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东1区和中央区的边界线附近此时正人心惶惶。
就算不知道“实验基地”这回事,垃圾星上的原住民也都能猜到这个突然出现的飞船必然来者不善。
规模巨大、款式极新，伴随巨大的轰鸣缓缓下降。
这颗星球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飞船。
居民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躲得远远地观察那艘飞船。
船身通体银白,没有任何标志,看不出所属,反而更令人感觉异常。
“我从其他星球上来的人说，好像有什么势力在抓人去做人/体/实验……”有人缩着脖子跟同伴攀谈，“不会是轮到我们了吧？”
他们没身份没户口，出了这颗星球全宇宙找不到一个认识的人，实在是再好不过的“实验素材”。
这人的同伴打了个寒战，摸摸胳膊,左右看看。
“诶,不说有人通知中央区区长了吗？人呢？怎么还没来？”
那飞船越降越低,此时已经开始缓行,眼见着就要落地。
等落了地,他们保不齐就要被抓了啊。
也有人比较乐观：
“人家也不一定是来抓咱的啊,说不定就是走错路呢。”
“光指望区长，怀疑人家有问题你自己冲上去啊！区长是你儿子吗说来就来？”
“谁儿子？”
一道声音幽幽响起。
说话的几人一僵,瞬间脊背发凉。
“那、那个……区长大人……这家伙……”
他们小心翼翼地指了指那艘飞船。
“是来抓人的吗？”
黑发黑眸的男孩扫了一眼那艘飞船,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
一群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那咋办？”
楚时间撩起眼皮扫了他们一眼,嗤笑开口：“要么跑路，要么被抓，自己选。”
几个人被噎,悻悻对视。
——早就听说中央区的区长虽然是个小孩，但脾气很坏，很不好惹，现在一看果然如此。
互相交换眼神的功夫,楚时间已经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副纯黑的手套。
他垂着眼，慢条斯理地将手套套进五只，拽住末端拉平。
飞船降落带起的风吹过来，将男孩遮在额前的碎发吹开。
那几个人蓦地看清了他的表情。
唇角带笑，眸光冷冽，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飞船，透着几分癫狂，像是即将大肆屠杀的刽子手。
几人下意识齐齐后退，只觉得在那一眼中，浑身的血液都被冻住。
男孩侧眸看来，不无嘲讽地落下一句：“看戏比逃命还重要？”
几人呆住。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眼前已经没有少年的身影。
落地的飞船发出轰然巨响，下一秒，舱门在某种力量下迅速老化、扭曲，废铁一样当啷落地。
男孩出现在门口，右手抓着船舷，声音冰冷，宛如修罗。
“——好久不见。”他说。
那几人猛地回神，转身拔腿就跑。
没跑出两步，迎面遇上一大一小两个少年，似是要往飞船的方向去。
其中一个犹豫一下，还是出声喊道：“喂！那边很危险，快跑吧！！”
两人看来一眼，不知道听没听清。那喊话的人却在转瞬的对视中又是浑身一震。
——他怎么，好像看到了和区长大人差不多的眼神？
林木收回视线，接着把掌心里的黑色手环往许岁安手腕上戴。
少年手腕纤细白皙，上面套着的东西却不少。
林木看着，都怀疑许岁安会不会被坠得难受。
他忍不住开口：“你哪来的这么多首饰。”
许岁安眨了眨眼。
手链、项链、戒指每一件都是朋友送的。
其实上面本来还应该有一条浅色串珠手链——穆校长送的那条。
但被他留给莫行止了。他甚至都不知道那条手链现在是不是还健在。
许岁安变得有点心虚，小声回答：“朋友送的。”
林木注意到他的情绪变化，有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什么。
“哒”一声轻响，黑色手环调整到最合适的大小，扣上少年的手腕。
许岁安看着，终于想起来问：“这个，干什么用？”
“不知道就让我戴上了？”林木没有抬头，语调古怪地补上一句，“……你还真是信任我。”
许岁安“嗯”了一声。
林木摆弄手环的动作一顿，手指蹭过手环，和略有些凉的皮肤接触，指尖缩了一下。
他突然握住许岁安的小臂，把手环举到人眼前。
一片漆黑之中，一个银白的小按钮缩在中心处。
“这是个可以改变人外形的道具。样貌、身高、体型，都可以重塑。”他指指那个按钮，“操作键，按下去就好了。”
改变人的外形，非常神奇的高科技。
许岁安有些惊讶地打量着这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小手环。
和穆霖久送的那个手链一样，看上去普通，但却有着意想不到的功能。
不愧是同一个人。
林木扯了一下手环，叫他：“想什么呢？”
许岁安回神，“唔”了一声，含糊过去。
他抬手要按那个键，却被林木拦下来。
“？”
“这是个半成品，只能操作一次，塑造一个形象。我不确定他们有没有携带什么记忆提取装置，让你在被发现之后保命用的，在我面前用有什么用？”
许岁安茫然地和他对视。
林木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说：“如果我被抓，你也不想被我连累吧？”
那一刻，他好像又戴上了那种面具。
许岁安怔了怔，这才明白林木送出这个手环的意思。
虽然他们要一起去劫机，但是在难以确保安全的情况下，林木选择优先保护他不会抓。
