忙着安慰你。”
许岁安点头，小心翼翼把食盒端到远一些的地方,贴墙放好。
男人好整以暇地看着，以为他放弃防抗，打算任由2号被带走，跟旁边的几个助理打趣：“新来的实习生这么怂？谁招进来的？”
两个空闲的助理对视一眼,抿嘴摇头，挤出一抹附和的微笑。
不想，紧接着一道问句从身后传来：“你们会安慰吗？”
两人茫然转身，对上许岁安的视线。
他此时两手空空，显然是把食盒放下后又拐了回来。
其中一个助理研究员忽然感觉有点不对，拉着同伴退开半步，然后才回问：“什么？”
“我收拾他，你们会安慰吗？”许岁安问。
两个助理面面相觑，不敢回答。那男教授则大笑起来。
他上前一步，按住许岁安的肩膀，眼神瞬间狠厉，压低声音问：“你入职之前，没人告诉你这儿的规矩吗？”
许岁安抓住他的手腕，抬眸，平静作答：“略有耳闻。”
——据说是强者为王。
五指发力，一声脆响。
男人表情骤然扭曲，手腕被整个折断，姿态诡异地弯向后面。
他惨叫着单膝跪地，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许岁安看向那三个目瞪口呆助理。
“去安慰吧。”
他从两人身边越过，走向第三个，要把那个喷镇定剂的家伙从门口赶开。
白大褂的衣摆突然被人扯住，“嘶啦”一声从腿弯处断裂。
紧接着，脚踝一凉，有什么东西钻进裤腿，缠上来，滑腻的触感黏上小腿。
异能瞬间向下，金线缠住攀附上来的东西，收紧。
一声尖细的嘶叫。
许岁安弯下腰，捞出一条断气毒蛇，丢到那男教授面前。
男教授此时正瞪着他，双目猩红，不知道是恨的，还是疼的。
“想被安慰得更厉一些？”许岁安询问他的动机。
男人捂着断掉的手腕，冷笑：“你以为我只有一条蛇吗？不讲规矩的家伙，我今天一定要替苏冉教育一下你！”
金线突然飞出，从他上下嘴唇间穿过，三两下，将两半嘴唇缝死在一起，一根线头留在外面，翻转上去，耀武扬威地在他眼前扭来扭去。
“还有哪里想被缝吗？”许岁安问。
男人疼的满头冒汗，深深弓腰，再也无法回答。
三个助理像是这会儿才终于回神，齐齐挡上来，说出的内容却是：“对不起对不起，我们这就带教授离开。”
中间那个说着，左右两人已经要把那教授架起带走。
男人蛇一样挣扎扭动，嘴里不断哼哼，显然对他们的认怂极其不满。他愤恨地扭过身子望向许岁安，还想宣泄些什么。
但却只对上一个背影。
许岁安重新拎起食盒，用力推动。
在这个地方，除了拥有特权的楚时间外，其他宿舍的门上一概没有装锁——为了方便教授们能随时把他们带走。
218号这间也不例外。
林木阻挡他们进入的方法，不过是把柜子挪到门后挡住。
但那柜子本来就很有年头，许岁安一用力，哗啦啦一阵乱响。
门是打开了，衣柜也被撞碎。
喷进来的镇定剂还没有散去，浅浅的雾气从身侧飘过。
许岁安等了片刻，让喷雾剂散尽。
他抱歉地看了一眼衣柜，以及被埋在下面的林木的衣服，抬脚跨过，转身关门。
脚下传来细细的哼唧声。
许岁安低下头，整个人静止两秒。
不只是衣服，林木本人也被碎衣柜压在下面。
他看上去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但也被镇定剂熏得差不多，勉强睁眼看过来，动了动暴露在外的手指，哼哼着意味不明的字眼。
衣柜被推倒的时候他估计就靠在上面，已经没有力气躲开，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压。
“不好意思哦。”许岁安理清逻辑，心里略感抱歉。
他放下食盒，把人从柜子下面扒拉出来，拖到床上。
镇定喷雾量很大，但许岁安只等了十来分钟，林木已经从迷迷糊糊的状态中恢复。
他有些意外：“这么快？”
林木捂着脑袋坐起，四肢还有些软绵绵，但意识彻底清醒。
“早有抗性了。”他答着，有些奇怪，“苏冉没跟你说？”
“不记得了。”许岁安说。
他只记得苏冉说，有很多人都想拉林木去试药。
林木恨铁不成钢似的看了他一眼，把食盒扒过去闷头吃饭。
许岁安没理解那个眼神里的意思，茫然地戳戳他。
“为什么那么看我？”他还从未见过这种眼神。
林木：“……”
“你到底是怎么进来这里的？”他多少有点无语。
许岁安：“这很难说。”
他进来的流程多少有些复杂。
林木被噎了一下，不再理他，自顾自吃饭，只是这次，那对兔子苹果被他留到最后。
林木吃饭很快，但耐不住一群研究员迫不及待。
