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金色的目光看过来。
陈兰呲牙咧嘴的表情瞬间收敛。
“谢谢了。”人还挺礼貌。
陈兰心里骂骂咧咧,嘴上:“……不用不用,这有什么好谢的,送您的,您吃就行。”
许岁安“嗯”了一声,心安理得地拉着小祁临,在石头灶台旁坐下。
牛丸鲜嫩润滑,香气扑鼻。
小祁临大概从来没吃过这种东西,冰蓝色的眼睛一下子放光,喉结上下滚动。
许岁安随手从灶台边缘敲下一大一小两个石块。
异能流转,眨眼间,大石块变成两个半圆碗,小石块变成两双扁扁的筷子,甚至已经用水冲刷干净。
他把其中一套餐具递到小祁临手里,摸摸男孩脑袋:“吃吧。”
星盗头子这会儿过了恐惧期,慢吞吞挪过来,一低头就看见许岁安凭空造餐具,立刻吓得浑身一抖。
这事他这个力量系当然也能做到,但是这么迅速、这么轻松……
还好他认怂认得快啊!
他不敢再出什么动静,只能默默站在许岁安身后咕咚咕咚吞口水。
但这动静对许岁安来说已经够响。
他抬头看去,递了递碗,邀请:“你要吃吗?”
堂堂星盗团头子脑袋摇成拨浪鼓:“不了不了您吃,我……我借着这个机会轻断食呢。”
许岁安不懂轻断食。
他“喔”了一声,又往小祁临碗里捞进几个牛丸。
小孩吃的很快,几乎狼吞虎咽,显然也很久没吃过好的。
许岁安看着,有些欣慰。
人类短短一生才能吃几餐,该吃就要好好吃啊。
想着,他又看了星盗头子一眼,表情中不禁填上几分不赞同。
但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他也不好干涉什么,只是替人感到些许遗憾。
“那……那个,”陈兰被他盯得浑身发毛,“您有什么吩咐吗?”
许岁安摇摇头,又想了想,还是好心嘱咐他:“以后要好好吃饭呀。”
陈兰一阵窒息。
抢他吃的还嘲讽他!
看着漂漂亮亮的小伙子,怎么竟然是个好坏好坏的强盗!
强盗毫无自觉,和小孩一起把一斤牛丸吃的干干净净,给他留下小半锅汤。
肉吃不到了,汤他总能喝上两口吧?
陈兰往前挪了挪。
正在此时,身后一道高亢喊声遥遥响起:“老大!我们来啦!!”
陈兰两眼一黑。
三十分钟那组果真如他们所说“还能再快点”,不过二十分钟出头,就已经赶到。
许岁安看看那三人,看看陈兰,又看看那半锅汤,热情地替他们老大招待:“喝汤吗?”
最后。
半锅汤被四个人瓜分干净,干净到石锅壁上连一点油水都刮不出来。
三个后来赶到的下属心满意足往后一仰,朝陈兰竖大拇指。
“老大牛啊,竟然还能在这种地方找到吃的!”
“而且还跟……和平共处了。”
陈兰:“……呵呵。”
其他三组终于姗姗来迟,只看到一个灶台余烬,一问之下得知真相,立刻一组接一组扼腕叹息。
陈兰面无表情地忍了半分钟,终于受不了,右手握拳往地上狠狠一锤。
“行了!都他妈给我闭嘴!”
看不出老子不爽吗?!
11个小弟立刻齐齐噤声,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我们什么时候能走?”许岁安问。
一群人的目光瞬间集中过去。
陈兰手抖了抖,心里憋屈,又说不出来。
请问呢,怎么就“我们什么时候走了”?谁跟你我们了?
他愤懑开口:“我!我得问一下,估计是一周左右。”
“一周?”
陈兰额头冒汗,忙改口:“呃……快的话,五天也差不多。”
一群小弟表情变得奇怪。
陈兰从余光里瞟到,内心又是哀戚又是尖叫。
他能不知道这帮家伙为什么变得奇怪吗?一副又震撼又理所当然又憋不住想笑的模样。
是他想狗腿的吗?是他想谄媚的吗?
他朝几个憋笑最狠的家伙瞪眼:换你你也这样!
小弟们看天看地看身后。
“可以。”许岁安说。
陈兰长出一口气。
想到什么,他苦着脸开口:“但是,哥……”
一个三四十的男人,管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喊“哥”,他倒是越喊越顺嘴了。
许岁安:“嗯?”
陈兰揣度着语气:“咱这几天的吃喝问题……您,能帮忙解决一下吗?”
问这话实在迫不得已。
他早在附近转过一圈,也让小弟们沿途注意着点,但看他们见到牛丸汤的反应就知道,显然是一路上一点吃的都没见着。
无计可施,只能寻求大佬。
许岁安也不知道。
但他可以问系统。
片刻后,系统给出回答:【外面肯定是找不到其他吃的,现在有两个方案。一个是去近处的聚居地看看,另一个是问问祁临和他爷爷有没有存粮。】
看起来,两个都行得通。
许岁安想了想,看向祁临,先实行更便捷的方案:“你那里有吃的吗?”
祁临怔了怔,情绪飞快地低落下去:“没有了……”
他咬住下唇,有点可怜兮兮:“爷爷走后,就没有了。”
许岁安奇怪:“那你这几天?”
“饿着的。”小祁临顿了顿,急忙解释,“我几天不吃饭没有关系的,不是想要饿死。”
他担心许岁安认为这又是其他的自杀方法。
许岁安不信“没有关系”,但看他吃牛丸时的凶猛也能猜到,祁临肯定是迫于无奈。
果然,下一句就是解释:“爷爷不在后……就没法从守心村讨到食物了。”
许岁安问:“守心村?”
祁临点头,指了指身后,说:“就在那边,离得不远。”
他知道许岁安和其他人都需要进食,犹豫了一下,攥着手指小声问:“哥哥,你要过去吗?”
