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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祁临一直在想,要给哥哥送一个什么样的礼物。

他送的礼物一定要比那个花环更漂亮、更珍贵,他想再次看到哥哥那种开心的笑,不是对着其他孩子,而是对着他。

但祁临对这颗星球一无所知,更没有什么编织花环的手艺。

这让他很沮丧,沮丧到都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哥哥。

“你要找很珍贵很漂亮的东西?”有人凑过来问他。

祁临低低的应了一声。

他想找礼物的事情已经在孩子群中传开,这些天总有人来问他,也时不时会有人提出建议。

但那些礼物都达不到他的标准。

他想要更稀有,只有他能送出去的礼物。

“我知道在哪儿找呀。”前来搭话的男孩又说。

祁临偏头看看他,并不抱什么希望。

男孩勾勾手指,示意他靠近,神秘兮兮地从屁股口袋里往外掏什么东西。

祁临默默等着,不自觉有点神游天外。

他现在都有点不太想找主君,好像就这样一直和哥哥一起生活也没什么不好。即使不履行骑士的义务,他也依然能感到自己正在“活着”。

眼前突然出现一张巴掌大小的彩色照片,绚丽的颜色光彩夺目,即使隔着照片,都能令人被深深吸引。

那是一朵开在峭壁上的花。花瓣一层一层叠着,从内向外,扩散出一道彩虹,彩虹的正中心,是星星一样的的金黄花蕊。

祁临一晃神,目光猛地顿住。

“这是什么?”他问,下意识要伸手去拿照片。

身边的男孩手腕一翻,把照片撤走。

“这个够不够?”

他抬起下巴,洋洋得意。

祁临用力点头,急忙问他:“这个在哪儿?”

男孩笑嘻嘻看他,有些惊奇:“原来你会有其他情绪啊?”

祁临抿唇。

“我们还都在赌,谁能让你出现表情呢?”他嘿嘿笑着,“我就说我准能吧。”

这几天祁临和他们相处,无论做什么都淡淡的。

不管是被小女孩夸漂亮,还是被几个年纪更大的男孩欺负,他都没有什么情绪变化,好像除了“找礼物”,对什么都不太在乎。

眼下,祁临依然是这样的感觉。

他好像完全没听到那个“赌注”,依然在问:“能告诉我在哪里找到它吗?”

男孩觉得无趣,撇了撇嘴,抬手一指。

“沿着草原一直往前,走到一片峡谷,这种花就在峡谷里。不过那地方很可怕,我就给你看看,你肯定拿不到的。

“但你要是帮我作证,是我让你产生表情,我也不是不能把这张照片……”

祁临已经站起身,朝他手指的方向走去。

男孩急忙收起照片要追上去,口中喊着:“诶诶诶!上哪儿去啊!你不会真想进去找吧?”

回应他的只有风声。

男孩呆了呆,错愕地看向前方,草原广袤,但……

人呢?!

跑这么快?

他隐隐有点不安:不会真要进去吧?

不会吧?谁不知道磁暴区有多可怕?

他站在原地想了会儿,打个哆嗦,摸摸肩膀。

“不会不会,肯定不会。”男孩嘟嘟囔囔自我安慰,“他绝对到峡谷口就会被吓回来了。”