许岁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好人。
从小就是好人。
林木被他盯着不自在，别开脸。
“我只是不想给自己添乱而已，你要是被抓了，会很麻烦。”
许岁安非常理解地点了点头，上前一步，用戴着手环的那只手摸了摸林木的脑袋。
柔软的茶色头发被揉的乱七八糟。
“我懂。”他说。
小时候的校长和长大后的校长相比，简直太好懂了。
这么可爱的小孩怎么会变成未来那样呢。
总是笑眯眯的，让人一点也看不透。
——甚至。
许岁安现在怀疑，未来的“林木”就是现在的“林木”。也就是说，林木和穆霖久就是同一个人。
校长还特意披了个马甲，当他的班主任。
——每一个行为都让人完全看不懂。
还是小时候好。
许岁安又在林木脑袋上揉了两下。
男孩终于受不了，歪头躲开，后退两步。
“赶紧走了，你不会真的打算让楚时间一个人解决那艘实验船吧？”
许岁安应了一声，抬腿跟上。
他毕竟有异能，速度比林木快得不是一点半点，两三步就反超过去。
但紧接着，他又停下来。拦在林木面前。
林木：“？”
“你为什么没有异能？”许岁安终于意识到那股始终萦绕不去的违和感是什么。
如果林木和楚时间来自同一个实验基地，那为什么楚时间那么强，但林木却完全无法使用异能。
林木没反应过来：“现在问这个？”
许岁安点头，坦然：“你没有异能，过去会添乱。”
林木目光闪了闪，道：“……我不会添乱，快点走了。”
许岁安一动不动，固执地盯着他。
前方传来一声巨响，飞船那边似乎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逃跑的人群从两人身边经过，时不时有人喊他们一声。
林木叹了口气：“我有。”
“只是用起来会很疼，所以基本不用。”
“很疼？”许岁安皱眉。
林木转过身，扯开衣领，露出被遮掩的肩颈。
在腺体的位置，一道狰狞的十字疤痕横亘整个后颈。
许岁安瞳孔骤缩。
林木淡然解释：“我是失败的实验体，实验内容是以腺体为媒介植入异能，所以用以能会很疼。”
许岁安张了张嘴：“但是——”
按照这个世界的逻辑，这么小的孩子，根本不可能分化出第二性别，腺体还是不成熟的状态。
林木已经拉好衣服，转回身。
他打断许岁安：“他们需要的就是这个‘但是’。”
男孩上前两步，和许岁安擦肩而过。
“走了，再不过去那家伙要生气了。”
他脚步微顿，半转过身，朝许岁安露出一抹笑容。
眼前的男孩又和多年后的他自己重合在一起。
“这么容易心疼别人可不好。”
“我倒觉得没什么不好。”一道声音突兀插入。
林木一愣，侧目。
楚时间踩着一个男人出现在他们眼前，脸色阴沉沉的，显然很是不爽。
那人被他踩趴在地，早就没有意识，白大褂上鲜血和土混在一起，身上到处是伤，脸更是已经看不出原样。
像是已经被当成泄愤的道具。
许岁安眼角跳了一下。
——神经病小孩？
他突然想起林木对楚时间的评价。
下一秒，男孩转头看向他，黑色的眼睛眨了一下，内里压抑的雾气荡然无存。
“哥哥。”楚时间委屈开口，“不是说好了三个人一起劫机吗？”
漂亮眼睛里比起不开心的谴责，更多的是被忽视的难过，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许岁安：“……”
有种微妙的罪恶感。
“飞船呢？”他机敏地转移话题。
“还在原地。等了好久没见你们过去，我自己又应付不了，就先撤退来找你们了。”
许岁安：“……”
怎么感觉话题又被人转移回来了。
“人数和设备确定了吗？”林木问。
楚时间眼睛微眯，两个男孩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一瞬。
他开口：“28人——现在还剩24个。没有熟人，但被认出来了。设备，不了解，我又不是你。”
“28？”林木蹙眉，自动忽视他后半句的针对。
楚时间耸肩，满不在乎地评价：“人不少，看来他们还挺重视这次行动。”
随即又变得有些愉悦：“可惜要被截胡了。”
林木冷静回嘴：“如果我们不会被反截胡的话。”
楚时间抬眉，不置可否。
“走吧。”许岁安总结，“去干活了。”
林木悄悄碰了他一下，压低声音：“遇到危险记的用道具。”
这是他们两个的秘密。
楚时间抬眸看了一眼，直接上前一步，拉住许岁安的手腕。
“走吧哥哥，要快一点。”他说，“我担心回去晚了其他住民会受到伤害。”
……
三个人赶到附近时，里面的研究员果然已经散到周围。
有一部分在物色合适的新实验体，还有一部分明显是某目的地在找什么人。
一只五人小队留在飞船内部，进行情况观测和通知。
许岁安来到一个正在招人的研究员身后，抬手，轻轻拍肩。
“你好。”
那研究员回身，不耐烦：“干什么？”
许岁安推着楚时间上前两步，问：“再找他吗？”
楚时间抬眸对视，微笑。
研究员眼睛瞬间瞪大。
许岁安说：“麻烦通知大家，人在这里，让他们过来。”
人散开会很麻烦，他喜欢一网打尽。
研究员非常配合地摸出终端机。
“找到了！在我这里！——穆、另一个也在！！都快过来！！！”
“谢谢。”许岁安说。
下一瞬，那人应声倒地。
散布在外的19个研究员迅速聚拢过来，将三人包围在中间。
其中一个看到刚刚那一幕的研究员提醒同伴：“小心点，那个长头发的很厉害。”
许岁安动作快到他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人就已经倒地。
不少研究员都举起武器。
打头的一个开口：“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我劝你们趁早投降，跟我们回基地。还能少受点伤。”
包围圈中的三人同时动作。