许岁安没出声。
眼下,“守心村”是他们获取食物的唯一途径,但他看得出来,祁临不知为何并不想去那里。
系统无情判断:【但守心村是一定要去的,为了活到五天后。】
许岁安没应,也没来得及应。
头顶突然传来“嗖嗖嗖”的破空声,紧接着就是一声惨叫和人倒地的巨响。
一切只发生在眨眼间,许岁安第一个反应过来,头都没抬、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就已经扬手织出屏障,挡在一群人的周围。
叮叮当当的撞击声立刻不绝于耳。
他抬眼去看,密匝匝的箭正从某处涌来,宛如万箭齐发般壮观,它们被屏障挡住,落到地上,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叠起厚厚一层。
一群星盗一开始被吓到,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有两三人中箭,但此刻,他们也已经回过神来,迅速朝箭来的方向摆开阵型。
没受伤的9个人站成三角,将三位伤员护在身后。
陈兰还提醒他:“哥,遇袭了。”
许岁安“嗯”一声。
他知道。但,是谁?
在这个地方,答案似乎只有一种。
【是守心村的人!】
系统给出回答的同时,许岁安也看向祁临。
男孩站在他身边,不安地攥着他的袖子,眸中的冰蓝色晃动着,像是被敲碎的冰面。
他仰着头,正看向箭来的方向,那是一座相对矮一些的灰山的山头。
箭势稍缓,许岁安也看清山头的情况。
二三十个人影密密麻麻站成一排,他们齐齐弯弓搭箭,银色的弓搭配黑铁的箭,在灰色的阳光下依然泛出寒芒。
祁临手攥得更紧。
星盗们也看到,还在疑惑:“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被袭击了?”
“那帮家伙是干什么的?这里的原住民?”
祁临喉结动了动,薄唇微张。
许岁安拉了他一下,没让他说出口。
男孩睁大眼睛看上来。
“战还是跑?”许岁安问他。
星盗们也都看来。
在这里,许岁安俨然已经代替陈兰,成为他们的主心骨。
祁临踌躇开口:“可以跑吗?”
“跑。”许岁安斩钉截铁,同时,右手一挥,屏障从后往前逐渐消散。
星盗们互看几眼,二话不说,托起受伤的队友,拔腿就跑。
陈兰也在其中,甚至是带头跑的那个。
开玩笑,他们能混到现在,可不只是靠人多。
——还有听话呢!
许岁安拉着祁临跟在最后,时不时抬手挡下几箭。
一波接着一波的箭几乎擦着他们脚后跟插入地面,追着人群不断向前。
星盗们听着声音,头都不敢回地不断加速。
直到某一刻,陈兰忽然喊了一嗓子:“跑什么跑?都跑多远了!”
8个人急停,顺着惯性一个撞一个,把最头上几人撞翻在地。
他们回过头,发现箭的确已经消失,那山头还在视野当中,山顶上的人都已经退去。
但那两个少年也没有跟在他们身后,而是远远地就已经停下。
“陈哥……”有人动了心思,“咱要不再多跑跑?”
陈兰怎么会看不出这人的暗示。
他翻了个白眼:“然后呢?再遇上那帮原住民怎么办?被射成筛子吗?好得有个大腿,就算是老虎腿也得硬着头皮抱上去啊!”
一群人垂头丧气,拖着步子往“虎穴”走。
远处,许岁安正趁着那帮人都跑远,问祁临情况。
但他没来得及开口,就被男孩抢先:“对不起……”
祁临张口就是道歉:“他们是冲我来的……我没想到会把哥哥你牵扯进来。现在,哥哥恐怕也很难要到食物了。”
许岁安不满小孩的态度,但好在他说到自己关心的问题:“为什么冲你来?”
祁临沉默。
“你和爷爷,单独住?”许岁安跟人确定。
祁临闷闷地“嗯”一声:“我和爷爷跟他们不太一样,他们很讨厌我……所以爷爷带我搬出来。”
【是因为‘骑士世家’吧?】系统推测,【在这种地方,确实很格格不入啊。】
“本来,爷爷没有那么被讨厌,还可以从他们那儿换到吃的,但我……”祁临垂着头,声音越发难过,“我只要一靠近,就会被赶走。”
阳光被云遮盖,灰暗的阴影落在男孩身上,衬着他沮丧的心情。
最后,他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为什么难过?”许岁安忽然问,他伸出手,捏着男孩的脸颊,强行使人抬头。
祁临呆了呆,冰蓝色眼睛隔着一层水雾,茫然看他。
“不用道歉。”许岁安和他对视,“但,为什么难过?”
祁临垂下眼,一副在他的逼问中要哭出来的表情。
“因为被讨厌?”许岁安接着问。
男孩身子颤了一下。
许岁安接着问:“因为被赶走?因为,交不到朋友?”
系统都看不下去:【岁安,别说了……】
许岁安停住,眨了眨眼,迟钝地打量起祁临的表情。
男孩眼眶都泛红,泪珠在红痕周围打转。
许岁安哑然。
他其实只是想问出原因。
但没想到……好像,他问的这些,都是原因?
“如果是这些的话,我不理解。”许岁安说。
祁临的眼泪掉出来。
系统心疼了:【……岁安!】
许岁安还在继续:“你不是说,为了主君活着?”
“那这些人的讨厌,对你有什么意义?”
祁临身子的颤抖忽地停住。
他抬起眼,无措中带着渴求的目光落进许岁安眼里。
于是许岁安替他给出回答:“不该毫无意义?”
第194章
祁临嘴微张,没说出话。
那群星盗也恰好在此时赶到:“哥……”
谈话被迫终结,许岁安转头看去。
陈兰站在两三米远的位置,忐忑搓手。
许岁安:“?”
“这,那咱后面几天怎么办啊?”星盗头子求助。
别说去村里里找吃的,就现在这情况,他们恐怕连村子大门都见不到。
许岁安想想,说:“我问问。”
陈兰一懵:“啊?”
问谁?还有谁能问?
许岁安转向小祁临,还真就问:“打不打?”
陈兰更惊了。
这么大的事情是一个小孩能决定的吗?这不应该大哥自己定吗?还是说大哥其实是个重度弟控?
祁临犹豫着,给不出回答。
于是许岁安接着问:“他们对你很坏吗?”
这次,祁临能答出来了。
“还好。”他小声说,“他们只是不让我靠近村子而已。”
“那很坏了。”陈兰即答,“你不是本地人吗,还不让你进。”
他刚刚离得远,没听到这两人聊了什么,但他又不傻。
在星球外面,许岁安一个人劫机,到了这里身边却多了个小萝卜头。
怎么想都是他在这儿现捡的。
那帮村民竟然敢把这么小的孩子驱逐出村,就让人家在这荒郊野岭的地方独自求生。
这是以大欺小!这是村落霸凌!真不是东西!
