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以为我发现不了你的古怪吗？金屋藏娇的感觉怎么样，苏教授？”男人朝苏教授笑了一下，目光冰冷。
苏教授不慌不忙，枪口蓄力，还有功夫玩笑回嘴：“那倒不是我藏的，只是偶尔替别人找看一眼。”
她借机和身边的人对视一眼。
许岁安会意，微微调整姿态。
外面有人注意到他的动作，当即大吼：“小心——！”
但却没来得及。
话音出口的瞬间，少年已经消失在原地。
浅金色光芒一闪而过，两个研究员闷声倒地。
等众人反应过来，许岁安已经站在他们的包围圈之外。
手指上连接着异能凝结出的金线，尽头缠绕着被他弄晕的两个研究员。
他手指微曲，金线轻轻一甩，从两人身体上抽离。
当中的男人脸色一变。
“抓住他！”他大喊一声。
许岁安却没一点要跟他们正面硬刚的意思，金线一收，转身就跑。
——能逃则逃，不可恋战。
和苏教授对视的那一眼中，两个人交换了这样的信息。
他们在三分钟前意识到这里被包围，这些研究员动作格外小心，几乎听不到动静。但气息和异能波动却很难隐藏。
靠着这两点，许岁安发现他们的逼近。
虽然在“唤醒第二异能”这方面两个人始终无法达成一致，但“毁掉基地”的基地的目标是不变的。
所以，拿着资料保命才是最重要的。
只是苏教授那一眼里还有多一层意思，被许岁安刻意忽视。
她想让许岁安逃去训练场找顾柏舟，借由这些研究员的追杀刺激，引导顾柏舟再次用出第二异能。
一个一举两得的好办法。
但许岁安不会这么做。
他不要顾柏舟冒险，就是不要顾柏舟冒险。
他身上又没有什么监控装置，异能也已经恢复到足以自保的程度，大可以直接逃到实验基地外，另寻地方躲藏。
许岁安一边逃跑，一边回头确认了一眼。
刚刚堵在门口的研究员队伍一共14个人，现在追在他身后的有10个，可惜队伍的中心人物不在其中。
他有些失落，但依然小小地松了口气。
有他转移走大部分研究员，苏教授那边也会好应对很多。
现在，只要把这些人甩开就好。
许岁安身形猛地一转，手中凝结出的金线再次甩出，刺破不远处的窗户，将玻璃整块拉下来，甩向身后追兵。
他自己则瞬间提速，翻过窗户，冲向研究基地的广场。
身后传来玻璃被击碎的声音。
追兵被阻隔片刻，依旧锲而不舍地追来。
“别让他跑了！”他们接二连三跳出窗户，还在大喊大叫。
“这家伙比223号还珍贵，你们调可控的异兽来帮忙了吗？”
“我这就联系那边！”
“‘防火墙’打开！别让他跑出基地！”
他们已经知道许岁安才是“真正的198号”。
也因此，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金发少年转眼间就和223号等价。
实验进展停滞好久，上面早就不耐烦，反反复复催了很多次。
如果这次依然没法刺激出223号的第二异能，那这家伙跟上面交差也很不错。
想到这里，一帮研究员追的更加带劲。能够利用异能提速的那几个更是已经冲到前面，和后面几个同僚拉开了距离。
他们没有一个人意识到，这个在那次训练中大杀四方的金发少年，怎么会这么“好追”。
许岁安身形一顿，骤然转身。
追的紧的四个人一愣。
上一秒还在不远不近的地方逃命的少年，下一秒已经出现在他们眼前。
四人条件反射抬手阻拦回击。
却不想那少年身形一扭，擦着他们向身后掠去。
“快发信号！！”有人反应过来，朝身后喊。
许岁安的目标是通风报信的人。
他要阻止他们开启防火墙。
来得及吗？
一道金线笔直射出，眨眼间，那人手中的终端机一分为二。
血花溅出，他双手手腕被连带划伤，垂落下去。
许岁安停在这人面前，垂眸看了一眼被斩断的终端机。
上半截是“发送成功”四个醒目大字，下半截是一个刚刚开始走动的读条。
那人不顾自己哗哗流血的伤口，仰天大笑。
“快有什么用？厉害有什么用？你都来这里了，竟然还没做好成为实验体的准备？”
其他几人见状，也跟着嚣张起来。
来抓他的异兽很快就会到场，基地的“防火墙”也已经开启，这家伙现在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再逃得出去。
“早点放弃吧小朋友，你早晚会上我的手术台。”
“识相点乖乖求饶，说不定我到时候还会对你轻一点。”
许岁安冷脸抬手，金线从他手中弹射而出。
研究员的嘲笑声戛然而止。
他们被迫一个个撅起嘴。金色异能丝线从上唇穿到下唇，像根钉子一样，把他们的嘴砸在一起。
几人怒而瞪眼，抬手抬脚要攻击，却又接二连三摔在地上。
不知何时，他们的手脚也被同样的丝线缠起。
身后一道疾风袭来。
许岁安侧身、撤步、蹲身、又借力跃起，接连避过追回来的四人的攻击。
他身子滞空，垂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和他对上视线，露出个阴恻恻的笑容。
许岁安落地，后撤，又转身跑了。
四个人懵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
“他要在防火墙彻底打开之前逃出去！”
“拦住他！”
但这次，许岁安比之前还要快。只几个呼吸的功夫，他从两个建筑的拐角间闪身。
等四人再追上去，竟然已经不见人影。
“他怎么变得那么快？！”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刚才他是故意的？”
某人的终端机响起，通话接入。
“追到人了吗？”对面开门见山。
四人胆战心惊对视一眼。
“……抱歉，没有。”
那端的男人却笑了：“没关系。”
他不追究，四人表情反而更加恐慌。
“我、我们一定不会让他逃出去的……”
男人又笑了。
“他逃不出去的。”他笃定开口，“我们已经抓住了苏冉。223号也还在训练场里。他怎么可能逃得掉？”
四个人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那笑竟然不是老大发怒前的征兆，而是真正的胸有成竹。
他们松了口气。
“太好了。”
“那……还追吗？”
“当然。”老大说。
四人脸色一白。
“我需要你们向我实时汇报他的坐标。我们要把223号引过去。”
“教教我们的苏教授，什么才叫真正的——一箭双雕。”
……
许岁安停了下来。
暗红色的半透明高墙在眼前竖起，一直延伸到头顶，像一个巨大的、密不透风的笼子。
强烈的电流和异能波动在上面流转。外面的某种鸟类不经意间撞上去，立刻被烤的焦黑，又在十几秒的时间内蒸发。
这里的人虽然不怎么样，但科技建设实在完备。
凭他现在的状态，确实不敢赌自己是不是能健全地通过这面“防火墙”。
身后传来异兽的怒吼，跟着隐约的人声：“找到了！我就说是这个方向！”
许岁安正因为出路被阻不开心，抿着唇转过身，不悦地看向追来的人和异兽。
依然是那四个人。
只是身后多了五只摇头摆尾的大家伙。
四个人对上他的目光，齐齐后退一步。
“上！”有人喊了一句。
五只形态各异的异兽一起朝他冲来。
它们也是这帮家伙的研究成果，不知道被做了什么样的实验，已经很难用某种具体的生物种类来形容，每一只都像是把好几种异兽拼合在一起。
许岁安目光凝重。
这里的研究进展，竟然要比维塔城的更快。他们在维塔城时，看到的还是失败的异兽实验体。
但在这里，这帮研究员已经有办法控制这些奇形怪状的异兽。
虽然显然成果不多，但确实已经有成果。
——那就更不能让这些家伙继续存在下去了。
许岁安手中金线扬起，绷直。
五只异兽形成一个前、左、右、上四面包裹的阵型。汹涌的冰潮从一只异兽口中吐出，土箭当头落下，密密麻麻的刺状毛发也从另一侧袭来。
几乎避无可避。
和训练场上那些异兽不同，完全听命于人的这几只家伙，甚至能够进行精密的合作。
金线骤然张开，铺天盖地，线尾淬着异能的微芒。
许岁安凝视着那几只异兽，倾身上前。
“……好……痛……”一道模糊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动作不由得一顿，箭矢刺下，扎入左肩。
许岁安拧眉避让。
“好痛。”又来了。
是异兽的声音。
因为之前的异能的不断消耗和枯竭，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听见这些家伙的声音。
能和异兽交流，这大概算是一种“被动型”异能，只会在特定条件下触发。
事实上最开始，他只是能感受到它们的情绪，让它们听懂他的话。
但这次……不知道是不是得益于系统加上的那层“锁”，他甚至能彻底听懂它们的语言。
“好痛！”那只被改造的异兽又在嘶喊。
许岁安再次仓促避开一波攻击，终于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一只长着鹰翅的……刺猬。
刺猬尖叫一声，尖刺铺天盖地的扎向许岁安。
其他方向还有异兽，这种细碎的大面积攻击，几乎不可能完全躲避。
十几根刺没入身体，痛感密密麻麻。
“好痛！”刺猬还在叫。
他看着那家伙，抿唇抱怨：“我也在痛。”
“救救我！”刺猬喊。
……
“你真的觉得他能刺激到223号吗？”
实验区地下一层禁闭室内。
两侧的烛火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墙壁渗出水滴，“哒哒哒”地落在地上，营造出阴森凄凉的氛围。
苏冉被绑在一把生锈的铁椅上，四肢和脸侧都落着伤痕。
铁锈味和血绣味混在一起，刺激着嗅觉。
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坐在她对面，半边身子隐在暗处。他的白大褂干净如雪，胸前的铭牌端端正正——穆峰。
男人借着烛光看过来，表情隐晦不明。
“为什么不能？”穆峰冷静地问。
“223号把他藏在那里，已经足以说明问题。”
苏冉轻蔑地牵了牵嘴角，有些艰难地抬眼。
“穆教授，你会因为一只养了两个月的宠物死亡，而感到绝望和愤怒吗？”
穆峰冷冰冰地注视着她，一动不动。
“不会有人再这种地方养宠物。”
苏冉笑了：“穆教授，你身为人类，却从来不了解人类。你明明自己就有过孩子，却一点也看不懂他们。”
穆峰并不买账：“你无非是想告诉我，那个人对223号并不重要。但这恰恰证明了他的重要。”
苏冉半张着嘴，一时哑口无言。
“是否了解人类并不重要，只要能看透就好。”穆峰说。
“……好吧。”苏冉垂下头，似是放弃，“那你更应该知道，比起在这里用他的死亡来刺激223号，你更应该让他活着。”
穆峰眉心微扬，像是终于有了兴趣：“继续。”
苏冉开口：“你也看过那段视频。控制系异能本来就非常罕见，何况他还十分强大。他说不定会比223号更有潜力。”
