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帝国似乎一次性将他们所有的战力都传送到地面上。
大批的帝国军和西斯姆星人——在方舟下方、离方舟远一点的地方,以及更远的地方——混战在一起。
好像直到这一刻,双方之间的战争才真正打响。
半空中,对峙也依然在继续。
顾柏舟要带着许岁安离开,可没等他移动身形,周围就已经被黑雾笼罩。
雾气很淡,但却挣脱不开。
带着狼头套的男人站在他面前。他一动不动,单凭释放出的威压已经足以让顾柏舟神经紧绷、牙关紧咬。
“你应该知道,你们抢不过我。”狼头套说。
明明许岁安还在顾柏舟手里,他却一点也不急躁,甚至胸有成竹。
男人朝顾柏舟伸出手,手套的掌心处还留着分明的刀痕。
“把他交给我。”
顾柏舟抱着许岁安,吐出一句:“做梦。”
他异能调度到极致,眼角和发梢都在过电,用以封锁的黑雾中也闪现出丝丝缕缕的电光。
电光逐渐明显,像是要从内部一点点撕碎那层雾气封锁。
顾柏舟警惕地盯着狼头套,防止他直接冲上来抢人。
直到他突然觉得手中一轻。
顾柏舟瞳孔骤缩。
黑雾和电光都还在,但是……许岁安已经从他怀里消失。
身后传来男人轻蔑的低笑。
顾柏舟循声转身,僵在半空。
狼头套再次变换位置,几乎贴在他的身后。
顾柏舟呼吸凝滞。
他是雷电系异能者,速度本就会比寻常异能者快出一大截。但即便如此,他却连这个男人的一个动作都不曾看清。
他怎么抢走的许岁安,怎么到自己的身后,又是怎么在瞬间谨近身。
顾柏舟一概不知。
那是大到看不见的差距,宛如天堑鸿沟。
除了许岁安之外,他第一次在另一个人类身上感受到这种差距。
那令他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了,但事实上连蝼蚁都算不上的恐慌。
即便如此。
顾柏舟强行侧身,右手掏向身后,散开在周围的雷电之力瞬间凝聚,宛如盘旋的巨龙从身后咆哮而至。
——恐惧从来不是停止的理由。
何况许岁安还在那人手上。
贴在身后的阴冷感向后散去,顾柏舟立刻转身,想要将人留住。
紫色的雷电与狼头套擦身而过,狠狠撞击在一道松散的雾上,被吞噬得无影无踪。
男人不远不近地站在那里,揽着许岁安的腰,对顾柏舟的凶狠攻击无动于衷。
他微微低头,突出的狼嘴贴近许岁安的耳朵,低语:“你从哪里找的这么弱的队友?”
语气里的冷嘲热讽不言而喻。
许岁安侧了侧头,没理他。
顾柏舟再次调起异能冲上,攻击直指他不久前被伤到的右手。
狼头套躲都不躲,悠然开口:“你不想知道自己忘记了什么吗?”
顾柏舟动作忽地一停,抬眸看去。
他知道自己一定忘了一些什么,怎么从雪原中逃出来、怎么回到的帝都,他毫无印象。
但是……
右手的雷电化成利刃瞬间刺出,被黑雾挡住,擦过狼头套的手臂,带下片缕布料。
藏在身前的左手却在此刻向前递出,一柄真实的短刀从斜下方刺向同一个伤口。
皮肉被隔开的触感清晰传来。
“用记忆这种东西来威胁你,看来你的品味不怎么样。”
顾柏舟冷眼看他,在男人小臂中旋转短刀刀刃,逼他松手。
可狼头套分毫不动,许岁安依然被他禁锢在怀里,甚至被抱得更紧。
他像是没有痛觉。
“用这种东西来威胁我,你的品味也不怎么样。”
顾柏舟表情一变,忽然收手抽身。攀上刀沿的黑雾擦过他的指尖,留下几个血洞。
短刀插在男人小臂上,被雾包裹着,像是个本就在那里的装饰品。
“我只是好心告诉你一句,那段记忆你很快就会想起来了。”
他跟顾柏舟说完,低下头碰了碰许岁安,语气忽然撒娇似的:“有点疼,帮我拔一下。”
许岁安没理他,看看那把刀,又往里推了几厘米。
那些黑雾不会攻击他。
男人倒吸一口冷气。对他来说,这一下比顾柏舟那一连串动作都更疼。
顾柏舟一声冷笑,又要再次冲上来抢人。
但这次,他甚至没能近身。
黑雾再次包裹住他的全身,把他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固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现在不属于你。”
“我只是觉得,他应该想要和你们说声再见,所以才特意把他带来。”
“不然我们早就走了。”
狼头套理直气壮地说完,又戳了戳许岁安,问:“不道别吗?”
许岁安终于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有点生气的那种扫。
他没回应狼头套,只对顾柏舟说:“别担心,还会再见的。”
顾柏舟心脏猛地一跳,人笔直下坠。
一道火焰席卷上来,与他擦肩而过。
狼头套刚带着许岁安后退几步,莫行止又追了上来。
他有些奇怪:“你不管你的族人了?”
“有人替我管。”莫行止声音冷硬。
狼头套惊异地往下看了一眼。
余下的两个队友、曲姐、倩倩,甚至小怂包,都在下面帮忙对抗帝国军、引到群众登上方舟。
刚刚降落的顾柏舟连喘息的空闲都没有,就被闻远捏着衣领拎起来,丢出去挡住一波攻击。
下面的危机他们都能应对,但如果说在场的这些人里只有一个有机会能从狼头套的手里抢回许岁安,那只会是此刻已经进入三阶的莫行止。
狼头套看了片刻,又去贴许岁安的耳朵,问:“你喜欢这种队友?”
一道火舌从狼嘴撩起,沿着头套一路向上。
烧焦的味道瞬间冲天而起。
男人抖了一下,头套从许岁安耳边离开。黑雾涌上去灭火。
他冷冰冰开口:“我对你没兴趣。”
莫行止眉心一皱。
没等他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男人已经环着许岁安飞快后退。
莫行止一阵懊恼,立刻去追。但他又不是顾柏舟,没有那么快的速度,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人距离拉远。
但好在,男人始终没能彻底拉开距离。
火红的翅膀忽地张开,几乎遮蔽天日,每一次煽动都在周围卷起高热的火焰,烫的空气都在颤抖。
莫行止紧跟在狼头套身后不远处,不断加速。
一直乖乖待着的许岁安突然动了一下。
“你想干什么?”他问狼头套。
他已经察觉不对。
根据他的实战经验,狼头套的实力,甩掉莫行止轻而易举。
和顾柏舟的战斗并没有给他造成多少实际损耗,不会这么大幅度地影响他的移动速度。
所以只可能是……
他在引诱莫行止。
但是为什么?
目的是什么?
“你之前不理我,我也不要告诉你。”狼头套跟他闹脾气。
许岁安不指望他会认真回答,已经跟着系统一起思索起来。
地面越来越远,山川越来越小,头顶天幕中,来自帝国的军舰却越来越明显。
他们正在逐渐离开西斯姆星。
系统看明白了,但却不解:【他要把莫行止引出星球?为什么?】
现在的剧情早就彻底偏离,他除了能够收集信息、跟踪黑化情况,很难再提供更多帮助。
系统不解,许岁安同样不解。
他侧着身,眯起眼看向下方的莫行止。
少年还在继续加速,蓝发被火焰镀上一层金红,暗红的眼眸里燃烧着和羽翼同样的颜色。
他此刻正怒火中烧。
周围的环境忽然变化,许岁安呼吸一滞,一个念头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黑化。】他说。
系统一愣:【什么?】
许岁安:【为了黑化。】
狼头套带着他停下,莫行止也跟着停下。
哪怕是异能者,也很难没有任何防护地站立在宇宙里。
只有达到三阶甚至更高、异能含量和精密度都异乎寻常的异能者,才能在这里如履平地。
莫行止已经能够停滞在这里,但显然还没有达到那种程度。
直到这时候,他才意识到不对。
他们前方是密密麻麻的帝国军舰,身后是巨大而安静的西斯姆星。
哪怕星球内部已经一片混乱,那些声音却依旧无法冲破大气层,传达到宇宙之间。
狼头套用一只手环着许岁安,抬起另一只手。
他指尖跃动着异能,黑雾逐渐编织出一张巨大的、近乎圆形的网。
织成的那一刻,巨大的吸力从网中传来,雾网扭曲、变形,成为一个黑洞。
宇宙异常静谧。
“王子殿下。”男人的声音传递到莫行止的耳中,带着说不出的嘲讽感,“记住这一刻。”
【他在逼莫行止彻底黑化?!】系统终于懂了。
但却没有得到许岁安的回应。
他正尽力对抗着来自黑洞的引力,额前都罕见地溢出汗滴。
狼头套安抚似的拍了拍他。
“别担心,你会去你该去的地方。”
他语气里甚至有几分难以压抑的期待。
许岁安沉默不语,手肘突然向后狠狠一顶。
他体内异能空虚,但此刻身体本身的力量却也已经恢复些许。
虽然不可能对男人造成什么伤害。但让他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松手并不困难。
许岁安的身体瞬间腾空,失去男人的环抱,不受控地被吸引向黑洞。
莫行止伸出手,在千钧一发之际钩住他的手腕。
许岁安的眼睛却在同时愕然睁大。
莫行止在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看到了一场灿烂的火焰。
他回过头。
西斯姆星正在燃烧。
他的母星正在燃烧。
伸出去抓住许岁安的手腕突然传来撕裂一样的剧痛。
莫行止强撑着没有送手,忍着痛苦转回头。
许岁安眼睛里的那场火还在继续燃烧。一个身影出现在他们中间,挡住莫行止的目光。
包裹在黑色丝质手套里的左手轻巧抬起,虚搭在他们相握的手上。
那一瞬间,莫行止突然明白了始终萦绕在他心头、并且越发强烈的不安感来源于那里。
他拼尽全力想要抓住,却再也动弹不得,甚至连力气都使不上。
他看着那只带着手套的手落下来,看着自己放开了许岁安的手。
他再次看到了少年金色的眼睛,和他眼睛里正在燃烧的星球。
以及,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名为“难过”的情绪。
那很不适合这双漂亮的眼睛。
但只是一瞬间,那双眼睛就离他远去。
而莫行止一动不动。
许岁安给他的串珠手链在此时亮起,一颗颗浅色的珠子从线上脱落、飞舞、胀大,环绕在他的周围。
半透明的茶色气泡将他包裹。
莫行止动了动指尖。
他突然明白了这串手链的用处。
一个能在任何危急时刻保命的道具。被他的队长送给了他。
莫行止能动了,但却依然一动不动。被一种令人窒息的痛苦压着,连视线都难以移动分毫。
他的眼前是逐渐消失的许岁安,身后是陷入火海的母星。
他孤身一人,站在两者之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弱小。
……
一架暗红色的庞然大物从燃烧着的星球中冲出。
船舱內部,带着面具的男人站在最前方,看着下方狼狈的人群。
他目光落在离自己最近的三个人身上。
叶枫、顾柏舟、闻远。
“我救了你们,你们是不是要想办法……报答我?”
