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接待员给安排的是间位于协会酒店顶层的豪华套间。
浴室、厨房、两间卧室,各种设施一应俱全。
奔波了整整半个月后,他们终于个正经地方可以休息。
许岁安把洗干净的顾柏舟塞进稍小一点的那间卧室,拍拍他湿漉漉的脑袋,算是嘱咐他好好休息。
顾柏舟一坑不吭,乖乖地看着他把门关上。
但到了后半夜,许岁安躺在床上睡得正香,却突然听见卧室门外悉悉索索的声响,似是有人在外面徘徊,手指时不时在门框上轻击两下,一种想敲门又不敢敲的感觉。
没有恶意,声音也很极小,但他耳朵好使。
许岁安翻身起床,过去拉开门。
卧室门向内打开时,顾柏舟右手正举在半空,一副要敲门的架势。
他呆了一下,忽地后退半步,把右手藏在身后。
许岁安低眸看他,但顾柏舟别开头,拒绝对视。于是他直接问顾柏舟:“有事找我?”
如果此时站在这里的是未来的顾柏舟,他脑子里大概早就有了无数种借口,然后随便挑一种出来,借此挤进许岁安的房间。
但14岁、失去大部分记忆的顾柏舟,远没有未来的顾柏舟那么“巧舌如簧”。
他摇了摇头,飞快地看上来一眼,半张着嘴,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许岁安只能猜测:“做噩梦?”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他知道这一路上,顾柏舟一直在做噩梦。
只是没想到会越来越严重,甚至到了影响睡眠的地步。
许岁安盯着他眼睛周围明显的一圈深色,想了想,侧过身,把门让开。
“先进来。”他对顾柏舟说。
顾柏舟呆了呆,背在身后的手一下子因为紧张攥紧。
他迟疑片刻,摇了摇头,转身想要躲回自己的房间。
许岁安不知道,但他自己心里清楚,完全不是因为“噩梦”。
那种东西都缠着他半个月,早就不至于让他害怕到难以入睡。
他只是不习惯自己一个人休息。那种“哥哥会离开”的不详预感始终萦绕在他心头,让他坐立难安。
尤其在这个两人头一次分房、见不到彼此的夜晚,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焦虑:会不会第二天醒来,房间里只剩下自己一个。
所以他才会徘徊在许岁安房间门口,只是想看一眼,确保对方还在。
但是……
还没来得及鼓起勇气,门先被打开,哥哥还邀请他进去。
——他又给人添麻烦了。
顾柏舟这么想着,更加要躲。但他只来得及后退两步,胳膊就被人拽住。
只是轻轻一下,他脚下踉跄,被人带进房间。
淡淡的橘子香气飘在屋里,让他安心的同同时又莫名有几分心跳加速。他知道那是信息素。
哥哥很少刻意隐藏味道,所以就算是受到实验影响、还没完全分化,他也总能闻到这种味道。
顾柏舟有些拘谨地站在许岁安身后,甚至不太敢抬头打量房间,哪怕这只是两个人今天刚刚搬进来的酒店。
许岁安又扯了他一把,把他按进沙发椅中,说:“在这等着。”
顾柏舟茫然抬眼,看到他抓起摆在床头的固定终端。
“你好。”许岁安对着终端那头说,“我需要游戏机。”
“你要什么东西?!”对面传来接待员半梦半醒间困惑的高声质疑。
许岁安淡定重复:“我要游戏机。”
顾柏舟喜欢打游戏。所以要来游戏,会让他安心,打游戏打到累,自然更容易入睡。
14岁的顾柏舟歪了歪头。
他不爱打游戏,或者说,在有限的记忆里,他压根没打过几次游戏。
他是被捡的孩子,家里很穷,父母也并不爱他,根本买不起游戏机。再次被抛弃后,更是没有那种机会。后来再次被捡,新的环境似乎很科技化,但他对那段经历已经毫无印象,只剩下片段式的噩梦。
在那种环境里,他大概也不可能打游戏。
顾柏舟有些焦虑地捏了捏指尖。
如果许岁安喜欢打游戏,要自己陪他打,那会很糟糕的。哥哥会发现他技术烂的要命,然后他就更加没有被留下的价值。
许岁安挂断通讯,转过头,注意到顾柏舟的异常,问:“怎么了?”
“……没什么。”顾柏舟摇了摇头,把指尖掐的更紧。
接待员虽然生气且不解,但依然尽职尽责、效率极高地把游戏机送上门。
还附带了一箱时下流行的游戏卡带。
他把东西往许岁安眼前一放,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话都没说,就拖着颠倒的拖鞋歪歪扭扭走开。
许岁安回想着记忆里16岁顾柏舟的操作,把游戏机和卡带装好,然后朝14岁的顾柏舟招了招手。
“过来。”
14岁的顾柏舟面对陌生的游戏机紧张到同手同脚,但还是在他身边坐下来,捏着手柄,腰背笔直,像是要面对什么严酷考验。
许岁安看着,觉得有些稀奇。
“没玩过吗?”他问顾柏舟。
顾柏舟犹豫片刻,诚实地摇了摇头,把手柄捏的更紧。
许岁安了然地“哦”了一声。
“没关系。”他说,“你会喜欢的。”
毕竟16岁的顾柏舟,已经爱这些东西爱到痴迷。
14岁的顾柏舟有些惊讶地转过头来看他,但他只是看着,依然什么都没有说。
游戏很快载入、启动,画面上出现一红一蓝两个小人,并肩站在屏幕左下角,各种奇形怪状的跳板、墙壁和机关分布在屏幕其他位置。
这是顾柏舟曾经带他玩过的一款游戏,操作简单,很好上手。
他凑过去,给人讲解操作方法。
14岁的顾柏舟虽然没有玩过游戏,但学得很快,只说一遍,他自己就已经摸索得差不多。
许岁安满意地拍拍小朋友的脑袋。
他就说顾柏舟会喜欢,只是刚接触就已经展现出非凡的天赋。当初顾柏舟教他,比这困难太多。
身侧,顾柏舟偷偷把手掌按在衣摆上擦了两下。他紧张地掌心冒汗,唯恐自己学的太慢,被哥哥嫌弃。
但还好,哥哥看上去还算满意。
游戏正式开始。他操作着角色,跟在许岁安的角色身后,奔跑、跳跃、停止、触发机关。
每到一个节点,他总要转眼去观察许岁安的神色。发现哥哥对自己的操作满意,顾柏舟心里也会跟着升起一点微小的雀跃。
他对游戏不感兴趣,但他喜欢看哥哥开心、满足的表情,那让他觉得心安。
……
两天后。
许岁安将又一个卡带从游戏机里取出。
他们在这里待了两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一起打游戏。
顾柏舟的状态果然在这两天中变得越来越安定。
游戏对他来说确实是很好的安慰。
许岁安满意地拍了拍重新组装起来的游戏机,小声对它说:“谢谢你哦。”
顾柏舟跟过来,站在他身边,也对那游戏机说了句谢谢。
许岁安看着他,抬手想要在人头顶拍两下,突然感觉到一种意识上的拉扯感。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拽着他,要把他拉出这个世界。
许岁安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角度偏斜,落到顾柏舟肩上。
他有种预感,自己要离开这个时间线了。
顾柏舟歪头看过来:“哥哥?”
