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迟疑地盯着那盒冒着凉气的红白液体看了片刻，慢吞吞地舔了一口。
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
垃圾星不是没有出现过草莓酸奶。
但这盒，异常好喝。
他五指收紧，奶盒不自觉被挤压，酸奶溢上来，沿着盒壁滴在他手上。
林木猛地回神。
“好喝吗？”许岁安问他。
“……还行吧。”他含含糊糊应过，莫名感觉有些仓皇，转移话题，“你怎么抢来的？”
纵使迎着飞行器独自冲上天空，但他毕竟只是一个人，很难从那些游客手里精准地强来这么多食物，更别提把它们一起抱下来。
林木后知后觉地感到奇怪，看向许岁安，寻求解释。
许岁安无辜地眨了眨眼，抬起手臂，又跟他展示了一番那一怀抱的食物。
“不是抢的。”他说。
林木：“？”
他顿觉不对，转头看向场地中央。
飞行器平平稳稳地落在那里，前所未有的完好无损，还被一层浅金色薄膜罩着。
它的周围，几十个垃圾星居民都围在那里，对着那层薄膜又打又踹，满脸怨恨地骂骂咧咧。
突然，他们中几个意识到什么，猛地转头看向这边。
林木和林木手里的酸奶立刻被盯上。
几个男人面部扭曲，目露凶光。
“就是他！他们是一伙的！”
“把破坏规则的人赶出去！”
“卧槽你俩神经病吧？自己抢完了不让别人抢了？！”
“告到中央区！我们要告到中央区！！！”
“告什么告！先把东西抢回来啊！！”
林木：“……”
手中的酸奶忽然就不香了。
他追问许岁安：“他们怎么答应送你的？”
许岁安解释：“我答应他们，保护这架飞行器。”
保护飞行器，自然也就保护了那些乘客，自然，也就阻止了其他“劫匪”。
那几十个人已经转换目标，抄起家伙，朝着他俩奔来。
林木看了一眼完全腾不出手、还完全不了解此刻正在发生什么的许岁安，两眼一黑。
他从人怀里捞出一半东西自己抱着，飞快喊了一声：“跑！”
许岁安乖巧地应了一声，立刻迈开腿，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飞快绕过几个飞行器残骸，朝劫机场外跑去。
身后，几十个人乌泱泱地叫喊着、穷追不舍。
……
凭借着林木对地形的熟悉，两人吊着大队跑了十几分钟，终于在一个垃圾山后彻底将人甩干净。
那盒只被舔了一盒的酸奶早就在逃跑中不翼而飞。
许岁安有点遗憾地探头看了一眼来路，又立刻被人拽回去。
“别露头。”林木提醒。
许岁安乖乖地“哦”了一声，把脑袋收回来。
两堆食物摆在他们中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周围的其他几个居民不自觉被吸引，投来贪婪的目光，又被林木凶狠的眼神吓走。
——能在劫机中捞到这么多东西肯定不是什么简单的家伙，他们可不想为了点口腹之欲白白搭上性命。
那几个人自觉离开，很快，这一带只剩下他们两个。
林木终于松下一口气，有些泄力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把两人带来的食物粗略看了一遍。
酸奶、预制菜、面包、薯片，甚至在一个巴掌大小的袋子里发现了半袋大米。
种类倒是不少，但真要算下来，数量却不是很多，最多也只够他们两个吃一周。
他盯着那些东西看了半天，最终还是忍不住问许岁安：“你都答应保护他们了，就拿到这点东西？”
垃圾星外的人果然抠门。
许岁安愣了愣，摇头：“不是哦。”
“那还有什么？”林木问。
许岁安眼睛微微亮起：“能源。”
林木想起来，最开始被问到的时候，他就提到需要能源。
只要得到足够多的能源，许岁安就可以离开。
他翻动食物的手突然顿住，心情一下子变得有些复杂。
“那你……攒够了吗？”
林木垂着头，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
攒够了，许岁安就会离开，他就不用再提心吊胆地猜测这人的目的，这些食物全都归他，足够他一个人生存半个月还多。
如果没有攒够，许岁安就会继续待在这里，和他一起……
“没有。”许岁安说。
林木蓦地抬头。
潜藏的危险依旧存在，他应该警惕失落的，但那一刻，某种名为“雀跃”的心情却从心尖跳了一下。
迅速，但清晰。
他动了动嘴。
“……没够？”声音有些劈叉，心尖的雀跃不经意间泄露丝毫。
清了清嗓子，他又重新问：“那你需要多少？一艘飞行器还不够？”
许岁安点头，叹气：“还差好多。”
离开顾柏舟那个时间线时，系统的修复进度是２０％。
刚刚它吸干了整架飞行器的储存能量，进度条也不过往前蹦了１％。
许岁安粗略地算了一下，朝林木伸出双手比划：“还要再劫……７９架。”
林木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
“你确定需要这么多？”他又开始怀疑许岁安的真实目的。
这个数量，在这里待三年都不一定能攒够。
但许岁安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说：“就要这么多。”
系统胃口大，他也没办法。
林木不再说话，默默撕开一包薯片，递到他面前。
许岁安也不再说话，翻出另一盒草莓牛奶，递到林木面前。
他们都饿了。就算有什么怀疑，也吃过饭再说吧。
林木默默地想：最起码，给彼此一顿饭的机会。