……
【警告!警告!莫行止黑化值超标!】系统音持续不断地响起。
许岁安无暇顾及。
莫行止的身影和燃烧着的西斯姆星还停留在视网膜上,他在这个世界里第一次感觉到某种久违的陌生情绪。
舌尖泛苦、喉结发紧,心脏收缩到疼。
他想起来就在不久之前,有人还拜托他让莫行止不要太难过。
但现在,他成为了他难过的根源之一。
他想起最后一次和祭司大人对视。
那双眼睛依然在同他诉说命运。
眼前的世界逐渐变得越来越暗、越来越暗,直至漆黑一片。
许岁安最后听到系统说:【启动强制保护程序。】
那声音冷冰冰的,像是个真正的机器。
第172章
许岁安醒过来的时候,脑海中已经没有系统的声音。
他躺在地上等了很久也没有听到,直到天空由暗转亮,刺眼的阳光穿透高处的树枝照射到他的脸上。
许岁安眯着眼,慢吞吞从地上爬起。
身体还在因为此前的过度消耗疼痛,他看了看自己。
失去意识前,他从系统口中听到了“穿梭黑洞”这个词。这大概是个非常可怕的行为。即使有系统的保护,他身上依然留下了大大小小的伤口,整个人像是被丢进血池里浸泡过。
那些血顺着他的身体流淌,渗进身子下面的雪里。
许岁安打了个寒颤。
他此时正在一片并不算茂密的雪林里,即使头顶有太阳,气温依旧很低。地面上厚厚的积雪难以被融化,但树上的那些可以。
奇形怪状的树枝被正在融化的雪块压弯,忽然一声巨响,雪砸进地里,把躲在树后张望的一只白毛松鼠吓了一跳。
松鼠缩着爪子和他对视一秒,慌慌张张溜走。
许岁安“啊”了一声。
他想起这是哪里。
林海雪原,他们曾经的比赛场所,顾柏舟被抓起来做实验的地方。
按照系统的说法,黑洞会不分时间、不分地点地随机传送生者。
所以,他现在是被传送来这里。
那么现在是什么时间?实验室被毁之前?还是被毁之后?
许岁安扶着树干站起来,裹紧单薄的外衣,小小地打了个喷嚏。
系统在对他进行保护的时候,也恢复了他的一部分异能。凭借着那部分异能,他能一定程度上确保自己的体温,但也只是一定程度。
系统的恢复有强大的限制。像是在他的体内塞了一把锁,只有“限定内”的异能能够被提取。
要想解开那把锁,只能等他彻底康复,或是系统醒来。
但眼下,这两件事都非常遥远。
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那片实验室,或者基地残骸,确认时间。
许岁安循着直觉向前,没有走出太远,周围的树木就开始变得越发稀疏,并逐渐出现了躁狂的异兽啃咬、抓挠的痕迹。
再向前,一大片开阔的土地出现在树与树之间。
一左一右两座高大的圆形建筑耸立在那里,即使此时是白天,那两栋建筑还是开着灯,白光从窗户里照射出来,偶尔能看见有人影在窗户后面穿行。
建筑前方空旷的广场上则空无一人,也没有任何防护罩、铁丝网之类的分割措施。
现在是实验基地被摧毁之前,那些研究员很自信,这里不会被入侵。
那顾柏舟呢?
他有被抓来这里吗?
许岁安犹豫着要不要靠近查看。
他现在身体状况不好,冒然前进一定会被抓到。
他又不是笨蛋。
许岁安按着粗糙的树皮,纠结咬唇。
细碎的脚步声忽然从左侧传来。
许岁安思绪收回,神经瞬间紧绷。
这种已经濒临污染的地域不会出现正常人类,也不会出现正常异兽。
所以,是研究员,还是什么被感染的异兽?
他屏住呼吸,在树后隐藏身形,调动出体内微弱的异能,没入脚下的雪地。
脚步声离他大概还有几米的距离,隐藏在雪地里的浅金色异能丝线悄无声息地探出去,充当他的眼睛,将沿途的信息悉数传回。
那脚步声还在靠近。
踩进雪地里,轻巧、规律。
——是人类。
许岁安做出判断。
几乎同时,脚步声消失。
许岁安意识到不妙,立刻收回异能。
但却晚了一步。
身侧掀起轻风,一道冰凉的气息迅速接近,停留在他的颈后。
他们都在靠近彼此,所以当许岁安能够判断对方的情况时,那个人也已经足够察觉到他的情况。
但如果是曾经的许岁安,肯定可以抢先一步。
——异能被限制的感觉实在很不好受。
许岁安抿唇,指尖微动,被收回的丝线借势后甩,想要将身后那人逼退。
“你不是这里的人?”身后人突然开口。
丝线绷紧,僵悬在两人之间。
许岁安眨眼,有点意外。
他转过身。
矮了一点、也更年幼一点的顾柏舟站在他身前,灰白的卷发上落了点雪,紫色眸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丝线。
像个警惕又好奇的小兽。
“你……”许岁安张了张嘴,想起两人不认识,又卡住。
顾柏舟注意力被转移,放过那根细线,看向许岁安本人。
满身血污。
紫色的眼睛暗下去。
他本以为许岁安是外来者,但看这模样,显然不是。
这只是有一个被抓进来的倒霉蛋。
“你是新一批?他们开始挑已经觉醒的了?”他问。
许岁安没反应过来:“什么?”
顾柏舟换个问法:“你是被抓来这里的?”
许岁安想了想,摇头:“不知道。”
他没法解释自己是怎么来的。
顾柏舟“哦”了一声,皱眉打量他,看上去有些不信任。
基地广场上突然响起发动机的嘈杂声,紧跟着是两个人的大声叫骂。
“草,那小子又跑了。我就说该给他加大剂量,你们不听。”
“223号可是独一份,真听你的加大剂量,人死了怎么跟上面交代?早说了看紧点看紧点,还不是你!”
“妈的,那是想看紧点就能看紧点的问题吗?你行你来?!”
“卧槽,你骂我有有什么用?赶紧找人呐!!!”
223号,顾柏舟。
许岁安还记得。
此时,顾柏舟的轻松神情荡然无存。他上前半步,抓住许岁安的手腕,越过他盯着广场上那两个正在发动驾驶器的男人,目光严肃。
“——先躲起来。”
说完,顾柏舟一顿,想起什么,目光又往许岁安身上扫了一遭。
大大小小的伤口清晰可见。
许岁安跑不动。
驾驶器已经升起,正要朝这边来。
顾柏舟皱起眉,“啧”了一声,吐槽:“你这一身伤,是去钻黑洞了吗。”
许岁安眼睛睁大了一点。
——猜中了。
顾柏舟的嘴,果然很厉害。虽然几个队友总戏称他是“乌鸦嘴”,但这何尝不是一种实力的体现。
许岁安欣慰地盯着他的嘴唇。
顾柏舟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手上用力,直接捞着许岁安的腰把人扛起。身体腾空的瞬间,人影消失。
电光不断闪烁,顾柏舟移动的飞快。
但却始终围着基地转圈,甚至在向基地靠近。
他看出许岁安的疑惑,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解释:“我们都被按了自杀式监控,没法离开这片地方。”
现在的距离,已经是极限。再向外一点,体内的监控器就会开始报警。
顾柏舟面色阴沉。
他早就想拆掉这东西,却压根不知道被安装在哪里。
许岁安拍了拍他的肩,安慰:“没事。”
他肯定道:“会逃掉的。”
顾柏舟眸光动了动,没有回应,但却松弛下肩膀。
这会让许岁安待得稍微舒服一点。
即使只是一句空话,也让他在暗无天日的实验生涯里,有了一瞬间的安慰。
许岁安没有在意顾柏舟的变化,任他抗着,陷入自己的思考。
顾柏舟此时的力量接近巅峰,依据他的实力判断,这会儿离基地被毁应该已经不远。
如果确实如他判断,那要不了多久,黑衣人就会前来大闹实验室,到时候,他和顾柏舟就会有机会逃跑。
先离开这片雪原,前往城市,想办法重新唤醒系统,然后,才能离开当前的时空。
思考中的许岁安并没有注意,他们已经停下。
直到身体突然下坠,“嘭”地摔在地上。
许岁安在痛觉中回神,呲了呲牙。
“好痛。”
顾柏舟没理他,正在另一侧翻箱倒柜。
许岁安看看四周。
一个很小的房间,堆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灰尘很多,没有窗户,照明全靠角落里一盏小夜灯。
“这是哪儿?”他问。
顾柏舟终于直起身,拎着个四四方方的旧盒子走过来。
“基地里的废杂物间。”
许岁安“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顾柏舟打开盒子,里面有几卷纱布和过期的药剂。他动作麻利地帮许岁安包扎,腾出空闲抬眼扫上来。
许岁安正看顾柏舟动作,猝不及防和他对上视线,默默转眼。
他看的出,现在的顾柏舟只是对他好奇,但并不喜欢他。
所以他也不想再多理顾柏舟。
但顾柏舟误会了许岁安的沉默,以为他感到恐惧、不安,犹豫了一会儿,在拆开新一卷绷带时,他再次开口。
“我逃不出去,你自己更不可能。我不知道你之前怎么遛出去的,但现在,别想了。”
“这里不会有人来,你可以在这里待到伤好,我有空的时候会来给你送点吃的喝的。”
他顿了顿,像是犹豫该不该说接下来的话。
最终还是说出来:“早晚要接受实验,你已经觉醒异能,多少会比其他人好受一点。”
“很疼吗?”许岁安和他对视,问。
这个年幼的顾柏舟,被困在这里,自身难保,也不喜欢他,却还是救下他。
许岁安看向他的眼睛。
那双紫色的眼眸里藏着始终未被磨蚀的善良。
那是他从一开始就坚信顾柏舟不会“黑化做坏事”的原因。
顾柏舟恍惚了一下,手上动作失去轻重,棉签在创口上用力一按。
许岁安“嘶”了一声:“痛。”
顾柏舟猛地停下。
他看了看那处伤口。像是被钝刀割开,只有三四厘米,但皮开肉绽,割得很深。
“是你的话,”他说,“疼的要命。”
许岁安看出自己又被嫌弃,不再理他。
顾柏舟也不再吭声,接着给他处理伤口。
穿梭黑洞造成的伤又重又多,那点过期的药剂和纱布远不够用。
只是把最重的、最明显的伤口包扎好,纱布就已经告罄。
杂物间外响起尖锐刺耳的急铃。
顾柏舟站起身,拍了拍衣服,垂眼看他。
“先这样,别死了,有空来看你。”
许岁安“哦”了一声。
顾柏舟转身,推开挡门的桌子,消失在门外。
毫无留恋,连头都没回一下。
外面的铃声还在继续,脚步声和喊叫声也跟着乱起来。
杂物间则安静下来。
外面的声音持续了几分钟,又逐渐变得悄无声息。顾柏舟离开前没交代他们要做什么。
一次雪原比赛、一次小海神的伪造世界,他大概了解这个地方。
但远没有这么详细。
训练、实验、进食,或者其他什么。
许岁安不清楚。
他坐在地上,有心出去查看,却也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他可不能被抓去做实验。
所以在能够正常打架之前的这段时间,他需要依靠这个过去的顾柏舟。
哪怕他不是那么友好,但贵在善良。
……
顾柏舟不在的时间里,许岁安接着那盏小夜灯的光,把整个杂物间大致翻了一遍。
诚如这地方的名字:废杂物间,几乎找不到任何一个有用的东西。
顾柏舟给他包扎时用的旧医疗箱,已经是其中翘楚。
但即便如此,还是让他翻出来一点拥有的东西。
藏在橱柜缝隙里的一本手写日记。
已经被塞在那里很久,纸张发黄、褪色,有些字迹不太清晰。
但好在这地方足够阴冷、不见阳光,所以大多数内容都被保留下来。
761年12月27日
极寒
头脑一热主动报名来了这里,到的一瞬间就凉透了。冷得像是被塞进冰箱。看前辈的状态,怎么感觉这辈子都回不去了似的。
762年3月18日
快三个月了还是在做边缘化助手,每天就做点记录处理点样本,连导师究竟在搞什么都不知道。真想回去了。
762年4月11日!!!今天听墙角,据说要开始让我们接触更深的东西了。我好像还在第一批,嘿嘿嘿我爱我导。
762年4月21日
这种研究……是可以的吗?