一顿饭的功夫，外面竟然先后又来了两拨人，要抓他去试药。而且人员配置远比第一次优越，显然是听说了他的事迹。
但依然没什么用，三两下就被打跑，需要被安慰的研究员转眼间又多出几个。
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许岁安拎上空食盒，拍拍林木的肩，安抚一句：“有我在，他们带不走你。”
没等林木回应，又一波研究员姗姗来迟。
许岁安出门赶人，干脆捡了块衣柜板子当椅子，守门神一样往林木门口一坐，来一队赶一队，来两队赶两队。
隔壁男孩竟然又钻出来，蹲在他旁边凑热闹。
“诶，我听说1号被抓去封闭实验了。你很走运嘛，最起码这几天安生了。”
许岁安不理，他自顾自说的开心。
“不过你也不可能真的一天24小时蹲这里吧？你不在了，他们肯定就过来偷人了。
“要我说，工作嘛，糊弄糊弄就行了，也别太上心。其实2号就算真被他们抓去试药，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但你一直在这守着，时间精力都耗上，到头来什么也捞不着。苏教授又不会因为这个给你发奖金，姓穆的更不可能了。”
许岁安终于开口：“为什么不可能？”
男孩没反应过来：“什么为什么？”
“一直留在这里。”
“……不是。”他呆了呆，“你不会真打算这么干吧？那你吃饭睡觉怎么办？”
许岁安想了想：“吃饭，你帮忙看一下？”
“我？！”男孩一脸震惊地指指自己，“你确定吗？”
要是真来人要带走2号，他拼死都拦不住一下。
“啊。”许岁安也反应过来，“是哦。”
“是吧是吧。”男孩长出口气，默默往远处挪，生怕自己再被对方一个“突发奇想”卷入这场是非。
“但是。”许岁安又开口了。
他一下子神经紧张：“但是什么？”
“你可以帮我们带饭？”
许岁安把两个还没来及送回食堂的空食盒递到男孩面前，信心满满地朝他说：“这个，你熟。”
“……那我可太熟了。”
许岁安赞同点头，把食盒塞进他怀里：“谢谢。”
男孩看怪物一样盯着被塞来的食盒沉默几秒，缓缓闭上双眼。
“行吧行吧，这就是我的宿命。”
他又突然睁眼，认命之后，再次不自觉地关心起许岁安的情况：“那你睡觉怎么办？”
许岁安思考。
男孩也跟着思考了一会儿，眼睛一亮：“诶，我屋里还有一套……”
话没说完，身后的门“嘭”一下被人拉开。
他吓一跳，整个人往上一窜，脑袋撞到敞开的门板。
捂着脑门，这家伙一脸怨怼地转头抱怨：“干嘛突然——”
话到一半，再次卡出，干巴巴吐出一个没收尽的尾音。
2号站在门口，凶巴巴地盯上来。
男孩浑身一凉。
一言不发，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他猛地抱紧怀中食盒，飞快地扯一把许岁安的褂子，把人拉到自己身前挡住，嘴巴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念出来一串：“那什么不好意思打扰了，我的意思是我房间里什么也没有没法给你提供帮助，一会儿食堂大叔就下班了我现在得赶紧去送空饭盒，你们聊你们聊，我先撤了哈。”
许岁安挡在人前，听得头昏脑胀，一个字也没听明白，就感觉身后的家伙已经风一样溜走。
他反应了一会儿，看向林木，问：“你吓到他了？”
林木目光沉沉地落下来，语气嘲讽，带着几分微妙的酸：“你要去安慰他？”
“为什么？”许岁安不解。
林木抿唇，盯着他看了片刻，转过身，留下一个空门。
“进来睡觉。”他顿了顿，“看在你帮忙拦了他们的份上，可以收留你几晚。”
许岁安这次很快反应过来。
他弯了下嘴角，跟上去，带上门。
“好哦。”
林木，心地善良的好孩子。
“但是——”
太阳落山，室内昏暗一片，许岁安和林木大眼瞪小眼。
他问：“睡在哪里？”
屋里只有一张床和碎一地的衣柜，别说桌椅，连用来打地铺的多余被褥都没有。
秋末冬初的寒风撞上窗户，哭一样的的呜呜响着，攀在窗棱上的叶子也被震得哗哗响，成为房间内唯一的动静。
林木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行动起来。把衣柜碎片堆到一起，从里面挑了一块最大最完整的出来，拖到床边摆好。
然后又把他的衣服从碎柜子下面抽出来，白色一件件叠好放在床头，黑色挑出一部分，展开铺在木板上。