一包薯片和一盒酸奶，即使再怎么慢，也不至于吃上几个小时。
林木把空袋认认真真叠起，一层一层，直到叠成一个厚厚的小方块，再也弯不出来下一层。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许岁安。
“如果你真的需要那么多能源……”
他缓慢开口，话说出口时依然在犹豫。
“我有其他办法。”
许岁安没注意到他的纠结，眼睛瞬间亮起，期待地问：“什么办法？”
“这里虽然是垃圾星，但在中央区有一片废弃的实验基地。”
实验基地？
许岁安的ＤＮＡ瞬间动了，系统之前的２０％就是从实验基地获得。
“那里虽然已经废弃多年，但还储存了不少能源。我可以带你过去。”
许岁安已经站了起来。
“现在就去？”他有些等不及。
林木抬眸看过来，半晌，似笑非笑地叹了口气。
“你是真想离开这里啊。”不知道是问句还是感慨，他自言自语地嘟囔出这么一句，抬起手，拉住许岁安的衣服。
“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坐下，听我解释完。”
许岁安乖乖坐回去。
垃圾星的人类聚居地一共分为东西南北中五个大区，大多数时候，五个区都是独立存在、互不干扰，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中央区又对其他四个区和区与区交界地带具有一定的统治力。
就比如劫机的时候，有人喊着要“告到中央区”，就是因为这份统治力。
中央区可以判决其他区的纠纷，并给予处罚措施。
但那并不是因为中央区本身有什么特殊的。
只是因为，整个垃圾星上最强的人类，在那个地方。
而许岁安和林木要去的废弃实验基地，正是那个人的居所。
“所以，如果你想要实验基地的能源，就必须得过他那一关。”林木最后总结。
“那、他好说话吗？”许岁安问。
好说话吗？
林木露出一个有些古怪的表情。
“很不好说话。”
许岁安歪头，意识到什么：“你们认识？”
林木表情更加古怪，像是想起什么异常糟糕的过往：“……曾经认识。”
“算朋友吗？”许岁安问。
林木冷笑一声。
好吧。
许岁安懂了。
他换了个问题：“那他，是什么样的人？”
这回，林木的思考变得稍微久了一点。
但也只是多了那么两三秒。
他果断地给出结论：“神经病小孩。”
许岁安：“？”
第184章
许岁安打算亲眼见识一下林木口中“神经病小孩”的厉害。
两个人从垃圾堆里翻出一个坏锁行李箱,把“被送来”的那些食物塞进去，拉着箱子向中央区出发。
他们所在的西2区离中央区并不太远，天没彻底黑下来时,两个人已经到了中央区的边界。
中央区毕竟有人坐镇,和其他区不太一样,各式各样的固体垃圾堆出一人多高的墙，将边界清晰地划分出来。
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盘腿坐在墙中一个被当作门的窟窿前方，一人捏着半包扑克牌抽王八。
他们负责看管边界，防止其他区域的人随意进出。
许岁安拎着行李箱“嘎啦嘎啦”靠过去，那两人连眼都没抬一下。
女人大笑一声：“哈！这可是你自己抽出来的哦！可不是我暗示的哦！”
男人脸色灰沉沉，显然时把王八牌抽走了。
许岁安默默看了片刻,开口：“你们好？”
女人心情正好,抬头看过来,朝他摆摆手,语气和善：“我们这儿今天不受理告状,弟弟你去１区吧。”
告状？
许岁安一愣,突然想到劫机时那些人的喊叫。所以，中央区是真的连这种事情都会管吗？
“所以是神经病小孩啊。”林木撇撇嘴,“他心情好的时候,什么都愿意掺和一脚,心情不好的时候，怕是星球毁灭都跟他没关系。”
那对“门卫”对视一眼，显然听懂林木在说谁,但明明被嘲讽的是他们老大，这两人竟然都没有什么表示。
甚至还露出一副十分赞同的微妙表情。
许岁安歪了歪头，对“神经病小孩”更加好奇。阴晴不定、年纪小，但实力强大、很受信赖,是个充满矛盾的形象。
“那他今天，心情好不好？”他问二人。
两个门卫又对视一眼。
女人刚好从男人手中抽牌，摸过来一看，脸色瞬间垮下，骂骂咧咧地把牌一敛。
“谁知道好不好。”她没好气地啐了一口，“跟天灾一样，没准儿！”
许岁安往后躲了躲，看向林木。
男孩笑眯眯地摊了下手，表示：“粉”随正主是这样的。
那副皮笑肉不笑的姿态，显然昭示着他对整个中央区都没什么好感。
但答应许岁安事情，他还是会做的。
“我们不是来告状的，是要进去的。”他向前两步，朝女人解释。
女人这次眼都没抬：“今天超额了，明天再来吧。”
“超额？”许岁安又没听懂。
林木解释：“为了维护中央区的秩序，每天从其他四大区进入中央区的人数是有限的。但至于有多少，还是得看那家伙的心情。”
许岁安“哦”了一声，想到什么：“所以……”
林木已经猜到他要说的话：“是的，有可能某一天一个名额都不放出。而且这种情况时有发生。”
毕竟在这样的地方，不管是谁，心情坏的日子都总是要远大于心情好的日子。
许岁安皱了下眉。
如果按照中央区的规矩办事，那他们岂不是有可能等上很多天都进不去？
他还需要废弃基地的能源复活系统。
这样可不行。
“如果，我们一定要进呢？”他问两人。
打牌的声音忽然停了。
那一男一女同时看过来，眼神犀利。
不知哪里起了一阵风，刮起四人的衣物，在静谧中猎猎作响。
林木捏紧行李箱把手，许岁安藏在衣袖下的手指微微弯曲。
气氛凝重，纷乱一触即发。
“哈。”