水龙问世、金线遮天蔽日，黑发的男孩消失在原地。
许岁安看了眼林木。
水系异能。看来，未来的穆霖久和林木真的是同一个人。
金线压下，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18个人笼罩在内。
许岁安朝冲在最前那人道：“你们，才被包围了。”
空气中传来应和般的一声轻笑。
楚时间蓦地出现在那人身后，一把断刃刀从后背刺入。
鲜血溅出，人影再次消失。
水龙呼啸而至，从男人身边绕了半圈，扑向紧随其后的二人。
龙化为牢，将两人困在中央，任凭他们怎么挣扎，水牢坚不可摧。
金线又一次收拢，丝丝缕缕从网中拆出，缠上最外侧的几人。
人影软绵绵落地，被金线裹住脚踝倒吊起来，当成棒槌，甩向他们的同党。
短短几分钟，场上形势逆转，3个少年将18个成年人打得找不着北。
尚能活动的研究员人数飞快缩减。
“这样不行！”
终于有人意识到问题。
“回实验船！快回实验船！！”
余下的八九个人立刻转身，四下奔逃。
即使是慌乱之中，他们依旧记得分散目标。
但是……有用吗？
许岁安站在原地，抬手。
金线再一次收拢，泛着光的网密不透风，将所有人的退路堵死。
五分钟后。
楚时间在许岁安身边站定，林木咬着牙半跪下去，捂着后颈忍痛。
场上安安静静，只躺着19个一动不动的人影。
许岁安把林木拎起来，关心：“还好吗？”
男孩闷闷地应了一声，撑着他的手臂站起身。
“走吧。”楚时间扔到手上已经脏掉的手套，不知道从哪儿又摸了一副新的，正在换上，“去实验船。”
他看向林木：“那里可只能靠你了。”
虽然两人同是基地出身，但他和林木可不同，完全没有那种对设备装置的熟悉。
毕竟。
林木本来不该是实验体。
楚时间垂下眼，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黑沉。
——这就更显得那个家伙没有人性、招人厌恶。
可惜，这次没机会见面。
他期待亲自复仇已经期待好久了呢。
林木忍过疼痛，看过来。
“我知道，走吧。”
三人来到实验船前，大门还保留着被楚时间拆卸后的样子，边框扭曲着，看上去受伤颇深。
五个人站在门后一米多远的位置，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外面。
两拨人猝不及防撞上视线。
飞船中的五人对视一眼，飞快后撤，没有一点要战的意思。
许岁安皱眉，觉察到异样。
楚时间上船的脚步也稍顿。
任谁都能看出，他们在里面准备了埋伏。
两人同时看向林木。
“……你们都已经看出来了——我不建议进去。”
楚时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林木已经再次开口：“不是怂了。他们很有可能配备了针对性的设备，一旦进去，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许岁安说：“但不进去，我们的目的就达不成。”
他们要劫机，留在门口和对方僵持，算不上“劫机”。
但他也同样担心里面的埋伏。
那些研究员虽然不是林木和楚时间的“直系”研究员，但同样对他们很熟悉。
就像林木担心的，在双方有信息差的前提下，埋伏很有可能极具针对性。
许岁安想了想，说：“我自己进。”
“那更不行。”
“那不如一起进去。”两人同时开口。
三人陷入僵持。
片刻后，林木让步：“……我可不敢保证会不会再次被抓起来。”
“那就再逃一次。”楚时间回答。
许岁安打头，两个小孩跟在身后，三人踏上飞船，迈过不存在的舱门。
船舱内的情形立刻映入眼帘。
内部和外部看起来同样巨大，而且非常空旷，只在中心有一个看起来奇奇怪怪的装置，其他地方干干净净，只零散地分布着几套桌椅。
那五个研究员就站在中心的那个装置斜后方，隔着大半个空间，警惕地看着他们。
“不对！”
林木表情骤变，声音拔高。
许岁安回头：“什么？”
与此同时，一声闷响。
楚时间身影消失又出现，从门口跌落回来，像是撞上什么无形的屏障。
他半跪在地，脸侧多出两道分明的血痕。
一张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布挂下，将门口遮挡的严严实实。
“很神奇。”那五个研究员中的一个突然出声。
“你们竟然还敢回来。把你们交还给穆先生，他一定会很开心。”
楚时间站起身，上前半步，站到了许岁安身前。
“那要看你能不能抓住我们了。”
另一侧，林木同样上前一步，将许岁安挡在身后。
“能逃就逃。”他压低声音，“记得用道具。”
许岁安不安开口：“等——”
没等话音落下，两个男孩已经朝着那五个研究员冲出。
剧烈的电磁波动裹着某种异常能量，瞬间在封闭的船舱内炸开。
林木和楚时间的身形同时顿住，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禁锢在原地。
只是挣扎一下，鲜血就从四肢各处涌出。
那研究员按上中央的奇怪装置，笑道：“虽然只是个半成品，但我想，已经足够了。”
许岁安站在原地，听到脑海中响起系统的声音。
【检测到合适能源，自动修复程序启动——】
来得及吗？
许岁安双手蜷起，身子微微向前。
“我劝你最好别动——除非你也想体验一下他们的感觉。”那研究员再次开口，朝许岁安道，“这家伙可没有眼睛。”
林木颤了一下，突然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栽倒在地。
【当前修复进度：41%。】
船舱内一片漆黑。
“什么情况？”研究员立刻质问。
但没得到回应。
许岁安摸黑上前，逼近五人。
金线在黑暗中一闪而过，五道身影接二连三倒地。
他停下，闭了闭眼，这才开始适应黑暗。