762年6月30日
4号实验体死了。但导师一点也不在意。我去问同期,同期也不在意。
那不是【】吗?是他们不正常,还是我不正常?
762年7月13日
一直吃不进饭。导师批了一天假,让我放松。不知道该做什么。大家都说只是还没有适应,但我觉得,我不可能忘记4号。
762年9月1日
8号最近状态不好……求求你了,不要变成4号。
763年1月22日
8号昨晚终止实验。没请成假,最近人手不够,被安排去跟踪11号。
763年5月31日
我想知道他们会被安葬在哪里,最起码该有人祭奠。但没有人告诉我。我得想办法。
764年7月7日
我知道了……
764年12月24日
我不可能再待下去。我待不下去了。我要离开,我要离开……
离开!
离开!!!
离开!!!!!
离离离离离离离……
765年1月1日
他们要拿我做实验了。
日记距今已经三十年前,很厚,许岁安断断续续看了很久。
期间顾柏舟来送过几次饭,偶尔会帮忙重新包扎伤口。
他身上时常有伤,但大多数时候都无伤大雅。
许岁安猜,是因为伤重的时候,他压根过不来。
他始终没把那本日记告诉顾柏舟,顾柏舟也始终没告诉他实验体的生活是什么样。
但有时候,他会跟顾柏舟学包扎。顾柏舟怎么对待他的伤口,他就怎么对待顾柏舟的伤口。
这叫报复。
可惜顾柏舟不怕疼。
他甚至不愿意装一装。和后来的顾柏舟相比,这个年轻的顾柏舟多少有几分无聊。
顾柏舟新伤压旧伤期间,许岁安的体外伤终于恢复的差不多。
他打算找个机会出去转转了。
那本日记证明,这个实验室早在30年前就已经存在,而且已经成体系、成规模。
他们来自某个地方,可以自愿报名参加。
这也就意味着,这个实验室肯定依托于什么势力。
——帝国。
王室一直在各种地方搞一些见不得人的实验,对人的、对异兽的。他们将人变成异兽,把异兽变成怪物。
戚孤雪正在研究解决办法,他们当时就是因此才去海天星寻找深海燧晶。
那里的小海神同样是帝国实验的受害者。
但这里和之前的那些废弃实验室、牢笼不同,这里正在运转,而且已经运转了不下30年,保留着大量的数据和资料。
如果能得到它们,肯定会对戚孤雪的研究派上用场。
所以,在这里被黑衣人毁掉,他和顾柏舟一起逃跑前,许岁安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他打算在下一次急铃中混出去。
虽然只恢复了一部分,还被系统的锁限制着,但也已经足够他保命和逃跑。
可还没等到下一次,就出了意外。
距离顾柏舟上一次回杂物间已经过去很久。他提前留在这里的食物已经吃完。
按照进食量估计,已经过去了七天。
这很不正常,顾柏舟来这里的平均频次是每3-5天1次。
而那种让整个实验室调动起来的急铃是一周一响。
虽然过去的顾柏舟不如未来的顾柏舟,但那毕竟是顾柏舟。
许岁安犹豫要不要不等急铃,直接偷溜出去查看警报。
浑身是血的顾柏舟在那个时刻推门而入。
他几乎是撞进来的,人已经没什么意识。
只勉强抬头扫了一眼房间,看到许岁安还在,便一头栽在地上,条件反射一样地动弹两下后,就彻底没了动静。
这是顾柏舟第一次以这样的姿态来到这里。
许岁安有点被吓到,在原地呆了两秒,靠近,蹲下,戳了戳一动不动的身体。
倒是没死。
他放下心来。
顾柏舟之前带来的医疗用品还有盈余。
许岁安把那些东西从角落里拎出来,把趴在地上的顾柏舟翻面。
凝固的血污糊满全身,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其他人的,许岁安调动水系异能,干脆帮他冲了个干净。
水凉,且刺激伤口。
昏迷中的顾柏舟打了个颤。
不仅没死,而且还有意识。
许岁安更加放心。
他的异能可以治愈,但本就量少,更要用在关键时刻。
用异能修复好几道最大的伤口后,许岁安开始为顾柏舟包扎,按照不久前刚刚学到的手法。
包扎到一半,纱布用完了,顾柏舟也醒了。
许岁安停下来,低头看他。
顾柏舟刚醒,还有些茫然,靠在他腿上,呆呆地望上来,像是不会思考。
许岁安伸出食指在他眼前晃晃。
顾柏舟清醒过来。痛觉也跟着恢复,他疼得整张脸都要皱起,依然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
许岁安用一根手指把他按回去。
“不是疼的要命?”
顾柏舟愣了一下,任他抵着自己的前额,不再动弹,也没吭声。
于是许岁安又问:“怎么回事?”
“实验呗,在这里还能是什么?被厨子砍了?”顾柏舟嗤笑,不正面回答。
许岁安在他伤口上用力戳了一下。
第173章
顾柏舟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谢过许岁安,带着半身没处理的伤口一瘸一拐走了。
房门重新闭合,只留下小夜灯在角落里忽闪。
许岁安叹气。
想要在这种地方获得一个实验体的信任实在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不过好在,他也并不是那么需要现在这个顾柏舟的信任。
收集资料的事情,他自己就能完成。
顾柏舟离开后的第四顿饭——也就是第二天,急铃如预料中那样响起。
外面再次传来仓促的脚步声和混乱的喊叫声。
许岁安来到门边,在确认外面走廊中暂时没人的瞬间闪身而出。
阳光狠狠晃了他一下。
许岁安靠在门边,眯着眼等待恢复视力。
走廊里再次出现人声,他们从这边穿梭到那么,不知道要去干什么。
好在大家自顾不暇,没有人理他。他可以充分听到这帮人错乱的对话。
“不知道这次又有几个被淘汰……”
“哎,听说这次难度又升级了,感觉活下来的人又会少一截。”
“上次跟223号分到一组了,爽的啊。”
“我也想跟223号一组,有大腿抱的感觉真好。”
“你确定你不是想找机会跟223号打一架?”
“哈哈哈,肯定不止我一个这么想吧。这小子太嚣张了。”
“我不想去,我真的不想去。不是说异能没有开发完全的人可以不去吗?”
“听、听说那些异兽也都是实验品,特别难杀。这次甚至有的还会分裂和复活……我们真的能活下来吗?”
“上次连223号都受了不小的伤吧?这次还能靠他吗?”
“完蛋了啊,我听说前两天223号受了很严重的处罚,现在伤都没好全……说不定自保都难……”
大概就是分为这么三类。
担忧未来的,完全适应现状甚至跃跃欲试的,以及怕得不行的。
这应该是一场针对所有实验体的集体性测验,集中到某片区域,对抗异兽,或者自相残杀。
曾经看到的记录里似乎确实有这样的记载,是研究员为了优中选优的常规办法。
“喂,发什么呆呢?”
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许岁安身体下意识紧绷,看向眼前。
一个比他还要稍微大一点的男生。脸上有一道贯穿左眼到左唇角的巨大疤痕。
他手里攥着一把形状古怪的武器,弯曲着,一端被磨得很尖,看上去像是从动物躯体里抽出的骨头。
许岁安“唔”了一声。
这位应该属于第二类——跃跃欲试的那种。
男生问他:“我没见过你啊?新来的,你是几号?”
许岁安答不上来。
他眨眨眼,思考自己如果一言不发,会不会被这家伙举报。
那就有点麻烦。
又有几个实验体从他们身后跑过,刺耳的铃声快要结束。
男生等得不耐烦,手中骨刀转过半圈,变成反手握刀的姿势。
许岁安垂眼看去。
骨刀泛起灰白的异能波动。
他开口了:“在这里,也能打架?”