想想不久前小孩狼吞虎咽吃牛丸的样子,陈兰钢铁一样的心肠都泛起点心疼。
“这必须得打回去啊大哥!”他胸膛一挺,中气十足,“兄弟们都跟你一起,咱就是死,也得帮弟弟找回场子来!”
许岁安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几个小弟更是一脸惊恐。
“倒、倒也不必吧陈哥?”
他们早就习惯陈兰时不时抽风,热血上头,但那男孩非亲非故的,豁上性命就有些过火了吧?
可他们又不敢当着许岁安的面说,只能凑到陈兰耳边嘀咕:“咱要是真去了,必死无疑啊!”
“死就死!”陈兰扫去一眼,大义凛然,“要么被打死,要么被饿死,你们选哪个!”
小弟们:“……”
他们哪个也不想选!
许岁安终于听不下去,困惑打断:“为什么要死?”
陈兰吸了口气,拍拍胸膛。
“我都明白,大哥,咱就算打不过,气势上也不能输!要的就是这种‘老子不会死’的勇气!”
许岁安:“……不是。”
陈兰戛然而止。
许岁安被他带的不自主抬高声音:“你凭什么觉得会死?”
陈兰谨慎地看看小弟,凑过来,一副要说出什么天大秘密的架势。
“哥,咱不是都落荒而逃了吗?”
许岁安丢给他一个古怪的眼神,转头问祁临:“落荒而逃?”
小家伙意外地很懂他,主动向陈兰纠正:“只是避战。”
陈兰:“?”
不就是因为打不过才要避战吗?
“但现在,”许岁安说,“我们要打回去了。”
陈兰:“??”
那到底是打得过还是打不过?
事实证明:打得过,非常打得过。
许岁安和祁临带着陈兰一群人,沿着来时路往守心村前进。
到他们被放箭的位置时,那二十几个村民果然再次出现,密集的箭雨没有丝毫迟疑,劈里啪啦落下。
陈兰捡了石块当盾护在身前,脑子里已经开始构建自己被打成筛子的画面。
但他心理准备都做了几回,预想中的痛感竟然一点也没传来,甚至剑落的叮当声都很少听到。
“老大,别挡了。”小弟凑过来,满脸的一言难尽,像是陈兰给他们丢脸一样。
陈兰:?
小弟:“您抬头看看呢?”
陈兰抬头。
山坡上挂着一张巨大的金网,那二十来个村民挤在网里,推推搡搡、奋力挣扎。网被挤得来回变形,却丝毫没有要破的迹象。
一场本该异常艰辛的战斗,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飞快地结束了。
陈兰:……?
所以,真的完全不会死啊?
他一下子放松下来,感觉浑身充满力量,大踏步向前,追上许岁安。
“哥!冲啊!!”他喊。
村子的第一道防线已经被击溃,剩下的,平推就完了!
许岁安已经懒得理他。
倒是祁临,默默看他一眼,犹豫着抬起手,朝斜前方指了指:“村子在那边……你要提前过去吗?”
陈兰二话没说,带着小弟们冲了过去。
他已经饿红眼了,迫不及待想去村子里整点吃的!
……
守心村村口。
半人高的界石立在一个深坑旁边,上面刻着三个朱砂大字——“守心村”三字。因为年代久远,石头风化,边边角角都变得嶙峋,上面的字体也有些模糊,绛红被磨蚀成粉色,还能看出反复添补的痕迹。
界石另一侧是一个灰色矮丘,中间夹出一条弯弯曲曲的道路,通向村子深处。
许岁安牵着祁临,在附近看了一圈。
村口十分安静,好像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地面上坑坑洼洼的崭新痕迹,昭示着不久前这里还曾有人战斗。
许岁安茫然地眨了下眼。
就被抓了?
祁临也一副很是意外的表情。
他看看地上的痕迹,有些担心,拉拉许岁安,问:“要去救他们吗?”
许岁安说:“先进去看看。”
村子里的人可能都在忙活那群星盗,两个人大摇大摆走进村子,竟然没遇到一次阻拦。
这对祁临来说更加罕见,他忍不住左顾右盼,前行的速度都不自觉慢下来不少。
一条主干道,左右两侧偶尔分叉出去,但岔路都不深,尽头通常是一两座小房子。
守心村的房子都是用石头搭的,清一色的灰,看上去像是凝滞在时间里。
偶尔能看见蓄水池和小片的田地,作物并不茂盛,池子里的水也不太多,池边和田边都立着灰石磨成的横栏,晾着大同小异的衣服。
守心村的人就住在这里,过着简朴的生活。
“不开心?”许岁安问祁临。
男孩慢慢摇头,握紧他的手。
“只是有些……怀念。”他小声,“我很久之前,也在这里生活过的。”
他说着,脚步突然顿了顿,抬手指向一座小屋的角落。
那里的石头缺了一角,怪模怪样,像个张开的嘴巴,嘴巴上面还被人戳了两个圆滚滚的眼睛。
“那个,是我弄的。”祁临道。
他手移向旁边。
那里,一块很大的空地突兀立着,地面上陷下去厚厚一层,像是压过什么很重的重物。
“那里,我和爷爷住过。我们的房子一角,也有这个,和它是对着的。”祁临缩起食指,垂眼。
“但现在,都找不到了。”
许岁安走过去,指指那个大嘴巴石头:“这个?”
祁临闷闷点头。
许岁安右手按上去,用力。
“咔嚓”一声。
石头碎成两半,嘴巴和眼睛被他完完整整掰下来,塞进祁临怀里。
房子缺一角,上面的石头压下来,整体歪斜一点,好在不会塌。
祁临错愕地睁大眼。
“以后都是你的了。”许岁安宣布。
小孩懵懵地看着他。
“拿好。”许岁安在人脑袋上揉了一把,“走,去救人。”
该做正事了。
但是,那帮星盗被抓去哪儿了呢?
许岁安看看左右,歪头。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斥:“你们怎么进来的?!”
许岁安回身,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他眼睛一亮。
“你好。”许岁安热情招呼,拉着祁临上前两步。
那人十分戒备,立刻后退两步,远远和他们拉开距离,短刀也从后背掏出,竖在身前。
祁临也瞬间有所反应,向许岁安靠近半步,双目盯紧那把刀。
唯有许岁安依然淡定,甚至有些不解。
“我只是想问,人在哪里?”
男人面色冷沉,短刀一横:“我倒也想问问你,人在哪里?”