——还好，算是赶上了。
只是可惜，他们恐怕又得想办法找其他能源。
【做的好。】许岁安悄悄夸赞。
虽然还在休眠的系统完全听不到这句。
眼睛逐渐能够在黑暗中视物，许岁安上前，扶起倒地的林木。
男孩只是晕过去，身上虽然受伤不轻，但还不至于致命。
他稍松口气，又去查看旁边一动不动的楚时间。
他的状态和林木不太一样。比起林木，此刻的楚时间反而更让许岁安感到不对劲。
他明明没有倒地，但却毫无声息，甚至连异能的流转都感觉不到。
像是只剩下一副躯壳。
许岁安伸手过去，试探性地抓住出楚时间的小臂。
刹那间，异能汹涌。
他脸色一变，立刻就要抽身。
楚时间的状态确实和林木不同，他体内的异能被强行刺激到极高的状态，在被接触到的瞬间完全爆发出来。
这大概才是那半成品装置的真正功效。
林木会晕倒，只是因为他是“失败品”。
但，纵使许岁安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收手急退，却也已经晚了。
楚时间的异能是什么？
时间。
如果他的异能被强行刺激、超越极限，会发生什么？
……
视野再次被黑暗吞噬，许岁安失去意识。
第187章
一道惨叫声从不远处响起,隔着什么东西，显得有些发闷。
许岁安被声音吵到，睁开眼,盯着脏兮兮的天花板定了定神。
刚刚经受过又一次时间传送,他此刻还有些恍惚。
外面的惨叫声再一次传来,伴随着气若游丝的求饶。
许岁安扶地起身，打量了一下自己所在的空间。
一个光秃秃的小隔间，连桌椅都找不到，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没门的衣柜，里面乱七八糟地堆着几件别无二致的黑色衣物。
房门紧闭着，天花板上没有灯,屋子里唯一的光线是身后头顶上方一扇小窗户后面透进来的。
那几道惨叫也是从这地方传入。
窗户只有两个巴掌大小,玻璃封的严严实实,没有丝毫能够打开的痕迹。
整个地方看上去像个关押重罪犯的监狱。
楚时间的异能怎么会把他传送来这种地方？
许岁安有些不解,踮起脚向窗外张望。
一片聚集着十来个孩子的空地,空地后面是一栋漆黑的建筑,立在正午的阳光下，像个吃人的怪物,在空地上落下大片大片的阴影。
阳光毒辣,那十几个孩子都蹲在阴影里,惨叫声就是从他们当中发出。
一个男孩正被一个女孩按在墙上暴揍，两个人看上去都不过是十二三岁的年纪，但已经是这帮孩子中最大的。
他们身上穿着统一的黑色衣服,就和这个房间的衣柜里摆的那些差不多。
许岁安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
这里才不是什么“监狱”，这大概是楚时间和林木曾经生活过的那个“实验基地”。
那他会被暴走下的楚时间无意识传送来这里，就很说得通了。
但人呢？
这十几个孩子里既没有楚时间,也没有林木。
他得先找到他们，确认这里的确是那个实验基地，然后再想办法离开。
许岁安叹了口气。
他总是在想办法离开各种各样的地方，然后又被意外送到新的地方。
身后突然传来门锁被开启的声响。
许岁安正要转身去看，一道劲风卷起，铁门发出刺耳声响，房间的主人闪至他的身后，右手掐住他的脖子，左手嵌住他的双臂。
他连人的正脸都没来得及看，就直接被摁在墙上。
脸颊蹭上凹凸不平的墙壁，传来被磨破的痛觉。
阴冷的声音随之响起：“你是谁？”
一个还没开始变声的男孩，但话语间稚气尽脱，只余锋芒毕露的杀气。
而且有点耳熟。
许岁安动了动手指。
男孩察觉到他的小动作，立刻双手发力，将他按得更紧，窒息感瞬间袭来。
许岁安微微抬头，张了张嘴，示意自己就算想答也说不出话。
男孩冷嗤一声：“你以为我真的需要你的回答吗？”
但下一刻，按在脖子上的力道悄然减弱，双手更是直接被人松开。
许岁安松了口气，转过身，要和人面对面。
但没等他看清男孩样貌，脖子又一次被人卡住，脑袋被迫上扬。
许岁安：“……”
他突然有点明白“神经病小孩”这个称呼是怎么来的。
这个时候的楚时间怎么这么难沟通？连话都听不进去的。
言语行不通，就只能诉诸暴力。
许岁安任人箍着，指尖颤动。
楚时间眉心一压，隐约感知到什么。
但晚了。
金线从许岁安指尖探出，瞬息而至。
楚时间的双手到肩膀整个被线缠住，金线一缩，他便失去力量，提线木偶一样被那线从许岁安身边扯开，双手也跟着垂下去。
形势瞬间反转，男孩却丝毫不显慌乱。
他冷笑一声，抬眼盯着许岁安。
“怪不得你敢闯进来，看来确实有点本事。”
许岁安不理他，金线猛地上扬，将人拉向空中。
楚时间翻身挣扎，异能瞬间凝聚，身体骤然缩小。
他想“金蝉脱壳”。
但那金线竟分毫不差地跟着他一起缩小，绷得又紧又直，留不出丝毫空隙。
楚时间这才惊觉不妙，瞳孔缩起，但人也已经被倒吊上天花板。
宽大的外袍跟着反垂下来，小刀、匕首、飞镖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许岁安离开墙壁，摸着脖子给自己做治愈，看着那一地武器，“咦”了一声。
他问楚时间：“都是你用的？”
时间系异能其实不太需要武器，毕竟异能者本身就是个天大的bug，像几年后的楚时间，只有一把匕首，更久以后的狼头套，身上更是从未出现过冷兵器。
但现在的楚时间，显然还很依赖这些东西。
男孩冷眼看他，一声不吭，拒绝回答。
——真的好难沟通。
许岁安有些忧愁，只好自己推理。
从楚时间打开房门，到他把楚时间吊上房顶，一切只发生在分钟之内。许岁安飞快地回顾一遍，发现问题。
“你只能调整自己的时间？”
楚时间依然不答，但身体却绷得更紧，显然因为这句话对他更加警惕。
许岁安知道自己猜对了。
异能只能对自己使用，也就意味着他必须要通过其他手段来进行攻击，武器对现在的楚时间来说自然至关重要。