“就算他的后续实验失败，你也可以尝试用他控制223号，不是吗？”
“无论哪种选择，都比现在这样收益要高。”
“他不适合做喂给223号的‘祭品’。”
“那么你呢？”穆峰问，“告诉我这些，你的收益是什么？”
苏冉闭上眼。
“我累了。我只是个研究员，从小到大没受过什么皮肉之苦。”
穆峰却说：“你希望我放他一条生路。”
他丝毫不在乎苏冉的借口，直接猜出她的真意。
苏冉猛地抬头。
“那么来做个选择吧。”
穆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抬起苍白、干瘦的右手，捏住苏冉的下巴，强迫她抬头。
脸部的伤口被扯动，苏冉表情有些扭曲。
“223号，或者那个金色头发的孩子。”
“如果他们两个当中只能有一个生者，你会选谁？”
苏冉瞳孔震动，表情几乎失控。
“你一定要杀了他们中的一个吗？！”
“当然。”穆峰说。
“疯子。”苏冉骂道。
“一个基地必须要倾尽所有资源，才能培养出一个真正的‘优质品种’。两个‘优质种’的存在，只会互相拖后腿。
“除非，他们彼此恨之入骨，不惜撕杀到只剩最后一口气。”
“但他们两个已经无法形成这样的关系。所以，只能让一个成为另一个的食物。
“其他人看不出来，但你应该早就明白才是，苏冉。我的这套理念已经获得成功，在这里，它会成功第二次。”
“那么，选谁？”穆峰问道。
苏冉不答，只是咬牙切齿地又说了一遍：“疯子！”
“那可是你的孩子！！”
穆峰笑了。
“是啊，我都能把我自己的孩子当作‘食物’。何况一个不相干的孩子。”
第177章
训练场。
顾柏舟刚收割了两个异兽,正纠结往哪个方向去。
他随手捡起一颗石子，打算投石问路。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223号。”
顾柏舟转身。
一对姐弟。
他对他们有印象，同为这个破地方的实验体,怎么说也会见过几面。但也仅仅是见过几面的关系,完全称不上“熟”。
“有事？”他不太耐烦。
如果今天能顺利结束,他还想再去看一眼那个家伙。虽然苏教授说会帮忙照看，但谁知道她会不会真的信守承诺。
姐弟俩对视一眼。
223号恶名在外，谁都知道他不好惹。如果不是情况特殊，他们也不想贸然搭讪。但是——
弟弟开门见山：“那个金发的哥哥……”
顾柏舟表情霎时一变。
他眉眼压下来，电光一闪，人已经出现在姐弟俩面前,一把匕首抵在弟弟颈侧。
“你们见到他了？”他厉声逼问。
刀尖微颤,刺破皮肤,溢出零星鲜血。
弟弟顿时不敢再动,颤抖着瞳孔看他。
“见、见到了。”
姐姐在此时开口：“上一次训练,如果不是我们,他早就被抓了。”
顾柏舟匕首几乎要压进去，闻言动作一顿,偏头看去。
“什么情况？”他问细节。
姐姐不答,只说：“可以放开我弟弟了吗？”
顾柏舟扫了那蓝毛男孩一眼,收起匕首。
弟弟瞬间紧跑两步，从他身边离开。上一秒还满脸恐慌，回到姐姐身边后,他又变成一副不服气的模样。
“我们可是他的救命恩人。你就这么对我？”
“你们是他的救命恩人，跟我有什么关系？”顾柏舟的眉心又压下去，语气差差的。
他有点恼。
那家伙被他捡回来两个月，一共就出去了那一次。结果竟然惹了这么多麻烦,不仅被研究员发现，还认识了其他实验体。
这么想着，顾柏舟越看这对姐弟越觉得不爽。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掌心里的匕首又有点蠢蠢欲动。
姐姐注意到，迅速开口安抚：“我们没有恶意。”
但弟弟也在同时开口：“他不是这里的人，为什么会来这里？你和他什么关系？他是来找你的？”
一连串问题，问的顾柏舟更加不爽。姐姐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她暗自扯了一下弟弟。但男孩没理她，执拗地看着顾柏舟，要一个答案。
顾柏舟盯着两人，表情阴翳。
几秒后，他突然笑了。
“他是我朋友，想来就来了。怎么，你嫉妒？”
其实不是。
他们哪里算什么朋友。他连那家伙的名字都不知道。
但他就是想这么说。
弟弟的脸色果然变了，像是被戳到痛处，鼻子和嘴巴挤到一起：“谁说的！”
“好了，别说了！”姐姐更加用力拽了他一下。
“我们不是来质问你的。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和那个男生确实是朋友的话，那你要抓紧离开了。”她飞快开口。
顾柏舟微怔：“什么？”
姐姐说：“研究员已经发现你朋友了，他们好像大算趁这次训练做些什么。”
话音落下，姐弟俩人同时一愣。
面前一阵风吹过，只留下一串浅紫色的雷电系异能踪迹，哪里还能看到什么人影。
同一时刻，训练场外，监控室。
几十个电子眼接二连三开始警报，“嗡嗡嗡”的声音几乎要把整个房间塞满。
各自守着各自屏幕的研究员们吓了一跳，齐刷刷从椅子上弹起。
“怎么了怎么了？”
“谁哪儿出事了？”
“223号。是223号！他逃出训练场了！！”
一句话，立刻让整个监控室乱作一团。所有研究员凑到一起，目不转睛地盯着最中央的屏幕。
几个电子眼正在进行接力转播，但饶是如此，它们也很难跟踪到223号的清晰画面。
少年飞快地移动着，在所有人的注视中，毫无停留地从电网里冲出。
甚至没给他们开启封锁的时间。
“这已经超出223号以往的速度了。”有人下意识分析。
也有人恍然惊醒：“汇报！快汇报啊！给穆教授汇报！！！”
但没等他们播出通信，穆教授的命令先一步杀到。
“撤销电网。”
所有研究员懵住。
穆教授有条不紊地继续布置：“放出所有异兽，追杀223号。”
“那、那剩下的实验体呢？”
穆教授笑了一声：“如果他们也想追杀223号，成功的，会有丰厚奖励。”
……
顾柏舟带着一大批异兽赶到实验基地边缘时，许岁安的面前还是那五只拼合异兽。
他和这几只家伙纠缠了半个小时，一直也没有杀掉。
不是因为被那些声音纠缠得舍不得，而只是因为……杀不掉。
杀死、复活，再杀死、再复活。这个流程已经重复不知道多少遍。
这五只异兽的生命核心好像都不在他们体内，而是被“存放”在其他地方。
只要“生命核心”不会被毁，它们就永远也杀不死。无论被击杀多少次，无论被摧残成什么样子。
大概也正因如此，它们才会变成现在这种“拼合怪”的样子。
这些研究员对异兽的实验太成功了。
成功到许岁安都觉得恐怖。
他再次后退，和五只异兽拉开距离，它们的哀嚎声一个不落地灌进他的耳朵。连带着身上新添的伤口，让他难以集中注意力。
异兽身上携带的大量毒素通过一个个伤口灌入他的体内。即使许岁安把丧尸的一部分“抗毒性”带到这具身体上，但那点抗性在这些毒量面前完全不够看。
他开始讨厌系统给他搞出来的那把“锁”。那让他想榨干体内异能都难以做到。
五只异兽再次组成阵型围攻上来，许岁安站在原地没动，寻找着阵型中的死角。毒素搞得他动作迟缓，必须看准了再行动。
就在此时，余光里一道电光闪过。
许岁安只来得及抬起眼，就觉得腰间一紧，后方贴身多出一道人影。
他想叫顾柏舟，顿了顿，改口：“……223？”
少年一声不吭地把他抱起，带着他从五只异兽的缝隙间越过。
许岁安小小地“喔~”了一声。
他变慢了，但顾柏舟变快了。果然这个阶段的孩子都成长得飞快。
顾柏舟低眸扫了他一眼，不悦抿唇。
许岁安和他对视，读懂了。
他扯了一下少年的袖子，解释：“不是我主动的。”
他是被迫暴露，是那帮研究员找上门。
“我知道。”顾柏舟说。
他不是因为许岁安暴露不开心，是因为自己太弱才不开心。
明明是自己把他捡回来，但却根本保护不好他。甚至反过来被他保护。
顾柏舟生自己的气。
安慰无效，许岁安也不开心。
他扫了一眼被顾柏舟带来的那一大堆异兽，又扯了他一下，指指那些正在奔来的家伙。
“你带来的。”
顾柏舟抬头一看，顿时更气了。
飞的最快的一只异兽张牙舞爪地从头顶飞来，他沉着脸，一匕首甩出去。
异兽惨叫着摔到地上。
许岁安借着这个机会从他怀里钻出来，摸出之前那把骨刀，冲向另一只异兽。
这种情况，他们谁都没可能闲着。
第三只异兽冲到两人身前。许岁安侧身起跳，骨刀高高扬起，砍向那只异兽的头颅。
“铮——”一声刺耳摩擦。
骨刀和匕首撞在一起，许岁安和顾柏舟向两个方向弹开。异兽毫发无伤，朝他们发出讽刺的怪笑。
许岁安：“……”
他和过去的顾柏舟，甚至都配合不到一起去！
他好怀念他认识的那个未来的小顾同学。
顾柏舟也很尴尬。
他被抓到这里来才开始打架，从来没有和别人有过合作。
第一次，遇到点摩擦……倒也正常。
只要两个人选到不同目标就好了。
他默默安慰自己，冲向另一侧。
但没过多久，骨刀和匕首又撞到一起。
许岁安：“……”
顾柏舟：“……”
好吧，我来配合他。
他们同时想。
两个人其实没有那么不和，只是需要一点磨合。最起码，在彼此都有了配合意识后，两把武器不会再撞在一起。
但就在两人配合逐渐熟练起来时，又一批敌人藏在异兽后面，朝他们冲了过来。
那是二三十个人类实验体。
他们目光有些闪烁，但步伐和武器却坚定不移地朝向两人。
他们中有一些和顾柏舟有过交集，甚至层被他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保护。
但如今，他们成了要伤害顾柏舟和许岁安的那批人。
“……对不起。”长剑朝顾柏舟刺去的时候，一个实验体低下头，“我们也是被逼的。”
许岁安的金线从另一侧伸来，将那柄长剑卷走。
“要打就别道歉。”他说。
那实验体微愣，未及反应，被他一线甩到后面，撞在另一个实验体身上。
许岁安冷着脸收回金线，接着甩向下一个人。
他耳朵里的声音已经够多，不想再添进一声声道歉。
顾柏舟看过去一眼，一直绷着的嘴角不由得弯了一下。
……有点可爱。
但即使两个人配合越来越好，战斗却越来越艰难。
被完全控制的异兽、来自训练场的异兽，还有那些一个接一个加入进来的实验体。
他们要面对的敌人太多，好像根本应付不完。
两个人身上都有伤，再加上那几只拼合异兽的病毒。
许岁安摇晃几下，刚好借势避开一道攻击，但人也险些摔倒在地。
身后，一只毒蝎飞快扑来，扬起长尾径直刺入他的背部，整个贯穿。
尾巴扬起，将许岁安带至空中。
少年眼睛睁大，张嘴吐出一口深色的血。胸前，毒蝎的尾巴尖嚣张地弯了一下。
许岁安低下眼。
地面，顾柏舟已经在赶来的半途，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发生。
他愣在当场，目眦欲裂。
从许岁安踉跄，到被毒蝎尾巴穿透，几乎只经过了一个眨眼的瞬间。
少年挂在半空，身上的血不要钱一样往下流。他的生命体征在飞快地消失。