许岁安想了想,问:“你的异能,还没好吗?”
他此前半个月已经陆陆续续问过几次,但即使伤势已经全好,顾柏舟依然无法使用异能。
这次,顾柏舟依然摇了摇头。
他朝许岁安摊开双手,按照教过的方法用力。
半分钟过去,只有指尖因为发力颤抖,异能的痕迹丝毫没有出现。
许岁安小小地叹了口气。
如果他没法陪顾柏舟到返回帝都,那在离开前,顾柏舟必须重新掌握异能、拥有自保能力才行。
“温水煮青蛙”不管用的话,就需要有一些其他刺激了。
他朝顾柏舟伸出手,说:“走吧,去集合。”
和接待员约定的时间是两天后的中午。
许岁安和顾柏舟来到协会门前时,其他人都已经到位。
29个人分成五组,分散站着。许岁安牵着顾柏舟刚一出现,他们就齐齐看过来,神色各异。
接待员从队尾挤到队前,朝他招呼一声:“来了呀,许先生。”
紧接着,他又转过身,跟其他队员交代:“各位,这就是我们的最后一位队员,姓许。呃……称呼……”
他看了一眼许岁安。
许岁安拉了拉黑袍,挡住自己的半张脸,这才接话:“随意。”
他不能在过去留下名字,所以只交代了自己的姓氏。至于脸,也最好不要给人留下太深印象。
“许先生?”队伍里已经有人开口。
“是前两天把锤哥给收拾了的那个许先生吗?”
看样子,他那天的“举手之劳”,已经在这个地方传开。
许岁安不置可否,看向接待员,问他还有什么需要准备。
接待员立刻应了一声,转身叫队伍里的人送来装备。
东西被送到许岁安面前。
一个背包,里面装了一些食物和水,还有一把匕首,别在外侧。
“这都是一人一份的。”递包的那人解释,“我们不知道你擅长什么武器,就给你准备比较通用的了。”
许岁安接过背包,点头,又朝他伸出手。
“啊?”那人一脸茫然地看他。
许岁安指指一直站在自己身侧的顾柏舟:“他的。”
一人一份,顾柏舟的还没有给。
那人看向顾柏舟,“哎哟”一声,拍了拍脑袋。
“哎呀你瞧,我都忘了你不是一个人了。”他笑着道歉,脸上却看不出多少真诚。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另一人的高声叫唤:“想起来也白搭啊,30个人,一人一份,正正好好,哪有多出来的给闲人。抓紧回来,该出发了!”
如果说刚才的那句还不够明显,那这句,就是把“瞧不起顾柏舟”摆到明面上了。
直接嘲讽他是“闲人”,比忽视更令人难受。
许岁安自然听得出他话中的意思。但他看了一眼顾柏舟,并没有说什么。
顾柏舟需要刺激。
这些言语,都有可能成为“刺激”的一环。
失去记忆的14岁少年抿起嘴,表情有些难看,但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跟在许岁安身边,权当没有听到他们的嘲讽。
只要不会被抛弃就好,别的,他好像都不怎么在乎。
两个人一前一后跟着队伍里其他人一起上了协会特约大巴。
在路上摇摇晃晃半天,快到日落时,大巴车才终于停在一片荒漠边缘。
司机按开车门,朝众人挥了挥手。
“第一个狩猎区到了,下车吧,到时间会有专机接你们去下一个地点。”
他们这一趟一路做狩猎任务到帝都,沿途会经过十个狩猎区,每个区域停留一段时间,收获到清单里要求的材料后,就会由协会安排选择最合适的交通工具,前往下一个狩猎区。
第一个狩猎区是位于城外的萨鲁沙漠,帝国研究所在这里要求的材料是变异态沙蟒的角,一共需要20个。
沙蟒是一种仅存在于萨鲁沙漠的特殊异兽,体型小但速度奇快,牙上含有剧毒,被咬一口就会立刻毙命。
而“变异态沙蟒”,就是指那些头上长出角的沙蟒。它们的毒性和体型都与普通沙蟒没有太大差距,但却能通过角施展出自然类的异能,而且具有极强的攻击性。
没有人知道它们是怎么变异的,大家只知道,从几十年前,这种诡异的沙蟒就已经大量存在,并时不时就会袭击过路的旅人。
也正因为这种生物的存在,萨鲁沙漠才会成为普通人禁止靠近的“猎手狩猎区”。
队伍中一个疑似头目的人将30人聚集起来,把这些信息大概讲述一遍,随后又给每个人发了一副厚重的皮手套。
因为蟒角上同样带毒,所以摘蟒角,需要用导致这种特殊的道具——防毒手套,能隔绝毒物的融化和侵蚀。
手套发了一圈,到顾柏舟这里,竟然刚好只剩下一只。
发手套的人哎哟一声,有些不好意思似的,甩了甩那只手套。
“就剩一个了小朋友,这可怎么办呀?”
在集合地点注意到许岁安并不会帮顾柏舟阻拦后,他们就变得更加张狂了。
顾柏舟垂下眼,抓住那只晃来晃去的手套。
单只手套被他认认真真戴上左手,空着的右手,抓住许岁安已经戴上手套的手。
他说:“没关系,这样就好。”
发手套的人呲着牙乐了一下:“行啊,那就这样。”
他大摇大摆地离开,朝自己队友的方向吹了个口哨,像是在炫耀。
许岁安突然低下头看了眼顾柏舟,问:“怎么了?”