许岁安把那些大大小小的冷兵器捡起来，给人摆到床上，试图用行动表达友善。
“我们不是敌人，”他对楚时间说，“不要打架。”
楚时间把脑袋别过去，不听他话，之说：“要杀要剐随你便。”
一副已经准备好去死的姿态。
许岁安有点不耐烦了。
他记得系统说的，为了降低黑化值，要对楚时间“关心、爱护、让他开心”。
但这个根本楚时间压根油盐不进。
孩子越小越难管。
他动了动手指，金线攀上男孩下巴，直接强硬地把人脑袋扭回来。
楚时间被迫和他对视，眼里的恨意几乎凝出实体。
在楚时间的视角里，他这是莫名被其他实验体盯上，专程来要他的命，还要在杀他之前狠狠戏弄他一番。
这种事情在这个地方并不罕见。但在他身上从未有过。毕竟他虽然年纪小，但足够强，连很多研究员见了他都怕，更别提其他实验体。
但现在，他竟然被这个从未见过的家伙搞得毫无还手之力。
楚时间恨的是弱小的自己。
在这个地方，他已经无数次体会过那种被人当作道具来回摆弄、满腔怒火却无法宣泄的无力，只是近来随着他变强，这种感觉少了很多。
但今天，在这个家伙身上，他又被迫回忆起那些糟糕的记忆。
楚时间咬紧牙关，再次调用异能——他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废物，只要还有一线生机，他都一定会反杀。
所以他才能活到今天。
但下一秒，倒转的世界突然再次旋转。
楚时间被晃得一阵眩晕，凝聚到一半的异能被迫散开。
金线把他当风车一样前后左右地转了几十圈，才终于安稳下来。
楚时间身体回正，脑子却依然晕晕乎乎，整个世界都晃来晃去，难以找回清醒。
他顿时更恨。
许岁安却松了口气。
人终于乖了。
果然，对付这种孩子，有时候就是要用一些非常规手段。
“不是我主动过来，”许岁安开始跟人解释，“是你叫我。”
——开什么玩笑。
楚时间说不出话，只能在心里回嘴。
“我也不知道来做什么，我得尽快离开。”
——这种谎谁会信？你现在是要尽快离开的样子吗？
“我需要能源，希望你能带我去找。”
——想得美。
“但在那之前——”
许岁安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要尽可能完成一下系统交托的任务。
“你有什么，想要我做的吗？”
楚时间听着，看着少年在他晃晃悠悠的世界里岿然不动的浅金色眼眸，忽然就有点泄气。
“……放我下来。”他终于能挤出几个字。
许岁安还有点不放心：“你会乖吗？”
——不会。
楚时间没吭声，垂头丧气地点了下脑袋。
金线松开，男孩平稳落地，又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埋头干呕。
晕，实在是太晕了。
晕的他想不乖都想不起来什么叫“不乖”。
许岁安有点怜惜地在男孩脑袋顶上揉两把，安慰：“不着急，等你好了，我们再去找能源。”
楚时间呕得更厉害了。
缓了足足十分钟，他终于有力气重新站起。
许岁安还等在身边，有点期待地看着他。
“……我只能告诉你核心区域在哪儿。”楚时间有点别扭地开口。
这种被武力压制、不得不服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但我不会陪你过去。”
“为什么？”
“实验体禁止靠近。”楚时间戳了戳自己心脏的位置，“这里有监控。”
许岁安愣了愣，懂了。
顾柏舟的心脏里也被安装监控装置。看样子，这是这些实验基地的通则。
他朝楚时间点点头，表示理解：“那你告诉我，我自己去。”
这孩子既然会在几年后出现在垃圾星，那就一定是自己找到办法解决心脏里的东西，不需要他现在来担心。
比起这个，许岁安更想快点修好系统。
他还差着39%的能源。
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能在这里一次性解决。
楚时间绕到衣柜前，拎出一件衣服扯烂，从上面撕下来一块巴掌大小的破布。
他转头问许岁安：“有没有能当笔的东西？”
许岁安沉思好一会儿，抬起右手食指，指尖闪了两下金光。
“这个？”
楚时间露出个一言难尽的表情。
但到底还是走过来，抓住许岁安闪闪发光的食指，按上黑布。
金色异能代替墨线，在上面画出道道痕迹。楚时间抓着许岁安的食指，飞快地画了个地图出来。
把破布塞进许岁安怀里，楚时间有点嫌弃似的，右手在衣服上用力蹭几下。
许岁安看着，没说什么，默默打量那块地图。
虽然简略，但很清晰。
出门左拐到对面那栋楼，从后门三层空调机箱后面的空道绕进楼内。
许岁安要找的、能源充裕的核心区域在五层最深处，墙体右下方一道半米高的暗门后面。
他沿着地图的指引一路来到暗门前，依照楚时间的记号打开暗门。
墙壁反转，人顺着力道滑进内里的空间。
这栋建筑堪称设计精巧。暗门后的世界超乎想象。
一条走廊通向尽头处的古铜色大门，两旁是各种各样的小门，门上贴着难以看懂的标签，总归是各种实验相关的储藏室或者冷库。
整个地方静悄悄的，只能透过门边的小窗看到里面时不时有人影闪动。
还好尽头的核心控制室刚好没人，大概是对建筑巧思十足自信，进门竟然也不需要什么身份识别。
许岁安推门而入，在里面看了一圈。
上百个监控屏幕铺面环形墙壁，巨大的黑色操作台立在中间，发出一成不变的稳定噪音，整个空间看起来迷幻又压抑。
他在操作台旁停下，等了片刻，预想的动静并没有从脑海中传来。
这让许岁安觉得有些不对。
【在吗？】他主动喊系统出来。
又过了好一会儿，“嘀”声终于响起，系统慢吞吞醒来。
【怎么了岁安？出什么事了？】
许岁安提醒他：【有能源。】
系统一愣：【什么能源？我怎么没检测到。】
许岁安更加觉得奇怪。他看了一圈所处的房间，对系统说：【这里都是。】