床上只有一张枕头、一床被单和一个薄被，他打量一圈，没再做下一步，直接转头看向许岁安。
许岁安大概懂了。
木板当临时床，虽然对他来说有些小，但也不是不可以，蜷一蜷还是能睡的。
他指指：“我睡这里？”
林木把他的食指推向另一侧，说：“你睡这里。”
许岁安看向指尖朝向的地方。
是房间里唯一一张家具，那张床。
……
五天后，深夜。
218号房门被人悄无声息推开。
一个身影鬼魅一样钻入，站到床边。
惨白的月光落进来，模模糊糊照出屋内的人影。
那人抬起手，高高扬起的掌心里寒芒一闪。
他握着一把匕首。
躺在床上的许岁安忽然睁开眼，浅金色眼瞳映着月光，和床边的人影对上视线。
匕首落下。
抵在他的颈侧，冰凉的触感传递过来。
“我的饭呢？”人影问。
声音里压着愠意。
吊在天花板上的小灯“啪”地亮起。月光被浅黄色的灯光盖过，狭小的宿舍亮堂起来。
“你又犯什么病？”林木的声音响起，很是恼怒。
站在床边的是楚时间。
他衣服上沾满血，脸上、脖子上也都留着血痕，看起来应该是刚刚结束封闭实验，就第一时间赶来。
许岁安坐起来，颈侧的匕首自动撤开，连一道痕迹都没留下。
匕首转了半圈，被男孩收进腿侧。
楚时间歪头看向林木，声音冷冰冰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林木声音也很冷：“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在我的房间。滚出去。”
楚时间轻蔑地笑了一下，朝他伸出手，勾动食指。
“你来赶我啊。”
林木压下眉眼，双手食指抖动，十几条水龙立刻从空气中窜出，盘旋在两人之间。
楚时间的匕首也再次握进掌心，黑灰色的异能波动萦绕在体侧，空气和时间似乎都在隐隐扭曲。
许岁安意识到不妙。
两个人莫名其妙都动了真格。不能让他们在这里打起来，会出事的。
他开口叫人：“林木。”
又顿住。
他本不该知道这个名字，他和2号虽然在同一个房间住了7天，但甚至没有交换姓名。
但林木依然站转过头来，蹙了下眉。
“那是谁？”
许岁安怔了一下。
“我叫穆霖久。”他突然开始自我介绍。
“喔。”许岁安略恍惚地应了一声。
楚时间忽然转头问他：“你知道我叫什么，对吧？”
许岁安：“……”
他聪明了一下：“我不知道。”
林木嗤笑一声。
气氛却一下子缓和下来。
许岁安悄悄松了口气。
林木，现在该叫穆霖久，又把话题重提：“你来干什么？”
楚时间没理他，朝许岁安说：“说好了，我试验结束后第一顿饭要你送的。”
许岁安回忆起来。
“你对我说过的话。”
他还要找楚时间算账。
楚时间眨了下眼，气势恰到好处地一弱：“那不是为了不让苏冉误会。你突然完全变样，我认出来的时候吓了一跳，能反应过来帮你隐藏已经很厉害了欸。”
许岁安惊讶：“你认出来了？怎么做到的？”
楚时间得意洋洋地翘了下嘴角：“秘密。”
许岁安：“……”
又来了，好熟悉的字眼。
“但你不是要离开，怎么混成实习生了？”楚时间问。
许岁安板着脸回他：“秘密。”
楚时间：“……”
他无奈，后退半步在床边坐下。
穆霖久眉峰一扬。
楚时间装没看见，接着跟许岁安搭话：“但我猜，你的秘密肯定跟我们有关，对吧？”
确实有关。
许岁安和他对视，脸上却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
他看出来这家伙格外聪明，会被猜到什么并不奇怪。
“所以呢？”他反问楚时间。
“你想要我们怎么帮你？”楚时间直接问出来。
他的聪明告诉他，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无缘无故的接触，更不存在无缘无故的好心。
许岁安先是出现在他的房间，紧接着又在穆霖久这里耗了五天。
那就一定是有什么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做到的事情。
许岁安开口：“我想——”
他酝酿一下，先后和两人对视。
“带你们离开。”
楚时间&穆霖久：“？”
两个男孩同时盯住他，目光复杂，浮起怀疑。
“为什么？”穆霖久问。
218号的房门突然被敲响，话题被迫中止。
许岁安看过去，站起身。
“谁？”穆霖久回身问，心里却已有推测。
在这个地方，会选择敲门的人实在不多。