顾柏舟一愣,握紧他的手,回答:“没什么。”
他以为自己的反应让哥哥不开心,低着头,戴好手套的左手再次紧握。
在他身边,许岁安微微蹙眉。
他是真的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在许岁安的意识里,他们到地方,下车、有人介绍情况,把手套罚进他的手里,然后,下一秒,就是口哨声响起,顾柏舟状态不对。
中间的时间好像消失了那么几十秒。
许岁安从头到脚审视一圈顾柏舟,这才发现他的手套少了一只。
再联系到那声口哨,他明白过来:顾柏舟再一次被那帮人欺负。
他拉了拉顾柏舟的手,引人抬头。
“如果恢复异能,你可以报复回去。”他借此刺激顾柏舟。
顾柏舟轻轻地“嗯”了一声。
队伍开始向沙漠内部前进,许岁安又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说。
——即使靠刺激,也是需要时间的。
但他却没有多少时间了。
进入沙漠,往里走了大概半个小时。
许岁安的时间又消失了一回,这次大概有一两分钟。
等他回过神,前行的队伍已经停下,周围的沙土不断拱起。
他们被什么东西包围,根据沙土拱起的形状判断,那很可能就是他们要寻找的沙蟒,至于是不是变异态,就只能碰运气了。
队伍有人搓搓手,往掌心吐了两口唾沫:“都别动,先让老子来试试手气!”
话音落下,人群中一人暴起,两把弯刀交错成十字,朝鼓起的沙堆砍去。
尘土飞扬。
一只细蟒破沙而出,身子在半空中卷起,将其中一柄弯刀缠住,紧接着,回身一咬。
弯刀折断,刀头掉在地上,转眼间被黄沙吞没。
那细蟒缠着下半部分,“嘶嘶”地吐着信子。
沙落,声停。
阳光之下,一颗黑紫色的小角长在它的头顶,反射出淬着冷意的光。
那男人怒骂一声,收手撤退。
与此同时,另有一人吹响口哨:“这就遇到了?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又有人调侃:“看样子,队伍里带个‘吉祥物’,说不定还有点用哈?”
一群人哄堂大笑。
笑声散开时,队伍也跟着散开。那29人再次分成五组,各自朝向一个方位,各有各的配合、各有各的默契。
藏在周围地下的细蟒被他们一一勾出。
竟然足足有18只,但其中只有4只有角。
一时间,遗憾声此起彼伏,但大家也都没耽误杀怪。
许岁安和顾柏舟站在原地,倒是有些派不上用场。
28个异能者杀18条细蟒,已经绰绰有余。
但就在此时,一条细蟒却直直朝着两人——或者说,直直朝着顾柏舟——倒飞而来。
那细蟒速度本来就快,此时被人施加外力,更是比原本的速度还要快上一截。
顾柏舟反应不及,只抬手在半途虚挡一下,就被那细蟒砸中胸口,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撞得接连后退三两步,失去重心,险些跌在地上。
那蟒却翻身而起,冲着顾柏舟的脖子就咬。
许岁安出手,擒住它的七寸,转头看向那蟒蛇飞来的方向。
又一个人朝他们抬了下手,露出个要笑不笑的表情:“不好意思,手滑了。”
许岁安没说话,反手又把那细蟒丢回去。
细蟒速度再次提升一个档次,即使那人做了准备,却依旧被狠狠砸中胸口,倒跌出去,摔在地上。
许岁安这才慢悠悠开口:“我也手滑。”
他需要让顾柏舟接受刺激、觉醒异能,但当那种来自别人的“刺激”真的威胁到顾柏舟的生命安全……
他果然还是会不开心。
许岁安拉开背包,掏出那把匕首,递到顾柏舟面前。
“拿着。”
顾柏舟不敢说话,低头接过,攥在手里。
“你再不会异能,我就走了。”许岁安跟他坦诚。
顾柏舟猛地抬头,手指被拿把匕首割出一道血痕。
“为什么?”他有些惊慌失措。
因为没用,所以还是会被抛弃?预感成真的那一刻终于来了?
顾柏舟咬住下唇。
即使早有预感,真的听到这句话时,他还是感觉心脏难过得有些发疼。
他等着紧随其后的更重的话语,但那句提问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许岁安就那么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他,沉默了有五分钟之久。
顾柏舟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可没等他细想,一阵剧烈的晃动突然从脚底传来。
大片的尘土高高扬起,模糊了所有人的视野。
昏黄之中,四周接连传来惨叫。
顾柏舟神经瞬间紧绷,猛地握紧匕首,被自己割出来的伤口传来断断续续的痛。
终于,他在破碎的叫喊中听到清晰的一句:“是蟒王!!!”
随后,又是一声惨叫。
将近一分钟后,尘土终于落下,众人再次可以视物。
一瞬间,顾柏舟脸色惨白。
□□具尸体横在他们周围,脖子上各有一道巨大的撕咬伤痕。
余下的二十人凑到一起,警惕地盯着前方。
一只和人腰等粗巨蟒立在那里,粗长的尾巴“啪啪”地拍击地面,不住地激起一波又一波尘土。
它立在那里,几乎有两三层楼那么高,巨大的脑袋垂下来,深黑的眼珠盯着下方,像是下一秒就要将人生吞活剥。
一根又粗又大的黑紫色蛇角长在它的额头中心,无法被阳光穿透,散发着令人恐慌的气息。
“跑!快跑!!”
“跑出去!!!”
幸存者瞬间改变主意。
聚成一团的二十人队伍一下子散开,逃向四面八方。
有几个人从顾柏舟身边经过,看都没看他一眼。
顾柏舟牵着许岁安,抓着匕首,有些不知所措。
巨大的蟒头缓缓转向他所在的方向。
后背突然传来一阵推力。有人逃跑不够,竟然还回身推了他一把,想让他优先上去挡枪。
顾柏舟跌跌撞撞向前几步,再回头,却只能看见那人远去的背影。
“反正你早晚得死,死得其所一点吧,废物小鬼!!”
声音远远传来。
阴影随之落下。
巨蟒的身躯近在咫尺,身上的寒意几乎要侵蚀进顾柏舟体内。
他握紧匕首,咬牙抬头。
——他得拥有异能,他得保护哥哥。
那一刻,他终于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一直没有动静的许岁安却在同一瞬间动了。
他猛地抓住顾柏舟的手臂,一下子将人甩开。
巨蟒一口咬下,尘土再次高扬。
顾柏舟倒飞出去,眼睁睁看着哥哥的身影消失在暗黄色的阴影里。
他脑子里的某根弦突然断了。
双脚落地的瞬间,他已经再次弹射而起,匕首在掌心里划过半圈,调整到最合适的姿态。
蓝紫色微芒忽地亮起,宛如一道电光,划破尘沙。
少年高高跃起,转眼间已经出现在巨蟒的正上方。带电的匕首垂直而下,毫不留情地刺入巨蟒头部。
顷刻间,鲜血四溅。
正在奔逃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停下,转身。
等他们反应过来,那只蟒王已经歪七扭八地躺在地上,伤口遍布全身、鲜血流淌满地。
灰白卷发的少年站在蟒身上,手中的匕首向下滴血,身上却分毫未脏。
他目光茫然地搜寻两圈,终于在某处定格。
许岁安来到他面前,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不重不轻、不急不徐地拍了拍他的头顶。
“做的好。”他说,“我要走了。”
顾柏舟低下头,一言未发。
“记得去帝都。”许岁安嘱咐。
顾柏舟很轻地“嗯”了一声。
他迟疑片刻,抬起手,抓住许岁安的衣角。
“等等……”他问,“我们还会再见吗?”