顾柏舟盯着那里，动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许岁安时的场景。金发的少年站在树后，同样浑身是伤、到处是血，但那双眼睛却始终明亮。
浅金色的，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藏着点不经意的雀跃。
那一瞬间的眼神，让顾柏舟下意识改变主意，没有直接杀掉这个身受重伤的麻烦家伙。
而现在，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同样朝他看来。
但里面没有光。
顾柏舟第一次知道“心脏发疼”是什么感觉，好像那道伤口长在他的身上，疼的他心脏用力地缩成一团。
顾柏舟停了下来。
但其他人和异兽的攻击却绝对不会停止。
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附带异能的和没有附带异能的攻击铺天盖地袭来，各色攻击几乎遮住天日。
顾柏舟眼前被那些影子阻挡，看不见许岁安的身影。
他闭上眼。
腹部被什么东西穿刺。
但顾柏舟没有反应，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停止跳动。
足足有三秒。
半空中，许岁安半睁着的眼睛突然睁大。
毒蝎的尾巴陡然竖直，像是受到什么前所未有的惊吓。
更远一些的地方，战斗圈之外。
穆峰推着被绑在轮椅上的苏冉，停在安全地带。
他抬起头，看向被异兽和其他实验体包围着的那个身影，嘴角禁不住扬起，弧度越来越大。
“苏教授。”他俯下身，目光却依然盯着那个方向。
“看来，我们到的正是时候。”
一声巨响陡然响起。
包围圈被撕开一个裂口。
灰白色卷发的少年捏着一个异兽的脑袋，踩着另一个异兽的脑袋，跃起到半空。
他盯着那只毒蝎的方向，眼睛染血，双唇半张。
“去——死——”
世界安静了一瞬。
毒蝎的身体“嘭”一声炸开。
许岁安从半空中坠落。
“停下。”少年说。
于是急坠的身体停在半空，又以某种缓慢而轻柔的速度继续降落，像是被人抱着放在地面。
空中的少年转过身，看向其他位置。他再次张开嘴。
地面，许岁安缓缓爬起，擦了擦嘴角的血，眉头紧紧皱起。
他确实因为那一刺受伤不轻，但还没到直接被刺死的地步。
即使身子被毒素侵蚀，反应慢，在毒蝎刺来的那一刻，他依然拼尽全力调动了异能，护住可能被刺的地方。
内脏没有受伤，只是皮肉被穿透，倒也还好。
但是顾柏舟……
他盯着半空中的人影。
第二异能被激发的顾柏舟，已经完全不是正常状态。
他给出“命令”时的声音都发生变化。
顾柏舟本来的声音是干净而清脆的，即使他总是懒洋洋的、说话没力气、咬字还有些含糊，但那份干净和清脆却始终都在。只在他进入易感期时消失过片刻。
但现在，当他念出那些字眼，顾柏舟的声音是低沉且沙哑的。他的咬字异常清晰，但却让人感觉不适。
居高临下、厌恶、愤怒、憎恨。
声音里好像藏进了所有负面情绪。
而且……
他的异能在飞速流失、每一处伤口都在扩大，随着嘴唇的张合，鲜血也从里面流出。
但顾柏舟好像对这些都毫无察觉。
许岁安勉强站起。
这样的场面，比苏教授给他看过的那段录像要清晰直观太多。
这让他如此深刻地意识到——
太危险了。
他甚至可能会因为使用第二异能死掉。
顾柏舟又一次开口。
“滚——开——”
那些人类实验体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远远推开。
异兽死亡，实验体远离，场地被清空。
许岁安看到了原本站在包围圈之外的穆峰。
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推着坐在轮椅上的苏教授，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方向。
他在狂笑。
他似乎丝毫不惧怕那个站在半空中的、在其他人眼里几乎可以被称为“神”的少年，推着轮椅，一步一步走来。
许岁安立刻意识到不对。
顾柏舟低下头，朝男人看去。
他又一次张开嘴。
男人也朝他咧开嘴。
下一刻，在发出声音之前，顾柏舟眼睛猛地睁大。
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打了一下，他身子一晃，笔直下坠。
实验基地前所未有的静谧。
只有男人的笑声再一次响起。
刺耳、张狂。
被绑在轮椅上的苏冉闭上眼。
许岁安在穆峰之前，接住坠落下来的顾柏舟。
少年的身体又湿又烫。他已经陷入昏厥状态，被许岁安半护在怀，一动不动，连体内异能的流转都完全停滞。
穆峰在离两人不到半米的位置停下来。
许岁安跪坐在地上，抬眼和他对视，眸中好像凝着冰霜。
穆峰笑了笑，丝毫不在意他要杀人一样的目光。
他看着许岁安，有点意外，还有点欣赏：“你竟然没有死。”
许岁安没回应，只一瞬不瞬地盯着男人。他确实同样重伤、异能损耗严重，但剩下的力气也足够杀一个人了。
穆峰自顾自继续说：“我承认苏冉的话了。你确实有着不亚于223号的价值。”
许岁安环在顾柏舟身上的右手轻轻动了动，异能悄然积聚。
“我希望你不要动手。”穆峰突然转移了话题。
许岁安指尖的颤动骤然停住。
“你当然可以现在杀了我，我并不在意。”穆峰耸肩，像是为了印证这句话，他甚至又上前一步，直接将自己的要害暴露出来。
许岁安盯着他，没有动。
“如果你杀了我，你和他都会死在这里。苏冉也会。这肯定不是你们希望的。无论如何，活着都比死了要好，对吧？”
穆峰弯下腰，向他靠近。
他虽然瘦弱，但个子很高，弯腰靠过来的时候，落在地上的阴影将两个少年完全笼罩。
“如果能逃跑，你大概早就带他跑了。不会等到现在。所以我猜，你已经动不了了。”
猜中了。
许岁安收紧手臂，将顾柏舟护得更紧。
“所以？”他问穆峰。
穆峰愣了愣，似乎有些意外会得到这样的回应。
但随即，他嘴角弧度更大。
坚定、强大，拥有无穷的可塑性。
这确实是一个极好的素材，比苏冉跟他形容的还要优秀。
优秀到他都有些想为了这个孩子放弃223号。
只是可惜——
穆峰的视线像蛇一样在许岁安身上打着转，一寸一寸地将他从头到脚观察彻底。
——年纪大了一些。
他不无失落地叹了口气：“所以，我会治好你们，然后给你们一个机会。”
“在我这里，最优秀的素材只能有一个。我本打算直接把你喂给223号，但很幸运，你活了下来。为了奖励你的坚强，我会在你们完全康复之后开启一场比赛。”
“一场——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的比赛。”
“在那之前，我不会动你的身体。”
他需要彻底了解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究竟有什么样的特质，才好进行针对性的实验。
这是穆峰一贯的习惯。他会花费大量的时间挑选最优秀、最适配的“素材”，在选择落定之前，他有充足的耐心。
过了良久，许岁安“哦”了一声。
穆峰说话方式有些复杂，他来这个世界还不太久，需要花大量的时间去理解话里的意思。
但现在，他理解了。
意思是，他和顾柏舟会被治好。然后，他们会有新的机会逃跑。
“什么时候？”他问穆峰。
穆峰又是一怔。
少年的每一个回答都在他的预料之外。
但这让他更加开心。
越多的超出预料，就意味着越大的惊喜。
他站直身子，招了招手。
几个等候多时的医疗型研究员凑了上来。
穆峰命令：“给他们一个康复时间。”
几个研究员面面相觑片刻，小心翼翼走上前，把顾柏舟从许岁安怀中移开。
“……大概五天左右。”其中一个人给出结论。
五天左右。
许岁安计算了一下。
也就是说，他们恢复健康的时候，离黑衣人出现还有两天。
最佳时间是在黑衣人出现的当天或者前一天。康复之后，不用接受什么“比赛”和“实验”，可以直接逃跑。
不过五天也还好。多出的那一天，他会想办法应对。
许岁安点点头，朝那个研究员说了句“谢谢”。
研究员吓了一跳，震惊地看他一眼，小声：“没、没事，不用谢。”
任务完成，他们不敢多在两人身边逗留，慌慌张张退到穆峰身后，躲起来假装自己不会被看见。
穆峰没管他们，又朝许岁安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
“五天之后，我期待你们的表现。”
许岁安依然没回应他，转头看向苏冉：“她呢？”
穆峰跟着转了下头。
满身伤的苏冉被捆在轮椅上，面色复杂地看着这边。
“她是我的得力助手，当然也不会死。”穆峰收回视线，向许岁安保证。
许岁安不再说话。
另外几个研究员凑过来，把他和还在昏迷的顾柏舟分别抬上担架。
就算是治疗，也只能在实验室进行治疗——
作者有话说：突然惊觉穆教授和之前的配角重名了……我说怎么打的这么顺手。于是紧急换了个名字。
第178章
这是许岁安第一次见到完好无损的实验区。
惨白的灯光、刺鼻的气味、永不停歇的机器运作声,以及夹杂在其中的汇报和惨叫。
到处都充斥着让人不适的感觉。
他和顾柏舟被分别推进两个实验室。
穆峰没有跟去那边，而是跟在了许岁安的身后。
他站的很近，许岁安一抬眼就能看到。
一个消瘦的中年男人,宽松的白大褂穿在他身上显得更加宽松,几乎无法被他的身体撑起。
男人眼睛和双颊都有些凹陷,无神的浅色的眼眸深处藏着刻入灵魂的疯狂。
这是许岁安第一次一本正经地观察这个人。
这让他觉得，这个男人似乎有些莫名的……
眼熟。
脑海中蹦出这个概念的时候，许岁安不自觉地蹙了下眉。
几个助理研究员正将他从担架转移到实验台，其中一个注意到他的表情，以为他是害怕，凑过来小声说了句：“放心吧,只是最基本的身体检查。”
许岁安的目光从穆峰身上移到说话的研究员身上。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镜腿坏了,被胶带缠着。
男生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玻璃罩从两侧升起,将许岁安笼罩在其中。他被禁锢在实验台上,动弹不得。
许岁安皱了下眉。
即使“只是身体检查”，也让他感觉有些不妙。
他可不确定这具被他这只前世丧尸充分影响过的身体,会有什么样的检查结果。
紫色激光出现在实验台上,开始对他的全身进行扫描。
穆峰靠近,扶着台沿低头看来，眼里尽是狂热。
许岁安眼睛闪烁了一下。
他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滋滋滋的电流响。