那这个实验基地还挺没有规矩。这证明那些研究员并不担心实验体的非常规消耗。
“打架?”男生咧嘴一笑。
“你误会了。”
“我是在进行测试——这是经过他们允许的。”
话音未落,骨刀从侧面高高扬起。
许岁安看着他,毫无动作。
一只手从身后探来,扣住男生的手腕,蓝紫色电流瞬间传导,男生吃痛送手,骨刀当啷落地。
“这么巧,我也是被允许的。”漫不经心的声音贴在他的耳后响起。
男生猛地一震,满脸恐慌。
“你不能这么对我。”他开口,语无伦次,“我和你一样,他们不会允许你……”
骨头断裂的声音异常清晰。
男生没说完的后半句变成一声惨叫。
顾柏舟松开手,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晚点见。”
男生踉跄几步,连骨刀都没顾得上捡,攥着被掰断的右手仓皇逃窜。
铃声在此时终止。
许岁安和顾柏舟对视。
“怎么出来了?”顾柏舟弯腰捡起骨刀,语气算不上多好。
“出来看看。”许岁安坦诚交代。
顾柏舟看他一眼,明显不信。
“你们去做什么?”许岁安又问。
顾柏舟说:“训练。”
许岁安:“那我……”
“你想被他们抓起来当小白鼠,就跟着一起。”
许岁安不说话了。他看着顾柏舟,被怼得有点不开心。
顾柏舟迟疑了下。
“这个时间,”他再次开口,“其他地方不会有什么人。”
所以可以去别的地方看看,只要不是他们要训练的地方。
许岁安听懂了,他没什么情绪地“哦”了一声。
顾柏舟又看过来一眼。
“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你还在。”
许岁安学他:“希望你回来的时候,人还在。”
上次他来的时候,人就快没了。
顾柏舟:“……”
他丢下骨刀,拉开窗户,表情阴郁地从走廊里跳了出去。
窗户里吹进来带着血腥味的风。
许岁安捡起骨刀看了一眼。
尖锐的握柄部分被缠了几圈纱布,刀尖上覆盖着浅色的紫光。
顾柏舟给他留下了一把防身的武器。
嘴坏但善良的小孩。
许岁安得出评价。看来几年过去,顾柏舟变化不大。
他握着那把骨刀,随便挑了个方向,前往走廊深处。
许岁安对这里挺陌生的。毕竟虽然来过,但那时候这里已经塌的看不出结构。
他所在的这层,以及上下两层看起来都像是宿舍,有大大小小的实验体们生活的痕迹。
再往下,第一层是食堂。
许岁安推开门的时候,里面正有几个工作人员在做扫除。
他蹲在门口,和最靠近门的那个面面相觑。
那看起来是这批人当中的头目,穿着白大褂,带着面罩,手里还端着个终端设备。
片刻死寂。
许岁安丢下一句“打扰了”,猛地把门关死,然后转身就跑。
身后遥遥传来食堂门再次打开的声音,以及骤然响彻整个实验基地的警报。
许岁安急转弯。
他本来想去另一栋建筑看看。按照记忆,如果这里是生活区,那边就是实验区。他需要的资料都在那里。
但现在显然不太可以。
他目前的实力远没有恢复到可以毁掉这里的程度。
所有实验体都被赶去参加那场“训练”,大多数研究员也都跟过去进行监测记录。
许岁安一路跑下来,路上并没有遇见多少人。但他遇见的每一个人都开始追他。
于是这支队伍还是越来越长。
响不停的警报声也越来越大。
甩不掉人,许岁安回头看了一眼,突然再次转向。
他开始跑向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的源头。
那边正在进行一场名为训练的生死搏杀。按照顾柏舟的说法,他不该过去。
但现在情况不同,只有在那里,他才能甩掉这些追兵,想办法重新躲藏。
后面的人注意到他的方向,追赶速度慢了下来。
许岁安小小地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突然从拐角的阴暗处伸来,一把抓住他的小臂。
他反应不及,被那股力量一扯,整个人跌进那片角落里。
这个空间由两个歪斜的废弃置物架搭成,藏在建筑后方的角落,周围还堆了些乱七八糟的杂物,看起来像个小型垃圾堆。
但却藏了人。
还是两个。
许岁安有些惊讶地和那两个孩子对视。一对姐弟,比他和顾柏舟都要更小一些,还有点眼熟。
他们头发是浅蓝色的,都有些卷。拉他进来的是姐姐,弟弟抱膝坐在一根横梁下面,低着脸,抬着眼,警惕地盯着他。
许岁安忽然想起来。
他眼睛睁大,呼吸一滞。
——是小海神和人鱼公主。
他有些怀念地打量着这两个目前还保留了完整人类形态的孩子。
年幼的小海神被他看的不自在,冷漠地转开脸。
“为什么把他拉进来?”他质问姐姐。
“救人一命呀。”姐姐笑。
“他们在找他,我们都会被抓的。”弟弟更冷酷,甚至有几分生气。
“但我们被抓只是会受到逃训的惩罚而已。”姐姐平静地回答。
许岁安“咦”了一声。
他觉得有点不对。
姐姐看过来,朝他笑:“你在奇怪我们怎么知道你不是这里的人?”
许岁安惊讶点头。
他只是觉得不对,但姐姐直接说出本质。
姐姐回答:“因为你和我们不一样。”
许岁安:“?”
他没听懂。
这就像是,他问:为什么我们不一样?她答:因为我们不一样。
年幼的小海神嗤笑一声,很是不屑:“你说这些他怎么可能听懂。”
姐姐抿嘴,有些埋怨地看他一眼。她不太喜欢弟弟的态度。
但没等她说什么,外面响起几道交谈声。
那几个人追着许岁安的人赶到这里,失去方向。
“是在这里消失的吧?”一个问。
另一个答:“我看着好像是啊。这点时间肯定跑不远,他要是没疯,绝对不可能主动往训练场去,估计就躲在附近,到处找找。”
话音落下,时缓时停的凌乱脚步声响起,他们在附近转着,逐渐靠近。
许岁安三人瞬间屏息凝神,一声不吭。
姐弟两人对视一眼,姐姐比了个数字“5”,弟弟侧耳思索片刻,点头。
——外面有五个人。
许岁安愣了一下,侧身,挡住两人视线。
他朝姐姐比划数字6。
还有一个一直在原地没动。所以单听脚步声,是五个人,但能量波动却有六团。
这段时间被顾柏舟养着,他异能恢复不少,已经可以感知到这些。
姐姐有些惊奇地望着他,弟弟的表情也变得古怪。他们想问什么,但现在却不适合开口。
第六道脚步声突然响起,而且越来越近。
一直没动的那个人正准确地向他们靠近。
姐弟俩神色一变。
“找到了吗?”外面有人问。
“就在这里。”第六道脚步声的主人回答。
片刻安静后,所有脚步声都开始向这边靠近。
他们被发现、并被包围了。
许岁安指尖蜷起。
六个人,他现在可以干掉,但这之后的事情会更加麻烦。
研究员会通过警报声和同伴的尸体意识到这里有外人。
一旦他们开始彻底排查,许岁安很难继续安然无恙地藏下去。
但不出手,现在就会被抓起来。
——没办法了。
右手食指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异能凝成的金丝细线在指尖露头。
许岁安凝眸,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蓄势待发。
下一秒,一道暗色从眼前掠过。
他怔了一下,抬头去看,狭小的空间内已经没有姐姐的身影。
“我、我自己出来了……”女孩的声音从外面响起。
就像她说的,她们姐弟俩可以被抓,结果不过是受到研究员的惩罚,但身为“外人”的许岁安,要面对的绝对远远不止这些。
所以她抢先出去。
柜子的缝隙中可以看到女孩的背影。她有些颤抖,但却坚强地站在那里。
她向六人嗫嚅:“我主动出来,可不可以饶过我一次?对不起,我太害怕了,我不想去参加训练……”
许岁安看着,突然感觉脚面被人用力踩了一下。
年幼的小海神恶狠狠地瞪着他,他咬牙切齿,做出口型:“都怪你。”
许岁安张了下嘴,没来得及回答,弟弟的身影也从他眼前消失。
他冲出去,挡在姐姐面前。
“是我要带姐姐躲出来的,你们别罚她。”
那六个人在短暂的惊讶过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一起笑了出来。
“哎哟,在这里也能看见姐弟情深啊?这一趟没白跑哈。”
“哎,记得我吗?我上个月还给你俩做过体内检测呢……当时你才这么高,不愧是发育期,长得就是快啊。”
“想让我们不罚你们?那有点难哦。毕竟警报都拉响了,我们总得跟领导有个交代不是。不过……”说话这人阴恻恻地搓了搓手。
姐弟俩隐约意识到什么,表情变得越发难看。
姐姐把拦到身后,问:“你们想要什么?”
“这冰天雪地、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我们都很久没开荤了。”那人嘿嘿笑了两声。
其他几人见状,也都跟着笑起来。
唯独一个女研究员,皱着眉:“这不符合规定。”
但另外五个人哪里会理她。他们把那人推到最后,五个人围成一个半圆,向两个孩子靠近,嘴里还在嘀嘀咕咕。
“我要这个小姑娘。有没有男女不忌的?”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意性别?也没见你挑剔一下abo啊。”
“啧,分化都没分化呢,不然我肯定要omega啊。那多爽~”
内容一句比一句低俗,姐弟俩紧紧靠在一起,拳头已经握起。
但是……能反抗吗?反抗得了吗?
在这里,他们早就习惯了几乎丢掉尊严的实验体生活,这几个男人又都是异能者,后面还有一个女人在盯着。
她们……
姐姐紧紧咬住下唇。她没想到,只是逃一次训练,竟然会招来这么大的麻烦。
弟弟暗中扯了一下她的衣袖,递了一个向后的眼神。
——只要供出那个家伙,我们就有机会逃命。
姐姐闭上眼,呼吸急促,被咬破的嘴唇动了动。
“诶,等等。”五个男人之一突然开口。
“我怎么记得,我当时追的好像不是这个颜色的头发?”
“你记错了吧?光线问题?”
弟弟更加用力地拽了姐姐一下。
——就是现在。
“管他呢,反正最后能交差就得了。保不齐真有跑掉的,又如何呢?咱这又不缺那一个实验体。”
“哈哈哈,也对。”
——拽了第三下。
姐姐猛地睁开眼,一把捂住了弟弟的嘴巴。
她猜到,如果自己不开口,他就会直接坦白一切。
但不可以……
果然还是不可以。
五个男人被吓了一跳,同时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这对姐弟。
“你们谁记得他俩的移植物是什么?”有人问。
下一秒,那人眼睛忽然瞪大,嘴巴大张,发出“赫赫”的挣扎声。
其他四人不明所以地回头,却只见到一个倒地的身影。
男人脸朝下砸在地上,头下面溢出一滩水。
“……是海怪。”
一直站在原地未动的女研究员迟了半拍。
倒地之人下方渗出的水越来越多,逐渐覆盖全身。
那四个男人瞬间慌乱后退,眨眼间,女研究员反而被推到最前。
“暴、暴走了?!”
“失控了?”
“他俩不是还不能控制好异能吗?这什么情况?”
同伴的死亡令他们慌张到极点。
诚然,在研究员和实验体这层关系里,研究员是绝对的掌控者——但那是在实验室里,实验体被严格控制着。
可现在,这两个实验体显然不受控制。
他们忙着避险,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那两个年幼的实验体,同样满脸惊愕。
水越来越多。
女研究员被推到最前,谨慎地打量着两个孩子。
“你们知道跟我们动手的后果是什么,对吧?”她厉声威胁,体内的异能也已经调动起来。
她是第六人,判断出他们躲藏位置的那个,这些研究员中最强的。
姐弟俩已经淡定下来,开始装模做样。
“我们知道,我们也不想的。”
“是他们不该那么对我们。”
“你们应该知道我们体内被移植了什么异兽。”
“就算是半成品,也不是随便什么人可以肖想的。”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气势十足。
不知道哪里吹来的风,把姐弟俩浅蓝的卷发微微吹起,微光附在发梢,像是异能过载时的征兆。
女研究员后退半步,武器赫然出现在手。一把机械枪,枪口微闪,异能积蓄。
“只要他们能保证不做出格的事情,我们不会再出手。”姐姐说。
女研究员扫了一眼身后四人。
那四位正紧紧依靠在一起,周围盘旋着一条纤细但凶神恶煞的水龙。
水龙在他们周围游走,他们害怕地跟着水龙的轨迹左躲右闪,像是在跳某种别致的舞曲。
女研究员眼角一抽。
子弹上膛,“嘭”地射出。水龙被炸得四分五裂,哗啦啦流到地上。
四个男人僵在原地。
“道歉。”女研究员厉声道。
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唯唯诺诺开了口:“对、对不起。”
“我们错了……”
“饶我们一命吧。”
女研究员重新看向那对姐弟,问:“这样可以吗?”
见两人没有反应,她补充:“放心,我会在主研究员面前帮你们说两句好话,不会有太大惩罚。”
姐弟俩都有些发怔,没想到事情会结束的这么简单。
他们下意识对视一眼。
就在那一瞬间,两颗子弹同时出膛。
姐弟俩意识到不会,转回头想躲,却已经来不及。
一前一后两声闷响,她们晕倒在地,一动不动。
女研究员收起枪,回眸看了一眼吓呆的四个同事。
“废物。”她冷冰冰吐出两个字。
四个人默默发抖,没有人敢出声反驳。
本来,在这种情况下不去围观训练,反而在基地里待着的,就都不会是什么胆大的家伙。
这女人是个特例。
她把两个孩子扛起来,踢了踢摊在地上的四只废物。
“再过一个小时训练都要结束了,还不走?”