苏冉的声音响起：“1号实验体在里面吗？”
楚时间直接越过穆霖久，拉开门。
年轻女人出现在门外，身后还跟了个有些瘦弱的男人。
浅色头发，浅色眼睛。
是穆峰。
包括许岁安在内，房间内的三人瞬间警惕起来。
男人目光冷淡地向内扫了一圈，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多做停留。
站在门侧的穆霖久身体却绷得更紧。
男人淡漠命令：“看来没打起来，那就走吧。”
苏冉应了一声，没有立刻动作。
“怎么？”穆峰看她。
苏冉犹疑开口：“这个实习生……”
穆峰的视线又进来扫一圈，定在许岁安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好用吗？”
“这段时间一直都是他看管2号。”
穆峰没什么情绪，只道：“那就带着一起吧。”
“去哪儿？”许岁安终于有机会问出口。
他人站在两个小孩后面，姿态却呈保护式，随时都可以进行攻击。
大不了就直接带着楚时间和穆霖久一起逃跑，反正他已经告诉过他们，他的目的就是带他们走。
林木后退半步，藏在衣服下的手不动声色地在他小臂上按了一下。
许岁安意会，迟疑一下，放松下来。
苏冉的解释也随之响起：“去进行实验结果检测。需要你帮忙盯着2号的生理机能。”
也就是说，确保穆霖久活着。
许岁安说：“好。”
楚时间率先走到外面，跨过门槛时回眸扫来一眼，黑眸里蓄着警告。
他也让许岁安不要轻举妄动。
但是，有点困难。
许岁安想。
如果机会合适，他今天就会想办法把两个人带走。
他见过顾柏舟的“测试”，所以很清楚，针对楚时间的测试只可能比那更惨烈。
如果两个小孩在测试里受了重伤，他就更难带他们离开。
但“测试”本身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他们会离开其他研究员和实验体，拥有独处的机会。
许岁安跟上四人。
路过搭讪男孩的宿舍时，房门开了一下，男孩从门缝里露出一条脑袋，朝他挤眉弄眼，大概也是不想让他涉险。
穆峰转了下头，敞开的缝隙瞬间闭合。
走出宿舍楼，走进实验楼。
穆峰在墙壁上按了一下，一楼大厅的正中央地面旋开，露出一道一直向下的旋转楼梯。
许岁安愣了一下。
——怎么不是室外？
这和雪原不一样。
他突然理解楚时间和穆霖久的暗示。
如果是在实验楼的地下，那他们绝不可能找到逃跑的机会。
这里是整个基地监管最严的地方。
一路向下到底，地下最深层是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白色房间。
里面空空荡荡，被特殊材质的玻璃包裹着，看上去坚不可摧。
玻璃前方，是一个长长的半弧形操作台。
穆峰走过去，在上面摆弄几下。
房间一角，一块玻璃打开，露出足以一人通过的通道。
苏冉朝两个孩子颔首：“进去吧。”
许岁安跟着看去。
楚时间走在前面，一脸坦然地把玩着匕首，锋利的刀刃从指腹划过，留下一点鲜血，他却恍若未觉。
穆霖久走在后面，低垂着眼，面无表情，垂在身侧的双手悄悄活动着，水珠串成一串，在他手腕周围环绕。
两人踏入房间，默契地一人一角，站到两侧。
苏冉走到操作台边，按动按键，玻璃门缓缓闭合。
穆峰盯着内部的两个男孩，忽然开口：“等一下。”
所有人齐齐看去。
穆峰的视线却投向许岁安。
他神色晦暗不明，盯着许岁安看了半晌。
“你也进去。”
穆霖久、楚时间、苏冉三人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一致。
苏冉忍不住道：“这不……”
穆峰看向她。
苏冉心里一慌，低下头，不再言语。
“进去。”穆峰向许岁安重复命令。
第190章
许岁安迈入白色房间。
玻璃门在身后闭合,发出嗡的一声。
“您为什么要让他进去？”外面，苏冉忍不住发问。
穆峰捻了捻指尖，盯着房间内左顾右盼的实习生。
“2号最近跟他走得很近,不是吗？”
苏冉瞳孔微缩,意识到什么。
“他最近太冷静了,需要一点刺激。”
许岁安站在玻璃墙边等了一会儿。
房间内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他往外看，玻璃是单面镜，后面一片模糊。
穆霖久和楚时间看着他，各自站在房间一角，迟迟没有动作。