许岁安说:“会的。”
“那是什么时候?”
许岁安想了想:“等到你在游戏里,杀了很多只异兽。”
那是他和顾柏舟真正的初遇。
空间忽然扭曲了一下。
顾柏舟从怔愣中回神,眼前已经失去那个金色的人影。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再次抬起头,看向周围。
逃跑的那二十个幸存者又悄悄聚集回来。
他们还要继续做任务,他们需要巨蟒的角。
更需要一个足够厉害的强者,为后面的任务提供庇护。
顾柏舟举起匕首,问那些人:“谁是废物?”
……
在时空的拉扯中,有那么一段时间,许岁安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次清醒,眼前已经完全换了一副场景。
不再是荒无人烟的沙漠,而是一片位于城市中的废墟。
周围是倒塌的楼房和堆成山的垃圾,乌鸦从头顶飞过,在黄昏里留下一串凄凉的叫喊。
系统依旧悄无声息。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但直觉告诉许岁安,他此刻依旧身处“过去”。
只不过,这里是另一段过去。
他垂下眼,回顾此前经历的种种。
——不是某种名为“黑洞”的宇宙力量将他意外带往过去。
而是,有人在用异能操控这种力量,刻意让他来到这里。
唯有这样,才解释的通。
身后传来巨物落地的声音。
许岁安抬起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对面、不远处一座只剩两层高的断楼上,一个六七岁大的孩子站在那里,将一块废弃的铁皮高高推下。
地面上,已经积攒其四五块这样的铁皮。
男孩抓着又一块铁皮,面无表情地冷眼看过来。
许岁安和他对视,望见了一双接近于透明的浅色眼睛。
第182章
有点像……小时候的校长先生?而且是起码二十年以前的校长。
许岁安有些迟疑地做出判断。
他确实离开了之前那个时间,但却被送到了更早的地方。
“哐当”一声,小校长把最后一块铁皮推下,自己也跟着从断楼上跳下来。
他踩着堆叠的铁皮来到许岁安面前,抬头。
过分纤细的身体显得有些孱弱,这让那双浅色眼睛看起来像是接近失明。
许岁安确定了,这真的是过去的校长。
他和人对视,迟疑了一下,主动开口:“你好?”
小校长面无表情地垂下眼,在他身上打量了一遭。
许岁安下意识遮了遮手腕。
校长送他的手链被他转送给莫行止,替人挡了一次致命伤。
虽然这和眼前这位年幼的校长毫无关系,但他还是莫名感受到一点微妙的心虚。
小孩注意到他的动作,眼尾微挑,但并没有多问什么。
他仰头和许岁安对视,忽然收了那副冷漠的神情,嘴角向两端翘起,形成一个完美的弧度。
那让他更像20年后的自己。
许岁安怔了怔。
“你好。”小校长笑着开口,嗓音稚嫩柔和,“我叫——”
穆霖久。
许岁安默默在心里接话。他还记得校长的名字呢。
但下一秒,眼前的男孩说:“我叫林木。”
许岁安:“?”
他眼睛睁大:“谁?”
为什么不叫穆霖久,而是叫林木?林木这个名字,明明属于他的班主任。那个同样有些瘦弱,但有着浅褐色的头发和眼睛的男人。
两个名字和两张面孔同时出现在大脑里,跟眼前的男孩拼接在一起,许岁安陷入沉思。
“是啊,林木。”男孩加重咬字,重复一边,笑着问他,“怎么了吗?”
许岁安:“……没有。”
他很难跟这个年幼的“林木”讲清自己的困惑,而且,也没法讲。
于是他岔开话题,问:“你在做什么?”
小林木果然不再纠结,转身看了一眼被自己推下来的那几块铁皮。
“我在做‘窝’。”
“窝?”许岁安没理解。
小林木朝废墟的另一端指了指。巨大垃圾堆的一角,一个铁皮搭成的“帐篷”正插在那里,漆黑一片,突兀又合理。
“那就是窝,藏身的地方。”
他又朝另一个方向指去。这次,他让许岁安看向天边。
这个地方的环境和气候本就恶劣,天空始终灰暗阴沉。即使几分钟前的黄昏时刻,天色也是接近于褐色的暗黄。现在更是像被人拿墨笔涂过。
但被林木遥遥指着的那处,又明显比周围更黑,而且那团黑还在不断扩大、靠近。像是大块大块的煤连成一片,从世界的另一边倾倒过来。
“那是天灾。”林木解释,“如果不躲起来,我们都会死。”
他说完,顿了顿,眉头忽然皱起。
“这次来的太快了。”小林木不安地念叨一句。
他本来已经测算好了搭窝的时间,确保窝能够顺利搭建,又不会被其他人抢走。
但这次天灾的移动速度快得异常,按照这个架势,他的“窝”还没完全搭好,天灾就已经到了。
所以……他得找个人帮忙。
目光从逐渐逼近的天灾转向许岁安,他眼睛一亮,开口道:“如果你来帮我一起搭窝,我就让你也躲进我的‘窝’里。”
许岁安想了想,点头。
他不懂天灾,也不知道“穆霖久”和“林木”到底是什么情况,但在这里,他需要和小林木待在一起。
他初来乍到,对这里一无所知,无论是在这里生存,还是想办法回到正常的时间线,或是寻找能源复活系统,他都需要有一个向导,眼下,这个男孩是他唯一的选择。
“窝”的搭建其实很简单。
只需要五块大一些、结实一些的铁皮。把它们在垃圾堆旁边一一斜插进地面,五块铁皮像小塔一样搭在一起,严丝合缝,只留下能供人钻进去的空隙。
在铁皮上扎出小孔当作换气孔,已经是最复杂的一项工程。
“天灾”几乎逼近到眼前时,两个人钻进去,用第六块铁皮从里面把最后的空隙堵死。
“窝”就这样完成。
铁皮几乎完全挡住光线,里面漆黑一片,空间也很小。
许岁安蜷成一团,抱膝坐着,林木就靠在他身侧,和他腿贴着腿。
窝里的气温慢慢升高,几乎到了“异常高温”的地步。但明明在他们钻进来之前,外面还是接近0度的寒冷。
许岁安微微皱眉,感觉有些不对。
林木却在此时开口:“开始了。”
他淡定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放进许岁安掌心。
舒适的凉意瞬间从那东西上散出,周围的高热稍微缓解。
眼前伸手不见五指,许岁安只能摸索着那东西的样子。
像是个特殊材质的高科技产物。两个圆形的球叠在一起,一大一小,小的那个上面还带了三个凹槽,大概是雪人的形状?