一道惊雷从天而降。

眨眼间黑云密布,狂风吹动草浪,牛羊都跟着惊慌失措。

男孩猛地回神,转头往家跑去。

又一道惊雷炸响。

祁临停下脚步,站在峡谷之外,喘息有些急促。

天色迅速暗下来,空气里充斥着浓重的潮气,低矮的天空上,闪电一道接着一道。

祁临抬头,看向峡谷内部。

里面的情况比外面更加严重,只是站在这里的半分钟,就已经有两块石头被闪电一分为二。

两侧的山脉又黑又高,光秃秃的、没有任何植被,一座座绵延出去,看不到尽头。

没有任何鸟兽存在的痕迹,像是一块死地。

祁临调整呼吸,走上前,冰蓝色的眼睛映着头顶的电闪雷鸣,平静而无所畏惧。

那种和灰星相似的压抑感,反而令他感觉到一种微妙的安定。

闪电连成一片,踩着他的足迹劈近进地面,留下一道道树干粗的裂痕。

磁暴区难以活命,就是因为变换不停的极端天气。

两座紧挨着的山,都会有完全不同的天气情况。

惊雷和闪电持续不断地覆盖整片地带,但除此之外,高温、极寒、暴雪、冰雹……

有时候上一秒还在50℃+的高温中被炙烤到几乎化掉,下一秒就一脚踏入零下50℃+的极寒里,被拳头大的冰块砸的直不起腰。

祁临所知道的唯一情报只是:那种花长在悬崖上。

他只能踉踉跄跄前行,一路盯着岩壁找下去,皮肤烫伤和冻伤混在一起,脸上很快多出道道伤痕,他却连头都舍不得低一下。

那种花很小,生长的地方又很刁钻,只是一瞬间的疏忽,就可能完全错过。

下一步踏出,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不断交替的寒冷和炽热在这里同时消失,几滴清清凉凉的雨从高处落下来,轻轻敲在脸上,难得温柔。

祁临仰着头站在原地,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某处。

黑云散尽,阳光伴随着细雨一起落下,这方窄窄的天地像是被神灵庇佑。

在阳光之下,他的视野中心,两座斜插云霄的陡峭崖壁之间,一道浅浅淡淡的彩虹之前,他要找的那朵花生长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盛开。

中间有一丝花蕊很长,在微风中轻轻吹下来,像坠落凡间的星辰。

祁临呼吸轻滞。

他找到了,找到他想送给哥哥的礼物了。

攀爬峭壁对祁临来说轻而易举,他在灰星的每一天都是这么度过。

三两下攀上崖顶,百余米高度,他却只花了不过十秒。

但逼近顶部,祁临的速度忽地慢下来。他停在那朵花附近,小心翼翼地看着,连呼吸都不自觉放到最轻。

那朵花像是感知到他的靠近,轻轻摇摆两下,花蕊歪过来。

祁临祁临单手扣在峭壁凸出的石头上,竭力向前探身,伸出手,摸到根部。

远处传进一声雷鸣,隆隆逼近。照下来的阳光淡了一些,像是被一层薄云拢住。

祁临动作了顿了顿。他已经察觉到异常。

这阵雷声其实就是在警告他。

但……

指尖用力,彩虹花轻而易举从岩缝间脱落,躺进掌心。祁临垂眸看着那朵花,轻轻松一口气。

他拿到礼物了。

下一秒,“咔嚓”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从身侧传来。

峭壁上的石头承受不住他的重量,赫然断裂。

祁临身子一沉,整个人笔直下坠。

他手在虚空中抓了几下,想重新抓住什么支点。

但就在此时,狂风大作。

半空中的祁临竟然直接被吹偏位置,远远离开峭壁,四下再也找不到可以抓附的东西。

极寒随之而来,贯穿身体。

祁临颤抖起来,将那朵花护进怀中。

半边身子眨眼间结上一层薄霜,连血管都被冻得生疼。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地面,微微阖眼。

一道闪电横空直落,将半空的身影整个贯穿。

下一瞬,男孩睁开眼,冰蓝色眼眸亮起,像阳光下的琉璃,璀璨生辉,又像万古不化的寒冰,冷冽清澈。

他停在离地面不到半米的位置,悬浮在空中,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

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风和电摧残得不成样子,但被他护在怀里的那朵花依然完好无损。

祁临悄悄松了口气,指腹轻抚花瓣,亮蓝色的眼睛变得柔软。

头顶一声巨响,又一道树干粗的闪电出现,夹着刀锋般的冰雹,劈头盖脸砸下来。

祁临抬起另一只手,挡在头顶。

没有丝毫光亮,也没有任何屏障被展开,他就靠那么一只手,将所有攻击一一接下。

掌心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沿着手臂流淌,一滴一滴落进漆黑的地面。

但所有攻击,也的确被一一接下,花朵静静躺在怀里,未曾受到任何波及。

祁临缓缓落地,看看四周,分辨方向。

……该出去了,他还要给哥哥送礼物。

祁临迈开步子。

一道巨大的阴影忽然落下,遮天蔽日。

祁临瞳孔微缩,回身看去。

那两座悬崖竟同时拦腰折断,一左一右成包夹之势,向他倾倒而来。

祁临抬手要拦。

一阵狂风直吹向怀中,几片花瓣被吹散,打着旋卷向天空。

他没有丝毫犹豫,收回手,将那朵花紧紧按在怀里。

山体倒下。

“轰”!