他问：“现在要做什么？”
两个人同时回应：“打架。”
许岁安：？
“不是测试吗？”
问完，他也反应过来。
让楚时间和穆霖久在这里打架,就是实验测试的内容。怪不得穆峰会把穆霖久叫做“食物”。
楚时间适时嘲讽：“你连这都不知道？他们还真是什么都不告诉实习生。”
看在他嘲讽的是其他研究员而不是许岁安本人的份上,许岁安大度地选择原谅他这次。
他转头问穆霖久：“打到什么时候？”
如果有时间限制,那就还好。根据他之前得到的情报,这两个人的单独训练也不会是那种生死搏斗。
“不确定。”穆霖久答。
许岁安：“？”
两个男孩同时抬头,看向天花板。
许岁安也跟着看上去。
那里不是玻璃,是纯白的墙面，上面露着大大小小的洞,后面隐隐约约露出一点管子的边缘。
红色气体一点点散逸,房间内的温度不知不觉间升高。
气体卷下来,许岁安抬手试了一下，滚烫的温度立刻在指尖上留下一点红痕。
楚时间和穆霖久已经行动，各自想办法躲避。
还不忘抽空替许岁安解惑：“打到这里没有办法再待人,或者有人死掉。所在在那之前，你自己躲好。”
“每次环境都不同，时间也会跟着调整。”
“这次是火，运气不错。上次到最后四壁全是金属刺,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还不错？”
“你能灭火啊？要是这东西都搞不定，我不如直接杀了你。”
两个人娴熟地互相嘲讽，匕首和水龙也终于碰撞到一起。
许岁安听懂了。
所以，还是在把人往死里搞。只是因为楚时间和穆霖久生命力顽强，所以才能被他们折腾这么多次。
然后，换了个地方，那个叫穆峰的家伙又接着折腾顾柏舟。
他有点生气，转眸盯向玻璃门外，指尖微动，异能不受控地泄露少许，若隐若现的金线张牙舞爪地要扑向玻璃。
外界，控制台前，穆峰目光始终盯着正在战斗的两个实验体，余光不经意间从角落的实习生身上扫过去，却不自觉地又落回来，定住。
玻璃是单面镜，按理说，里面的人不该看到外面的情况。
但不知为何，那一眼，他却感觉那个实习生正透过玻璃盯着他，气场凌厉，眼神冰冷，像是下一秒就要从里面跳出来向他索命。
穆峰心脏蓦地一跳。
可下一秒，等他定睛再看，那少年的目光却已经移开，好像一切只是他的错觉。
“怎么了？”苏冉注意到，问他。
“没什么。”穆峰顿了顿，还是问，“这个实习生，哪儿找来的？”
苏冉微怔，似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沉默片刻。
“是新招进来的一批。”她手指蜷了一下，“有问题吗？我去详细确认一下他的背调。”
穆峰略一沉吟：“……不了，先专注实验吧。”
“好。”苏冉蜷起的手指悄然舒展。
高温和雾气逐渐影响视野，加上穆霖久的水系异能加持，战斗开始十几分钟后，外面的两人几乎只能看出纠缠在一起的人影。
这种情况在此前的实验中偶有发生，虽然罕见，但也并不异常。
穆峰习以为常地调出两个人体内的数据监控系统，通过反馈来的数值判断里面的战况。
不同于以往，这次的测试很快呈现出一边倒的局势，1号的数值全方位碾压2号，2号的生命体征则在迅速恶化，短短几分钟后，各项指标濒临红线，甚至有几项已经掉入濒危状态。
苏冉有些担忧：“不叫停吗？”
2号很有可能因此丧命。
“为什么叫停。”穆峰冷淡回应，“这不是刚好证明，我们这次是的实验很成功。”
“他很快就要真正统治‘时间’了。”他盯着面板上稳定在极高水准的数值，目光贪婪。
“我们将会拥有真正的完美品。”
苏冉欲言又止，表情中不见任何欣喜，只是纠结地看着他。
测试间的玻璃猛地晃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剧烈捶打。
与此同时，操作台上的监控器也开始报警，两个实验体的数值先后出现异常。
穆峰闷头研究，苏冉则立刻抬头，不期然对上一双浅金色的眼睛。
浅金色？
她愣了愣。
测试间内一共三个人，1号、2号两个实验体，以及那个被穆峰塞进去不知死活的实习生，没有一个人拥有这样的眼睛。
这双眼睛看着她，悄然一弯。
苏冉心跳停滞一瞬。
“轰——”
一声惊爆炸响，玻璃上出现密密麻麻的蜘蛛纹，瞬息间碎裂满地，滚烫的气浪从测试间内席卷而来。
穆峰的身影在热浪中扭曲。
一切只发生在眨眼间。
苏冉甚至来不及调动异能。
她下意识闭上眼，身体微蜷。