那男人突兀地笑了一声，空气里的肃杀之气一扫而空。
许岁安和林木同时一愣。
“你们真要想闯，我们倒也不会阻拦。”
男人把牌隆起来，向后退半步，竟然真的把进入中央区的路让了出来。
女人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却是堵在门口没动。
“奉劝你们不要。”她说着，看向林木。
“我听说过你，在西2区很有名的小孩。那么你应该也清楚，硬闯意味着什么。”
许岁安看向林木，惊讶又疑惑。
他不知道林木竟然还是个“很有名”的小孩。按理说，没有异能、身体也不强壮的林木，在这种地方应该无人问津才对。
这种羸弱的孩子，属于那种“死了都没人收尸”的类型。
但林木显然不是。
这意味着，他身上必然有一些过人之处，除了那张脸和嘴之外。
可许岁安没感觉出来。
林木注意到他打量的目光，抬眼对视，淡淡地笑了一下：“人想要在这里待下去，总要有些一技之长的。”
至于是什么，那是他的秘密。
许岁安懂了，不再纠结，转而问他：“硬闯会怎么样？”
这是他好奇的另一个点。
也是真正的重点。
“按照过往案例——”男孩如沐春风地笑着，清晰吐字，“会被杀掉。”
中央区的老大对破坏规矩的家伙向来不留任何情面。哪怕他自己都从未遵守过规矩。
许岁安“喔”了一声，又懂了。
他朝那对门卫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女人身体放松下来，挥了挥手，正要把人赶走。
却听许岁安紧接着说：“让我们进去吧。”
她：“？”
“你疯了？没听懂？”她盯着许岁安，因为惊讶而口不择言，“还是已经活得不耐烦了？”
“都不是哦。”
许岁安摇了摇头，朝她浅浅地弯了下嘴角。
女人一怔，莫名有了一种被安抚到的感觉，冒起的情绪不知不觉消散。
但明明他们是敌对关系来着。
“你……”
“我赌他杀不掉我。”许岁安坦然解释，“所以，放我们进去就好。”
女人眉头簇起，想要再跟他说些什么，那男人却突然靠近一步，拉了拉她的胳膊。
“算了，管这些干嘛。”他压低声音，“说不定老大今天心情不错呢？咱俩拦着么一下，没准还自找麻烦。”
女人和他对视，眉心依然锁着，表情却慢慢松动。
她踌躇了一会儿，被男人拉开。
“去吧去吧。”男人挥了挥手，朝许岁安笑了一下，带了几分谄媚。
显然，他已经看出许岁安的实力，不拦，就是为了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那女人却依然有几分犹豫，在两人踏过门墙时，再次开口：“喂。”
许岁安回头。
“你们那箱子里是吃的吧？提前拿两个橘子在手里，说不定能保你们一命。”
许岁安：“？”
他不解，但礼貌：“好的，谢谢。”
行李箱里倒还真有两个橘子。
一人一个捏在手里，许岁安和林木正式踏入中央区。
中央区毕竟是个“区”。虽然规模远小于其他四区，但人也不算很少。
两人向前走了一段，时不时就能在路边看见几个人。
不过这里和外面最大的不同是——干净。
对这颗星球来说极不寻常的干净。
横平竖直的宽阔马路，街道两侧见不到一丁点垃圾，空气里也没有垃圾星一贯的腐朽味道，而是透着几分清爽的香甜，似乎被人洒过香水。
路人也都穿着还算干净完好的衣服，没有面黄肌瘦的孩子，也没有表情贪婪的大人。
大概，有人每天都在极精心地打理这片土地。
不寻常，但却令人感到舒适。
许岁安不自觉放慢脚步，好奇地打量着属于中央区的一切。
在这种条件下，中央区限制外人入内，也就不那么难理解了。
更远的地方，甚至有一些低矮的房子。每一间都是用废弃物堆砌起来，但看着却又新又完整。
一扇小房子的窗门被推开。
那窗户是用几个风扇扇叶拼接起来的，高低不平的部分被涂绿，衔接的部位也用蜡笔画上了几个小人小动物，看上去像是在大草原上的一场赛跑比赛。
简朴，但充满童趣。
一个小孩从窗户后面探出头来，怀里抱着半个托盘，上面放着两块碎面包。
他看到许岁安，弯起眼睛笑了一下，把托盘推出窗户，问：“哥哥，你要尝一尝吗？”
许岁安愣了一下：“可以吗？”
小孩指了指行李箱，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和期待：“用其他吃的来换就好啦。”
“这个？”许岁安把手里的橘子递过去。
结果那小孩看了，竟然用力摇了摇头。
“这个不可以。”他乐呵呵地解释，“这个是要给区长哥哥的。”
区长哥哥。
许岁安看了一眼林木。
“区长哥哥”和“神经病小孩”，这两个称谓，无论如何都很难被联系到一起。
但他们偏偏被用来称呼同一个人。
林木显然同样意识到这点，朝许岁安露出一个满含深意的笑，好像在问：“你是信他还是信我？”
许岁安没有回应，默默把行李箱拉开，跟小孩交换了一包香菇鸡肉面。
面包到手，他撕开一半，塞进林木嘴里。
男孩正因为许岁安的忽视不开心，猝不及防被塞满嘴新烤出来的面包，整个人一呆。
“我很相信你的。”许岁安在他头顶拍了两下，“走吧。”
他本来在等那人来杀掉他们，但人到现在都没出现，他们不得不主动一点了。
小林木用力嚼着面包，亦步亦趋跟上，还有些没回过神来。他抬头看向许岁安，犹豫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抬起手，在刚刚被人拍过的地方摸了两下。
头发被人拍的有些乱，好像那股柔软力道还停留在上面一样。