“这是什么?”他好奇。
“制冷器。”林木顿了顿,补充,“我从垃圾堆里捡来的。”
“捡来的?”
“嗯。这里是垃圾星,什么都可能捡到,并不稀奇。”
林木的手伸过来,贴在那个雪人制冷器上面,他只是比许岁安更能适应一点,但同样也需要降温。
许岁安把雪人往两人中间递了递,听到他接着说:“如果不捡垃圾,你在这里活不下去的。”
话刚说完,周围的铁皮突然被什么东西猛烈撞击,在震颤中发出剧烈刺耳的声响。
像是有人在用上吨重的巨锤捶打他们的窝。
细碎的沙尘从他们捅出的“换气孔”里挤进来,沿着铁皮下滑,不一会儿就在脚下铺了一层。
外面传来垃圾山倾倒的声音,有一些东西砸在他们头顶,整个窝又向地面陷进去几分,他们空间被压缩的更小。
许岁安被迫弯腰低头,把脑袋埋进臂弯。
但狂风又吹了起来。
六张铁皮左摇右晃,衔接的部位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随时都要散架。
呼啸的狂风、倾倒的垃圾山、永无止境的尘沙,还有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的撞击物。
这所有的一切叠加在一起,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猛,透着一股要把小窝整个撕碎的疯狂架势。
铁皮越晃越厉害。
外面忽然传来人声。
凄厉的求救声由远及近,又迅速拉远。速度快到许岁安连一声“救命”都没有听完整。
林木忽然动了一下,直起上身。
脑袋撞到铁皮,发出一声闷响,在混乱的世界里显得及不起眼。
但许岁安还是听见了,并且伸出手。
他在黑暗里虚摸几下,终于碰到男孩受伤的部位,指尖瞬间一片湿漉。
大概是撞到铁皮边角,脑袋出了血。
林木被摸到伤口,下意识要把头偏开,却听到许岁安在问:“疼不疼?”
他身子一僵,没有出声,也没再躲,就那样任人摸了三秒。
微小的金色光芒悄悄在发丝间亮起,伤口在轻柔的触摸下愈合。
林木蜷起按在地上的手,掌心和指缝里抓满滚烫的流沙。
“谢谢。”
一句有些发闷的道谢后,许岁安指下的脑袋彻底挪开。
周围的铁皮又一次剧烈晃动。
“窝要塌了。”林木抓住他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说起正事,“我们得想办法。”
这次的“天灾”绝对不同于往常,无论是速度还是强度,都远超他的预期。
刚刚那个被狂风卷走的人,显然就是因为“窝”塌掉,失去了栖身之地。
一旦陷入天灾,就是九死一生。他在这里待了三年,还从没有见过天灾下的幸存者。
听到这里,许岁安略一迟疑,打断他:“你多大?”
林木一愣,下意识回答:“十一。”
许岁安有些意外地应了一声。
不知道是因为长期在这种环境下生活导致的营养不良,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小林木比看起来要大上好几岁。
……所以校长一直身体不好,原来是在这里落下的病根?
小林木在他手上掐了一下,拉回许岁安的思绪。
“我们得把‘窝’重新加固。”
许岁安立刻想到办法:“用异能?”
“但这场天灾最少也要持续24个小时,期间会有各种威胁,没有人的异能可以在持续不断的攻击下撑那么久。”
这不只是单纯地用异能做一个防护罩出来,如果只是这样,让防护罩存在24小时并不太难。
但在天灾之下,每一分每一秒,防护罩都在受到侵蚀,这种无休止的侵蚀和消耗才是最大的问题。
“天灾”像是具有自我意识,对普通的“窝”具有一定程度的仁慈,但对异能却毫不心慈手软。
曾经也有强大的异能出现在这颗星球,试图用自己的异能抵御天灾。
据那人自己说,在飞船失事、坠落这里之前,他曾是自己国度赫赫有名的“猎手”,曾手刃过S级异兽。
可天灾结束后第二天,林木在一根断掉的墙柱下发现了他的上半截尸体。
“但我很强的。”许岁安说。
林木微怔。
星星点点的微光从摇摇欲坠的铁皮窝内亮起,像坠入繁星遍布的银河。
在异能的光芒下,两个人终于能够看清彼此。
林木望着许岁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但一缕异能飘过来,构成一个发光的条带,手指一样抵在他的唇边。
未出口的话被堵回去。
许岁安把小雪人制冷器塞回他怀里,随后双手翻转,掌心贴上铁皮。
此时那里的温度已经高到快要燃烧,双掌贴上去的瞬间,白皙的皮肤已经变红。
但他面上并未显露出任何痛苦,只是冷静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更重地按下去。
金色的光芒从指尖倾泻而出,沿着铁皮流淌,先是光点、再是光线,最后铺满所有铁皮,汇聚成一面金色的半圆形墙壁。
噪音被隔绝在外,摇晃逐渐止息,窝里的温度也一点点降下来,不知不觉间,来自天灾的一切威胁都被阻隔在外。
金色的光芒在铁皮之上,重新搭建起一个狭小、但无比安定的“窝”。
“来打赌吗?”许岁安问。
林木还没从这种变化中回神,茫然地转眼看过来,浅色眼睛里盛着星星点点的光,像是星空倒映入澄澈的湖水。
“什么?”他问。
“打赌。”许岁安重复。
“赌我能不能,撑到最后。”
“撑到最后”这四个字,终于让林木回神。
他皱起眉:“你撑不到那个时候的。”
许岁安不管,只是问他:“你赌不赌?”