“什么人?”许岁安没反应过来。
他这么一问,男人立刻暴怒:“我们的人!”
他大喝一声,提气凝神,已经是准备动手。
“你们的同伙大摇大摆的冲进来,我们的守卫却音信全无!你说是什么人!!”
话音未落,人已冲出。
一道虚影闪过,竟是快的让人看不清行踪。
短刀划破空气,发出阵阵嗡鸣。
“啊。”许岁安想起来,跟人解释,“他们在山上吊着。”
说话时他也已经出手。
右手在身前轻轻一抓。
男人身影显现,手腕被他扣着,短刀握在手里,却再难前进一寸。
他表情瞬间变得可怕:“你说什么?”
许岁安:“?”
“我说,他们在山上吊着。”
为了防止那些人穷追不舍,他走之前并没有收起金网,那二十来人依然被吊在山坡上。
不过金网离开他一定距离后就很难长久存在,算算时间,现在那些人差不多能够逃出。
估计,晚点就回来了。
——许岁安正想这么补充一句,男人突然暴喝一声,硬生生折断右手,以此挣脱他的禁锢。
许岁安一怔,到嘴边的话没能说出。
男人双目圆睁,眼眶通红,像是悲愤到极点,已经将许岁安当成永世的仇敌。
他换成左手拿刀,速度又提高一个档次,劈、刺、砍,攻势接连不断。
许岁安后退躲闪,不懂他的情绪来自哪里。
“你竟敢将他们曝尸荒山!!!”男人怒喝。
与此同时,终于有一击命中,将许岁安的长发砍下一截。
他连忙加大闪避幅度,眉头微蹙。
他终于懂了。
“是误——”
许岁安这话又没来得及说完。
一道人影插入两人中间,短刀劈下,没入男孩的上臂。
男人动作一顿,瞳孔骤缩。
“你误会了。”小祁临忍着痛,艰难开口,“我们只是把他们绑起来,一个也没有伤害。”
短刀霍然抽出,鲜血汩汩外涌。
小祁临身子晃了晃,单膝半跪,捂着伤处,呼吸深重。
许岁安表情冷下来。
性子急躁,不停人话,控制不住身体。
这很坏了。
他一步上前,眨眼间已将短刀夺过,刀刃反转,朝向那男人。
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
男人这会儿才刚意识到自己刀没了,惊惧的目光转移到许岁安身上。
祁临抬了下手,想要拉人。
下一瞬,短刀刺入。
两处伤口,分毫不差。
男人顺着巨大的力道向后踉跄两步,跌坐在地。
许岁安把短刀留在他胳膊里,转身扶住祁临。
“……我没事的,哥哥。”
许岁安没理,拉开他捂着伤口的左手。
手掌根本挡不住鲜血,只是片刻功夫,祁临的半边衣服都被血浸透。
他瑟缩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睛忽地睁大。
许岁安指腹抵上伤口,柔和的光芒散开,骇目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祁临看着那处,不自觉半眯起眼,口中溢出小声的哼哼。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很舒服的感觉。
像是独自在冰窟里困了无数个日夜后,被人温柔拥抱,冻僵的血液被少年的体温融化,终于再次奔涌起来。
祁临指尖颤了颤,触碰到怀里的大嘴巴石块。
冰凉的石头好像也有了温度。
他抿起嘴,又有点想哭。
祁临咬牙。
……但他明明不是那样的,爷爷一直说,他是家族里最坚强的。
许岁安另一只手伸过来,很轻地按在他头顶。
祁临思绪一停,泪水夺眶而出。
“很痛吗?”许岁安轻声问。
祁临摇摇头,说:“痛。”
头顶传来少年的一声低笑,像阳光下灰山山顶经年不化的冰雪消融的声音。
……
治好祁临的伤口,许岁安把躺在地上的男人拎起来,在他的带领下前往关押陈兰等人的地方。
村子毕竟很小,关押地离他们打架的地方也不太远,只是刻意选了一条弯弯绕绕的路,道路两侧设着不少埋伏,显然是准备给前来“劫狱”的人。
但有男人在前面带路,两个人一路上没有受到任何攻击。
到地方后,陈兰第一个发现他们,立刻扯着嗓子嚎了两声。
三个伤员被他们留在之前吃饭的地方没有跟过来,余下的12个星盗全在这里,一个个鼻青脸肿、身上都挂了彩,用一根拳头粗的绳子捆在一起。
陈兰的声音没吸引到许岁安,反而吸引到看守的人,一鞭子打过去,抽在左肩,他立刻安静。
一群村民也注意到许岁安三人。
他们看到领路男人左臂的伤,立刻露出愤恨惊怒的表情,聚集到许岁安周围。
除了被捆在山坡的那二十来个,守心村余下的人大概都在这里。
许岁安数了一圈,一共41人。
21个男人,17个女人,还有三个年龄不一的小孩,最大的和祁临差不多,两个小的看起来只有四五岁。
三个孩子都躲在家长后面,好奇地探头出来张望。
比起许岁安,他们似乎更好奇祁临。
最大的那个猝不及防跟人对上视线,还会做了虚心事一样仓促挪开。
两个小孩就不一样,背着父母,朝许岁安和祁临露出灿烂的笑容。
他们和村子里的其他人不一样,对祁临并没有恶意。
许岁安看了一眼身边的男孩。
祁临显然也意识到这点,低垂的眼睛泛着一点光,对着孩子的笑容,嘴角不自觉扬了一下。
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却让38个成年人宛如惊弓之鸟。
看起来像是村长的男人立刻上前一步,喝道:“你们想干什么!”
祁临轻颤一下,脸上不再有表情。
许岁安毫不畏惧,指指陈兰等人:“来把他们带走。”
一群星盗立刻眼泪汪汪。
村民们的表情很不乐观。
“还有。”许岁安继续道,“拿些吃的。”
这句话,反而让那些村民的表情突然放松。
村长看向祁临,目光变了,语气里竟带上质问:“你竟然还找外人来对付我们?”
祁临愣了一下,抿唇不答。
许岁安不悦:“谁说是他找的?”
“就算是他找的!”远处,陈兰突然扯着嗓子再开口。
有许岁安坐镇,他很有底气:“你们管得找吗?!”
村长一怒,抬手就要攻击。一道金线飞来,直接将他双手缠住,动弹不得。
许岁安最后确认一句:“要打吗?”