但并不是因为这些检测设备，而是……
【检测到大量可用能源,开启自动修复功能。当前进度：0.014%。】
许岁安眼睛亮了起来。
——是系统。
他突然想起很久之前，在虚拟战斗系统里，他的系统差点把人家吸干。
那是全星际通用的、能同时容纳上万人的虚拟系统。
而这里，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研究基地。
【1%……3%……6%……】系统实时汇报,进展喜人。
实验舱外，穆峰盯着躺在台上一动不动的少年，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忽然，“哒——”的一声轻响。
穆峰的视野暗了下去。
旁边传来其他研究员的小声惊呼。
“怎么了？怎么突然黑了？”
“出什么事了？！”
“被入侵了？？”
“没有收到信号啊。”
紧接着，这份骚动传到隔壁实验室，又飞快地传遍整个实验区。
所有研究员都从自己的屋子里跑了出来，聚集到走廊。
骚乱越来越大，人群吵吵闹闹。
走廊里没什么光，黑漆漆一片。
研究员们接二连三地开启各自终端机上的小手电筒。
手电筒的弱光晃来晃去，搞得这里像个什么很不正经的场所。
穆峰站在其中。
他打量着一群慌张又茫然的人，眉头狠狠皱起。
终于，有人小心翼翼开口：“……难道是……停电了？”
一下子，时间仿佛静止了。
所有研究员都愣住，不再说话。
过了许久，有人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停……电了？”
在这个极其现代、充满高科技设备和高水平人才的实验基地，出现了三十年未有之大怪事。
——停电了。
“好像……确实是停电了。”
“备用电源呢？”穆峰问。
有人紧急跑去查看。
过了几分钟，那人回来，垂头丧气：“……也坏掉了。”
“嘎啦嘎啦”的声音忽然响起。
苏冉自己推着轮椅，从实验室里挪出来，畅快地大笑一声。
“看来，星神大人也对您的行为不满啊。”她冲着穆峰说。
穆峰狠狠剜了她一眼：“我从不信神。”
他说罢转身，看向那群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的研究员。
脱离了最开始六神无主的状态，他们现在都因为这难得突发状况异常兴奋。
这让他们久违地回忆起了被发配来这里之前的学生时代。
穆峰重重地咳嗽一声。
所有人都安静了。
他沉着脸，开始发配任务。
“有在做实验的回去尽力收尾，做纸质记录，然后把各自的实验体押回去。没有实验的，你们几个，去检修电力系统，今天之内修好。你们几个，”他顿了顿，“把223号和那个人带去1号和2号禁闭室。”
命令给出，研究员们立刻行动起来。
穆峰站在原地没动，脸色黑沉如铁。
“穆教授看起来不开心啊。”苏冉语气凉嗖嗖的。
穆峰没有说话。
他怀疑是那个“新素材”搞的鬼。但无论他如何回忆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找不出丝毫破绽。
从被抬上担架、来到实验区、进入实验室，再到实验台启动，开始检测。
新素材的行为没有任何异常，他不可能有机会制造这起事故。
他、和他的异能，都在穆峰的完全监视之下。
但如果说这真的只是一起意外……
穆峰不信。
“三十多年的老家伙，出点错难道不正常吗？”苏冉轻笑一声，丢下这么一句，拖着轮椅“嘎啦嘎啦”地走了。
事实上，她也怀疑是许岁安。
她也同样找不出证据。
但这并不影响她帮忙掩饰。
如果这真的是个意外，她说的话同样一点错没有。
如果这确实是那个孩子搞的……
那他恐怕比他们认为的还要厉害得多。
苏冉握紧轮子外侧的扶手。
希望她给出的u盘，他还好好保留着。
……
许岁安被两个人押着站在禁闭室门口，另一个走上来，要搜他的身。
穆峰站在那人身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许岁安的背在身后的手指蜷起。
苏冉给出的u盘还在他的衣服口袋里，那很容易被摸到。
一旦被发现，他们的努力相当于彻底白费，他很难再有机会得到这里的核心资料，而苏冉，也必然会因此受到更加严厉的处罚。
脑海中突然“叮~”地响了一声。
系统醒了。
搜身的人凑上来，抓住了他的肩膀。
许岁安叫系统：【醒醒。】
系统猛然惊醒，立刻一把鼻涕一把泪：【天呐岁安，好久不见。但很可惜，我们这次只能短暂地重逢3分……28秒。】
修复只进行到10%，就耗光了整个实验基地的能源。
这10%，只能容许它撑这些时间。
许岁安没空跟它寒暄：【够了，帮我转移数据。】
【什么？】系统刚醒，还有些迟钝。
男人的手已经摸到他腰间。
搜身人的动作很慢，手一点一点往下，但这也给许岁安争取了机会。
许岁安简短解释：【口袋里，u盘。】
系统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开始转移：0%、10%、50%……】
搜身人的手摸到了口袋中的硬物。
许岁安垂眸。
【完成了！】系统喊。
指尖缩紧，微光闪烁，u盘顷刻碎成粉末。
搜查人“咦”了一声。
穆峰等得不耐烦了。
“好了没有？”他沉声问。
搜查人被吓得一颤，瞬间端正态度：“马、马上就好。”
他快速地往下摸了几把。
“没藏东西。”
“你确定？”
搜查人点点头。
穆峰颔首，示意许岁安身后二人：“押进去。”
两人用力推了一把。
许岁安踉跄着跌进门里，几乎同时，禁闭室的门擦着他的后背重重关合。
“工作懈怠，你也可以进去了。”他听到穆峰又说了一句。
然后就是一声惨叫。
搜身的那人似乎被推进了另一间禁闭室。
但这和许岁安没什么关系。
他调整一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身上伤都还在，愈合还要好久，只能避开伤重的地方坐着。
禁闭室里漆黑一片，连一点光都没有。四周不知道哪面墙正在漏水，滴滴答答的声音断断续续响着。
霉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昏脑胀。
许岁安倚着墙壁闭上眼。
系统完成数据转存后就再次消失，他现在连个聊天的对象都没有。
还要被这些味道熏着。
比起来，顾柏舟的那间杂物间不知道要好多少。
好在呆在这里的时间不会太久。
——最多五天。
然而只第二天，许岁安就又被拎了出去。
他被重新带到实验室，绑上实验台。
然后……
系统修复功能启动。
无数研究员加班加点抢修了整整一天的电力系统，再次故障。
所有人都两眼一黑。
于是，短暂地出来放了个风后，许岁安又被关回禁闭室。
这回，穆峰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确信这件事是许岁安搞的鬼了。
于是从那以后，许岁安没再得到出去的机会。
系统的修复进度也卡在20%。它担心以后很难再找到这么好的机会，第二次复活只是跟许岁安报备了一下，就接着进入休眠状态攒时长。
这期间那个戴眼镜的研究员来送过几次饭。
他人比较好说话，许岁安偶尔能从他嘴里得到一点新信息。
顾柏舟在第三天醒来。
穆峰似乎在对他进行什么特殊研究，希望保持他的言灵异能开启状态。
但这是他对223号的单独实验，不允许任何其他研究员参与，所以眼镜男也只知道个大概，不清楚具体情况。
苏冉确实没有被穆峰怎么样，但她的伤也没有得到特别治疗。穆峰好像完全忘了她一样，就那么把她晾在一边。
但她跟一些助理研究员关系不错，倒也没有断了伤药，总之，还是在慢慢好转。
至于许岁安……
“到时间了。”
禁闭室的大门再次开启，走廊里的光射进来，将狭小的房间整个照亮。
许岁安眯起眼，抬头看向外面。
几个研究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当中的那个人影是穆峰。
他闭了闭眼，慢吞吞从湿漉漉的地板上站起。
几个研究员等的不耐烦，其中一个进来扯了他一把。
许岁安踉跄一下，扶住门框。
穆峰站在他面前，冷着脸：“你该去参加比赛了。”
许岁安没理他，左右看了看。
没有顾柏舟的影子。
穆峰看出他的想法，冷声：“他已经被提前带过去，怎么，你想最后见他一面？”
许岁安摇了摇头。
——不会是最后一面。
他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穆峰扫了他一眼，不耐烦。但大概是觉得也不差这点时间，他依然回答了。
“比预计的晚了两天。”
“——12月28日。”
许岁安猛地抬起头，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穆峰正转头从其他研究员手中拿什么东西，没注意到他这点变化。
等他回过身来，许岁安已经恢复正常。
一件黑色的袍子递到面前，上面躺着一把歪歪扭扭的骨刀。
许岁安愣了愣。
“你的东西。”穆峰命令，“穿好，跟我走。”
许岁安把东西接了过来。
黑袍在他面前展开，通体乌黑，没有一点装饰，带着黑色兜帽，长短大小刚刚合适。
许岁安盯着那件袍子，忽然沉默下去。
他心中产生了一个不太妙的想法。
——有没有可能，在顾柏舟模糊的记忆里，那个穿着黑袍、毁掉实验室、救他于死亡边缘的神秘人，就是他许岁安？
怎么可能。
他没有得到治疗，伤都还没好全，异能也完全不在巅峰状态。
不然他早就毁掉这个破地方，哪里会等到今天，还期待什么从天而降的黑衣人。
许岁安放下袍子。
头好痛，他不想思考。
穆峰等不下去，催促：“快点。现在可不是能给你挑衣服颜色的时候。用这种方法拖延，实在不是什么好主意。”
许岁安幽幽地叹了口气。
人类的悲喜果真并不相通。
他在考虑天大的难题，而穆峰只以为他讨厌黑色。
……
穿上黑袍的许岁安怀着对顾柏舟记忆中黑衣人的复杂心情，来到了训练场的门口。
顾柏舟确实已经在这里等候。
有穆峰的“一对一实验”，他看上去确实没有外伤。
但精神状况却非常堪忧。即使许岁安已经站在面前，他依然神情恍惚，仿佛不太有自我意识。
许岁安心里升起一股怒意。
他质问穆峰：“你做了什么？”
穆峰站在两人身侧，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微微一笑。
“我只是推进了我的实验。”
许岁安咬牙，体内异能蠢蠢欲动。
如果有系统在，他就可以知道穆峰对顾柏舟做了什么。
但现在，他一无所知。
穆峰站在那里，依然是任人宰割的云淡风轻。他开口道：“你杀了我，他也会死的。”
许岁安沉默不语。
穆峰也不再理会他，命令其他研究员：“把他们放进去。”