迈步离开前,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女人微微侧过头,透过齐耳短发的缝隙,看向被两个架子搭起来的那片垃圾堆。
目光一扫而过。
……
许岁安蹲在原地没动。
他知道,女人那句话不是跟两个孩子说的,而是在跟他说。
让他停手、放心。
最开始,他并没有打算听她的暗示。
但女人举动让他想起在杂物间看到的那本日记。
那本日记证明,即使非常罕见,这个吃人的地方依然存在着那么一两个正常人类。
他们想逃离,甚至想改变。
直觉告诉许岁安,这个女人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他选择收手,看着女人把年幼的孩神姐弟带走。
以及……
多亏那几个多嘴的男人,他获得了新的情报。
“异兽移植”。
这和戚孤雪的研究不谋而合。
这也就意味着,自己一定能在这里找到一些关键资料。
许岁安又等了片刻,确定那几个人彻底离开,才从柜子下面钻出。
几个研究员离开的方向是实验区的那栋建筑,另一边则通向训练场。
因为刚才那一通警报,实验区此时恐怕处于某种戒严状态。他现在在跑过去找资料,无异于主动送上门。
何况,女研究员最后那句话也是在提醒他——距离所有人回来,只剩一个小时。
就算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前去,没有系统的帮助,一个小时的时间显然不够找到资料,最多是摸清楚实验区的大概地形。
许岁安迟疑一下,摸摸被自己别在大腿侧面的骨刀,转身,朝向训练场的方向。
他还是去看看过去的顾柏舟吧。
杂物间的医药用品这几天没有得到补充,那家伙如果再浑身是血地过去,他都没有办法给人包扎。
所以,提前去确认一下情况,说不定还能帮上点忙。
就像这次帮兄妹两个脱险一样。
第174章
得益于这里得天独厚的环境优势,实验基地的训练场都是纯天然的。
一大片稀疏的林木被更加稀疏的电网圈着,里面时时刻刻都在传来人和异兽的惨叫。
许岁安没有贸然进去,先在周围转了一圈。
研究员都集中在训练场外一角的一栋小屋子里。
电网的作用只是“圈地”,他们另有其他方法对训练场中的生物进行检测和控制。
——某种几乎遍布整片训练场的,特殊的电子眼。
几十个拳头大小的小圆球忽上忽下,记录下训练场内的每一个细节。
许岁安停在外围,感觉有点难办。这种无死角的监控下,一旦闯进去,必然会暴露。
视线被树木遮挡着,看不到训练场内部的情况,不知道顾柏舟和其他那些实验体现在情况如何。
他只在路过监控室时从窗户里扫进去一眼。屏幕左上角落着一个红彤彤的数字。
失去战斗能力的人类实验体已经超过50%。几个研究员面色凝重,显然情况不太乐观。
那已经是十分钟以前,距离训练结束还有半个小时。
而且,他没在那一眼中看到顾柏舟的身影。
顾柏舟身上还有两天前留下的伤,这点时间远不够伤势恢复。里面的战况又这么激烈……
虽然过去的顾柏舟不如他熟悉的顾柏舟,但他还是会有些担心。
许岁贴边站着,打量近处的几个电子眼,寻找着监控范围之间的空隙。
在它们移动的过程中,总会有那么一个瞬间——
他眼睛一亮,脚尖发力,腰部扭转,正要擦着那片刻的监控死角钻入电网。
一个人形的东西笔直地飞了过来。
许岁安动作一顿,飞快后撤。那个不知怎么被甩出来的实验体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许岁安蹲了下去。
这个实验体和顾柏舟不太一样,身上披着黑色外袍,兜帽下面的脖子上戴着一个闪红灯的黑色颈环。
顾柏舟身上没有这种显而易见的监控装置,根据他的说法,他的监控系统被安装在体内。
这大概意味着,这个家伙在实验体中的“级别”,要比顾柏舟低上一些。
颈环上的警报嘀嘀嘀地响着,象征着这个实验体的生命体征几近于无。
许岁安伸出手,抓住了那个颈环。实验体的手指无意识地挣动一下。
他扫了一眼,毫不犹豫地把颈环掰开。
报警声戛然而止。
很快,那件脏兮兮的黑袍子也被他从实验体身上扒下来,穿在自己身上。
许岁安想了想,又蹲下来,把碎掉的颈环拾起。这上面还有定位系统,他需要用这个东西来“证明”自己伪装的身份。
指尖泛起微光,在实验体背部轻点两下,零星异能传递出去,覆盖在实验体背部那道致命伤上。
“这是谢礼。”他说。
为了感谢这位提供身份的实验体,他不介意动用一点点珍贵的异能,帮他修复一下那道伤口。
毕竟只有一道,比顾柏舟那天让他无从下手的满身致命伤强多了。
——所以顾柏舟才会是这里最特殊的那个实验体啊。
许岁安迎着电子眼诡异的光芒,泰然自若地踏入训练场。
地面和树干上布满战斗的痕迹,其中有几道明显属于雷电系异能。许岁安跑动起来,沿着那些痕迹寻找顾柏舟的身影。
越往里痕迹越深、战斗越激烈,有些树上留下了很多伤痕,明显经历了不止一次的训练。
雷电系异能造成的痕迹变得忽浅忽深。这意味着顾柏舟已经状态不佳到很难精准控制自己的异能。
许岁安微微蹙眉,加快脚步。
这里地形相对复杂,体型巨大的异兽很难快速移动,他借着树木的遮挡避开了绝大多数异兽,只偶尔一两个需要略微出手。
一声巨响从十几米开外的位置传来。几个人类实验体正从那个方向跑向许岁安,脸色土灰,姿势也歪七扭八。
他们都受了不小的伤。
跑在最前面那个注意到许岁安,声嘶力竭地大喊:“别来这边!快跑啊!!!”
许岁安礼貌点头,面无表情地朝他们冲了过去。
擦肩而过。
喊话的实验体一呆。
面生的家伙气势汹汹冲进主战场这种情况实在罕见,惊得他下意识停下脚步,茫然回头。
但只是这一个停住,再回身的功夫,那个穿着黑袍的家伙竟然已经从他的视野里消失。
跑哪儿去了?
实验体茫然地拉了拉自己的同伴:“诶,刚才是有个人冲着咱跑过去了吧?”
“不想活了呗,你管他干嘛?难不成还回去救人?”同伴没好气地嘲讽。
那人不说话了。
他们本就算是实验体里实力较弱的一批,能坚持到现在还能跑能跳,不过是因为一直靠223号罩着,再加上遇事跑得快。
这种时候,人人自危,哪有关心别人疯没疯的空闲。
但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黑袍少年消失的地方,默默在心里替人祈祷一句。
——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训练场正中央,是一片空地。
周围的树断了一圈,一个搭一个横在地上,成了个有些别致的天然擂台。
擂台周围零零散散或站或趴或躺着几个实验体,都受伤不轻。
显然,他们不是自愿观战,只是没法像刚才那几人一样逃跑。
在训练时间结束前,训练场中央,那个被异兽团团围住的身影,舟就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但希望本人此时也岌岌可危。
七个异兽围成一圈,有飞的有跑的还有会钻地的,包围圈密不透风,七种攻击交织在一,将顾柏舟的退路全完隔断。
它们没有人类思维,各自为战,不会合作,有时候彼此的攻击还会两两相撞,但即使如此,此刻的顾柏舟也难以招架。
和前天比起来,他身上又添不少新伤,有的做了紧急处理,被衣服碎片缠着,有的却还在淅淅沥沥渗血,根本顾不上管。
一片利箭一样的翎羽横扫而过,顾柏舟压下身子操控异能加速躲避,正前方却突然撞来一节断木,一只异兽举着木头捅向他的身体,力气大到木头上被抓出八个粗壮深厚的指纹。
身后有羽毛,前方有巨木,他要沉下身子往地面躲,一只鼹鼠型异兽破土而出,爪子狠狠扒上他的小腿。
一块布料被撕扯下来,小腿上从膝盖下方到脚踝上方,三道细长的抓伤深可见骨。
密集的攻击避无可避。
顾柏舟吃痛咬牙,竟然再次下沉身子,借着伤腿将那只鼹鼠留在地面,另一只腿狠狠踹在他的背部,紫色电流瞬间传导。
鼹鼠毕竟目标小,重量轻,被他踹翻,惨叫一声飞向前方。
顾柏舟顺着力道倒退,避开左右两只异兽的夹击。
但在他的视线盲区,一只半人高的猴子正手持长剑,刺向他的背心。
顾柏舟意识到不对,反手蓄力,释放异能,要将其当作助推器强行转向。
但那只猴子显然不同于其他异兽,具备了一定程度的战斗思维。它跟着顾柏舟的动作转向,长剑直指少年心口。
——来不及了。
顾柏舟瞳孔骤缩,不甘咬牙。
——如果他没受伤,这一击明明可以躲过。
猴子怪笑一声,将长剑一举推出。
“当啷!”
一声脆响。
一把弯曲骨刀和长剑撞在一起。猴子被震得送手甩剑,后退两步。
顾柏舟身体忽然腾空,像只被捆在线尾的鱼,被一跟看不见的鱼线扯向异兽的包围圈之外。
他海没反应过来,恍惚着低头看向那只猴子。
穿着黑袍的人出现在他视野里,捡起那把骨刀,刀尖朝向猴子。
顾柏舟倏然回神。
——是那家伙?!
他被那股将他扯出包围圈的力量甩在地上,重重一磕。
顾柏舟吃痛闷哼,却顾不上看自己的伤势,撑着身体重新站起。
他得把那几只异兽干掉,在那个怕疼的新实验体被杀死之前。那家伙明明比自己还大上一些,实力却糟糕的不行。
顾柏舟向前走了两步,呼吸里带着血腥,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他咬紧牙关,调用异能。
这次训练的异兽数量和水平明显远超之前几次,尤其是中央地带这几只,更是明显超出了这些人类实验体的能力范围。
但这不是失误,而是那些研究员有意为之。
顾柏舟知道原因。
——他们在逼他。
逼他再一次超越极限,施展出那一次的威力。
他也想复刻那场训练的情景。
但他做不到。
他毫无记忆。
他对那场训练唯一的印象是,他被异兽围攻,濒死。下一秒,就是训练结束后在实验台上醒来,被一群研究员围着,看稀有猴子一样打量。
异兽彻底围住那个穿黑袍的少年。
顾柏舟用力握紧右拳,半侧身体被雷电覆盖。这已经是剩下这点异能的极限。
他屈膝,抬眼,身体弹射而出。
下一秒,一道白光划过。
黑袍少年踩着持木异兽的肩膀高高跃起,手中骨刀在空中划出一个圆月。
擂台上空的七台电子眼几乎在同时被一分为二。
它们闪着短路的电光砸进地面,有半颗甚至撞在破土而出的鼹鼠头上。
鼹鼠被吓一跳,“嗷”一声钻了回去。
黑袍少年踩着半颗坠落较慢的电子眼在空中翻身,纤细的身体勾出一道黑色弯月,又眨眼间落在顾柏舟身前。
顾柏舟还在前冲,被他的突然出现惊到,踉跄一下,扑在那件黑袍上。
少年把他扶住,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细细打量片刻,彻底放下心似的舒了口气:“人还在呢。”
顾柏舟仰脸看他,人还在蒙着,就被他这轻飘飘的四个字气得一噎。
他推开少年的手自己站直,皱眉问:“你怎么在这?”