“……你想要什么?”林木问。
“要你,做我的向导。”许岁安回答。
林木和他对视片刻,终于点头。
“好,如果你能撑到最后,我来做你的向导。但如果不可以,你要第一时间告诉我,这样我才来得及想其他办法。”
许岁安应了一声。
窝里安静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林木时不时从怀里掏出一个破破烂烂的机械表看一眼,跟许岁安汇报时间。
那表也是他从垃圾堆里捡来的,虽然老旧,但还算好用。
这时候的林木还无法控制异能。许岁安搭建的屏障没法与他共享,他感知不到外面的情况,只能通过时间和经验进行判断。
天灾在整个持续过程中极不安定,但事实上,那种“不安定”也有迹可循。
它带来的攻击一共分为几个部分:气候、实物、生物。
从急剧升温,到狂风卷着不知名的物体到处破坏,再到不知道被它从哪里带来的异兽肆意攻击沿途遇到的每一个“窝”,把人从里面叼出来吃掉。
然后,异兽慢慢消失,气温从最高点急坠至能将整个世界冻住的极寒。
这一圈,构成一个循环。
通常是6-8小时一个循环,在第一个循环里天灾的危害性逐渐增强,在第二个循环中,它会保持在一个稳定的水准,在第三个循环中,又会逐渐衰退,直至一切恢复正常。
所以,只要撑过第一个循环,后面的时间都会相对容易应付。
林木默默数着时间,看着对面始终不显颓色的少年,不自觉抠弄凹凸不平的表盘。
比他大上一些的少年阖着眼,表情平静淡然,好像外面压根没有什么能够毁天灭地的天灾。
纤尘不染的金色长发垂在两肩,披至胸前,黑色的外袍染着不太明显的血污,明明该让人觉得脏,却反而衬得袍子主人更加干净白皙。
他连睫毛都是浅金色的、又密又长,微微颤动着,像是蝴蝶的翅膀。
这样一个宛如贵公子一样的少年,出现在这种被遗弃的垃圾星,无论如何都有些不伦不类。
但那件黑袍……
林木心中涌起不好的记忆。
他认得那件黑袍。
所以他才会主动从楼上跳下,出现在许岁安面前。
但少年和黑袍结合在一起,同样有一种格格不入的违和感。
黑袍让林木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起了杀心,但少年的存在本身,又让他不自觉想要卸下防备。
是真的天然带有亲和力,还是早有预谋的设计?
他始终记的少年听到“林木”这个名字时的微妙表情,那意味着,这个人或许知道他的本名。
但,只是这一点,也很难确认对方究竟是敌是友。
把他派来这里,或是把他抛弃在这里。两种行为,那个人都做得出来。
所以林木只能试探,想尽一切办法试探。但就连自己也不知道,在试探之下,他究竟在期待哪个答案。
男孩捏紧机械表,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许岁安睁开眼,和他对视:“嗯?”
“你来到这里,找我做向导,是为了什么?”林木问得更加具体。
许岁安思考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怎么来的这里。”他实话实说。
“我想要离开这里,”他顿了顿,补充,“还想要能源。”
“能源?”林木的神情瞬间警惕。
许岁安坦然解释:“能源能帮我离开这里。”
如果能找到足够多的能源唤醒系统,系统一定可以帮他找到离开这里、回到正常时间的办法。
林木眉心锁起,盯着他,不知道信还是没信。
许岁安给他时间纠结,接着对抗外界的天灾。
他能感受到天灾在逐渐变强。屏障收到的侵蚀力已经在这段时间内提升了三个档次。
但好在,即使体内被系统加上异能锁,这种侵蚀,也还远没有达到他的承受极限。
“所以。”林木终于再次出声,有些不确定地问,“你只是为了离开?”
许岁安点头,大大方方问他:“你知道怎么离开吗?”
林木看着他的眼睛,缓慢地摇了摇头。
但下一秒,他却蓦地笑起来。
许岁安对着那抹笑容愣了一下。
他又从林木身上看到未来校长的影子。男孩现在还没有那种仿佛看透一切的从容,但却已经快要拥有能够掩盖一切的伪装。
这两种叠加在一起,再加上偶尔的一点点真情流露,就是许岁安眼里的校长穆霖久。一个虽然是好人,但却很难看懂的家伙。
“如果你只是想要离开这里,就太好了。”微笑着的小林木如是说。
许岁安收起思绪,有些疑惑:“为什么?”
林木笑笑,解释:“偶尔会有坏人来这里。他们想从垃圾堆里淘到宝物,所以总会把这里变得比之前还糟。
“你的这件衣服,就是他们的制服。所以其实在这之前,我一直有些怀疑,担心你也是那种坏人。”
“但现在看来,你不是的。”林木肯定道。
许岁安问:“为什么?”
林木的笑容变得有些含蓄。
他摸了摸脑后已经被治愈的伤口,眸光变得有几分黯淡。
“因为你救了我,但他们从来不会救人。”
许岁安朝他笑了一下,说:“那、你可以放心了。”
林木也朝许岁安笑了一下,说:“是啊,我可以放心了。”
有过这段对话,两人之间的氛围似乎变得更加和谐。
林木好像也真的彻底放下心来,竟然在盯时间的过程中,不知不觉靠着铁皮蜷缩起身体,脑袋一点一点,渐渐进入梦乡。
小雪人从他的掌心里滑落出去,又在摔到地上之前被许岁安用异能织出的网轻巧接住。
天灾依旧在外面的肆虐,但在这里,世界安稳宁静,只有他们两个。
……
这次的异常天灾比林木预计的更晚结束。
它一共持续了26个小时,把世界破坏的不成样子,很多垃圾堆都彻底倾倒,被分割成数个小垃圾堆,散布在倒塌的建筑周围。
原本就倒塌的那些建筑也破碎得更加厉害,动物和人类的尸体时不时出没其中。
每一次天灾过后,都是这样的惨状。其实对星球来说,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在已经很糟糕的基础上又加了一点点糟糕,结果还是糟糕。
但许岁安,确确实实地撑过了整整26个小时。
他赢下了两人之间的赌注。
金色异能墙消散,破损的铁皮板子被堆到一边,和其他垃圾融为一体。
林木走到仍然坐在地上的许岁安面前,朝他伸出手。
“你赢了。”他笑着说,“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向导了。”
许岁安握住那只年幼、但布满伤痕和硬茧地手。
他被林木拉起来,身子晃了晃。
26小时不停歇地使用异能,疲惫在所难免。
林木美美地睡了一觉,他却连打个盹的机会都没捞着。
想到这里,许岁安微微眯眼,有点小幽怨地扫了林木一眼。
随即,他不受控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都挤出几滴生理盐水。
林木仰头看过来,弯着眼睛笑出声。
“走吧。”他拉了拉许岁安,说,“我带你去找个舒服一些的地方休息。”
许岁安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
林木所说的“舒适的地方”离他们并不太远。
走出去十来分钟,转过一片工厂似的废墟,一个倒塌的只剩一角的酒店出现在眼前。
这周围聚了几个神态疲惫、形容枯槁的人,显然也是来找“舒服的地方”休息。
他们盯着两人,眼神并不友好。
但林木没理他们,拉着许岁安径直从他们当中穿过,走进那栋只剩一角的酒店。
里面同样有几个人,正在大厅里休息。
“还有房间吗?”他叫醒趴在柜台后的女人。
她是这里的“主人”,因为够强。
女人扫过来一眼,伸出手:“503。”
林木犹豫了一下,把怀里的小雪人制冷器掏出来,放在她手上。
要住房间,就拿有用东西做交换,一件物品住一天,这是这里的规矩。
女人看了看那玩意,有些稀奇地“咦”了一声,从柜台下面掏出把覆着异能的钥匙丢给林木。
为了维护酒店秩序,她还特意用异能制造了门锁。
林木拉着许岁安从只剩半截的楼梯拐上楼,来到503门口。
虽然门牌号是“503”,但事实上5层只剩下这一间。
里面非常简陋,一张床、一把椅子、一张桌子,但在这个地方,已经算是难得的“好住处”。
许岁安径直奔向床铺,一头埋进去。
——睡觉!