意料之中的痛感并未袭来。
她有些茫然地睁开眼，又一次对上那双浅金色眼眸。
陌生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我们要走了。”眼睛的主人说，“谢谢你的照顾。”
苏冉愣愣地听着这一句，看着那双眼睛消失在雾气中。
警报声大作，实验楼陷入一片混乱，仓皇的脚步声和叫喊声从上方传来，很快传遍整个实验基地。
通往地下的门被开启，有人跑下来，喊叫声逐渐清晰。
“怎么回事？那个实习生带着1号和2号逃跑了？！”
……逃跑了？
苏冉终于反应过来，浑身一震。
她猛地看向身侧。
穆峰满身烧伤，疼的在地上打滚。浅色眼睛灰暗无光，双手撕扯着脑袋，好像连精神和灵魂都被灼伤。
他显然顾不上处理逃跑事件。
苏冉盯着男人看了一会儿，目光转向正守在门口等命令的几个助理研究员。
“他们体内的警报装置呢？启动了吗？”
几个助理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小心开口：“……好像失效了。”
“嗯。”
助理有点慌：“嗯？”
苏冉抬手，从白大褂下方掏出□□，头也不回地朝身后射出一击。
地板上断断续续的哀叫声戛然而止。
几个助理研究员大惊失色，下意识凑成一团，把路给苏冉让出来。
“苏……”他们都有点发不出声。
苏冉看向他们，平静道：“既然人已经跑了，准备肃清吧。”
“肃……”
“不是有很多人早就想毁掉这里？”苏冉从三人身边经过，脚步微停，却未回头，“机会刚好，你们不想吗？”
“就算不想，也站起来，去保护那些同样不想的同伴吧。”
三人目瞪口呆，听着女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就……这么唐突这么仓促吗？
这让他们感觉好像是在梦里。
“那、这个梦好吗？”许岁安蹲在树荫下面，问两个小孩。
午后的阳光穿过树枝，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光影，将三个人的身影切割。
穆霖久和楚时间站在他面前，衣服破破烂烂，到处是血。
“反正不像真的。”穆霖久并不正面作答。
楚时间在好奇实际问题：“你怎么把那东西取出来的？”
许岁安神清气爽地告诉他：“秘密。”
这当然是秘密。
和顾柏舟那会儿一样，他借助了系统的力量。
楚时间并不意外，又换了个问题：“那逃出来呢？你怎么会突然变得那么强？”
之前的许岁安也很强，强到可以轻而易举把他吊起来转圈，但那点实力，远远不够他打碎封锁，大摇大摆地带他们离开基地。
许岁安看着他，没出声。
楚时间心念一动，自问自答：“也是秘密？”
“是哦。”
他的异能，也是多亏系统，帮他打开了体内的“锁”。
按照系统的原话，“锁”是背后的主神为了防止许岁安太超模才越过它强制加上，它本只有监管和申报的权限。
但这毕竟是在“记忆”里，而非现实，总能找到“钻空子”的办法。
脑袋中的小家伙此时正沾沾自喜，跟他邀功：【我厉害吧岁安？真给我找到办法了！还好内外时间不一致，开后门的时间短，不然咱俩肯定要被责罚啦。】
【厉害。】许岁安从不吝啬夸赞。
但也很难说出什么把人夸得天花乱坠的溢美之词。
不过一句“厉害”似乎就已经够了，系统捧着两个字，美滋滋地接着自我欣赏。
“那现在呢？”面前两个小孩再次发问。
“现在？”许岁安茫然。
楚时间问：“现在你要带我们去哪儿？”
许岁安又一次沉默。
……按理说，现在，不应该离开这里回到现实了吗？
现实呢？？
他又把系统叫回来。
【为什么回不去？】
一盆凉水当头浇下，系统清醒了。
【……咦，为什么呢？】它慌了，【岁安你等等我查一下啊。】
许岁安等的起，有人却等不起。
楚时间和穆霖久已经因为他的沉默再次警惕起来，稍稍后退，拉开距离。
“你们觉得我……”许岁安努力找了一下合适的词汇，“居心叵测？”
“难道不是吗？”楚时间反问。
“莫名其妙出现在我的房间，莫名其妙对我们那么好，现在又轻轻松松地把我们带了出来。”
他一边说一边缕细节，表情越来越凝重。
“这是又一场测试？还是说，其他基地也想要抢我们了？”
【我知道了！】系统恍然。
许岁安：【？】
系统：【因为他们不信任你！】
许岁安：【？】
【他们不信任你，所以对他们来说，这不算是‘逃出来’。】系统解释，【你得让他们相信他们真的逃出基地、彻底安全。】