“你会‘很相信’我？”他自言自语般嘟囔一句，浅色的眼睛垂落下去，带了点冷意。
——怎么可能？
谁会信任一个差点杀了自己的人。
但他的嘴角却依然是扬着的。
“我说过，‘外来者未经允许，禁止入内’吧？”
两间房屋中间、阳光照不进的巷子里，一道声音突兀传出。
——人到了？
许岁安停下脚步，向声源处望去。
一道黑色的人影站在巷子里，背对着他。
人影个子不高，看身量是个小孩，也是十岁出头的年纪，但要比林木健康一些，不至于弱不禁风到撑不起衣服。
许岁安“咦”了一声。
刚刚那句竟然不是对他们说的。那孩子面前还有两个人影，此时正靠在一起瑟瑟发抖。
两个成年人，面对一个小孩，场面多少显得有点滑稽。
许岁安靠近一步，想看个究竟，手臂却被人拉住。
林木站在身后，安静地朝他摇了下头。
许岁安只好站在原地不动。但这个位置也足够他看个大概。
那两个人吓到不行，几乎是跪下来求情。
“对、对不起，我们错了，放我们出去吧，我们再也不敢随便进来了！”
“求、求求你了，别杀我们……”
“对不起？”男孩嗤笑一声。
“如果对不起有用的话，那我还活着做什么呢？”
“什、什么？”两人愕然呆愣。
许岁安的手臂被身边的人握紧。
他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林木，惨叫声已在同时响起。
等他再回过头去，那两个外来者竟然彻底消失不见。
男孩依然站在原地，正拿着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手。
许岁安看着，莫名从那动作中感觉到一丝熟悉。
下一刻，男孩擦手的动作一顿。
杀气瞬间卷来，许岁安眸色一凝，反手握住林木的手腕，把人互在身后。
男孩转过身，漆黑的眼眸沉着浓浓的冷意。
对视的那一刻，许岁安右手已经抬起，橘子还捏在掌心里，但异能已经蓄势待发。
也就是在那一刹那，铺天盖地的杀气突然被收的一干二净。
男孩黑沉沉的目光蓦地亮起。
不再感受到恶意，许岁安迟疑了一下，也跟着放下手。
男孩弯起嘴角，薄薄的嘴唇抿出一个漂亮的弧度，熟练得像是练习过很多遍。
这种笑容同样让许岁安感受到那种微妙的熟悉。
但没等他细想，男孩已经靠过来，站在他身前。
许岁安有些意外地垂眸扫了一眼身边的林木。
两个人大概是差不多的年纪，但这个男孩却比林木高出一截。林木的脑袋在他的锁骨下方，这个男孩的发顶却已经超过许岁安的下颌。
许岁安忍不住在心里小小地感慨了一下。
林木似是看出他在想什么，表情瞬间暗下去，不满地在他掌心里掐了一下。
对面的男孩盯着两人的手，笑容变浅几分。
他开口：“哥哥。”
“嗯？”许岁安又被意外到。
一上来就叫哥哥，这孩子实在乖巧，完全没有什么“神经病”的感觉。
“那个，是给我的吗？”男孩问他，指着那个橘子，眼里有几分期待。
许岁安第三次被意外到。
所以……“区长哥哥爱吃橘子”，是确有其事？
这完全就是小孩子做派嘛。
他这样想着，顺手把橘子递出去。
男孩接过，像是拿到了什么心爱之物，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欣赏一圈，才慎重地收进口袋。
许岁安看着，只觉得更像小孩子了。
但他也确实相信林木所说的“神经病小孩”。
林木会那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就像未来校长先生做的每件事也都有他的道理。
但是……“神经病”在哪里呢？
许岁安打量着这个穿着一身黑的黑发男孩。
他虽然穿着黑衣，但身上始终很干净，明明刚刚杀了人，指尖上却没有残留一丝血迹。
男孩注意到他的目光，笑着伸手过来，道：“你好，初次见面，我叫楚时间。”
楚时间。
一个有点奇怪的名字。
许岁安想着，也伸出手，跟人握了一下。
这种礼仪出现在这个地方，其实也有几分奇怪。
但男孩好像完全没有这种自觉。他握住许岁安的手，力道稍稍加重，眼底填上几分不经意的满足。
林木冷笑一声：“我们可是非法入侵者。我怎么没听说，堂堂‘区长大人’在赶人之前还要自我介绍？”
“非法入侵者？”楚时间眨了眨眼，很惊讶似的看向许岁安，问，“你们吗？”
林木唇边冷意更甚。
他和楚时间彼此知根知底，此时竟然看不出这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显然很不对劲。
楚时间此时还抓着许岁安的手，更加用力地上下晃了两下，轻快道：“怎么会呢？我可是很期待哥哥来做客的。”
这句说完，许岁安也意识到不对。
他抽出右手，有几分警惕：“你知道我要来？”
“当然了。”楚时间说，“我在未来的记忆里见到过你。从那一刻开始，我就在期待你来到这里了。”
许岁安疑惑：“未来的记忆？”
楚时间答非所问：“哥哥，你知道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意思是，”林木突然插嘴，“他的异能是‘时间’。”
楚时间敛起笑容，漆黑的眸子转向他，一瞬间又成了那副黑沉沉的模样。
林木见怪不怪，冲人似笑非笑地勾了下嘴角。
他舒坦多了。这才是正常的楚时间。
刚才那个装绅士装小孩的家伙是什么狗东西？
两人都没注意到，此时许岁安的表情，却难得有些阴沉。
时间系异能者，许岁安迄今为止只见过一个人。
无论是在上一个世界，还是在这个世界，都仅有一个。