少年没回他,转身持刀冲上。
那几只异兽还在,他得先结束战斗,再来叙旧。
七只异兽对顾柏舟来说已经是生死危机,但对现在的许岁安来说,只是有些麻烦。
他恢复的已经足够处理这些家伙,只是后面又会空虚一两天。如果这期间被研究员抓到,那就彻底完蛋。
因为没有完全恢复,也因为系统的那把锁。
但眼下算是紧急情况,顾不得那么多。
骨刀在指尖旋转半圈,许岁安反手握刀冲上。
纤细的身影在异兽之间划出一个z字,一眨眼的功夫,他已经从第一只异兽前方移动到最后一只异兽后方。
面前正是第三次破土而出的鼹鼠。
——这是许岁安的第一个目标。
先解决看不见的危机,再解决明面上的敌人。
骨刀刺出,异能瞬间传导至刀尖。
那鼹鼠完全反应不过来,眼睁睁看着自己随着惯性向前,直接撞在刀尖上。
“噗呲”一声。
异兽躯体被骨刀贯穿,刀尖炸亮一点寒芒,又转眼消失。
第一只,结束。
许岁安没有丝毫停留,身体已经转向,刀尖划过空气,鼹鼠异兽的尸体被甩落在地,发出“啪唧”一声闷响。
一根断木从身后横扫而来,在鼹鼠落地的瞬间直逼许岁安腰间,要将他拦腰撞断。
许岁安此时正在转身,骨刀向前递出,刀柄撞在断木侧面。
巨大的震荡感传递过来,他手臂一麻,骨刀险些脱手。
但那断木也被阻停一瞬。
就是这一瞬间,他侧身避让断木的第二次横甩,骨刀抹过腰前,在那异兽的肚子上留下一道血痕。
异兽怒吼一声,抓着断木要再攻击,人影却从它眼前消失。
紧接着,“噗呲”两声。
它的两脚一前一后多处两道极深的刀伤。异兽身体一晃,断木猛地砸进地面,从武器,变成帮它维持身体的拐杖。
很快。
手腕、手臂、大腿、前胸……
伤痕一个接一个出现,对这只庞然大物来说,每一个都不足以致命,但叠加在一起,却让它的生命越来越快地流失。
然而它始终捕捉不到对手的身影。
许岁安比它的视线移动要快得多。
不只是这只异兽,在这期间,余下的五只异兽同样难以伤他分毫。
即使它们能捕捉到许岁安的动作,但是——追不上。
偶尔,这些异兽还会在追逐途中撞在一起。
那给了许岁安更多机会。
最后一刀。
从前胸刺入,至脖颈扬出。
他一脚踩在异兽肩头,在异兽死亡的同时已经借力跃起。
异兽前倾倒地,许岁安跃至空中。
——第三个目标,那只能够范围性攻击的鸟。
刚才应付这只异兽时,那只鸟的攻击给他造成最大的麻烦。
翎羽仿佛用之不竭、无处不在,若非如此,他也不会采用这种一击即退的方式耗死这只异兽。
许岁安抬眼上视,骨刀被当作飞镖脱手而出。
那鸟知道自己被列作目标,长翅一扇,整只反转,擦着抛出的骨刀略向下方。
却并不是朝着许岁安的方向。
——顾柏舟。
它看出这两人是一伙,打算转移目标。
下方,那只猴子比它更快一步,已然拾起长剑,出现在顾柏舟身前。
许岁安眸光一凝,刚刚收回的骨刀再次出手。
这次,那猴子已有经验,正警惕着他的攻击,见状立刻持剑转身,要将骨刀挡下。
但是……
刀呢?
它一呆,举着剑愣在当场。
然后,一道血光闪过。
猴子身首异处,长剑再次落地。
半空中,骨刀从鸟的正前方划过,将它从顾柏舟头顶逼退。
许岁安收起手,指尖的异能蓝光逐渐暗去。
“我又不是,只会用刀。”他嘟囔。
那猴子被平滑切开的创口处,一圈冻伤很是招摇。
骨刀重新回到手中。许岁安颠了两下,刀尖朝向那只鸟。
“该你了。”他宣告。
……
七只异兽的尸体倒了一圈,“擂台”外的几个实验体目瞪口呆,嘴巴一个大过一个。
他们终于想起说话,可除了一声“卧槽”,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是谁?
怎么是个他们从未见过的实验体?
新人?新人哪能这么厉害?
那可是折磨了他们半场训练的七只异兽,就这么完蛋了?
那他们半个小时的努力算什么?
演给研究员的笑话吗?
一群实验体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然没一个人敢真的开口询问。
训练场外的监控室里,十几个研究员同样满堂沉默。
他们也被惊呆了。
一出场就砍了所有电子眼,现在他们看着的这个,还是一个藏在树里的小电子眼拍下来的画面。
这唯一一个幸免于难的电子眼,角度刁钻,拍下来的画面也不甚清晰。
但也足够让他们看出来训练场中央发生了什么。
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穿着黑袍的实验体,砍瓜切菜一样结果了那七只他们精挑细选的异兽。
这场训练,表面上是对所有实验体的能力测试,但实际上大家心知肚明,这是为了223号特意准备的“潜能开发场”。
为了让他重现之前的那场奇迹。
但是……奇迹是出现了,可那不是223号带来的啊?这个莫名其妙蹦出来的实验体是哪儿来的?
“不是。”终于有人开口,“这哪个啊?”
“黑袍子,不是最低等的那一批吗?!什么时候出来这么个人才的?”
“定位仪呢?!谁来定位一下啊!!”
“说不准,比223号更有天赋的家伙出现了?这是谁家的实验体?训练结束之后先借我看一看。”
疑惑,慌乱,以及……期待。
这实验进行了这么多年,唯一有成功希望的也不过是223号一个。但现在,一个疑似比223号更加成功的实验体出现了!
那个实验体甚至还是不被他们看好的“黑袍组”。他们怎么能不振奋?
上头催他们出结果已经催了好久,这无疑是一个极好的汇报素材。
留住他,抓住他,研究他!
有研究员已经站了起来。
如果不是训练场实在危险,他们都要直接跑去现场围观。
但没关系。
很快了。
这场训练马上就要结束了。到时候,这个突然进化的实验体还不是任他们研究。
“距离训练结束还有三分钟,现在开始倒计时,请所有实验体再多坚持一下。”
冷酷又充满温情的播报声突然响起。
许岁安拎着染血的骨刀,回到顾柏舟面前。
“结束了。”他说。
顾柏舟站在地上,抬头看着他,眼里没有任何轻松的情绪。
“你怎么到这边来了?”
他明明警告过这家伙,训练期间其他地方都可以转,但唯独不要来这里。
这里被那些研究员无死角地控制着,只要出现,肯定会被注意到、抓起来。
现在训练马上就要结束,电网一开,哪怕是虫子都很难逃出去。
这家伙最开始不就是为了躲避那些研究员,才那样伤痕累累地出现在雪地。
只要但凡有点智商,就不可能跑来自投罗网。
可这人偏偏就是来了。
还……很是出彩了一把。
那些研究员恐怕已经想要他想要疯了。
“来帮你呀。”许岁安说。
顾柏舟眉心锁着,双唇压平成一条线。
“帮到了,谢谢你。然后呢?转天跟我一起躺上实验台?”
许岁安不悦地压下眉眼。
过去的顾柏舟,和他的顾柏舟比起来,简直差远了!
明明是在感谢,还非要在结尾阴阳一句。
“不然,给你收尸?”他阴阳回去。
顾柏舟表情一僵,气焰瞬间弱下去。
“他们马上就来了,你再不跑就彻底躲不掉了。现在,按你的速度,说不定还有戏。”
他顿了顿,想到什么,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你这么厉害,当时怎么会……你到底是不是这里的人?”
他终于意识到事情的关键。
但却没有时间细问。
三分钟倒计时已经过半,顾柏舟咋舌,抬手给人指了个方向。
“这边,抄近路——剩下的事后面再说。”
意思是,他还是选择相信许岁安这次能逃掉。
他们会再次在那间杂物间见面,而不是在实验台上。
许岁安朝他笑了一下。
但顾柏舟没笑。他仰头盯过来,一副“下次再敢这么不要命你就完了”的表情。
许岁安朝他吐了个舌尖,转身就跑。
倒计时声在身后追得很急。
但他没照着顾柏舟指的方向跑。
他还得回去归还衣服和掰碎的颈环。
——做戏就要做全套。
虽然有点对不起那个可能会被他连累的实验体本人,但是……毕竟他都帮忙治疗了嘛。
钻出电网的瞬间,训练倒计时刚好终止,瞬间过电的电网擦着他的后背,在本就伤痕累累的黑袍上留下新的伤痕。
被他抢了袍子和颈环的实验体已经苏醒,但依然维持着许岁安离开时的姿势躺在那里。
虽然醒了,但还动弹不得。
许岁安帮他披上外袍,再把碎掉的颈环放在他的旁边。
实验体全程瞪大眼睛,震惊地看着他这一系列举动。
看到被掰碎的颈环时,他呼吸都急促了,盯着许岁安,很想说些什么的样子。但喉咙受伤,发声都难,他只能那样干巴巴地瞪着,瞪着。
看许岁安料理完一切,在不远处研究员的声音中,不紧不慢地离开。
而那些研究员,正顺着颈环中的定位找来。
等他们到的时候,所能看见的,只是一个身受重伤的普通实验体——
作者有话说:安安:深藏功与名.jpg
第175章
“什么?你们他妈的跟我说不是同一个人?!”
一声暴怒从紧闭的实验室门内传出。
路过门口的两个助理研究员吓了一跳,抱紧手中的文件,对视一眼后,不约而同加快脚步。
“怎么回事?”其中一个小声问,“之前那个198号的事情还没结束吗?”
“没呢……说是这两天一直在反复做检查,但完全不对……”另一个回答。
第一个人还要再问,实验室内又传来一声巨响和一句怒骂。
“两天了,你们就得出来这个结论是吧?!都给我滚!”