许岁安：【……？】
他默默看向两个男孩，又把目光投向远处。
树林后面，基地建筑露出一些边角，在混乱中升起一股股黑烟。
有人干脆把那里烧了。
事已至此，他还能怎么证明他们已经安全？
好麻烦。
两个小孩注意到他的目光，立刻更加警惕。
这一刻，他们好像忘记了在基地里的彼此厮杀，前所未有地成为“同伴”。
许岁安叹了口气。
“怎么才能信我？”他干脆开门见山。
楚时间毫不留情地回嘴：“这句话就已经足够证明你不值得信任了。”
许岁安眼睛微眯。
好坏的一张嘴。他有点忍不了了。
他抬起手，朝前伸出，想在人脑袋上敲一下。
但还没等碰到，男孩身形一晃，自己先直挺挺地摔向地面。
尘土扬起，落在染血的衣服上。
楚时间趴在泥土上，一动不动。
许岁安的手停在半途，他无辜地眨了眨眼，看向围观的穆霖久。
“不是我。”
穆霖久嘴角轻轻扬了一下，眼里添上点难得的笑意：“我知道。”
许岁安觉得稀奇，歪头打量他。
穆霖久嘴角已经压回去。他目光不带任何情绪，从楚时间身上扫过，又落回许岁安眼里，浅色的眼睛里蓄起点点阳光。
“我没有不信你。”他连语气都比前些日子更加柔软。
许岁安更加意外，眼睛睁大了点，问他：“为什么？”
穆霖久想了好一会儿，久到许岁安以为他也要说“秘密”，男孩才慢吞吞开口：“因为……我想相信你。”
“唔。”许岁安感觉这个回答有点费解。虽然不是秘密，但他还是没有从穆霖久口中得到答案。
穆霖久用鞋尖踢了踢楚时间。
“他聪明、多疑、阴晴不定、天赋强大、未来可期，但我只是个有点小能力的普通人而已。”说不上来究竟是夸楚时间还是贬他，穆霖久看向许岁安，话音一转，微笑，“所以，我想信就信了。”
许岁安：“喔。”
还是没懂。但他尊重穆霖久的说话方式。
反正，很多很多年之后，他也是这个样子。最起码比他被关在基地里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强。
许岁安后知后觉意识到，好像逃出那里后，穆霖久的情绪就产生了很大的变化。
像是终于卸下久久压在心口的重石，整个人都变得轻盈。
他反应过来：“那你刚刚？”
为什么帮楚时间说话。
穆霖久耸肩，又用鞋尖踢了踢楚时间，多少带了点报复心理。
“反正他快不行了，陪他演场戏，助力他早点晕过去。”
地上的男孩缩了一下手指。
穆霖久飞快收腿站直。
许岁安在旁边等了片刻，没见人再有动作，看起来刚才那一下，只是受到攻击后勉强给出的条件反射。
于是他也学着穆霖久的样子，用鞋尖轻轻踢了踢楚时间。
——给他添麻烦的坏小孩。
穆霖久轻轻笑了一声。
许岁安看向他，问：“现在去哪里？”
他得想办法拿到楚时间的信任，此外，他们还得想办法彻底离开这片。
虽然实验基地正在被摧毁，但待在这里，难保不会出现其他意外。
穆霖久转头看向远处，思索片刻，指了个方向。
“那边，应该可以去到城市。”
许岁安意外：“你怎么知道？”
他正打算问系统，穆霖久却先一步给出回答。
穆霖久的情绪沉下去一点：“我在被当成实验体之前……出去过几次。”
被当成实验体之前？
【他不是穆峰的孩子吗？】系统推测从，【应该是因为特殊需求被临时拉去当实验体，在那之前，他只是和父亲一起生活在这里而已。】
它说着，忽然悟了：【所以，楚时间和他相看两相厌，也是因为这个？一个觉得彼此根本不是一类人，一个恨对方把自己拉入地狱。】
【有道理。】许岁安对它的想法给予肯定。
他走上前，扣住楚时间的腰，把人从地上拎起来。
还好小朋友个子小、身子也细，单手拎着也并不怎么费力。
他颠了颠重量，转向穆霖久，伸出另一只手。
小孩往后缩了半步：“……我自己能走，就不用了。”
许岁安没听懂：“？”
他朝人招招手：“来牵着，带路。”
穆霖久：“……”
他怎么感觉他和楚时间，一个被当成麻袋，一个被当成……咳。
穆霖久甩甩脑袋，凑上去，牵住许岁安的手。
“走吧，这边。”
……
楚时间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绑在一张木板床上。双手和双腿都被金线捆着，连接到床头，不紧，但也挣脱不开。
他用力挣扎了一阵，想起什么，心里一凉，又蓦地沉寂下去，漆黑的眸子沉沉的，映不进去丝毫光亮。
侧面的小木窗外隐约传来喧嚣的人声，也被他尽数忽略。