……
不知过去多久,许岁安忽然惊醒,睁眼。
林木正站在床边,脸上没什么情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许岁安目光上移。
一把有些卷刃的刀悬在头顶,刀尖明晃晃地冲着他的眼睛。
他眨了眨眼,看向林木。
男孩放下举刀的手,朝他露出那抹熟悉的笑容,有点抱歉似的开口:“我以为你已经睡熟了。”
许岁安盯着他,慢吞吞地说了句:“没关系。”
他就知道,林木没有完全信他。
第183章
林木把刀藏在身后,天真地眨了眨眼,问许岁安:“那你还接着睡吗?”
许岁安默默扫一眼他背在身后的右手,一点刀刃没被藏住,露在衣服外面,反射着窗外的阳光。
也不知道是不小心的还是不故意。
“不睡了。”他回答。
虽然睡着的时间不久,但也已经足够恢复一些状态。再睡下去,他怕下次睁眼那把刀就已经插在头上。
林木“哦”了一声,把刀放上桌面。收手的时候还捻了捻指尖。
许岁安看他动作,直白问:“遗憾吗?”
林木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笑着看他,回答:“其实只有一点点。”
许岁安表情复杂。
林木比划一下,解释:“我没有要杀你的意思,只是想把你绑起来,好确认一些事情。不过现在——”
他耸肩:“暂时不需要了。”
“是暂时不需要,还是暂时不能够?”许岁安并不信他。
小孩脸上笑容不变,朝他做了个求饶的姿态:“是真的不需要了——哥哥你饿不饿?”
他飞快地转移了话题。
“我们去找点吃的吧。”
被他这么一问,许岁安的肚子立刻应景地叫了两声。
他确实已经很久没有吃饭。
从和小顾柏舟吃过最后一顿饭到现在,大概都有将近两天。
吃饭、睡觉,人类生存必不可少的两项基本活动。许岁安决定在它们面前,暂时放下这点小矛盾。
“好,去哪里?”
他问着,站起身,顺手把卷刃的刀抓在手里。
——矛盾可以放下,但潜在威胁不可以。
林木抿了下嘴,没有什么表示,只是说:“要吃新鲜食物,得去远一些的地方。”
“还有不新鲜的?”许岁安惊讶。
林木看了他一眼,没解释,带他走出酒店。
许岁安这一觉睡了几个小时,但外面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聚在大厅的人还是聚在大厅,酒店主人也依旧歪斜在前台后面昏昏欲睡。
只是在两人即将踏出门的那一刻,她突然开口:“不多住两天?你那东西挺有意思,我可以给你一个讨价还价的机会。”
林木停步回身,朝女人微微一笑:“谢谢姐姐,但是不用了。”
看着是个弱不禁风的男孩,却莫名显出几分不符合年龄的魅力。
女人失笑,摆了摆手:“以后有什么好东西记得再来啊。”
林木没应,已经拉着许岁安离开。
两个人从酒店门口的几个垃圾山前绕过,向另一个方向走出不远,突然在又一个垃圾山前停下。
“等等。”
林木把许岁安拽住,自己走到垃圾山跟前,蹲下来在里面扒拉起来。
一个铁皮盒子、半个机器人脑袋、四分之一个电脑屏幕、一只缺了眼睛的洋娃娃……
东西被他一件一件丢出,在旁边攒成一小堆,林木终于抓着个什么东西转过身。
一个开了口的背包。
他把背包拎到许岁安面前,敞开的背包口正冲着两人,里面的东西一览无余。
许岁安皱了皱鼻子,有点嫌弃地后退一步:“这什么?”