训练场大门开启，许岁安和顾柏舟被一前一后推了进去。
门关闭的同时，电网紧接着开启。
他们担心再次出现顾柏舟逃跑时那样的情况，这次提前做足了准备。
研究员的身影在电网后面模糊，身后稀疏的树林里传来异兽此起彼伏的怒吼。
穆峰的声音突然响起，经由所有电子眼的扩音，回荡在头顶：“记住，只有一个人能够走出这里。”
身侧电光一闪。
许岁安侧眸看去，顾柏舟已经消失在原地，紧接着，树林中的某个方向传来异兽的惨叫。
他沉思片刻，朝着同一个方向跑去。
顾柏舟状态不明，按理不该贸然接触。但他此刻另有事情要做。
这个地方的异兽需要杀，那些电子眼同样需要毁掉。
顾柏舟负责前者，他负责后者。
……
监控室。
有研究员察觉异样，跟穆峰汇报：“穆教授，0号在毁电子眼。”
0号，是他们给那个金发少年准备的实验体编号。这是穆峰的特别受意，足以证明他的重视。
这帮研究员自然不该怠慢，一有情况就会立刻汇报。
穆峰此刻却正关注着223号的战况。
他扫了一眼0号那边的监控，思考两秒，已经得出结论：“不用管。”
他能猜到0号想做什么，但那都是无用功。
如果0号当真那么傻，那他可就太失望了。
但没关系。
他现在的重点完全是223号。
经过他一周实验的223号，此时正运用言灵异能大杀四方。
虽然这个状态的223号对“言灵”的运用远不如此前两次熟练，范围和杀伤力也相对小上很多，但这已经是非常大的进展。
能够运用，就有无限的提升潜能。
穆峰对自己的成果非常满意。
他看又清空了一片区域的223号，眼中的欣赏和自满越发强烈。
身后传来轮椅的响动。
穆峰心情颇好，转头朝依然坐在轮椅上的女人笑了一下。
“来看看我的阶段性研究成果？”他邀请。
苏冉停在门口，冷漠地扫了他一眼，并不做回应，只是盯着两侧的屏幕，目光不停地切换。
黑下去的屏幕越来越多。
苏冉笑了一声，却依旧并未说话。
研究员看着心里着急，但也不敢说什么。
穆教授让他们“不用管”，他们也只能放着不理。
但是……真的可以吗？
眼见着三分之二的屏幕都彻底黑下去，两个人的身影时不时就彻底消失不见，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穆教授……”
开场不过半个小时，整个训练场198个训练眼，此时就只剩下67个。那0号完全是按着电子眼杀，完全不管其他异兽。
这显然不正常。
穆峰扫过去一眼。
“我说过不用管。”
研究员立刻噤若寒蝉。
穆峰补充一句：“我们只要看到最后一个从里面走出来的人就好。至于过程……那些都不重要。”
苏冉又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
穆峰看向她，也跟着笑起来。
“怎么？”他问苏冉，“你觉得他有办法？”
他这几天对223号做的实验，和什么“电力系统”可不是一个等级。
就算那家伙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能摧毁整个实验区的电力和能源供应，但对223号的实验，他不可能有任何对策。
因为，那是和他的大脑、心脏，完全绑定在一起的装置。
他为了223号特意研发了很久的装置，从223号第一次激发言灵时，就已经开始准备。
这套装置会不停地向他的大脑重复播放他激发言灵异能前的那些画面，持续刺激他的情绪和记忆，确保223号始终保持在高敏状态。
也会对他的大脑形成控制，确保他能成为一个“听从命令但又具有一定自我意识”的工具。
至于自我意识保留多少——足够杀戮就好。
而连接在223号心脏上的另一半装置，是“保险栓”。只要他有失去控制的迹象，或是两处实验装置被触碰，保险栓就会第一时间启动，夺去他的性命。
穆峰的手中同样握着一份控制器。如果他察觉不对，或是223号已经成为“废品”，那他也随时可以按下按钮，结束223号的生命。
一套毫无破绽的装置。
哪怕现在把223号抬上实验台，由十几个经验丰富的资深专家进行解除装置的钻研，穆峰也毫不担心。
装置会在他们之前就带着223号一起自我毁灭。
所以。0号只是一个伤都还没好的控制系年轻异能者而已。
他又什么好担心的？
控制系异能再强，他嵌进223号心脏和大脑的装置也是百分百的第一优先级。
穆峰站到苏冉面前，低头俯视着她。
“他不会有任何机会。”他笃定。
“如果你还在信任他们，不如早点想想怎么更轻松地结束自己的生命。”
苏冉盯着他看了片刻，一言不发，转过轮椅。
她要离开这里。
“放她走。”穆峰拦住了想要阻止她的研究员。
他对自己曾经的“合作伙伴”，向来比较仁慈。
“滋”一声电流轻响。
两侧的屏幕彻底暗下去，所有电子眼都已经被0号摧毁。
苏冉的轮椅没有停顿，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刻，缓缓离开监控室。
穆峰转过身，看向一群不安的研究员。
“电网强度调到最大。”他命令，“剩下的，只是等待。”
……
最后一个电子眼被切割成两半。铺开到全训练场的异能网中，再也没有任何电子眼的波动传来。
许岁安松口气，活动了一下手腕。
准备工作已经完成。
现在，轮到正题了。
他转过身，看向不远处的场地中心。
顾柏舟的异兽猎杀行动也已经进行到最后。场地里不剩几个异兽。
杀掉那几个家伙之后，他就该来杀他了。
时间刚刚好。
他弯了弯嘴角，走向场地中心。
从树后露头的时候，一根裹着雷电之力的树枝刚好飞来。
许岁安偏了偏头，和那东西擦肩而过。
顾柏舟干掉最后一只异兽，浑身是血地站在中央空地上，冷漠地看向这边。
他张开嘴：“——过来。”
许岁安不受控制地迈开脚步。
第179章
许岁安站在顾柏舟面前,离他只有一米。
但顾柏舟没有再张嘴，也没有要动手的迹象。
他们站在那里，默默对望着。
许岁安放下心来。
顾柏舟没有要杀他的意思,看样子潜意识还在。
正当此刻,灰发少年抬手,一道紫光掠过，闪电从许岁安身侧劈下。
地面开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许岁安：“……”
他朝顾柏舟撇了下嘴。
又一道闪电追来。
许岁安后跳避开，和他拉开距离。
【系统。】他叫。
顾柏舟上前逼近，攻击接二连三，好在始终没有使用第二异能。
看来这点确实是潜意识还在。
【系统。】许岁安又叫了一声。
依旧没有回应。
他只好再次避让。
一直到第五次呼唤，等待许久的家伙终于姗姗来迟。
【我来了我来了,时间有限！要做什么？】狠狠休息过的系统神采飞扬。
许岁安简洁交代：【他体内的东西,清理掉。】
时间有限,顾不上解释。这次系统能工作的时长也不过比上次多了一倍。
但五分钟……应该够了？
【绝对够了！】系统摩拳擦掌,痛快应声。
顾柏舟脑袋和心脏里的装置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或许很复杂,但它可是更高级的生物！
小意思,都是小意思！
【但是需要你接触到他。】系统补充。
许岁安躲避的姿势顿了一下，电蛇盘旋而至。
他定神后撤,身形一晃,绕过顾柏舟的攻击,向着他本人冲去。
两个人的距离瞬间贴近。
明明是在激烈的战斗中，但那一瞬间，顾柏舟忽地愣了一下。
许岁安伸出手,扣住他的小臂。
【清除开始！】系统兴奋喊道。
顾柏舟定在原地，直愣愣地盯着他，一动不动。
极其充沛的异能从他体内涌出。
许岁安被逼的后退半步，调动异能护住身体。
他看着这样的顾柏舟,忽然想到什么。
在真正的过去，而非未来顾柏舟模糊的记忆里，毁掉这里、拯救他的人，真的是那个忽然出现的黑衣人吗？
在这里，此刻，拥有这股力量的顾柏舟，已经完全足够拯救他自己。
狂风四起。
黑色外袍被吹的猎猎作响，帽子和衣角高高扬起。
许岁安握着顾柏舟的手臂，听着系统不断推进的进度播报。
92%
95%
98%
99%
那双无神的紫色眼眸剧烈地颤动起来，光芒一点点融进去，汇成梦幻般的星海。
深深浅浅的紫色异能波动萦绕在他的周围，形成松散的龙卷风形状，不住地有闪电在其中跃动。
顾柏舟动了动，忽然反手握住许岁安。
【100%。岁安我睡了！】系统喊。
“……安安？”
许岁安的目光从手腕上移开，和顾柏舟对视。
他眼睛猛地睁大。
那双紫色的眼睛抬起来，没有年少顾柏舟的警惕和灵动，也没有他所认识的顾柏舟的轻浮和懒散。
那是一双坚定、沉稳、又锋芒毕露的眼睛。
这谁？
身体还是那个14岁的顾柏舟的身体。
但是，这谁？
许岁安懵了。
陌生的顾柏舟笑道：“怎么好像认不出我了一样。”
语气到还是那种语气，声音也还是那个声音，但话尾含着的笑意又让许岁安感到陌生。
有一种他在逗自己的感觉。
许岁安更加茫然。
“你是？”
他问着，心里升起一种模糊的猜测。
顾柏舟没有回答，抬手在他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
许岁安要比现在的顾柏舟高，摸头的时候他必须要微微踮起脚。
姿势有些变扭，但动作却很顺手。
覆着薄茧的手掌揉乱顺滑的金发，顾柏舟心情很好似地弯起眼睛。
“秘密~”
那只手从头顶落下来，顺理成章地扣住他的右手。
许岁安垂眸看了一眼。
“要毁掉这里，对吧？”顾柏舟问。
许岁安点头，被人牵着向前。
少年的身形没有丝毫变化，似乎从头到脚只有那双眼睛变了，但又莫名给他一种变化很大的感觉。
他忍不住加快脚步，跟到顾柏舟身边，抬头仔仔细细盯着那双眼睛看。
顾柏舟偏了偏脸，让他能安心地看个够。
——所以，真的是他猜的那样？
许岁安思考。
这是更久以后的顾柏舟。但更久以后的顾柏舟为什么会出现在过去的顾柏舟的身体里？
系统不在，顾柏舟不说，他得不到回答。
前进的脚步突然停下，许岁安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往前走出两步，被人牵着手扯回来。
“等一下。”
他们已经走到训练场边缘，穿过稀疏的树木，视野尽头出现紧闭的大门和门后几十个全副武装的研究员。
随即，左右和后方都同时传来异兽的叫喊。
之前的那一批已经被清理干净，现在这些，只可能是他们新投放进来的。
穆峰到底还是做了准备。即使他对自己的实验体非常信任，但心底始终萦绕着那份不安还是让他有所行动。
做研究的向来是唯数据论者，但到穆峰这个水平，偶尔也会寻求于直觉。
经验告诉他，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有时候反而比大量的数据分析更加有用。
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出现在视野尽头时，穆峰知道，这次又是他的直觉获得胜利。