系统跟着他的视线看了一圈，茫然：【是啊，这地方看上去就能源很多，但我这里怎么没有响应……岁安你先别急，等我查查怎么回事。】
许岁安应了一声，站在原地等待。
但没等系统查清楚原因，控制室外先传来声响。
几道脚步声前前后后交错在一起，伴随着断断续续的低声交谈，有研究员正在向这边靠近。
许岁安后退半步，身体贴上中央控制台，他打量着四周，眉心拧起。
控制室的进出口只有一个，根本没办法避开门口的那些人逃出去。
但留在这里同样行不通，这地方看着很大、东西也不少，但却找不到能够藏身的地方。
进退两难，无处可藏。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系统迟迟没有给出结果。
许岁安再次后退，已经开始思考直接杀出去的可能性。
“铛”的一声却突然从身侧响起。
门外，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门内，许岁安也愣了愣，低头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林木送的“变身”手环还套在他手腕上，刚刚的动静就是这个手环撞到控制台发出的。
这个东西……
虽然林木说留给他“保命”，但在这种情况下，好像也起不到什么保命的作用。
门外突然再次响起说话声。只隔着一扇门，模糊的声音变得清晰了一点。
“实验汇报都写好了吗？没写得抓紧去，今天下班前检查。”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外面隐约传来。
许岁安目光顿住，随即猛地转向控制室的大门。
那女人又在说：“还不快去？”
许岁安眸光动了一下。
他记得这个声音，不久前刚在另一个时间线里听过。
虽然隔着门墙有些模糊，但他听力很好，不会出错。
——是苏冉。
那个在雪原基地里帮过他和顾柏舟的女研究员。
门外再次响起凌乱的脚步声，似是几个人正在远去。
如果是苏冉的话……
许岁安低下头，看向林木送的那枚手环。他只思考了不到一秒，就抬手按上去。
控制室的门被人从外侧推开。
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外。她看上去不过20左右，个子很高，站得笔直，鼻梁上挂了一副窄边的黑框眼镜，手里还抱着几叠纸质资料。
女人的目光落到控制室内部，压在镜片后的眼神显出几分凌厉。
她迈步上前，举手投足干净利落，目标明确。
“新来的实习生？”
苏冉站到许岁安面前。
许岁安和人对视，眼睛眨了一下。
他不是。
“啊。”他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林木送的高科技，效果果然很好。
不仅外形变了，连衣服都帮他自动调整成这帮研究员穿的那套，胸前的口袋里还别了只电子笔，看上去很像那么回事。
苏冉察觉他的迟疑，看过来一眼，把怀里的文件放在台上，看似随口问：“怎么来这里了？”
“……走错路了？”许岁安试探。
“哦。”苏冉点点头，忽地转过来，和许岁安对视，“那你本来要去哪儿？”
许岁安抿唇，朝人忽闪一双大眼睛。
新的形象大概还是参考了他本来的样貌，同样是个长相很漂亮的青年。一脸无辜地眨着眼，总能给人几分我见犹怜的感觉。
苏冉好笑地摇了摇头。
“去C2区218号吧。”她命令许岁安。
C2区218号？
“去做什么？”许岁安问。
“穆教授的孩子……”苏冉顿了顿，改口，“2号实验体不久前失控了，你刚来，这两天先去跟踪一下他的情况，顺便熟悉熟悉这里的工作环境和状态吧。”
穆教授的孩子？
穆峰？
许岁安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两个名字。
穆霖久、林木。
“怎么了？”苏冉问。
许岁安回神，摇了摇头：“没有。”
他得去看一眼，确认一下事情是不是真的是他想的那样。
苏冉果然是好人。
无论是在顾柏舟的时间线，还是在楚时间的时间线，都给了他很大帮助。
他朝女人笑了一下：“谢谢，我会去的。”
但现在，他还在等系统的结果。
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系统这次格外迟缓。
苏冉不再理他，跑到一边去整理资料。
过了一会儿，发现他还没走，皱眉，催促：“怎么还不去？”
许岁安正要找新借口，脑海中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我知道了！】
许岁安：【？】
系统：【我检测不到能源，其实是因为这里，其实跟本不是现实。】
它也知道许岁安当下的情况，紧跟着说：【事情有点复杂，要不你先离开，我们路上慢慢说。】
许岁安关心：【你的存在时间，没关系吗？】
【没有的没有的，这个我一会一起解释。】系统说着，甚至有点快乐。
许岁安放下心来，朝苏冉说了一声“这就走”，转身离开核心控制室。
系统暂时复活，他不需要再找人问路，直接根据系统的指引前往C2区218号。
有些意外的是，C2区218号并不是什么训练场或者实验室，而是宿舍楼的一部分。
C2区218号，和楚时间所在的C1区101号，是所有宿舍里距离最远的两间。
许岁安往那边走，听着系统给出的解释。
根据系统的排查，他现在所处的空间确实是“过去”，但又并非真正的过去，而是“记忆里的过去”。
简单来讲，他现在正位于楚时间和林木两个人的共同记忆里。
【为什么是共同记忆？】
异能发动者是楚时间，按理说，这段记忆应该只属于楚时间一个人。
【大概是因为那个装置。】系统也听许岁安解释了来这里之前发生的事情，据此做出推测，【他们两个同时受到装置影响，所以楚时间异能暴走的时候，连林木那份也一起带进来了。】