林木笑了一下,对他的反应感到满意,有点坏心地解释:“不新鲜的食物。”
里面是半包不知道被放了多久的薯片。
许岁安:“……”
“偶尔,”林木补充,“能发现比这更新鲜一些的。”
被抛弃在这里的很多人,就是靠着同样被丢弃到这里的这些东西活着。
所以这里才被叫做“垃圾星”。早就没人记得这颗星球最开始的名字,当它被足够多的人注意到的时候,“垃圾星”已经成为它的名字。
所以更多的团体和组织向这里倾倒垃圾,工业废料、生活废物,以及各种各样的东西——
婴儿、犯罪者、失败的实验体。
再加上为了“寻宝”特意来到这里的“访客”,以及被星球上的“居民”强行劫来的“游客”。
这所有的一切,构成这颗星球最有活力的部分。
而在人类居所之外的土地上,是更加广阔的荒漠和垃圾山,“天灾”就来自于那边。
许岁安把背包埋回去,望向远处连绵不绝的垃圾,叹了口气。
“那我们,去哪里找新鲜的食物?”他问林木。
林木一只脚踩在垃圾山上,从内部拔出一截断剑,闻言看过来,又朝他笑了一下。
只是这次,那抹笑容里带上了几分邪气。
“去‘劫机’。”他笃定开口。
……
劫机,顾名思义,打劫路过的飞行器。
由于星球磁场的原因,这里时不时就会有一些偏航的飞行器坠落。
有时候坠落在无人区,有时候坠落在人类的聚居地。
他们要“劫”的,就是后者。
天黑之前,林木带许岁安来到一片荒地。
这里意外的没有任何垃圾堆,只有一大片停机坪一样的平整空地,和散落在空地周围的许多架半残的飞行器。
那些都是这里居民们曾经的“功绩”。
许岁安蹲在其中一个飞行器残骸后面,打量着周围几架飞行器后时不时冒出来的人头。
“那些?”他有点好奇。
“都是同行。”林木盯着天空,简短解释。
在这颗星球上,劫机这个行业,属于“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飞行器会坠落的点有很多,谁也不知道自己这次蹲的会不会是“正确地点”,更没有人知道下一架飞行器会在什么时候、带着什么东西掉下来。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等飞行器完全是个运气活。
但一旦坠落的飞行器真正出现,随之而来的将是一场“战场”。
僧多肉少的情况下,每一辆飞行器都珍贵无比,甚至飞行器内的每一个物件都珍贵无比。
谁能率先登上飞行器,谁能率先从乘客或是运输仓中找到最值钱的那只“肥羊”,谁就是这场“战争”的胜利者。
但这行也有一个默认的“行规”——抢货可以,打架不行。
大家来劫机也都是为了活着,在这里把命赌上,就完全得不偿失了。
所以。
“先机”,就是一切。
林木解释得口干舌燥,舔了舔嘴唇,问:“理解了吗?”
许岁安听的似懂非懂,但还是总结出两个字:快抢。
比别人更快地登上飞行器,比别人更快地抢到食物。
他坚定点头:“懂了。”
林木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还想再补充什么,却突然听到左右两侧同时传来惊呼。
“来了——!”
两人立刻循声抬头。
一架冒着烟的小型乘用式飞行器正左摇右摆地坠落下来,速度越来越快,侧壁和空气摩擦,时不时擦出几点火星。
“唉。”有人叹了口气,“老子蹲了一个礼拜,就来了这么个东西?”
另有人搭腔:“有总比没有好,也不可能回回都来货机吧?”
“说不定有好东西呢?我上次就在西3区的劫机场遇着一架这种飞机,里面有个人带了整整一箱的预制菜包嘞。”也有人已经开始期待。
林木听了一圈,心下有些不屑。
这帮家伙看似有经验,实则完全不上道。
在这种客机上,那些附带异能和防御能力的高科技产物才是最“值钱”的东西。
他偏偏了头,正要嘱咐“同伙”两句,目光转过去的瞬间,人却愣在当场。
……人呢?
那个金色长发又强又好骗的家伙呢?
林木一惊,突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下一秒,他听到有人大喊:“卧槽!那人什么情况?!”
“有人抢跑!!!”
林木木着脸把头扭了过去。
果然,他正寻找的那个金发身影,此时已经跃至半空,正迎着飞行器越飞越高。
业内所指的“抢占先机”,从来都是从飞行器落地的那一刻算起。
一来,谁也不能保证坠落中途会不会发生爆炸之类的意外;二来,就算大家想飞上去,真能做到的也寥寥无几。
就算有一些能靠着异能飞的,他们所能升起的高度也不过是离地十几米,最多小几十米。
但……
众人眼睁睁看着金发少年毫无停留地一直向上,几个呼吸间就窜至百米高空。
“……这合理吗?”有人忍不住问。
“卧槽,这一整,好东西肯定都让人家捞走了啊。飞行器还没下来人就捞完跑路了吧。”
“有一说一,你要是能飞成这样,我不介意让你抢跑一回。”
“还不介意呢?我看人家一下来你就要冲上去抱大腿了!”
虽然有着约定俗成的“行规”,但本质上,垃圾星依然是强者为王。
所以,有人不满许岁安的行为,自然也有人赞叹他的行为。
林木看着这一切,表情却并不明朗。
许岁安展现出来的实力越强,他就越忌惮。
那些真正强大的人,不会无缘无故被“抛弃”在这里,也很难有人能够“抛弃”他们。
他们只可能身负某种任务,特意来到这片土地。
在林木眼里,许岁安就是这种“强者”。
他说自己只是为了离开,但,真的如此吗?
林木盯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不禁回忆起酒店中的那一幕。
少年睁开眼时,眸中毫无睡意,好像就在等着他举起刀,露出破绽。
但在睁眼前一秒,他还完全是熟睡着姿态。
那种切换状态的速度和对周围的警觉,让林木不能不更加心生警惕。
但迄今为止,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又确实什么也没做。
他还在观察吗?在寻找合适的时机动手?
或者,他还没有寻找到自己的目标?所以需要林木这个“向导”?
再或者,,他来这里其实是为了观测?观测他这个被遗弃的实验体的状况。
如果真是这种情况……
林木有些想要冷笑。
那那个人可实在是难得的善性大发。在这之前,他对失败品,可是连一个眼神都不会给。
他双拳不自觉攥起,指甲嵌入掌心,隐隐作痛。
但那种疼痛让他的大脑更加清醒。林木咬着牙,眸光越发深沉。
下一秒,眼前忽然一眼。
他呆了一下,骤然反应过来——自己被什么东西罩住了!
动手了?!
他猜错了?这人就是来杀自己的?!
林木慌乱地调整身形,撕扯着罩在头顶的黑布,将自己挣扎出去。
再次见光的那一刻,他却又是一愣。
许岁安正站在不到一米远的位置,但完全不是要攻击的架势。
他眉眼微弯着,透出难得一见的愉悦,怀里堆堆叠叠抱了很多东西。
“你……”林木怔愣开口。
许岁安下巴搭在怀中最顶端的一盒草莓酸奶上面,安安稳稳地走到他跟前,朝他晃了晃那盒酸奶,开心地说:“这些,都很新鲜。”
林木哑口无言。
攥紧的拳头忽地松开,渗进指缝里的鲜血擦到裤子上。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人还没有从此前的情绪中抽离。
许岁安要把东西递过来,堆成小山的食物塔晃了晃,草莓酸奶滑落下来。
林木下意识抬手,接住酸奶。似乎是刚从冰柜里取出来,散着凉气,裹着水珠。
前所未有的新鲜。
许岁安跟他介绍:“这个,很好喝的。”
林木轻轻应了一声,有些恍惚地和人对视。
许岁安努努嘴,满眼期待,催促他快尝尝看。
酸奶的封口被轻而易举撕开,果香和酸奶香混在一起,瞬间充斥嗅觉。
林木低下头,突然变得有些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