这让他有点不甘但也只能接受。
穆峰抬起手。
两侧，所有研究员同时举起手中的武器。枪口、炮口、剑尖，对准同一个方向。
还被困在训练场内的两个人停了下来，离大门只有不到三米的距离。
电网的功率依然开到最大，他们想逃出来并不容易。
穆峰上前两步，手中同样握着枪，他的子弹随时准备出膛。
“看来你确实有些本事。”他盯着0号。
少年歪了歪头，没有回应他。
倒是223号冷嘲热讽地笑了一声：“那您可看走眼了。穆教授。”
穆峰心头一跳。
在这句话之前，223号从未与他有过正面交谈，更没有实验体会向那些研究员一样称呼他为“教授”。
他们对他恨之入骨还来不及。
只是一句话，却让他感受到比之前更加强烈的不安。
223号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很不一样。
他的手伸入口袋，握住那枚控制器，毫不犹豫地按下。
1秒、2秒、3秒。
穆峰盯着站在原地的少年，脸色越来越差。
他的装置被悄无声息地消灭，没有任何警报能够传来，他毫不知情，像个小丑。
他咬牙，左手在口袋里摸了两下，找到另一个东西。
那些异兽的控制器。
沉重、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响。庞然大物从树后露头，涎水滴落下来，瞬间腐蚀整棵树木。
被困住的两个少年各自转头看了一眼。
三个方向的异兽都已经到达，吼叫连成一片，身形影影幢幢，攻击也接二连三地跟上来。
近百只异兽形成的包围网将两个人完全禁锢在中间。
穆峰勾唇冷笑，捏住控制器。
只要轻轻一按，所有异兽都会陷入狂暴状态。即使这两个实验体不对劲又怎么样？
它们不可能对付得了这些家伙。只是有点可惜，一旦按下按钮，他就很难确保两个优质素材的完整度了。
穆峰的手指触摸上按钮。
“停下。”223号突然开口。
他愣住，立刻感觉自己的手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禁锢，再也无法向下分毫。
是第二异能？！
223号已经完全觉醒第二异能了？！
穆峰瞪大眼睛。
“——拿来。”223号再次开口。
穆峰左手不受控地从口袋里伸出，抓着两枚控制器，抛出。
控制器一起到了223号的手里，被他三两下掰成碎片。
少年朝周遭挥了挥手。
“行了，都散了吧。”
声音不大，懒洋洋的，像是什么无聊冗长会议告终的结束语。
但随着话音落下，那几百只异兽竟然真的一个个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毫无反抗。
穆峰的眼神变得越来越狂热，整张脸都因为激动的情绪扭曲变形。
这样的异能，这样堪称为“神”的异能，和那些耗费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才研究出来的控制实验相比，强太多了！
完全是云泥之别！
他双手激动的攥起，忍不住上前一步。
电网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消失不见。
可穆峰完全顾不上考虑这些，他抓住训练场的大门，用力晃动，朝223号呐喊：
“你是我发现的，你是我创造的，你是我的成果，你该感谢我！！”
“我创造了神！！！”
只言片语便可命令万物的神。
“过来。”他对223号说，“你是我的。”
三米之外，顾柏舟一脸不爽地嘟囔一句：“果然是个疯子。”
他晃了晃许岁安的手，身子微倾。
“别听他瞎说，我是你的。”
许岁安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顾柏舟假装没看见那个眼神，牵着他继续向前，一步步走向训练场外。
此时，穆峰身后，那些研究员基本都慌了神。
有些人甚至已经举不动手里的武器，浑身脱力，险些坐倒在地。
要是到现在都意识不到这个少年有多恐怖，那他们这些年也算是全白干了。
有人悄咪咪地往后爬了几步，想要趁人多逃跑。
但没等他退出人群，一道目光精准地扫了过来。
那人浑身僵住，再不敢动。
顾柏舟和善地笑了一下。
“没关系，想跑就跑嘛。”他说。
“神可是很善良的。”
他又斜了斜身子，跟许岁安搭话：“是吧？”
许岁安依然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外面，一群研究员面面相觑。
有人忍不住问了一句：“……真的可以吗？”
他们唯恐是什么猫捉老鼠的恶趣味戏码。
顾柏舟摆摆手：“跑吧跑吧。”
这句他没用异能，一群人依旧面面相觑、蠢蠢欲动。
最前面，穆峰黑着一张脸一言不发，这些研究员的行为令他感觉十分不齿。
后方，刚刚被顾柏舟扫过一眼的那人突然大喝一声。
周围一片人被他吓了一跳。
穆峰表情微明，转头看去。
——终于有人敢硬刚了？
下一秒，只见那人原地蹦起，一脸大义凌然地向后转身。
然后，拔腿就跑！
周围人被他惊得一懵，下意识后退让路，也有人胆战心惊回头，想看看逃跑究竟会有什么后果。
顾柏舟站在原地没动。
穆峰却怒火中烧。
“逃兵。”
他冷嗤一声，抬手一枪射去。
子弹飞驰而出，冲向那人背心。
异能刮出强烈的余波，掀翻两侧惶恐不已的研究员。
“停下。”
冷冽的吐字再次响起。
围观的研究员面如死灰，心里彻底凉透。
完了，现在是穆教授和223号一个都不让他们跑啊。
他们注定要死在这里。
下一瞬，跑在前面的男人踉跄了一下。
所有人跟着呼吸停止。
就见他扶住地面，没等稳住身形，就接着跌跌撞撞跑向前方。
众人一愣。
嗯？
“停下”呢？子弹呢？
一群人茫然回头。
同时呆住。
子弹，停下了。
穆峰射出的那颗子弹停下了！
那颗裹着异能的子弹就那样悬在半空，一动不动。离得近的人，甚至能清晰地看见弹身上的纹路。
所有研究员都震惊了。
所以，223号刚才那声“停下”，是指的这颗子弹，而不是他们那位横冲直撞的同事？！
所以……他们是真的能跑？
几米外，那研究员终于意识到发生什么，同样一脸震撼地转过身。
他看向一群正在注视着他的同僚，看向怒目圆睁的穆峰，看向正偏头跟0号咬耳朵的223号。
这人忽然悟了。
“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他振臂高呼，“跑啊！！！”
片刻死寂后，上百号研究员“呼啦”一下散开，向四面八方奔逃。
只剩穆峰站在原地没动。
他死死盯着人群，胸膛剧烈起伏，表情狰狞可怖。
手中的枪再次被举起，澎湃的异能从他的全身抽调而出。
“砰砰砰砰砰……”十几声连响。
一连串子弹争先恐后挤出枪膛，扑向那些逃窜的研究员。
“救命啊223号大人！！！”某研究员大喊。
顾柏舟叹了口气，说：“——回去。”
十几枚子弹同时停住、转向、再启动。它们以比出膛时更快的速度反扑向穆峰。
穆峰咬牙，低呵一声。
子弹瞬间在半途剧烈爆炸。
尘土高高扬起，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
“就这样吗？”许岁安问。
顾柏舟看过来：“什么？”
许岁安说：“让他们逃掉。”
那些研究员，有一些确实无辜，但还有一些，一旦被放出去，必然会再找其他地方，继续进行这种惨无人道的研究。
顾柏舟问：“谁们？”
许岁安压下嘴角，他看出来，顾柏舟是故意的。故意逼他多说话。
他抽出右手，转过身。
顾柏舟清了清嗓子。
“不好意思，刚刚确实没听清。他们搞出的动静太大了。”他一本正经解释，“我耳朵在战斗中受了很严重的伤，本来听力就受损。”
许岁安飞快地转头看了一眼。
薄薄的耳廓被阳光照的有些透明，甚至能看出血管和软骨的痕迹，哪有一点伤痕。
——胡说八道。
顾柏舟凑过来。
这次，他正经解释：“如果有必要的话，有人会杀掉他们的。”
许岁安疑惑地看向他：“谁？”
“秘密~”顾柏舟说。
许岁安面无表情地把整个身子都转开。
一道人影忽然逼近，子弹连发、织出铺天盖地的网，人影藏在网后，双手握着一把泛起黑光的短刀，直朝许岁安刺来。
是穆峰。
既然身后空无一人，他干脆转变策略。
漆黑的异能张牙舞爪地朝许岁安涌来。
下一秒，它们定在原地。
一只手从旁伸来，嵌住穆峰的手腕，狠狠一掰。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悦耳。
穆峰定在原地，脸上瞬间爬满冷汗。
顾柏舟再次抓住他的另一只手，还想继续。
“等等。”许岁安握住他的手腕，阻止顾柏舟继续。
他觉得有点奇怪。
走上去，停在穆峰面前，抬手按上他的肩膀。
许岁安金眸半阖，感受片刻，忽然意识到那里不对。
他有些惊讶地睁开眼。
“你改造了自己？”
他最开始只是觉得，穆峰的异能非常古怪。和这个世界的其他异能者不同，他的异能和他本身有一种极强的不协调感。
但直到和他接触的那一刻，许岁安才察觉，那异能本身就是被“嫁接”上去的。
也就是说，穆峰本来只是一个并不具备异能的普通人。
穆峰咧开嘴笑了。
他疼得直不起腰，只能抬头看着许岁安，眼神阴翳张狂。
“怎么样？很成功吧？”他问。
“很失败。”许岁安回答。
穆峰听到他的回答，愣了一下，继而更加用力地笑了起来。
许岁安松开手，不再理他。
这种强行嫁接的异能，每分每秒都在损耗一个人的生命力，所以这个男人才会看上去那么干枯消瘦。
但穆峰自己竟然觉得……很成功。
他更加确信这是个疯子。
但穆峰突然扑了上来。
他没被折断的那只手一把抓住许岁安的肩膀，五指用力，几乎嵌进皮肉。
“你凭什么说我失败？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成功！”他大声喊叫着。
“如果不是他跑了，我会彻底拥有这个异能！”
这一刻，穆峰的某些情绪似乎同时到达了巅峰，恨意、痛苦、兴奋……几近癫狂。
许岁安看着那双被情绪染红的浅色眼睛，却忽然愣了一下。
他本可以躲开扑过来的穆峰，但因为那一瞬间的对视，他没来得及。
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又从心头浮起。
像……
顾柏舟冷着脸把穆峰从他身上撕开，掰断另一只手腕，再一脚把人踹开。
男人在地上滚了一圈，痛苦地抽搐着。
许岁安猛地反应过来。
他知道像谁了。
“——校长。”他拉住顾柏舟。
顾柏舟动作顿了一下。
那双眼睛，和校长的一模一样，狭长却不锋利、接近透明的浅色。
“他——”和校长有关系？
许岁安想问，却没问出口。
顾柏舟伸来食指，抵在他唇边。
“这个也是秘密。”
许岁安：“。”