没人回答,三个孩子被他们的家长推到后方。
金线倏地窜出,拳头粗的绳子应声断裂。
9个星盗推推搡搡站起。
陈兰举起拳头,大喊一声:“给我上!”
不过片刻,六十多人混战到一起,守心村的宁静被彻底打破。
三个孩子终于意识到问题严重,惊慌失措地跑远躲避。
但这场群殴来的快,去的也快。
云层飘过,灰色的房子拢在灰色的光线里。
许岁安牵着祁临,站在一片灰色里,眼前是歪歪斜斜倒成一片的人类。
有村民,也有星盗。除了被砍左臂的男人,没有人受很重的伤,也没有人没受伤。
大家都痛得很公平。
除了许岁安和祁临。
一个强的过分,一个被前者护得严实,甚至没有动手的机会。
许岁安转转手腕,把散落的金线全部收回。
垂眸问一群人:“打够了吗?”
村长咬牙切齿地看着他。
他接着问:“可以给我们吃的吗?”
衣摆被人轻轻拽动。
许岁安转过头,对上两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那对四五岁大的小孩,见战斗结束,竟然又溜出来,甚至凑到他身后,好像完全不怕这个刚刚一人清场的“战神”。
两个孩子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了递,一个推给许岁安,一个推给祁临,两碗还在冒热气的米饭,上面堆着一层菜叶。
小孩软乎乎地问:“哥哥,吃吗?”
祁临呼吸微滞,有些无措地向后躲了一下。
饭碗递空,小孩呆了呆,可怜兮兮地瘪起嘴。
“谢谢。”许岁安及时开口,把两碗米饭一起接过来,其中一碗塞进祁临怀中。
石碗磕到他怀里的石头雕像,发出一声脆响。
祁临骤然回神,看向许岁安。
许岁安朝他指指那两个孩子,教育:“说谢谢。”
祁临看向两个小孩,愣愣重复:“谢谢。”
小孩对视一眼,扬起笑脸。
许岁安拍拍祁临发顶,夸:“乖。”
祁临抿着唇,跟着弯了下嘴角。
“……走吧。”身后传来另一道略显沉重的声音。
村长扶着脖子挪过来,看向他们,目光沉沉的,压着某些令人看不懂的情绪。
“去大食堂吃。”
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星盗们提取到关键词,一个接一个拔地而起,在村长身后站成一排,看上去有种诡异的乖巧。
村长斜着目光,脸色黑黑:“……”
他一声不吭,领着一群人拐去大食堂,几个村民也一声不吭地爬起来,跟在人群后面。
大食堂是整个村子里最大的建筑,里面摆着很多石制长桌长椅,整体规格和寻常食堂相仿。
大食堂后面还有个狭长的小屋子,连接食堂的后门,是厨房。
村长带着几个村民钻进去,过了没一会儿,食物香气悠然飘来。
陈兰带头,一群星盗开始用力呼吸。
大一些的那个孩子从后门钻进来,怀里碗筷堆得很高,几乎把视野盖住。
许岁安伸手轻点一下,金线穿过,碗筷被网撑起,安安稳稳飘向许岁安一行人在的长桌。
男孩怀里一空,茫然地抬头扫视,看到许岁安的线,眼睛唰地亮起。
他几步跑过来,往桌边一蹲,下巴抵在手背上,盯着许岁安和祁临来回打量。
被他看的两人:“?”
陈兰在旁边瞅着,也跟着好奇,往这边挪挪屁股,挤出笑容,努力和善:“咋了小朋友?”
小朋友也回了他一个笑容,然后接着盯盯。
许岁安无奈,主动开口:“干什么?”
“你们好厉害呀。”小孩双眼放光,“阿妈说的是真的吗?”
后半句,他问的祁临。
祁临茫然:“什么?”
“就是,他们说你——”
“干嘛呢!”门口一道高声斥责炸响。
男孩身子一晃,问话戛然而止。他弹射而起,冲向门边:“来啦来啦!”
朴素的菜色一道道端上,很快就铺满长桌。
男孩一直被家长盯着,没再找到其他机会开口,送完最后一盘菜,就被拎着耳朵扯走。
陈兰给他的背影丢去一个饱含怜悯的眼神,转过头来大快朵颐。
这帮家伙都是从小抢饭吃的,早练就一身本领,不过几分钟,满满一桌的菜就下去一半。
许岁安吃的慢条斯理,手下动作却也不慢,而且,也没人敢跟他抢。
但祁临就很令人意外。他也动作飞快,甚至和陈兰相比都毫不逊色。
陈兰注意到,也不禁有些惊讶,腾出空竖个大拇指:“未来可期啊!”
祁临埋头进食,没顾上理他。
陈兰脑袋又转向另一侧:“哎哎哎!!!那我的西兰花!!!”
小弟翻了个白眼:“餐桌上哪有你的我的?”
身后传来细微脚步。
许岁安转头,正遇上村长端着一小碟炒肉片挪步过来。
小碟子摆在他身前,村长没什么好脸色,硬邦邦说:“肉很少,就这一顿,多了没有。”
“谢谢。”许岁安轻声道。
村长没应,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许岁安转回头,对上9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陈兰眨巴眨巴眼,动了动嘴,没说话。
许岁安没理,把碟子里的肉一点点分开。
星盗们一见,自知没机会品尝,强行把黏在肉上的目光撕开,垂头丧气接着抢菜。
肉片被分成三份,一份留给自己,一份递给祁临,第三份……
他想了想,把碟子推向陈兰。
星盗头子一呆:“哥?”
“还你的肉。”许岁安点点碟子,嘱咐他,“好好吃饭。”
陈兰有些迟钝地看看他,又看看那叠肉,眼眶一湿,忽然就自己跟许岁安和解了。
“好好吃饭”。
多么简单朴素的一句话,半天之前,他听着是那么刺耳,现在,却又那么亲切。
陈兰吸吸鼻子,接过肉片,声音恳切:“谢谢哥!”