实验室门忽然打开,三个助理研究员连滚带爬地冲出来,其中一个眼镜都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砸碎。
“嘭!”一声。实验室门再次被关上。
被赶出来的三个人和刚路过门口的两个人面面相觑,同时叹了口气。
碎掉眼镜的研究员从地上捡起碎片,不满嘟囔:“这肯定不是一个人啊。不然还真以为这破实验能成功吗?223号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同伴用力在他背上拍了一下:“说什么呢?别在走廊里发疯,走了。”
眼镜男猛地反应过来,连应两声,起身要走。
“等一下。”一道女声从三人身后响起。
三位助理研究员立刻僵住。稍远一些的那两位见状,立刻脑袋一低,飞快溜了。
来人扫了那两位一眼,并未追究。她看向面前三人。
“如果不是一个人,那那个人呢?”她声音成熟、冷静,不怒自威。
如果许岁安此时在场就会发现,这位女研究员正是集体训练那天差点抓到他的女人。
“苏教授……”眼镜男嗫嚅。
“说说看。”
眼睛男开口:“结合那天的警报声,我们怀疑是有外面的人误闯实验基地,又刚好进了训练场……”
苏教授打断他:“触发警报的人已经被抓起,是一对擅自逃训的姐弟。至于误闯训练场,你们当时应该也都在场,没有任何电子眼发送异常汇报,不是吗?”
眼镜男被她问住,无措地“啊”了一声。
苏教授看了三人一圈。
“不用担心。”她语气稍缓,“这个实验体我会争取接手,你们最近先别跟着他了,去找孙教授吧。那边情况比较平稳。”
三人互相看了几眼,猛地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瞬间来了个整齐划一的深鞠躬。
“好的好的好的,谢谢苏教授!!!那我们先走了!”
像是生怕教授改主意,三人连看都不敢再看她一眼,脚底打滑地飞快溜了。
苏教授推开实验室门,一个薄文件夹当头飞来,伴随着一声怒吼:“不是说了让你们滚!”
她侧头躲过文件夹,看着那东西撞在墙上。
“我也要滚?”语气冷冰冰的。
实验台前的男人身子一震。
“你怎么来了?”
“该交换了。”苏教授说。
“你已经按着他做了两天体检,既然没有成果,就该移交给下一个研究员。不巧,排在你后面的是我。”
男人冷哼:“你就能研究出什么成果了?”
苏教授看着他,不说话。
“你打算怎么做?”他粗声粗气,像是质问。
“你想窃取我的研究机密?”苏教授撩起眼皮,眸光犀利,俨然不吃他这套。
男研究员一噎。
按规矩,这实验体确实该转交。但这可是在训练场上超越223号大杀四方的“新神器”,他连丁点成果都还没有发现,怎么可能舍得白白把人交出。
男人脸色变了几变,最终猛地一拍实验台。
躺在上面的198吓得浑身一颤。
“你说!”男人逼问他,“你要跟谁?”
198号一呆。
苏教授一声冷笑:“我怎么不知道,这里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人性化,还能给实验体选择权了?”
198号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一声不敢吭。
托那位占了他身份的、不知姓名的金发少年的福,他这两天纯体检了。
每天不是做这个检查就是做那个检查,不用训练、不用手术、不用注射,不知道过的有多舒服。
晚上回宿舍他都不敢跟室友说,唯恐被其他实验体嫉妒上。
但现在……好日子终究还是到头了吗?
198号内心泪流满面。
这两个混蛋研究员能不能不要当着他的面讨论是活体解剖还是单体历练啊!
“不过,”苏教授突然再次开口,“我倒是不介意听听他的选择。”
两道目光同时落过来。
198号双眼紧闭,希望自己已经死了。
“……闭眼有什么用。”
顾柏舟把一根火腿肠、三包压缩饼干、两个鸡蛋、一盒薯片一起丢进许岁安怀里。
“闭眼我就不存在了?”
许岁安睁眼看他,目光上挑,唇角下压。
——不开心。
顾柏舟训练结束后两天没过来,一进门就说了他足足三分钟。
说他做事不考虑后果,不珍惜自己的生命。
还说什么“我死了就死了,我早就做好准备了。你呢?你连上实验台都没准备好。”
气得许岁安狠狠朝他砸去一根火腿肠。
现在的顾柏舟要是真死了,以后的顾柏舟怎么办?
这个人一点都没有自己有多重要的自觉。
顾柏舟一点不理他的小发雷霆,坦坦荡荡地撕开火腿肠塞进自己嘴里,还从角落里拎了个垫子出来,一屁股坐在他面前。
许岁安面无表情。
——他跟过去的顾柏舟又不熟,坐这么近干什么。
他现在需要做的只是确保这个人的安全、在实验室被毁之前拿到核心资料,再想办法离开。
他又不需要“救赎”这个时间线的顾柏舟。
许岁安把火腿肠抢回来。
他饿了,他要吃饭,这是顾柏舟带给他的。
顾柏舟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眨了眨眼,忽地笑了。
“不好意思,忘记上次送来的饭量只能吃到昨晚了。”
许岁安啃火腿肠,不理他。
“……谢谢你之前救我,真的很感谢你。”他看着许岁安,顿了顿,“但是……”
许岁安瞪他:还有“但是”你就出去。
顾柏舟接收到他的意思,到嘴边的话一卡,睁着眼睛不吭声了。
他默默坐在那儿,看着许岁安吃完一整根火腿肠,不知不觉有些放空。
这个留着金色长发的男生,比他大几岁,来历不明、身份不明、实力不明,他不知道这个人当时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知道他当时为什么受那么重的伤,甚至直到今天,都不知道他叫什么。
顾柏舟想,他该很警惕这个家伙的,看上去无害,实际上却异常危险。
但他就是,莫名其妙的有点做不到。
因为太稀有了。
他被抓来这里一年多,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
干净、纯粹,又漂亮。
像是偷偷养了一只小动物,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一年的实验体生活已经足够逼疯一个正常人。顾柏舟总觉得,自己其实也早就疯了。他期待着在哪一次的“训练”中死去。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只突然冒出来的“小动物”成了他在这里活下去的动力。
被按在实验台上、被注射液搞得神经错乱、被关进小黑屋里、被丢进狂暴的异兽堆里……
面对这些的时候,他的脑子不再是一片空白。
——还有一个笨蛋胆小鬼等着我去投喂。
他好像不太愿意吃辣的和酸的,喜欢各种各样的饼干。如果能给他带一盒牛奶过去,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都会发光。
他在想这些。
靠着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他撑到现在。
因为实力太强,顾柏舟在这里不仅是实验体223号,还是那帮研究员的“清洁工”。
他们偶尔会需要他去处理那些不再受控制的狂暴实验体。
那比实验和训练还要艰难。
上一次他受了很重的伤,就是因为帮他们去做“清洁”。
其实到现在他都没想明白,自己当时怎么会放着好好的医疗部不去,撑着一身伤跑来这里。
“还要说什么?”许岁安问。
顾柏舟猛地回神,和他对视。
许岁安又拆开一包压缩饼干,咬下一口嚼嚼嚼。
他看着顾柏舟,示意对方开口。
人现在还没走,就意味着还有话没说完。按照之前的经验,顾柏舟通常只在有事情要说、有伤口要包扎的时候才会多留一些时间。
大多数时候他都是留下食物和药品后,说不了几句话就匆匆离开。
但这次不寻常。
他特意坐过来,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发呆。
许岁安表情严肃下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顾柏舟可能要说个大的。
他把压缩饼干收了起来,坐直身子。
“说吧。”
顾柏舟没反应过来,盯着他懵了两秒。
“……啊。”他慢吞吞开口,边想边说,“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许岁安目光一凝。
果然是个大的。
系统曾经在介绍时间系异能者的时候跟他介绍过“时间旅行”这回事。
所以他知道,不能在这里透露姓名。
未来的顾柏舟关于这段实验体生涯的记忆没有他。如果他现在告诉顾柏舟自己是谁,就相当于改变了“过去”。
正常时间线里,他和顾柏舟的“相遇”就不再是“初遇”而是“重逢”。
这可能会导致整个世界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严重的可能性中,甚至会有“顾柏舟消失”这一条。
许岁安神色凝重,心里却小小地松了口气。
幸亏他聪明,记住了系统的话。
“不告诉你。”他对顾柏舟说。
“连名字都不肯告诉我?”顾柏舟眯了眯眼。
许岁安摇头:“其他的,可以说。名字,不可以。”
顾柏舟皱起眉,打量他,似乎在思考原因。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放弃:“好吧。既然别的都可以说——”
顾柏舟话音一转:“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许岁安微怔。
顾柏舟说:“最开始是我判断失误,你本就不是这里的人。那么你怎么来到这里,又为什么来到这里?”
许岁安:“这个……”
顾柏舟扬眉:“也不能说?”
看起来这样的回答在他预料之中。
但许岁安又摇了摇头,说:“说不清楚。”
顾柏舟:“?”
许岁安在他怀疑的目光中冥思苦想了一阵。
终于,他灵光一闪:“有一点,可以告诉你。”
“——我来偷东西。”
顾柏舟:“……?”
他维持着那个疑惑的表情盯着许岁安看了良久,骤然面色一变。
“你是其他实验基地的人?”
只有这个原因能解释他为什么来“偷东西”。
许岁安茫然。
他不懂顾柏舟的逻辑。
“我不是,”他解释,“我是学生。”
顾柏舟顿时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
他对许岁安越加警惕,甚至开始厌恶不久前被人蛊惑的自己。
“你的导师在研究什么?”
许岁安也更加茫然。
导师在研究什么?
他想起林木。
他们虽然已经很久没见,但客观上来讲,这个人确实是他的“导师”。
是班主任,也是他们团队的指导老师。
林木在研究什么?
“……养鸟?”他迟疑。
顾柏舟冷笑一声,已经把这两个字背后的含义脑补完全。
他忽然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向许岁安。
“那你是不是,还需要我帮你一起偷东西啊?”
许岁安意外他的聪明懂事,开心地点几下头。
点到一半,看着顾柏舟越来越糟糕的脸色,他猛然觉得……
好像有哪里不对?
许岁安停了下来。
“你为什么问这些?”他问顾柏舟。
“现在才意识到自己暴露?”顾柏舟不回答,冷淡又轻蔑。
“你们那里的人竟然会把笨蛋丢来当卧底,看来那个实验基地比这里还要垃圾。”
许岁安没听懂。
许岁安沉默。
许岁安认真思考。
顾柏舟不想再理他,转身要走。
许岁安顿悟。
他一下子站起来,追上去。
房间里的小夜灯这几天状况越来越差,能照亮的地方越来越小。
许岁安没看清地面,在顾柏舟拎来的垫子上绊了一下。
他踉跄前倾,扑在顾柏舟背上,又推着他向前几步。
顾柏舟只来得及转过身体,后背就已经撞上墙壁。
他闷哼一声。
伤还没好全,猛地撞到伤口,疼到浑身颤抖。
杂物间的门突然被推动,挡在门后的桌子摩擦地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但只一瞬间,那张桌子无影无踪。门被更大地推开。
二人一惊,同时回头。
穿着白大褂的女人出现在门口。她一手按还在门把上,逆着光,偏头看来。
许岁安不期然和来人对上视线。
“啊。”他认出,“是你。”
那天发现他的女研究员。
顾柏舟的神态则彻底变了。
他一把抓住许岁安的手腕把人推到身后,上前一步,站到门口,挡住研究员向内看的视线。
肌肉紧绷、右指勾起,紫色眼眸电光闪烁。
门外,云层移位,阳光被遮住,阴影降落在这片空间。
顾柏舟轻轻拉了一下许岁安,示意他自己想办法逃跑。
同时,他开口,声音沉重而冷冽,电光流转,仿佛下一秒就要出手。
“你们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许岁安低头看了看他捏着自己衣袖的手。
伸手,抓住,捏。
顾柏舟身子一僵。
“我早就知道这里。”苏教授说。
她垂眸看着顾柏舟,眼里是研究员一贯的冰冷轻蔑。
他们只拿这些实验体当道具,当然会露出这种眼神。
顾柏舟身体更加紧绷。
他咬起后槽牙,暗中观察四周地形,脑海中已经开始构建逃跑路径。
身后,许岁安又捏了他一下。
顾柏舟屈指,正要抽手,却感觉力气一泄,体内异能被阻断。
——中计了?!