那个人曾经差点杀了戚孤雪。是莫行止母星消亡真正的罪魁祸首。也是让系统陷入休眠、把他送来过去的罪魁祸首。
那个狼头套。
他对那家伙可没有一点好感。
那点微妙的熟悉感，或许也正因如此。
“是你做的？”许岁安干脆问出口。
楚时间愣了一下，茫然地看过来。他注意到许岁安的表情，有点不安似的压下下巴，抬起眼眸，
“……什么？”
困惑不似作伪。
许岁安蓦地反应过来。
他只遇见过一个时间系异能者，但世界上却并不一定真的只有狼头套一个。
但就算确实只有他一个，眼前这个男孩，只是过去的“狼头套”。
他从未来的记忆片段中看到了许岁安，但未必能完整地看到所有未来。
所以，问他也没有用。
楚时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未来会做什么。
许岁安压下思绪，回答：“没什么。”
楚时间咬住下唇，想了想，再次开口：“哥哥，你们来这里，是有什么需要吗？”
许岁安想起正事，说：“废弃基地的能源。”
楚时间看一眼林木。
林木没理他。
他只好接着问许岁安：“要做什么用？”
“离开这里。”许岁安坦诚。
楚时间微怔，手指蜷起。
“但是哥哥，你才刚来，不可多待几天吗？”
林木闻言，又是一声冷笑，替许岁安回答：“他凭什么？”
楚时间歪头，笑了：“他不凭什么，但我期待呀。”
他眨眨眼，反问林木：“难道你不期待吗？”
林木一噎，竟然下意识思考起这个问题。
……他期待吗？
没等想出结果，许岁安开口：“我还不一定能离开。而且，我离不离开，和你们有关系吗？”
他看着两个突然吵起来的小孩，略感莫名其妙。
这次，两个小孩都沉默下去。
有关系吗？没关系吗？
从许岁安的视角来看，好像确实没关系。
但从他们的视角来看……
楚时间上前一步，抓住许岁安的手。
“走吧，哥哥，我先带你去基地。”
许岁安“喔”了一声。
下一秒，已经被人拽着跑动起来。
他方向明确，跑的很快。
林木慢半拍反应过来，抬眼去看时，两人竟然都要拐弯，只有一个行李箱还一动不动地立在他脚边。
林木：“……”
我请问呢？
他心里对楚时间更是恨得要命。
但好在，虽然大多数时候都在西区游荡，中央区这里他也不算很陌生。
最起码废弃基地的位置他记的清清楚楚。
拉着行李箱慢吞吞赶到时，楚时间已经拉着许岁安在圆桌边上坐下。
桌子上摆着两盒开口的泡面。
“这个味道很好吃的。”黑眼睛的男孩一边往里面倒开水，一边跟许岁安推荐。
林木扯了扯嘴角，拖着箱子走到两人旁边，重重把东西放在地上。
许岁安抬眸看过来。
“能源呢？”林木问他。
许岁安想了想，回答：“估计要到核心地带。”
在这里，系统没有反应。
但先吃饭再说。
他接过楚时间刚刚倒好水的第一碗泡面，拉了拉林木的衣角。
“干什么？”林木问。
明明是他先跟许岁安认识的。但现在这架势，就好像楚时间跟人更熟悉一样。
其实他不该在乎这点细节。
但他就是莫名其妙地有点不开心。
许岁安把泡面推到他面前。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身高差第一次反转。
金发的少年仰头看过来，眼睛凉凉的，清凉的嗓音难得柔和。
“吃饭。”他说，“据说很好吃的。”
林木愣住。
楚时间泡第二碗的动作也跟着顿住。
片刻后，浅色眼睛的男孩弯起嘴角。
“好啊。”他轻快应声，在许岁安身边坐下，把据说很好吃的泡面拉到自己面前。
像是还觉得不够，林木盯着那碗泡面看了看，又抬起头望向楚时间，说了句：“辛苦了。”
他们互相讨厌多年。这句话，林木说的爽极了。
“啪”。
一次性筷子一分为二，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185章
三个人分了两碗泡面。
林木和楚时间的针锋相对持续了整顿饭。于是许岁安两种口味一样一半,吃了两个小朋友分别塞来的两个半碗。
空碗被放下的瞬间，两个小孩同时看过来，问：“喂/哥哥,哪个好吃？”
许岁安看了看放在一边的泡面袋子,回忆着平平无奇的熟悉味道,并不太懂他们在争些什么。
他转移话题，直接问起正事：“核心地带在哪儿？”
他要尽快叫醒系统。
楚时间叹了口气，没得到想要的答案，他看起来有些沮丧，但依然朝许岁安笑了一下，伸出手：“在前面,我带你过去,哥哥。”
许岁安跟着站起身,没握住他的手,转头看向林木,问：“要一起吗？”
举在半空的手指蜷了一下,楚时间盯着林木面色微沉。
还安安稳稳坐在桌边的浅眸男孩将桌上的碗筷一一收拾干净，不动声色地回给楚时间一个眼神,这才平静地问许岁安：“你想让我一起吗？”
许岁安思考了一下。
其实他无所谓林木跟不跟着,但毕竟这位是未来的校长——甚至也有可能同样是他的班主任。
而且,这里是出世间的地盘，两个小孩又不对付。把林木自己留在这里，难保不会出什么问题。
他朝林木点了点头,说：“我们现在是同伴，所以要一起。”
“同伴？”林木眸光微动，重复了一遍，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跟上许岁安,两人又一起跟上负责带路的楚时间。
和雪原里的基地不太一样，这片废弃基地的“核心地带”不在中央，而是建在基地一角。
一栋十几层高的建筑突兀地立在荒地上，竟然难得完整，墙面上没有任何断裂的痕迹，只有大门被人拆下半扇，留着另一半挂在上面，随风晃晃荡荡。