许岁安已经转向另一侧,没理这句道谢。
他正欣慰地看着祁临,声音柔软:“你也要好好吃饭呀。”
祁临顿了顿,看过来,用力点头,嘴里还塞得鼓鼓囊囊。
饭菜很香。
好像比他吃过的任何一顿都香。
祁临看着少年眼眸里浅金色的光,忽然想: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如果,哥哥能和未来的主君大人一样,永远陪在他身边就好了。
那样,他好像就再也不会孤独。
不会饿肚子,不会没有地方住,不会被赶走,不会交不到朋友。
他会想要一直活下去,待在哥哥身边。
第195章
在陈兰的百般催促下,他们团的救援队终于在第五天夜里赶到。
这期间他们把受伤三人组接回来,一群人一直住在守心村,有许岁安坐镇,即使有些村民心存不满,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而且,所谓“不打不相识”,其实大多数村民对他们态度都还不错。东逛西跑地混了五天,陈兰也看出来,比起“排外”,这帮人其实更排祁临。
就好像这孩子是什么很可怕的不祥之物,他也试探过,但村子里的人都对此讳莫如深。
就像是传说故事里的“youknowwho”一样。
打探不到结果,陈兰憋得心痒,连带着看祁临的眼神都不对,搞得许岁安这几天也对他戒备得很。
陈兰一边指挥自家飞船在村外的空地上降落,一边忍不住回头瞟人。
夜色深沉,星球本来就是灰蒙蒙一片,此时更加难以视物。许岁安带着他的几个小弟用异能做了两条灯带,确保飞船不会掉进坑里。
发动机的巨大轰鸣在山谷间荡来荡去,陈兰举着终端机吼得声嘶力竭:“看不见灯吗!!!跟你说了沿灯走沿灯走啊!你看看你开的那是路吗!!”
守心村的村民全都被吵醒,陆陆续续聚过来,这会儿已经快有半个村子的人。
异能灯带尽头,许岁安看不下去,懒得再当辅助,抬手一抖。
长长的灯带金蛇一样摇摆两下,“蛇头”猛地上扬,卷住半空中的飞船,向下一沉。
船身猛地一晃,一个结结实实的硬着陆。
十几秒后,舱门开启,四五个人七手八脚地爬出来,趴到深坑边上哇哇狂吐。
“要走了?”
村长越过人群,歪着脖子过来,他被星盗打扭了的脖子还没完全康复。
许岁安应声,抬手在他颈侧虚点一下。
金光微闪,村长的脖子恢复原状。
紧接着,以村长为起点,那捧金光向后游走,精灵一样从每一个村民身边钻过。
还没恢复好的伤都被一次性治愈,甚至一些陈年旧疾,都得到不同程度的治愈或缓解。
——除了那条左臂。
村民们摸着消失的伤口面面相觑,不知道谁小声说了句“谢谢”,于是声音连成一片。
许岁安等他们谢完,也说:“这几天,谢谢。”他在解释自己的行为。
村长却读懂他没说出来的那一部分:“但之前,不会两清?”
这也是许岁安明明可以在第一天就帮他们治愈,却偏偏要留到现在的原因。
“那你们要问他了。”他回答村长。
村长抬头扫视一圈,笑容有些苦涩。
祁临站在坑边,和那些新来的外人一起,甚至都没有看过来一眼。
“我们……”他顿了顿,又改口,“如果打算一直把那个孩子带在身边,那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们为什么是这个态度。到时候,你说不定也会像我们一样……”
许岁安感觉有点不适:“这是辩解吗?”
村长摇摇头,说:“这是劝告。”
“那撤回一下。”许岁安说。
村长一怔。
许岁安说:“我永远不会。”
他口吻异常坚定。
正跑过来的祁临脚步微错,看着少年的背影,踉跄一下。
陈兰超过他,朝许岁安喊:“哥,走不?”
许岁安转过身,牵上祁临,走向飞船,再没回头看村子一眼。
祁临亦步亦趋跟着许岁安,却在踏上飞船的一瞬间没有忍住,回身看了一眼。
一片灰色中,三个幼小的身影站在人群之后、一块巨石上面,手臂高举,来回摇摆。
冰蓝色的眼睛里有光流转,他抿住唇,在飞船启动的巨响和风沙中,很轻很快地朝那边弯了下唇。
他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很多年。
很幸运地,在离开之前,他终于感受到来自这片土地的善意。
“要关门了。”许岁安在身后说。
“好。”祁临轻快地应答一声,向后退进飞船内,转身看向许岁安。
黑金色的舱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直到最后一道缝隙也消失不见。
“哥。”
陈兰在一旁惴惴不安等了很久,直到飞船彻底远离星球,确认自己不会被丢出船舱,才敢再次开口。
“我把您二位送到哪儿啊?”
他这么一问,许岁安才想起,他还不知道祁临要去哪里找“主君”。
他问祁临:“去哪里?”
男孩也懵了懵,摇摇头,目光转向陈兰:“我不知道。”
陈兰被盯得一头雾水。
不是,什么情况?让他来决定吗?
还好,许岁安紧接着又问祁临:“你要去哪里找人?”
陈兰一口气松了一半。
就听祁临再次说:“我也不知道。”
星盗头子一阵猛咳。
许岁安扫过去一眼。
陈兰立刻闭嘴。
“不知道?”许岁安问祁临,“你不是要去找主君?”
祁临点点头,又摇摇头。
“要找的,但是我也不知道主君在哪儿。”
“那咋找?”陈兰插嘴,替人着急,“有没有照片啥的我们可以帮你通缉一下啊?”
倒也不是多想帮忙,主要是,巴不得赶紧送走两尊大神。
“通缉?”
陈兰一阵尴尬:“哎不是不是,说顺嘴了。就是,我们帮着一起找找啊。”
祁临摇头,语气难得肯定:“你们找不到的。”
“怎么?”
祁临解释:“爷爷说,只有我能找到主君。而且,主君出现的时候,我会感觉到。”
“卧……”陈兰憋了一下,“纯靠玄学啊?”
许岁安又看他一眼。
陈兰瞬间意会,手指往嘴巴上一拉,表示自己噤声。但他一双眼睛依然瞪得很大。
——不知道去哪儿找,那不就意味着,他俩很有可能……
“你们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悬在头顶的剑“哐”一声砸下来,震的陈兰两眼发黑。
“去我们本部吗?还是附近的其他星?”他试图挣扎。
许岁安正给祁临找吃的,抽空朝他点点头,说:“好的。”
陈兰:“……”
or!!!
他怒而转头,和谐的一幕瞬间映入眼帘。
“诶,小临,你吃这个,这是之前从噗噗苏星买的当地特产巧克力,老好吃了。”
“什么玩意,你那巧克力黏牙得很,还是吃这个,希然星的腊肉干,又酸又辣,可带劲了!”