他惊愕回头。
连许岁安的脸都没看清,就被人一下子甩到身后。
苏教授面前的人换了一位。
许岁安和她对视,真诚开口:“把他惹急,会很麻烦。”
苏教授笑了一下。
“我知道,我不会的。”
许岁安不认同地抿唇。
“你为什么来这里?”他问正事。
“来找你合作。”
苏教授说完,垂眸看了一眼还在发懵的223号实验体,耸肩。
“但我好像来得不是时候?”
开门时的画面她看的一清二楚。
许岁安想了想,摇头,说:“正是时候。”
不然,他都不知道要怎么跟顾柏舟解释清楚。
苏教授被许岁安请进杂物间。
原本就狭小的空间立刻变得更加狭小。
顾柏舟被两人逼至角落,无处可逃。他目光警惕,大脑飞速运转。
苏教授打断他的思路:“我早就知道这里是你的‘秘密基地’。”
顾柏舟一怔。
“但只有我知道。
“不然你以为,这里怎么会这么久还不暴露?
“在那些研究员眼里,每一个实验体都没有秘密。
“但你不是。
“我在给你做实验的时候,对你体内的监控装置懂了点手脚。”
她一句接着一句,说的顾柏舟一愣一愣。
“还不明白?”苏教授有些无语,“我时友军。听懂了吗?”
“我说——”
“……听懂了。”顾柏舟打断她。
他安静片刻,神情微妙,半信半疑,看向许岁安:“那你们……”
“不认识。”许岁安回答。
苏教授冷笑:“我都帮你收拾两次烂摊子了。”
“但确实不认识。”许岁安坚持,“我们,刚刚才认识。”
见了面、说了话,才算是认识。
“那么,”顾柏舟快要放弃思考,“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两个人同时看向他。
“偷东西。”
“毁掉这里。”
又对视。
“先偷东西。”
“这破地方有什么好偷的?”
顾柏舟默默扶了一把额头。
“现在我相信你们是真的不认识了。”
“所以。”他把两个人的目光吸引回来。
“先偷东西、再毁基地。”
“你要偷什么?”苏教授问许岁安。
“有什么偷什么。”许岁安回答。
顾柏舟&苏教授:“?”
……
三人谈话后的第五天,苏教授把存储了研究基地所有资料的u盘交到许岁安手里。
第一项任务比所有人预想地都要更快完成。
但“毁掉基地”这项核心任务却迟迟没有进展。
原因倒也很简单。
——实力不够。
凭他们现在的能力,自保逃跑尚且能够做到,但毁掉这里简直是天方夜谭。
先不说基地的高强度自我保护机制,就是这里的那些异兽、研究员、实验体,都足够让他们难以招架。
许岁安知道在合适的时候会有黑衣人堂堂登场,但他不能说。
他只能跟苏教授和顾柏舟一起发愁,并眼巴巴数着日子等黑衣人降临。
新历795年,12月28日。
他记得这个日期。
而现在,距离那一天只剩下一周。
“知道为什么我选择今天来找你吗?”苏教授问。
许岁安看向她,摇头。
“因为今天是训练日。半个小时后,所有实验体都会被投入新的训练。你亲眼见过上一次的情况,这次只会比那次更加严重。”
许岁安听她继续。
“现在的训练和最开始不一样。它几乎变成单独针对223号一个人的训练。他自己也知道这个情况,肯定会做好充分准备。所以,在今天,他不会有时间来看你。”
许岁安隐约意识到什么。
苏教授最后说:“我特意挑这个时候,是因为有些话,要单独对你说。”
许岁安正色起来,他意识到什么:“关于223号?”
苏教授点头。
“其实我会找你们合作,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他。”
许岁安:“?”
苏教授问:“你知道223号为什么那么受重视吗?”
“因为强?”许岁安说。
“这只是表面原因。”苏教授说着,拿出一个电子屏,推到他面前。
屏幕亮起,是一段处于暂停状态的视频。
“先看看这个吧。”
视频不到一分钟。
满地狼藉的战场、陷入狂暴状态的异兽群、死伤惨重的人类实验体。
“这是之前的一次训练,那次训练出了意外,一部分异兽失去控制。”苏教授简短解说一句。
视频快速推进着,灰发少年的身影出现在正中央的位置。
他立在半空,摇摇欲坠,浑身是血,灰白的卷发都被染成半红,紫色的眼睛也充斥着血丝。
他身遭围着足足九只异兽——比许岁安亲历的那次还要更多。
异兽朝他发起攻击,画面剧烈抖动。
顾柏舟艰难支撑着,却依然被数次击中。他嗑出一口血,身形剧烈晃动,险些直接掉入下方异兽张着的口里。
许岁安皱眉,不知道苏教授要他看这个做什么。
就在他疑惑之时,画面突然发生变化。
少年身上的紫色电光被另一层气覆盖,那层气比一般的异能更加粘稠,呈现出更加深沉的紫色。
他晃动的身体安定下来,痛苦的表情也荡然无存。
少年张开嘴,清晰而缓慢地吐字:“去——死——”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万籁俱寂。
九只异兽同时倒地。
少年抬起眼,仿佛看向镜头之外。
他再次张开嘴:“——”
画面一花,陷入黑暗。
第176章
“这种异能,叫‘言灵’。”
苏教授收起电子屏,看向依然在惊讶的许岁安。
“这才是我选择你们的原因。”
许岁安懂了,但没完全懂。
顾柏舟的异能不只是“雷电系”,还有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言灵”。
所以,那些所谓的“乌鸦嘴”,也是因为这个异能的影响?
但那就意味着,直到他们在正常时间线里相遇,顾柏舟依然不知道自己拥有这个异能,并且,“言灵”异能完全不受他的控制。
那他是怎么拥有的这个异能?又为什么不知道这个异能的存在?
许岁安感觉有些头疼。
自从来到过去,失去系统,他就一直在被迫动脑。
但他不愿动脑,没有丧尸愿意动脑。
这让他很是不适应。
“为什么?”他选择直接提问。
没头没尾的一个问句,苏教授却听懂了。
她说:“这就是223号备受重视的原因了。”
许岁安蹙眉。
“这是我们的研究方向之一,异能植入。在异能者本身的异能之外,通过修改异能干细胞的基因,植入另一种异能。
“被植入的异能通常是其他异兽或者人类身上的。在他之前,我们已经牺牲了13个受种实验体。223号是第14个。
“我们当时给他植入的,是一个濒死实验体的异能基因。那个实验体的异能,就是‘言灵’。
“但植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223号虽然没有发生排异反应,但也没有产生新的异能。这让我们的研究一度走入死路。
“也正因如此,‘异能植入’这项方案被暂时取缔,我们开始加入其他组别,专攻其他方案。
“直到……这一次。”
苏教授停下来。
后面的内容,许岁安自己也能想到。
“言灵”异能在顾柏舟的体内复活了。即使只是昙花一现,但他确实拥有了被植入的异能。
这意味着,他们在经历了三十多年的失败后,终于有了唯一一个成功案例。
所以顾柏舟才会成为整个实验基地里最抢手的实验体。
所以那些研究员才会一次次提高训练难度,希望他能再次复刻那场奇迹。
因为实验内容对实验体保密,因为言灵能力只在那一次生效,而顾柏舟因为过度消耗失去记忆,所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曾创造出这样的“奇迹”。
哪怕到了未来,他也只当自己这是“乌鸦嘴”。
许岁安突然想到什么:“那他嗜睡?”
苏教授愣了一下。
“嗜睡?”
她想想:“他目前没有这个情况。如果出现的话,恐怕就是异能的副作用。”
许岁安咬唇。
他有些生气。
气自己的挚友在少年时期竟然受到过这样的对待,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现在所见到的、经历的这些,都已经是过去。
“你们……关系很好?”苏教授有些犹豫地问出口。
她看出许岁安状态不正常。
但按照她之前看到的情况,许岁安对223号并没有那么深刻的情谊,反而,好像不是那么喜欢223号。
这也是她决定将“言灵”异能告诉许岁安的原因。
要想毁掉这个地方,激发顾柏舟的第二异能是他们唯一的办法。
而要激发第二异能,就要让顾柏舟处于前所未有的险境。
不只是他自己,还有他在乎的人。
在反复研究无果后,她又重看了无数遍那一场训练的回放。然后才终于发现,在顾柏舟暴走前不久,他那段时间的一个室友被狂化的异兽撕成两半。
这让她推测,身体和情感的双重刺激,才是开启“第二异能”的关键。
所以她需要许岁安在顾柏舟面前“送死”。
这次训练,就是最佳的机会。
“我们已经没时间了。我盗取核心资料的事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败露,一旦被他们发现,我们三个都难逃一死。”苏教授将一切解释给许岁安。
“所以,把这次当作唯一的机会都不为过。我们必须要刺激他开启‘言灵’异能。为了我们,为了其他实验体,也为了避免更多人被抓来这里。”
许岁安并不赞同。
“但如果这次,还是‘昙花一现’呢?”
如果顾柏舟醒来之后依然什么都不记得,“言灵”异能依然无法正常使用呢?
而在他的视角里,这种情况的概率接近百分之百。
因为未来的顾柏舟,对“言灵”毫不知情。
苏教授依然冷静。
“那么,只要再刺激他一次就好了。”
许岁安表情彻底冷下来。
“你应该知道,这种损伤,不可逆。”
看他视频里的状态就足以知道,刺激顾柏舟强行发动被植入的第二异能,必然会给他造成严重损伤。
所以他的大脑才会开启自我保护机制,让他失去所有相关记忆。
但这个研究员,打算再刺激他两次。
说到底,她还是在把实验体当工具看。只是其他研究员把223号当成研究的工具,而她把223号当成摧毁这里的工具。
“我不可能答应。”许岁安说。
七天之后,“黑衣人”就会毁掉这里。
只要等七天就好。
他不想让顾柏舟冒险。
“就算你不答应……这是我们唯一的办法。”
苏教授的手中出现那把异能枪。
枪口对着地面,没有被举起来。
许岁安看向那把枪,眸色暗沉下来。
他将苏教授交过来的那枚u盘扣在掌心,迎着女人的目光缓步上前。
脚步无声,气氛凝重。
苏教授的枪口一点点扬起。
许岁安在离她只有半步的位置停下。
“嘭!”
杂物间的门猛然被人踹开,子弹同时出膛,擦过敞开的房门射向走廊。
“铛”的一声,被什么东西挡住。
门后,站在正中央的男人放下特殊材质的护盾。
他的左右两侧,十几个研究员站成半弧形,正严阵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