楚时间把那扇聊胜于无的门打开，朝许岁安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木率先挤进去，在里面逛了一圈，不无嘲讽地评价：“看样子他们当时建这东西下了血本。”
“只是可惜已经血本无归。”
他脸上是笑着的，但话里有明显的厌恶，还有一点微妙的快意。
许岁安不禁偏头看过去一眼。
他想起林木最开始对自己身上这件衣服的警惕。
虽然林木给出的解释，是曾经有穿这种衣服的人来这里作恶。
但许岁安清楚地知道这件衣服属于哪里，也猜到这个实验基地当初被建造的目的。
他隐约想到什么，直接问出来：“你也当过实验体？”
林木四处打量的动作猛地顿住。他转过身，笑脸荡然无存。
“——也？”林木反问许岁安。
“啊。”许岁安反应过来，解释，“不是我，是……我的朋友。”
他指的顾柏舟。
但林木显然想的不是那一层，他表情变得更加凝重：“朋友？”
许岁安陷入沉默，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林木解释这件关系到时间跳跃的、过分复杂的事情。
“哥哥。”楚时间突然插话进来，拉了拉许岁安的袖子。
林木的质问被打断，许岁安悄悄松了口气。
“主控制室在那边，我带你过去吧。”
楚时间说着，拉着许岁安从林木身边路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侧过眼。
空气凝滞了一刹，又陡然开始流动。
许岁安被推进二楼的一个房间。
几乎在踏进房门的同时，脑海中安静许久的系统再次传来动静，虽然只是微弱的“滋滋”声，但也令他感到安心。
楚时间并没有骗他。
许岁安满意地拍拍他：“谢谢。”
楚时间摇摇头，礼貌地问：“需要我们回避吗？”
实在乖巧。
许岁安忍不住又在心里小小地感慨一下，然后才说：“不用。”
但楚时间还是退出控制室，把空间留给他一个人。
基地虽然已经废弃多年，但能源竟然真的还有不少。
在这种地方，如果没有人特意保护，那只能说这个基地过分幸运。
系统的自动修复程序已经开始运转，进度条肉眼可见地前移。
25、28、33……
38%。
这里的能源竟然几乎和雪山中的基地相等。
这已经不只是“过分幸运”的程度。
许岁安看着进度条，隐约感觉到一点违和。
正在这时，周围传来“兹拉”一声。
废弃基地内本来就只有照进来的自然光，能源被吸干倒是没有什么外在表现，只是角落里一根露了芯导线突地打火。
系统的声音紧随其后响起：【我又可以了！宿主你好厉害！！】
终于听到久违的声音，许岁安弯了弯嘴角，回应：【好久不见。这次能待多久？】
虽然目前修复进度还没过半，但看系统的语气，应该会比上次持久不少。
系统嘿嘿一笑，自信满满；【十分钟！】
多了整整一倍呢！它的宿主好厉害！在这种情况下都能给他找到这么多能源！
许岁安的嘴角却压下去。
十分钟好短。他敢赌，这个时间，完全不够系统把他送回“现在”。
但他还是不抱期望地问了一句。
果然，系统也立刻丧下去。
【要把岁安你送回去不是不能做到，毕竟最开始，就是我把你从其他世界带过来，这次只是穿梭时间，和那次相比容易很多。但是……】
它长长地叹了口气；【最少也要修复到80%，我才能想办法开启跃迁。】
【我知道了。】许岁安说，【你去休息吧。】
系统顿时难过了：【QAQ安安……你嫌弃我了吗？】
许岁安没理解：【嗯？】
要想离开这里，他还要再为系统搜集４２％的能源。那些能源还不知道要去哪里找。
现在，系统的每一秒钟都很宝贵，能省则省。
系统以为他嫌弃到不想解释，瞬间更加难过，在许岁安眼前刷过一串“T_T”。
许岁安挥挥手，担心能源：【快去休息。】
系统凄惨地哼哼两声，准备下线。
突然，救赎对象监控界面闪烁一下。
它立刻终止休眠程序，转眼去看。
下一秒，系统惊叫出声：【岁安！！你竟然在这里遇到了救赎对象？！】
顿了两秒，更加大声：【而且黑化值马上就要破90了！！！】
许岁安：？
他在这里遇见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林木，一个楚时间。
前者疑似未来校长，后者疑似未来狼头套。
两个疑似对象他早就见过不止一次，系统从未被触发过。
他茫然：【是谁？】
【叫楚时间。】系统嘟嘟囔囔，【哎我之前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怎么回事来着，嘶，想不起来了啊。岁安，你对这个人还有印象吗？是不是没注意的时候跟他擦肩而过了？】
许岁安默默听它念叨完，开口：【人在门外。】
系统卡了：【……什么？！】
许岁安；【你能活过来，有他的功劳。要见一下吗？】
系统：【……我已经见到了QAQ】
它毕竟是高智能存在，有办法直接越过墙壁观察外面的情况。
被宿主告知88黑化值的楚时间就在外面后，它第一时间把视角飘出去看了一眼。
然后就撞见外面两个小孩正在对峙。楚时间蓦地抬头，眼神直勾勾的，仿佛意识到它的存在。
那一眼，一下子就把它吓回来了。
但是不可能的。
怎么可能呢？除了宿主之外，在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知道它的存在。
除非，许岁安亲自告知。
但许岁安和这个楚时间才认识多久？连他的那些队友都不知道它的存在，楚时间又怎么可能被许岁安信任到这种地步。
绝对不可能！！！
【怎么了？】许岁安察觉到它的不安定。