【不过‘主记忆’还是楚时间的。】
【意思是，你在这里做的事情并不会在真正意义上改变过去，但会成为一份新的记忆存储在他们的大脑中。】
【而楚时间对这段回忆的印象，会比林木更清晰一些。】
解释完这些，系统又开始说他自己的事情：【回忆世界和现实世界的时间流速是完全不同的，甚至几乎可以说是停滞的。】
【我的时间计算永远按照现实世界进行，所以在这里，也几乎相当于没有消耗。】
【也就是说！】系统有些激动，【在这个记忆世界里！我可以一直陪着你啦！】
许岁安平平淡淡地【哦】了一声，接着问：【那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
系统QAQ：【岁安你不想跟我多待一会儿吗？】
许岁安摇头：【在现实里待，比较好。】
这里毕竟不是现实。外面的林木和楚时间还不确定会不会遇到危险，他还要想办法在现实里彻底修复系统，然后回到正常的时间线。
……他都不知道他的队友们怎么样了。
莫行止是不是还在悲痛，其他几个队友伤好了没有，有没有遇到新的问题，戚孤雪的研究进展怎么样了，以及、穆霖久是不是发现他把手链送人了。
他有点想他们了。
【这里既然是记忆世界，那只要等到这段记忆结束，我们自然可以脱离。】系统解释。
许岁安问：【什么时候结束？】
【呃……】系统犹豫，【根据目前已知的情报，大概是等楚时间和林木从这里逃出去？】
许岁安皱眉：【那还要多久？】
他已经意识到什么。
现在的楚时间看起来不过七岁，他们大概8岁才从这里离开，逃到垃圾星。如果年龄属实，那他起码要在这里待上整整一年。
这可不行。
【还有其他办法吗？】许岁安问。
有常规办法，就一定会有“非常规办法”。
果然，系统跑去查了会儿资料，给出结论：【有的，只要提前实现结局事件就好了。在这个记忆世界，也是就说——】
【带楚时间和林木逃出这个实验基地。】
许岁安停下脚步，站在了C2区218号房间门口。
除了门牌号不一样外，墙壁和房门都和楚时间的如出一辙。
里面悄无声息。
身后有其他实验体路过，探头看了一眼，竟然跟他搭话：“来找2号？哎呀，别一会儿又被赶出来呀。他最近脾气可差了，比1号还吓人。”
许岁安一本正经地回答：“不会的。”
林木是好人，未来是，再远的未来也是，现在依然会是。
他抬起手，敲响房门。
第188章
敲门没有回应。
许岁安推开门。
许岁安合上门。
怀里多出两个鲜血淋漓的狼爪,半干未干的血迹糊了满身。
他站在门口沉思了一会儿，拎着那两只狼爪转身。
一开始跟他搭讪的那实验体竟然还没走，正等在一旁看热闹。
许岁安朝人展示了一下那对狼爪,爪子朝下,几滴血顺着指缝滴进地板。
实验体瞬间嫌弃得不行：“噫……这就不错了,还好他没揍你一顿。”
许岁安没理会他的评价，问：“你会做饭吗？”
实验体：？
“什么玩意？”
“做饭。”许岁安晃了晃那对狼爪，指指紧闭的218号房门，解释，“我想，他可能是饿了。”
想吃东西,但找不到吃的,所以才会扔两坨生肉给他。
实验体：“……你有病吧。”
许岁安表情立刻冷下去。
他听得出来这人在骂他。
“不知道就算了。”他放下举着狼爪的手,垂眼看着那小孩,“但不可以骂人。”
实验体被他盯着,蓦地浑身一紧,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撞上门板,发出“哐”一声闷响。
小孩抖了一下：“……对不起。”
他竟然忘了,眼前这人就算看起来再年轻,就算只是个实习生，那也是能掌控他生杀大权的存在。
许岁安“嗯”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
他已经确定里面“穆教授的孩子”确实是林木。现在,他得去给林木找点吃的，没空搭理无关路人。
“——等等。”那小孩却再次开口。
许岁安脚步没停，只侧眸看了他一眼。
男孩追上来，双腿倒腾得飞快,嘴皮子也倒腾得飞快：“我不会做饭，但我可以带你去食堂的。那里的厨师肯定会处理这些东西，你还可以给他带点别的食物回来。”
许岁安步伐顿住。
男孩松了口气，小心翼翼抬头瞄他，试探：“我带你去的话，你可不可以不跟其他研究员告状啊？”
如果被那些研究员直到他敢跟新来的实习生顶嘴，他还不知道要被怎么折磨。
许岁安“唔”了一声。
他本来就不会告状。他又不是真的实习生，现在的唯一目的只是提前带楚时间和林木逃跑，其他事情都跟他无关。
但是……
许岁安低头看了看手里两只脏兮兮的狼爪。
人类，应该学会利用信息差获取便利。
而且，不乖的孩子，也要得到教育。
“我考虑一下。”他这样说着，把那两只狼爪举到男孩面前。
血腥味刺鼻。
男孩下意识往后退避，越过狼爪和他对视。
许岁安又把爪子往前递递：“拿着，带路。”
男孩：“……”
1号和2号或许能面不改色地撕下狼爪，甚至还能随身携带，但也不是所有实验体都罔顾生命习惯屠杀的。
不巧，他就是格外不适应的那种。
他挂起一副赴死的悲壮表情，接过狼爪远远拎着，嘴角几乎撇到耳根。
“这、这边，快走快走。”
许岁安迈开轻快的步伐，跟在几乎要跑起来的男孩身后。
有了狼爪的加持，两个人连一秒钟的时间都没有耽搁。
男孩直接带他抄近路，绕到食堂偏门。
这是他在中午抢饭时才会走的秘密通道。
现在却，不得不向另一个人分享。
可他也顾不上这么多，一到门口就立刻把两只狼爪丢到墙边，狠狠在黑白灰混色的食堂墙壁上抹几把手。
“到了到了，就这，进去就行。”
食堂偏门只留了个半人宽的缝隙，许岁安往里瞅了两眼，虽然空无一人，但配置和味道都确实属于食堂。
他朝男孩点点头：“谢谢。”
男孩长出一口气：“那、我走了啊？哥哥，你记得帮我保密呀。”说着，他已经准备转身跑路。
“等等。”许岁安把人叫住。