他看着顾柏舟走上前，用鞋尖将穆峰翻面。
男人狼狈地喘息着，眼神却依旧充满狰狞的恨意。
“我是很想杀你的。”顾柏舟说。
“但有人比我更想要你的命。很可惜，我打不过他。”
许岁安好奇，但没问。
他已经猜到：这也是秘密。
顾柏舟捡起穆峰掉在地上的短刀，在他身上比划了一下，对着男人的小腹用力插下、拔出，又插入肩膀。
鲜血溅出，洒到他的脸上。
顾柏舟随意地擦了一下，丢下短刀，直起身。
他最后说：“只能辛苦你再等一等了。”
穆峰在剧痛中彻底昏厥。
顾柏舟回到许岁安身边。
“走吧。”
许岁安看他，不想说话，于是用眼神问：去哪儿？
顾柏舟被他可爱到，心情放松，嘴角弯起：“去毁掉这里。”
从训练场回到两栋建筑附近时，整个实验基地都已经变得乱七八糟。
和几个小时前相比，完全天翻地覆。
大多数研究员都在无头苍蝇一样逃跑，小部分惦记着自己未完成的实验和记录，要回去抢救，被同事强行拉走。
与此相对的，大批的人类实验体在屠杀。杀曾经伤害过自己的其他实验体，杀研究员。
似乎比起“逃跑”“活命”，“复仇”才是这些人更加在乎的东西。
实验体的惨叫变成了研究员的惨叫，宿舍区和实验区乱作一团，到处都是血迹和尸体。
“别、别杀我，我可以帮你拆掉颈环！”
“这玩意？拆不拆的有什么意义吗？你死掉我会更开心欸。”
类似的对话时有发生。
当然也有一部分尚且保留了理智的实验体，在想办法让研究员解除自己身上的限制。
但是……
“体、体内的这种我们也没有办法……你只能去找当初给你植入监控装置的……”
话未说完，人头落地。
顾柏舟牵着许岁安走在这些人之间，叹了口气。
被困在这样的环境里，本就不会再有什么正常人。
有人甚至冲上来想要对他们动手。但有顾柏舟的言灵能力在，他们连近身都困难。
来到实验区的顶楼，踹开通往天台的门，并肩站到边缘。
呼啸的风里掺着浓郁的血腥，脚下的世界一片狼藉。
徘徊在外圈的异兽仿佛预感到什么，有一些在拼了命和逃跑，也有一些疯了一样地往基地里冲。
许岁安默默看着，忽然感觉手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他转头，对上那双紫色的眼睛。
“稍后，麻烦你照顾一下我。”顾柏舟顿了顿，眸色微暗，像是想到什么，“但也不用太照顾。”
许岁安：“？”
他依然没有解释，转过头，看向下方。
浅紫色的异能形成絮状的球，将两人包裹在其中，巨大的异能波动一股一股荡开，将周围的树木压折，更远处的树林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无数只鸟类振翅逃离。
树枝上的雪砸落在地，地面上，经年不化的冻雪流淌成小溪。
顾柏舟用力扣住许岁安的手，张开嘴。
“——毁灭吧。”他说，声音前所未有的空灵，仿若神灵降世。
第180章
太阳升起又落下。
废墟里一片静谧。
一只鸟展翅划过,在上空盘旋了一圈，发出沙哑的鸣叫。
一根金线骤然射来，和它擦肩而过。那鸟吓了一跳,嘎嘎叫着飞快逃走。
许岁安敛眸,收起异能。
这里不适合异兽生活。他已经赶走了很多只。
残阳似血,孤零零地挂在天上。
许岁安换了个姿势坐，垂眸看着躺在一旁、依然一动不动的少年。
顾柏舟已经昏迷两天。
这是第三天。
如果他再不醒来，明天天亮后，许岁安只能拖着他离开雪原。
他答应未来的顾柏舟照顾过去的顾柏舟。
不过即使没有那句奇奇怪怪的请求，他也会把顾柏舟平平安安带带回帝都。
不然，异能枯竭的少年很有可能死在这片雪原。
那整个世界都会因为过去的“蝴蝶效应”彻底改变。
顾柏舟陷入昏迷后,许岁安试着去找过其他人。
苏冉、穆峰、那对人鱼姐弟,或者那个眼镜研究员。
但他一个也没找到。
或许他们已经被带走。
时间永远在按照既定的故事行走。
许岁安撕开又一包压缩饼干,咬了一小口。
他们的存货也不多,顾柏舟醒来之后还要两个人分。
他叹了口气,再次低头。
不期然对上一双茫然的紫色眼睛。
“醒了？”许岁安意外。
少年眨了下眼,眉心拧在一起，表情痛苦。
许岁安碰了碰他的额头,用异能帮忙纾解痛感。
过了好一会儿,顾柏舟终于再次睁开眼。
他勉强坐起来,困惑地扫过周围的大片废墟，最后把目光落回许岁安身上。
“这是哪儿？”少年声音有些哑。
他顿了顿，有些局促地抓住许岁安的衣角,用更小声音问：“哥哥……你是谁？”
许岁安陷入沉思，继而恍然大悟。
因为未来顾柏舟对这具身体的过度消耗，他失去了大量的记忆。
也正因如此，许岁安所认识的那个正常时间线的顾柏舟,才会靠着模糊的记忆片段，把“黑衣人”当成毁灭这里的人。
许岁安紧了紧身上的黑袍。
“都是秘密。”他回答。
小顾柏舟皱起眉。
许岁安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拍了两下，拍皮球一样。
他问少年：“能起来吗？”
顾柏舟站起来。
他接着问：“能走吗？”
顾柏舟走了两步。
失去记忆的顾柏舟人都变得乖巧听话。
许岁安满意地点点头，跟着站起来，来到他身边。
他朝顾柏舟伸出手，说：“那走吧。”
顾柏舟看着，犹豫了一下，没有握上来，小声问：“去哪里？”
“离开这里，去城市。”
顾柏舟需要回到帝都，他也需要。
他需要在帝都找到足够多的能源，彻底复活系统，然后想办法离开这个过去的世界，回到“当下”。
许岁安上前一步，主动抓住少年的手。
顾柏舟颤了一下，盯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抿着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似的，闭了闭眼，用力回握住许岁安的手。
“好的，哥哥。”他说。
没有再问其他任何问题。他的所有茫然、无措、恐慌、惧怕，都被隐藏在那简短的四个字里。
在这个无比陌生且充满糟糕气息的地方，他选择毫无条件地相信这个主动朝他伸出手的陌生人。
哪怕这可能会让他陷入更糟糕的境地。
因为内心深处的某个声音，让他握住这只手。
……
即使许岁安用异能治好两个人的伤，但顾柏舟力量枯竭、没法使用异能，就注定了两个的赶路速度不可能快。
走走停停，时不时拣点果子蹭点动物肉，一周之后，他们才终于来到林海之外。
外面空无一人，一辆堆满积雪、有些老旧的飞行器停在当间，显得很是突兀。
许岁安想了想，牵着顾柏舟走过去。
小顾已经很累，走在雪里踉踉跄跄，总是险些跌倒，又被许岁安一下子拎起来。
这辆飞行器，他们很需要。
许岁安凑上去看了几眼，敲了敲黑漆漆的窗户。
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人。
果然，大概等了一分钟，飞行器剧烈的抖了一下，积雪扑簌簌落下，舱门打开，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顾柏舟抖了抖，小心翼翼朝门边挪了挪。
一个满脸胡子的中年大叔露出包裹在毡帽、护目镜和高领棉服下的半张脸。
“谁啊？”他好像还没睡醒，含含糊糊问。
“你好。”许岁安打招呼。
一阵风吹过，男人猛地打了个寒战，被彻底冻醒。他睁开眼，看向站在外面的两个少年。
两个少年也抬头看着他。
男人愣了几秒，忽然骂了一声，道：“你们可算出来了。”
顾柏舟茫然，许岁安也一愣。
“你在等我们？”他问。
“是啊。”中年大叔隔着棉服抓了抓肚子，“有人顾我来这里接你们。哎，要不是他给的实在太多，这地方我肯定不来。”
大叔一边说着，一边摇头晃脑，表达自己的强烈感情。
两个少年默默看着他，一个不敢出声，一个没什么想法。
大叔等了等，没等到想要的回应，叹了口气，摆手：“算了算了，抓紧上来吧。”
他跺跺脚，哈出一口寒气：“妈的，这鬼地方太冷了。”
许岁安和顾柏舟跟在男人后面进到飞行器内，舱门擦着顾柏舟的后背“哐”一声合上，把人吓了一跳。
他往前挪了挪，贴着许岁安，抓紧他的手。
许岁安安抚地捏了他两下。
飞行器内部和外表如出一辙，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简单朴素，没有任何额外装饰。桌子上贴着个大大的收费表和二维码，旁边摆了两个空杯子。
男人拎着暖壶过来，给他俩一人添了杯滚烫的热水，朝那张收费单努了努嘴。
“喏，看见没，最高那个，跨星接送，十万起送，他给了我五十倍的价。”
许岁安注意到：“跨星？”
“哦，没有，他就让我把你们送到最近的城市——我也是哪儿来的嘛。因为这地方又偏又怪。我干了二十年飞的也没接过往这儿来的活。但他给的实在太多了。”男人说到最后，又重复了一遍。
显然，五百万星币对他来说是个难以想象的天价。
对许岁安和顾柏舟同样也是。
顾柏舟捧着杯子暖手，闻言看了看许岁安，动了动嘴，想说什么，但到底还是一声不吭。
许岁安却懂了他的意思。
顾柏舟好奇的，同样也是他想知道的。
“是谁？”他问大叔。
大叔一愣：“不是你们朋友吗？我以为是你俩的哥哥或者什么的。”
他抬手在自己头顶往上的位置虚比一下。
“这么老高，穿一身黑，戴着个面具。乍一看还怪吓人的。哎，要不是我胆子大，肯定就错过这个生意了。”
“其实当时我也不太想接的，这活太怪了。但没办法，他给的太多了。”大叔又说了一遍。
顾柏舟听着描述，一脸茫然，甚至更加担心，忍不住又往许岁安身边蹭了蹭，和他紧贴着坐在一起。
许岁安却逐渐想了过来。
……是素？
那个身兼数职、非常辛苦、非常赚钱但也有点奇怪的管理员先生。
但素为什么会知道他们两个在这里？还花这么大的价钱雇人把他们接去城里？
有人告诉他？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飞行器晃晃悠悠升起，载着三人驶向远处。
许岁安偏头看向窗外。
雪原和林海寂寥无边，一个实验基地的存在和摧毁似乎并没有给这里带来的太大的影响。
但落到每一个人、每一只异兽身上时，那份影响切切实实地存在着，并很难随着时间消退。
右手再一次被握紧。
许岁安听到顾柏舟问：“哥哥……我们还会回来吗？”
他回过头，发现顾柏舟并没有看自己，而是有些怔愣地盯着窗外，紫眸映着雪，嘴唇无意识抿紧，带着主人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厌恶和惧意。
许岁安忽然有那么一瞬间理解了“命运”这个词的意思。
在西斯姆星，祭司大人总是一遍遍地重复它。
他抬起另一只手，挡住顾柏舟的眼睛。
“或许会。”许岁安说，“但不会是你想象的那样。”
顾柏舟很轻地应了一声，在他的掌心里闭上眼。
……
飞行器能源很足，但动力不足。