【没什么。】系统定了定神，【我时间不多，还是得省着点用。岁安！能源就靠你了！】
许岁安：【嗯。】
【——还有。】系统又一次终止休眠，【楚时间的黑化值还是得想办法处理一下！趁着他现在还没突破红线！不然，等回到正常时间线再找人说不定就来不及了！】
许岁安问：【怎么处理？】
系统调用数据库：【我看看哈……‘小朋友的黑化值怎么处理’——关心他、爱护他，让他感到开心。就这么办！】
闭合的主控制室大门被推开。
守在门外的两个男孩同时转身，上一秒还在互相冷眼嘲讽，下一秒已经变成各自灿烂的笑容。
许岁安低头和他们对视，迎上两双不安又期待的目光。
“哥哥，能源可以用吗？”
“你能离开了？”
两人同时开口。
许岁安反应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
“能用。离不开。”
两个男孩的笑容同时扩大，只是一个明显，一个下意识后又被刻意压下。
许岁安看向林木，补充道：“但还是得离开。”
林木那点被刻意压着的笑容瞬间没了。他问：“什么意思？”
“这里的能源不够用。”许岁安解释。
林木皱眉，接着问：“所以呢？”
“所以——”接话的却是楚时间。
他看着许岁安，猜测：“哥哥你要去其他星球找能源？”
林木的眉头顿时皱的更紧。
——那不就是离开。
什么是又不是的，他又没有不想让他离开，至于玩这种文字游戏吗？
许岁安不知道林木复杂的心理活动，只是意外楚时间看出自己的想法。
他点点头，顺带问：“你要跟我一起吗？”
系统不会出错，既然它说楚时间也是救赎对象，那他就要想办法在当下的时间线中处理一下这个小朋友的黑化值——按照系统给出的指导。
但无论是关心、爱护，还是让他开心，最首要的都是——他们得待在一起。
但许岁安一定要离开这里，去其他地方寻找能源。
所以，只能让楚时间跟着他。
如果他不愿意的话……
许岁安默默思考了一秒：要打晕带走吗？
但没等他思考出结果，楚时间已经给出回答：“可以呀。”
没有丝毫犹豫，轻快又干脆。
许岁安思绪卡了一下。
“可以吗？”他下意识反问。
楚时间是中央区的统治者。从中央区完全不同于其他几区的情况就可以看出，他对这里不是一般的上心。
而且，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能把这么大一片区域治理成这样，也绝不仅仅是“上心”就足够的。
他在这几年间，一定付出了大量的时间、精力，甚至在治理初期，还可能多次因反对势力险些丧命。
按理说，楚时间对这里用情至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痛快答应。
但是……
“当然了。”男孩笑着说，“为什么不可以呢？哥哥你都邀请我了。”
“我邀请你，你就要跟我一起吗？”许岁安更茫然了。
从来都是别人理解不了他的逻辑。这还是他第一次理解不了其他人的逻辑。
楚时间点点头，笑而不语。
他身边倒是传来一声冷笑。
林木冷着脸看上来，表情要多糟糕有多糟糕。
许岁安在心里小小地“啊”了一声。
他只顾着系统提到的救赎对象，忘记这里还有另一个需要关心爱护的小朋友。
虽然林木不是系统圈定的“救赎对象”，但那毕竟是未来的校长先生呢。
许岁安不可能只带楚时间走，而把林木自己丢在这里。
他会很担心。
他朝满脸不爽的小朋友缓慢地眨眨眼，表情和声音都变得柔和。
“你可以跟我一起离开吗？”
他用了“可以”而不是“想”。
林木眸光动了一下。只是一个词上的区别，他满腔的不悦却立刻消失不见，甚至还浮上一点雀跃。
“可以”和“想”的区别是什么？
一个是“我需要你”，一个是“你需要我吗”。
哪个词的分量更重，显而易见。
林木抿了下嘴角，看到许岁安的目光，忽地又冷静下来。
——他的情绪有那么不值钱吗？
许岁安朝他歪了下头，浅金色的眼睛微微亮着。
林木唇角又一次扬起。
“你邀请的话，”他说，“也不是不行。”
“毕竟我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
许岁安伸出手。
“那就不要邀请他了，哥哥。”某个坏心眼小孩突然横插一脚。
林木眼角一抽，扭头瞪去。
楚时间站在许岁安身边，牵着他的一只手，好整以暇地望过来，眼里的戏谑明晃晃。
他一步上前，一把握住许岁安还在伸出的手。
随后对楚时间反唇相讥：“他做的决定，好像不需要你来干涉？”
楚时间一副没听见的模样，坦然地看向别处。
林木眸色渐暗。
他和楚时间确实有一段时间没见，但这不妨碍他们依然算得上世界上最了解彼此的人。
可这次相见，楚时间让他完全看不懂。
是这人来到垃圾星、和他分开之后经历了什么？
但这无法解释他对许岁安的异常态度——太粘人、太热烈了，这完全不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人该有的样子。
林木只能猜测他是在做戏。
但为什么做戏？
这个金发的哥哥身上有什么楚时间想要的东西？
能是什么？
……和他们的共同目的相关？
那为什么他看不出来。
林木盯着楚时间，目光不住地在人身上搜寻，像是想要透过那副伪装的皮囊看透内里。
——一定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在楚时间的身上。
林木视线猛地顿住，脑中灵光一闪。
——是时间？！
“哥哥。”
楚时间突然出声，林木的思绪一下子被打断。