一群小弟完全不懂他的苦,正拉着祁临和许岁安分享飞船上的零食存货。
短短五天已经够他们混熟,甚至几乎要把两个人当成团宠,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人家只是问了一句:“没有牛奶吗?”
全飞船的牛奶就递上去了。
陈兰抹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
……果然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吵死了!!!
……
吵闹一直持续到飞船抵达星盗团总部。
说是“总部”,事实上是另一座荒星。
只是相比祁临故乡那座,这座条件要好上不少。
不至于到处都灰蒙蒙、黑漆漆,从星球外看上去,能找到一块十分明显的“绿洲”。
那就是陈兰他们团生活的地方。
飞船刚一落地,早就等在周围的团员们迅速围成一圈,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群人满眼期待地瞅着舱门,下去一个人就激起一片叫声,有叫名字的、又叫外号的,还有叫着什么“哥哥弟弟叔叔大伯”的。
看着不像个星际盗贼团伙,反倒像是什么“宇宙生活帮”。
陈兰出去的时候叫声最响,也最统一:
“陈团长回来啦!”
他摇摇晃晃下台阶,春风得意,就差把“老子训练的不错吧”这句话直接写在脸上。
“团长,这次是不是又打了个空?”一道不和谐的声音插进来。
陈兰脸色一黑,扭头就骂:“放屁!这次捞着大鱼了!”
“什么大鱼?”跟在后面的许岁安一脸好奇。
陈兰:“……”
“哎!好漂亮的弟弟啊!”
“你们是从哪儿来的?怎么被陈兰拐过来的?”
“上了贼船了吧。饿不饿小朋友?要不来我家吃点东西?”
还好团员足够吵闹,让陈兰免了一场血光之灾。
他悄悄松口气,飞快溜去人群边缘。
另一边。
许岁安和祁临被好奇的星盗团成员团团围住。
这里大概也很少来外人,所以一群人看他们,怎么看怎么新鲜。
甚至有年纪小的孩子直接上手,想把两个人拉去某处。
祁临从没见过这种场面,又惊又慌,紧紧贴着许岁安,抓住他袖子不撒手。
一根两米多长的大扫帚忽然从圈外插进来,一左一右来回扫几下,人群一阵嚷嚷,被扫帚分出一条路来。
陈兰举着扫帚,像个勇士。
“行了行了都让开,”他粗声粗气,“围在这算什么事,让人家休息休息不行啊?”
旁边有人翻白眼:“小兰花,你这次出去大半个月,就带回来这么两个人,还不让我们多看一眼了?”
陈兰瞪眼,扫把虚晃一下。
那人被吓得往后一跳,差点跌坐在地。
陈兰朝许岁安两人一招手:“快走快走!”
扫帚又是一横,人群再后退,道路扩宽,许岁安和祁临跟上去,被陈兰带着一路往外,走过大半个驻地。
这里确实和灰色星球很大不同,驻地一侧是大片大片的田地,另一侧是辽阔的草场,牛羊散布其中,没人管着,慢悠悠地散步,或是跑来跑去、你蹭蹭我、我撞撞你。
房子也不是用石头,而是用布搭的,又大又结实的布扎在一起,捆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半圆形尖顶屋子。
布色选择很随心,有单色的,也有彩色的,各式各样混在一起,显得整个驻地像是用调色盘泼出来的。
祁临一路看着,眼都不舍得眨一下。
他从小生活在一片灰色里,能看到的颜色稍有,如今却一下子几乎把整个世界的颜色尽收眼底。
许岁安注意到,觉得有点好玩,抬手虚挡在他眼前。
祁临难得有点急,下意识抓住他手腕想要扯开,想起挡自己的人是谁,动作一顿,向后挪挪脑袋,有点委屈地偏头看过来。
“哥哥?”
“唔?”许岁安坦然收手,朝他眨眨眼,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这招是跟顾柏舟学的,他一贯喜欢用这种小把戏。
祁临有点恼,踮起脚来也要挡他的眼睛。
许岁安把小孩拦住,指指前方。
“到了。”
祁临咬了下唇,略显不甘地把手扯回去。
人到了色彩鲜艳的地方,情绪似乎也跟着鲜艳起来。
许岁安轻快地牵起祁临,上前两步,跟到已经停下的陈兰身后。
面前是一栋粉嫩嫩的布房子,门帘伤绣着一只漫过整张布的白兰花,根茎略弯,风吹动门帘,兰花也跟着轻轻摇晃。
陈兰开口:“这是我家。”
许岁安有点意外地看向他。
陈兰这人其实长得很粗犷。
三十上下的年纪,头发短短地炸在脑袋上,一双眼睛凶狠有神、鼻梁中间横着一道疤,下巴上的胡茬青一块黑一块。
总之就是,怎么看不像是住在这里的样子。
陈兰显然也知道许岁安在意外什么,搓搓手,表情里难得带上点文艺的怀念:“这是我妈做的,懒得换地方了,就一直用着。”
许岁安懂了,朝他竖大拇指:“妈妈很厉害。”
陈兰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种回答,懵了下,突然笑了。
“人家一般都问,那我妈呢?知道的又会表示一下哀悼。”他低骂了一声,有点开心、又有点惆怅,“我妈听见这句,肯定开心坏了。”
说完,他没等许岁安有什么回应,一撩帘子,自己先钻进去。
许岁安和祁临紧随其后。
粉布房子里空间不小,用蓝布分成三个区域,中间一个算是客厅,左右还有两间卧室。
蓝色帘子半挂着,屋内的情况几乎尽收眼底。
左边卧室略大一些,地铺式的床是双人床规格,看起来干干净净,没怎么待过人。
右边那间就截然不同,各种衣服乱七八糟地堆着,蓝布帘子旁边摆着一只棕色袜子,另一只又在枕头中间横着。
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塞满屋子里的其他空间,有里面塞了发条小人的玻璃水瓶,也有也有面目狰狞的鬼面具。
陈兰嘿嘿一乐,一点也没不好意思,指指两间屋子:“这个是我的,你们睡那个,之前基本上没住过人,东西都挺干净……”
说完,他意犹未尽地瞥一眼许岁安,试探;“就是,哥,你们打算住多久啊?”
许岁安说:“好的。”
陈兰一口气差点没喘过来。
许岁安接着又说:“不知道,先住着。”
陈兰身子晃了两下。
许岁安注意到,关心:“你不舒服?”