男孩一脸惶恐地回头。
许岁安指指墙角一对狼爪，嘱咐他：“丢去垃圾桶。”
好人类，要爱护环境。
男孩：“……”
他以为这个实习生会比较好说话，结果……其实是个披着羊皮的恶魔吗？
小朋友欲哭无泪地哼哼两声，慢吞吞走到墙角，以更慢的速度往下蹲。
许岁安不再理他，推门进入食堂。
这会儿已经过了午饭时间，食堂里只有几个在打扫卫生的工作人员。
许岁安一进去，他们齐齐看过来。几个员工互看几眼，其中一个跑上前。
“那个，老师，有什么需要吗？”
许岁安回答：“要饭，带走。”
这人回头看看同事，琢磨了一会儿：“是……给1号的还是2号的？”
许岁安有些意外。
他们竟然能直接猜到要吃饭的人是楚时间和林木中的一个。
那人看出他的惊讶，笑了笑：“一般都是来这两个孩子要加餐的。他们口味不太一样，所以准备起来也不同。”
许岁安好奇：“怎么不一样？”
那人挠了挠脸颊，声音低了点：“一个爱辣，一个爱甜。”
说完，他又匆忙补充：“主要是，其实我们也不太了解这些，但觉得孩子们吃得好一点，实验效果可能也会变好嘛。没有什么特殊——”
“我知道。”许岁安打断。
他看出这些人的紧张。
而且在被他打断后，更加紧张。
和雪原基地完全由“内部人士”组成不同，这些人在这个基地里算是游离在外的异类，是只负责各自工作的普通人。
所以他们会对那些孩子产生同情，想要尽可能对他们好点。但他们能做的，也不过是悄悄摸清楚每个孩子的口味，尽力把饭菜做的让人满意。
——还要瞒着那些冷血无情的研究员。
许岁安朝人笑了一下：“辛苦了，麻烦做点……2号喜欢吃的。”
那人眼睛猛地亮起，立刻忙不迭放下手中扫帚，笑眯眯地应声：“好嘞，老师您等一下啊，马上就好！”
许岁安说：“好。”
……
四十分钟后，他拎着两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食盒，重新站在218号宿舍门口。
里面依然安安静静。
搭讪的男孩也依然守在自己房门口，半蹲着仰头看他，眼神哀怨。
许岁安出于礼貌跟人打了个招呼：“处理好了？”
他问的狼爪。
“……处理好了。”男孩眼神更加哀怨。
许岁安转回头去，敲响218号房门。
“其实……”那男孩犹犹豫豫开口，“我觉得他不是饿了，你知道吧？”
许岁安已经擅自推开门，拎着两个食盒走进去。
男孩被迫住嘴，盯着房门，悠长叹气。
这次，许岁安没给林木赶人的机会。
他一进门就先关死房门，紧接着把两个食盒举到身前挡住，说：“是饭。”
茶发男孩停在离他不到半米的位置，就把水凝成的匕首也堪堪悬停在他头顶不到十公分处。
“滴答”。
水滴落下来，砸在许岁安头上。
他放下举着食盒的手，朝林木笑了一下：“我回来了。”
林木冷眼盯着他，一言不发。
像是觉得无趣，他挥手散了水匕首，堂而皇之地转身坐回床上，没看见许岁安一样。
床头摆着一本厚重的图册，硬质封皮上用烫金字体印着：宇宙动物大百科。
窗台，一盆巴掌大小的小草卡在窗棱之间，伸出去的草叶倔强地贴在玻璃上，把本就不大的窗户糊的只剩三分之一。
衣柜，白色和黑色衣服用两根树枝挑着，整齐分开。
整个宿舍看上去意外地鲜活且井然有序。
和楚时间的那个“监狱”相比，简直天壤之别。
许岁安打量一圈，最后又把目光放到林木身上。
和楚时间相比，他才是更爱干净的那个。但三年后，他们的情况却完全反过来。
林木意识到他的目光，翻页的动作停住，人却没有抬头。
“还没待够？”他冷冷出声。
“你还没吃饭。”许岁安把食盒递过去。
男孩忽地抬起左手，两道水刃闪现，一道冲着许岁安本人，另一道冲着食盒。
许岁安还在继续说着：“食堂大叔很期待，他专门做了你爱吃的。”
“嗡——”
水刃停在他眼前，化作一滩，落上他的肩膀和衣袖。
床边的男孩终于抬起眼，看向那对食盒。
“我吃了你就会出去？”
许岁安想想，坦诚回答：“看情况。”
林木现在很不信他，带人逃跑的第一步就严重受阻。
他得先想办法取得林木和楚时间的信任。
【还有，感化楚时间！】系统补充，【现在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在这里的行为会对他们的记忆产生影响，自然也会对黑化值产生影响。楚时间现在的黑化值才七十多，还很有救呢！】
诚如系统所说，人“还很有救”。所以，他也没法直接把人打晕带走。
许岁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林木的后颈上徘徊了一下。
男孩瞬间警觉，水刃再次扬起。
许岁安：“……”
好难搞。
他只能临时改变策略：“你吃饭，我就走。”
反正，按苏冉的说法，这几天林木由他负责，一日三餐，机会还多。
水刃晃了两下，到底还是没有被收回，反而又多出一条小水龙，勾走他手里得食盒，送到林木面前。
他担心许岁安使诈，甚至警惕到不会亲自上前接触。
“你怕我会做什么？”许岁安试探。
他得搞清楚林木如此慎重的原因。外面那男孩同为实验体，甚至远远不如林木，面对他的时候都要放松许多。
所以，一定有什么其他东西是让林木忌惮的，和其他实验体无关的东西。
“你不知道？”林木讥讽回嘴。
“我今天刚来。”许岁安坦然交代。
男孩沉默了一下，没再开口，将两个食盒依次打开。
三菜一汤一份米饭，两块蜂蜜蛋糕当作甜点，米饭上还躺着两个用苹果块削出来的小兔子。
任谁都能看出来准备这份食物之人的用心。
林木的按着食盒的手指紧了紧。
“是吧。”许岁安眼睛半弯，重复，“食堂大叔专门做了你爱吃的。”
林木没应，抓起两块苹果兔塞进嘴里。
他进食很快，近乎狼吞虎咽，这让许岁安一边担心他会不会噎到，一边好奇：这样真的能吃出味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