许岁安随即问道：“怎么了？”
“你想到我们怎么离开了吗？”楚时间问。
偌大的实验大楼内蓦地安静下来。
过了好久，许岁安开口：“想到了。”
显然是现想的。
林木思绪被拉跑，听着这句话，又产生了一种微妙的不安。
果然，下一秒，许岁安坚定道：“我们，去劫机！”
楚时间：？
“劫机？”
林木：“……”
果然如此。
按理说，“劫机”这点是行不通的。不然垃圾星上早有大批大批的人跑了。
行不通的原因是，飞行器坠落到地面，不是彻底坏掉，也会有多项功能失灵，这足以让它们无法再次起飞，更难以穿过宇宙，抵达零一颗星球。
所以，这些年来，“劫机”从来只是垃圾星居民获取资源的方法，而不是离开的渠道。
但许岁安不同。
他可以在半空中就完成“劫机”，甚至，或许可以比上一次的高度更高。
这就可以让飞行器免除最大的一次撞击-与地面的撞击，从而最大限度地保证其运作能力。
这件荒谬的事情，放在许岁安身上，却莫名有着令人无比坚信的可行性。
但楚时间不知道，他没见过许岁安上次劫机时的盛况。
林木立刻就从这份对比中感到一种令人身心愉悦的优越感。
他朝楚时间笑了一下。
楚时间回了他一个茫然的眼神。
许岁安一左一右牵着两个小孩的手，带着他们迈开步伐。
“是的，去劫机。”他回答楚时间。
但没有给出任何解释。
楚时间：“？？”
他始终挂在脸上的胸有成竹终究还是被区区两句话破功。
不过。
虽然说是要“劫机”，但什么时候“劫”还是个大问题。
这些年来，资源短缺一直是这个行业的最大问题。
即使许岁安来了，也无法改变这个现状。
毕竟飞行器的路过具有很大的随机性，他们只能碰运气。
而且随着垃圾星存在时间变长、名声变大，越来越多的飞行器知道要远远绕着走。
和前些年相比，现在飞行器的坠落频率已经明显降低。
“我们有可能等上半个月也蹲不到一架。”
破损的飞行器残骸后，林木蹲在许岁安旁边，有些担忧。
许岁安想到办法后，立刻带他们来了最近的劫机场，显然是迫切地想要离开这里。
但这却不是他们“迫切”就有用的。
林木望着天空，第一次期盼下一架坠落的飞行器尽快来到。
至今还没有搞懂状况、只好一言不发的楚时间此时却突然动了。
他站起身，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某个正在发出声响的东西。
一块屏幕碎的彻底的终端机。
“有人找。”他把终端机举到两人眼前晃了一下。
林木：“你竟然连这种东西都用？”
楚时间扫了一他眼，略显得意：“我毕竟是中央区的‘区长’，掌握一些和下属的沟通手段不很正常？”
林木移开视线，全当没听见他话里的炫耀和嘲讽。
他们同时来到这颗星球，日子过得却是天差地别。
楚时间接通终端电话。
慌慌张张的人声立刻从那端传来。
“不、不好了区长大人！您、您之前让我们注意的那种飞船！！”
话没说完，楚时间脸色已经冷下来。
“来了？”他问对面。
对面答复：“来了！我们在和东1区的交界处见到了！！”
“我知道了。”楚时间简短回复一句，切断通讯。
许岁安问：“什么飞船？”
结果林木也在同时开口：“那种飞船？”
两人都在发问，但意思却完全不同。
楚时间和林木对视一眼，好像一瞬间就已经交换了无数情报。
许岁安看着他们之间的互动，更加好奇。
这两个小孩之间有着他人完全不知道的秘密，但却又互相讨厌。
是发生过什么吗？和“那个飞船”有关？
许岁安愣了愣，突然想到什么，看向两人：“你们来自同一个地方？”
林木和楚时间同时看过来。
片刻后，前者简短地应了一声。
“那这个飞船……”许岁安大概懂了。
“但也未必是来找我们的。毕竟已经这么多年，他们很难找到这里。”楚时间道。
许岁安还在好奇：“你们是一起逃出来的？那为什么——”
林木答：“逃跑搭子而已。”
楚时间补充：“我们在基地里……算是‘竞争’关系。”
竞争关系？
——食物。
许岁安突然想起雪原基地那个叫穆峰的研究员说过的话。
他张了张嘴，想问，却不知道该怎么问出口。
楚时间和林木已经将话题推进下去。
“无论是不是来找我们的，都不可能放他们离开。”
“那当然，我又不傻。放他们回去让他们告密吗？”
“……”
“反正你也派不上用场——要便宜你留在这里陪哥哥了。”
“等等！”许岁安终于理清，打断两人。
“如果是其他基地的飞船，”他顿了顿，眼睛亮晶晶的，“一定很厉害吧？”
楚时间一愣，下意识答：“基地的设备，向来是时下最先进的。”
林木已经反应过来：“你要劫他们？！”
他飞快否决：“不可以，太危险了。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们会带多少人，更不知道上面会安装一些什么稀奇古怪的设备。”
他们两个就是从那种地方跑出来，哪怕过去三年，那种厌恶却始终萦绕不去。
那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想回去的地方。
更加不想让许岁安经历。
——即使他说，他的朋友曾经也在那里待过。
即使他对许岁安的这套说辞半信半疑。
但“朋友”和“自己”终归是不一样的。
“万一被抓，我们三个都会——”
许岁安伸出手，堵住他后面的话。
林木怔住。
少年垂眸看着他，目光坚定而平静。
他问：“我们，还有其他可劫吗？”
“……没有。”林木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