楚时间直愣愣地瞅着天花板，心中又是嘲讽又是愤怒，还夹杂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就知道，那人假装实习生把他和穆霖久带出来，绝对不安好心。
这下好了，又被绑起来，甚至连什么情况都不清楚。
不知道接下来还要接受什么实验？但估计跟之前也差不了太多。
是灌药，还是开刀？
开门声突然响起，他木然地转头看去，阳光透进来，照的人有些睁不开眼。
门口人影模糊，但依稀能看出高挑的身材和长长的金发，还有……手里端着的碗。
——灌药吗。
而且，因为目的达成，所以也不需要在他们面前隐藏本来的样貌了。
装得天真单纯，结果还是道貌岸然的骗子。
还好自己没有信他。
楚时间心里冷笑一声，舌根莫名有些发苦。
他闭上眼，转回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听着脚步声一点点靠近。
“你醒了？”
清冽的声音在近处响起，伴随着某种挥之不去的香气。
楚时间滚了滚喉结，一声不吭。
闻起来，这里的药还有些特殊，竟然添加了催人食欲的成分。
床边的人见他不应，直接动手，四肢的束缚消解，后颈却被人扣住。
冰凉的触感隔着皮肤传来，令他心里蓦地一颤。
上半身被拎起，他不能再装昏，被迫睁眼。
对上一碗的白花花。
楚时间一呆。
什么东西？
碗又被往前推了推，几乎抵在他鼻尖，清甜的香气不受控制地疯狂涌来，饥饿感在胃里翻涌。
这甚至令他感到有些慌张。
他下意识向后躲了躲，抬眼看向握着碗的人。
少年站在床边，低眸看来。她身上的衣服完全变了个模样，干干净净的白上衣、黑裤子，袖口有一点缝补的痕迹，像是个普普通通的邻家哥哥。
“邻家哥哥”。
一个好像从来没有在他的生命里出现过的词汇。
陌生，又含着充满阳光味道的吸引力。
楚时间的心脏又猛缩一下。
为什么穿成这样？骗局还没结束吗？
少年启唇，淡然开口：“醒了，就吃饭。”
楚时间有些恍惚地盯着他，一时没有反应。
于是少年又皱起眉，问他：“白粥，不喝吗？”
白粥？
为什么？
他低下头，看了眼那碗里的东西，泡发的米粒簇拥在一起，漂在乳白色的汤里，确实是一碗普普通通的白粥。
楚时间终于慢吞吞找回神智。他又看向门外。
阳光灿烂，木头屋子外面有一片小花园，穆霖久和另一个四五岁大的孩子一起蹲在花园边上。
穆霖久背对着他，但那孩子正对着他，似乎很好奇，眼睛睁得圆滚滚，半截身子躲在穆霖久身后，偷偷瞟他。
楚时间的指尖动了一下。
“不愿喝？”
床边的人再次开口，一下子将他的注意力拉回。
少年端着碗，在他身边坐下，木板床上薄薄的褥子被压下去一点，长长的金发扫过来，蹭过他裸露在外的小臂，泛起丝丝缕缕痒意。
“知道你喜欢吃辣。”他这样说着，“但是，现在不行。”
顿了顿，他补充：“过几天，给你找很辣的东西吃。”
楚时间下意识回答：“那倒也……不用。”
少年笑了一下，眼睛和嘴都弯起一点弧度。
“那就吃饭。”他有点开心地回答楚时间。
楚时间呆呆地抬起手，接过碗。
白粥刚煮好不久，还有些烫，热度钻过缺了口的瓷碗传进他的掌心，烫的他心跳突然停了一下。
见他一直不动，声音又变得有点凶巴巴：“吃不吃？”
楚时间顺从地低下头。
瓷碗倾斜，有些烫的白粥灌进嘴里，穿过嗓子，直抵空虚的肠胃。
他十指收拢，攥紧那只瓷碗，缺口划破指腹，几点血滴渗进去，在白粥里掺入淡淡的血锈味。
难喝，但熟悉。
楚时间的心脏莫名安定了一点。
但下一秒，一只手握上来，把只喝过一半的碗拿走。
他抬头，顺着碗的动向看去。
少年抓住他被划破的手指，浅浅的金色光芒闪烁两下，和热粥不同的暖意覆上手指。
伤口顷刻消失不见。
“你睡傻了吗？”少年毫不留情开口。
“看来是的。”熟悉的声音从门口响起。
楚时间下意识转头。
穆霖久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牵着那个满眼好奇的孩子，半个身子倚在门框，嘴角带着他从未见过的、轻飘飘的笑意。
轻盈，又有点嘲讽：
“既然傻了，就别要了吧？”
楚时间的目光动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许岁安，下意识反握住那只即将抽回的手。
“哥哥？”他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