毕竟这人其实不错,同为人类,合理关心一两下无伤大雅。
“没、没呢,哥,我就是活动活动身体。”陈兰干巴巴解释,眼睛到处乱看,就是不敢瞅许岁安。
他生怕这人再说出什么令他崩溃的内容。
有没有人能来解救一下啊……
陈忧郁地瞪着尖顶的天花板。
一只蜘蛛正在最尖的地方结网。
风吹了一下,蜘蛛一脚踩空,吐着长长的丝线挂下来。
身后门帘被掀起一个小角。
三个人同时回头,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姑娘捏着布帘站在外面,眼睛好奇地眨着。
陈兰不自觉夹起来:“怎么啦?”
小女孩看看他,又看看许岁安,悄无声息钻进屋内。
她穿着鹅黄色裙子,梳着矮矮的双马尾,怀里抱了五颜六色的个小花环。
“我想……给哥哥送礼物。”
她把花环递过来,看着许岁安,有点害羞地笑了一下。
“哥哥很漂亮,我很喜欢哥哥。”
那是小孩子最天真纯朴、发自本心的喜欢。
祁临睁大眼睛,看看小女孩,又看看许岁安。
被三个人看着的许岁安此时,难得也有点无措。
他也是第一次面对这么直白的表达,之前,做出这种表达的向来是他自己。
这是一种令人心情愉悦的感情,好像心脏都被泡进热牛奶里,甜甜的、暖暖的。
他半跪下来,从小女孩手里接过花环。
女孩眼睛亮晶晶,露出欣喜的笑容。
许岁安把花环待在头顶,也跟着弯起眼睛,朝她说:“谢谢呀。”
小姑娘摇摇头,瞅瞅他的发顶,红着脸跑了。
许岁安扶着花环起身,就听陈兰嘿嘿笑了两声:“可爱吧?”
许岁安看他一眼。
陈兰乐呵呵炫耀:“我侄女。”
“可爱。”许岁安回答。
手指被人轻轻拉了一下,许岁安低头,对上祁临欲言又止的目光。
“怎么了?”他问。
祁临张了张嘴,目光看向花环,又摇摇头,然后又想了想,还是说:“很好看。”
许岁安把花环取下来,递给他,问:“你要吗?”
他比划一下:“你带上也很好看。”
祁临连忙摇两下头,安静片刻,又问:“哥哥很喜欢吗?”
许岁安正重新把花环戴回头上,谨慎地点两下脑袋,回答:“因为是礼物。”
礼物代表着人类很贵重的情谊。
所以,收到的每一份礼物,他都很喜欢。
祁临轻轻“嗯”了一声,他抬起眼,透过被吹起的门帘看向屋外。
这间屋离草原很近,各色花朵半隐在高高的草里,落进视野。
……
许岁安和祁临在这里住了两周。
小孩一开始有些不太适应,头几天总是半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
但最近两天他似乎慢慢适应新的环境,也交到了朋友,一天里有半天都找不到人。
最开始许岁安还有点不太适应,但现在,他已经习惯这种生活。
周围的叔叔阿姨人都很好,会带着他一起做饭、种田、放牧、绣花,祁临自己出去玩的日子,他就跟在叔叔阿姨身边“学手艺”。
其他三个不谈,绣花这项,许岁安格外擅长。
毕竟他早就用惯金线,在布上绣图案只是调调异能动动手而已。
第一只小兔子被绣出来的时候,一群阿姨惊叹了十分钟,还把团里的所有阿姨都叫来一起欣赏。
一天后,许岁安的绣的小白兔遍布家家户户。
不过今天开始,阿姨们要为一周后的节庆做准备,绣坊暂时歇业。
许岁安没处去,待在卧室里看房顶的蜘蛛织网。
他突然想到什么,一下子坐直身子。
【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系统也正清闲到犯困,猝不及防听到这么一句,狠狠一懵:【什么?】
许岁安重复:【祁临没事了,我们可以离开了。】
这里的生活太安逸,太清闲,让他都有些舍不得,不知不觉就待了两周。
但这里毕竟还是“过去”,他总要回到他所在的时间线。
本来,最开始选择留下,就是因为小祁临遇到“生存危机”,他会答应带祁临离开那里、出来找“主君”,也是为了让他摆脱生存危机,也就是说,让他不要想着自杀。
现在祁临状态很好,看样子不会再有那种念头。
而找“主君”的事情完全靠他的直觉,如果真的陪他陪到找到主君,还不知道要花多久。
他还不知道队友们目前状态怎么样,在西斯姆星被毁后有没有恢复伤势、有没有好好休息,会不会再遇到其他困难。
他们是队友,本不该分开那么久的。
靠着灰星上的剩余能源,系统已经完成修复,可以进行时间跳跃。
他得回去了。
许岁安站起身,又停住。
不过这次……他来得及好好告别。
【告别后,我们就回去。】他通知系统。
【啊……】系统低低地应了一声。它也有些不舍。
最开始,它对小祁临这个原著镶边人物确实没什么感觉,但这段时间见证下来,小孩对他来说也早不仅是“镶边配角”。
但许岁安说得对,他们得回去执行任务。
隔着时间,他监测不到任务对象的黑化值,但系统总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
它也得尽早回去看看情况。
许岁安坐回去,准备等祁临回来,进行告别。
但今天祁临回来的特别晚。
他等到天快黑,门帘上的兰花都没有被掀起一次。
许岁安意识到有些不对。
【祁临呢?】他直接问系统。
过了一会儿,系统声音响起,有些慌:【不对呀,我怎么搜索不到他的坐标?】
祁临已经被它“记录在档”,按理说,只要祁临还活着,它就能检测到他的位置。
许岁安思考片刻,迈出粉房子,要直接出去找人。
【最后的位置呢?】他问系统。
眼前很快浮现地图,一个红点印在一角。
许岁安转身要过去,迎面撞上一人。
陈兰火急火燎跑回来,一见他就问:“哥,小临回来了吗?”
“没有。”许岁安看向他,问,“发生什么了?”
陈兰满脸焦急,此时也顾不上担心会不会惹人生气,直接飞快地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全盘托出。
“那帮小孩跟我说,祁临中午跟他们说想要找寻星花,然后一下午都没见到人。我怀疑,他可能自己进磁暴区了。”
“在驻地外好几公里的地方,那边几乎谁去谁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