又一周过后，他们才终于在龟速前行中看到城市的高墙。
大叔身上的衣服已经从厚重的棉服褪到短袖短裤，此时正是夏天，唯独雪原极寒。
他把飞行器停稳在一栋高大建筑前，长出一口气，整个人摊进座椅里。
长时间的驾驶令他心身疲惫。
“到地方了，下去吧。”他有气无力地朝身后挥一下手，也不管两个人是否听见，“啪”一声按开舱门。
“谢谢。”
许岁安牵着顾柏舟起身，走下飞行器。
舱门又一次贴着顾柏舟的后背用力闭合。但飞行器没有立刻启动。
许岁安和顾柏舟在外面等了片刻，听到舱内传来震天的呼噜声。
这一周，他们都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休息。
这种熟悉感莫名令人安心，许岁安注意到，顾柏舟悄悄地弯了一下嘴角。
他放下心来。
即使失去记忆，实验基地里的那种压抑感却始终萦绕不去。这让顾柏舟总是没精打采，晚上也休息不好。
但现在……好像有所好转？
他拍了拍小少年的脑袋。
顾柏舟疑惑地偏过头来看他，迟疑片刻，问：“哥哥，现在去哪儿？”
他紧紧握着许岁安的手。
他们已经到了城市。下一步，要去哪里？
“去帝都。”许岁安回答。
顾柏舟歪了歪头，有些茫然，但握他的力道却松了一点。
——不管去哪里，做什么，还带着他一起就好。
他放下心来，许岁安却在发愁。
他们身无分文，素也不再帮忙。
要去帝都。但怎么去呢？
坐飞行器。但飞行器呢？
许岁安看向四周。
大大小小的飞行器时有经过。
他脑中闪现出一个不太守法的念头，很快又被掐灭。
他要做一个好人类，遵守法律，是好人类的必要素质。
正想着，巨大的力道从身侧传来，把两个人一起撞歪。
顾柏舟往前踉跄几步，差点趴在地上。
粗犷的声音随之响起：“堵这儿干什么呢？乞丐滚去富人区逃犯。”
许岁安拎住顾柏舟，抬眼。
一个两米多高、膀大腰圆的大汉手拎大锤，居高临下地瞪着他们，眼里尽是嫌恶。
大汉注意到许岁安的目光，嚣张地晃了晃大锤，粗声粗气：“看什么看？钱没有，锤倒是可以给你来一个。”
许岁安目光从他脑袋旁边越过，看向那栋高大的黑色建筑。
素让大叔把他们放在这里，一定有他的原因。
大门上方，一个有些熟悉的标志赫然雕刻其中。猎枪与翅翼交织，半隐藏在下方的灰色眼睛凌厉地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猎手协会。
许岁安明白了。
这里会有让他们回到帝都的办法。
烈风呼啸而至，一柄大锤忽然出现在视野当中，冲着他劈头砸下。
怒气冲冲的声音紧随其后：“妈的，老子跟你说话呢！”
顾柏舟吓了一跳，拉着他要躲，见拉不动，又挡到许岁安身前。
几步外，路人停下脚步，啧啧称奇：“竟然还有人敢惹锤哥，了不得。”
“哎，叫收尸队了吗？”
就在此时，那大锤却忽然一歪，直挺挺地砸进地面。
猎人协会大门口光滑的瓷砖地立刻四分五裂，陷进去一个大坑。
有人“咦”了一声：“锤哥喝了？这都能砸歪？”
话音落下，被叫做锤哥的那大汉猛地扭头看来，目光像是要杀人。
路人一耸肩，低着头绕到另一侧，溜进协会大厅。
“小子。”锤哥猛一发力，把锤子拔出，打量许岁安，“看来你有点本事啊。”
许岁安正问顾柏舟：“受伤了吗？”
顾柏舟摇了摇头，眼里还有尚未散去的慌乱。
锤哥发现自己被冷落，更加来气，双手提起，上前一步，又是一锤抡下。
许岁安把顾柏舟拉到身后，抬起手。
“啪”。
大锤卡在半空，被少年单手握着，再无法挪动分毫。
那大汉脸色瞬间就变了。
零零散散的围观群众中，有人“卧槽”一声。
锤哥的锤子被拦下了？
那锤子的重量可是吨计的。这小孩，就这么拦下来了？！
那人瞪大眼，忽然回过身来，转身冲进协会大楼。
“我日，外面来了个特别牛的小孩！！！”
骚乱的大厅安静了一下，又接着骚乱起来，只有几个人转向他，好奇：“什么情况？”
“小孩？出去看看。”
外面，许岁安捏葱一样把那柄锤子从男人手中抽出，放到地上。
锤子落地，立刻又给瓷砖地压出一个深深的凹陷。
“让一下。”他对那大汉说。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大汉呆愣愣盯着他，下意识错开身子。
许岁安牵着顾柏舟，穿过还没反应过来的围观群众，走进协会大门。
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男人热情地迎了上来。
“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他也看到了刚才那幕，此刻态度十分尊敬。
“去帝都。”许岁安言简意赅。
说完，他没管那人的反应，先打量了一圈这个猎手协会的内部。
和之前去过的那栋楼差不多，不怎么亮的灯光，阴森森的氛围，稀稀落落分着组的异能者，或好奇或不怀好意的视线。
还有尽头排着队的一列柜台。那便是进行注册登记、等级变更和接取悬赏的地方。
柜台上方的巨大电子版上规律性地变换着文字，各种不同等级的悬赏任务挂在上面。
最左侧则是一个单独划分出来的空间，用着花里胡哨的镶边，里面有几个队名和人名。那是这个猎手协会的完成度和完成量综合榜单。
排名前五的基本都都是队伍，唯独一个人名高高挂在榜首。
“锤哥”。
刚刚外面那个家伙的代号。
怪不得周围人的眼光这么奇怪。
许岁安懂了。
他一只手撂倒了这里的台柱子。
“去帝都？当然没问题。我们现在刚好有一个大型狩猎任务，最终的交货地就是帝都。”
那位接待员掏出终端机查了查，很快给出回答。
狩猎任务？
要让别人帮自己做事，就要也帮对方做事。他需要协会把他和顾柏舟送去帝都，协会让他们顺带帮忙完成任务。
这很正常。
许岁安搞懂逻辑，问他：“什么内容？”
话音落下，他立刻感觉投来的目光又多出不少。显然这个“大型狩猎任务”并不一般。
顾柏舟被那些人看的不自在，抓着许岁安的手，又往他身后贴了贴。
接待员笑了笑，解释：“帝都研究院需要一些异兽材料。那些材料分布在从这里到帝都沿途的很多狩猎区中。因为路途长、种类多、需求量也很大，所以被判定为30+人团的大型任务。
“只要跟着这支队伍一起，您就可以带他去帝都了。
“虽然队伍现在只剩下一个名额，但我们可以单独为您安排一下。”
许岁安看了眼顾柏舟。
半个身子缩在他身后，低着头，抿着嘴，显然不喜欢这地方，对这种前往帝都的方式也不太情愿，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这可不行。
即使失去记忆，这也和他认识的顾柏舟差的太远。而且，虽然在基地中受伤，但此时也已经过去半个月，按理来说，他的异能已经可以恢复使用。
但至今，许岁安依然没有在他身上看到异能的痕迹。
为什么呢？
他打量顾柏舟。那双紫色的眼睛正不安地在大厅内部四处张望。
“这位……先生，您意下如何？”接待员问许岁安。
顾柏舟的目光瞬间定格过去。
许岁安感觉自己的手又一次被握紧。他说：“可以。”
顾柏舟低下头。
接待员松了口气。
这种大型任务，中途总是很容易出现各种各样的意外，通常都需要有一两个强者坐镇，而且强者越多越好。
本来，他们的计划是请锤哥参与进来。专门空出的那个名额也是为锤哥留的。
他半个月前就跟锤哥说了这件事，但锤哥转天又接了个来回半个月的护送任务。
今天才刚回来。不然这只30人的队伍一周前就可以出发。
队伍中早有人对此感到不满，负责安排任务的接待员也很有情绪。
但却没有办法，因为他们确实需要有人坐镇，而锤哥是最合适的人选。
即使他强横、嚣张、独断，他们也只能忍着。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这个穿着黑色长袍、看起来有些狼狈的少年，单凭一只手就夺下了锤哥的武器。而且安静、礼貌，好说话。
能遇到这么一个人代替锤哥，即使他带了个一无是处的累赘，也基本算是撞大运了。
接待员心里乐开花，面上却不显，一本正经地领着两人去注册登记、领取任务。
很快，办理完成。
又一张猎手证被递进手里。许岁安看着这张印着城市市标的新证，回忆起之前和几个队友一起办的那张，莫名有了几分“集邮”的感觉。
证件只有他一个人的，顾柏舟被算作他的“持有物”。
接待员说这话的时候一点也没藏着掖着，顾柏舟就站在一旁，但他听了，没有露出任何不满的感觉，甚至还有点开心似的弯了下眼睛。
就好像被当作一件许岁安“随身携带的物品”，比被当成一个独立的人更令他感到安心。
“因为人员更换，队伍需要重新做出调整，我们将在两天后出发，集合点就在这里，您中午12点来就可以。这是我们配套酒店的房卡，就在这栋楼后面。这两天，您可以现在那里好好休息一下，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使用房间内的终端联系前台，我们会第一时间处理。”
许岁安接过房卡，转身要走，却又被接待员拦了一下。
“先生，”他看了一眼顾柏舟，凑近，压低声音，“您带着他，路上可能会遇到一点问题。”
许岁安：“？”
“您也知道，我们这是猎手协会。大家多少都会有些唯实力论。我们会在事前培训时跟队伍中的其他人说明情况，但也很难保证他们不会做出什么不妥的行为。到时候，还希望您多见谅。”
他话说的既含蓄又露骨。就算压低声音，也不影响顾柏舟听到。显然，“压低声音”这一举动，也不过是做戏。
本质就是想提前撇清关系，以免这个孩子出了什么问题，许岁安怪罪到他们头上。
顾柏舟虽然失去了不少记忆，但智商还在，话里话外的深意不至于听不出来。
他垂下眼，心里又忍不住有些泛酸。
所有人都觉得他是许岁安的累赘，而他确实也是。
这半个月来他总在想：自己为什么还没有被丢掉呢？
这种念头和每晚都缠着他的噩梦一起，挥之不去，让他极难入眠。
“好的。”许岁安回答。
顾柏舟心里一，又升起那种可能会被抛弃的惶恐。
他在完全陌生的地方睁开眼，脑海中有大量的空白，半个月来，身边只有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哥哥。
他不知道怎么办，只想抓住这个唯一的依靠。
但是……哥哥不会永远在他身边。
他早就预感到了。
“那么，”许岁安继续说，“如果我们做出什么，你也见谅。”
顾柏舟一怔，惊讶抬头。
但没等他看清许岁安说出这话时的表情，手上就一紧。
哥哥拉着他，绕过那个男人，走向协会之外。
阳光从敞开的门口洒进来，炽热晃眼，异常温暖。
14岁的顾柏舟忽然感觉，从睁眼时就凝结在心底的雪，正在阳光的炙烤中融化成水，流满他的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