两截山崖交叠在一起,在地面上砸出一个深深的凹陷,大片大片的灰尘被激起,将世界都染成黑色。

空地之上失去男孩的身影,几片花瓣飘忽着,悠然落在交叠的断山顶端,构成漆黑中的唯一色彩。

万籁俱寂,乱作的天气也戛然而止。

好像一切从未发生,唯有断崖巅的花瓣,在无风时轻轻颤动一下。

……

憋了大半个日子的暴雨终于倾盆。

整个世界都盖上一层朦朦胧胧的雨雾。

粗线一样的雨滴砸在地面,转眼间就积出一个个水坑,又很快连接成片。

布房子在狂风中摇摇摆摆,门帘被石头压死在地面,但时不时还是会有一两个被吹开,于是屋内的东西全部被风卷出,沉沉浮浮地飞在空中。

“寻星花是磁暴区的特产,那地方怪异得很,也就很容易长出一些奇奇怪怪的植物。

“其实谁也没见过那种东西,毕竟那里天气异常的很,闪电还会追着人劈。磁暴区刚形成的时候,我进去探查过一次,才走了两步就差点被劈死。

“只有好几年前,一个路过这里的很厉害的采风者,进去拍过几张照片,留给我们。”

“到了……就是这里面。”

陈兰给许岁安一路介绍,最后停在峡谷之外。

里面的天气永远比外面更糟,此时已经接近黑天,加上狂风暴雨,峡谷内部直接一片黑,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山影。

“他为什么要找这种花?”

许岁安看向峡谷内部,问出赶路以来的第一句话。

陈兰沉默了一下,似是有些难以启齿。

许岁安看过去。

男人无奈出声:“……好像是,想找什么礼物。”

许岁安怔了怔,再次看向峡谷内部。一片漆黑里传来乱七八糟的声音,风雨雷电混在一起,让人什么也分辨不出。

他对陈兰说:“你在这里等着。”

陈兰一惊:“真要现在进去吗?”

他打量着磁暴区内部,犹豫半晌,还是开口劝阻:“要不,再等等。磁暴区也会受外面气候影响,等雨停了,里面情况也会好一些。”

他等了等,没有得到回应,困惑地转头一看。

风啸雨急,身边空无一人。

许岁安已经进入磁暴区。

这地方对陈兰他们来说是必死无疑的绝命之地,但就像那个采风者能自若进入,许岁安走在这里,同样如履平地。

暴雨、冰雹、闪电追着他砸,但却没有一滴雨能够近身。

金色屏障贴着身体展开,远看上去只像一层薄薄的衣服,却将所有攻击尽数阻隔。

磁暴区的天气异常由磁场异常造成,进来这里,系统也彻底联系不上,更不可能搜索到祁临的坐标,他只能自己一点点找。

许岁安在原地站定,垂下眼,右手缓缓抬起,食指指向前方。

裹在身上的金衣忽然消散,攻击倾泻而下。

但只一刹那,浅金色的光芒以许岁安为圆心,波浪一样层层叠叠荡开,一圈叠着一圈,一圈远过一圈,触碰到高山就翻越高山,遇见深坑就钻进深坑。

仿佛整个世界都逐渐拢入他的范围。

磁暴区的“神”似乎都被惊到,连绵不断的异常气候中止一瞬。

遥远的地方传来“叮”的一声轻响,层层叠叠沿着浅金波浪荡来,声音小到像是有人在纸面上轻轻戳了一下。

许岁安垂下的眼睛猛然抬起。

——找到了。

波浪顷刻收拢,拧成一条摇摇摆摆的线,刺破黑暗,延伸向磁暴区深处。

金线一端连着少年的指尖,另一端,串着几片脱落的花瓣。

叠在一起的断崖之上,花瓣被金线牵引,轻飘飘扬起。

“咔嚓”。

一声轻响。

十几米厚的断石突然开裂。

冰蓝色的光芒幽幽散出。

悬浮在空中的花瓣颤了一下。

巨石彻底裂成两半,一左一右,被推向两侧。

巨响过后,一道身影从中跃出。

冰蓝眼瞳散发出慑人的光芒,一对荧蓝龙角立在头顶,半隐在白发之中,身后,长长的龙尾微微上扬,轻轻摇摆两下。

祁临落回地面,有些不适应地摸了摸角,又赶紧低头检查怀里的花。

还好,花被他护得很好,除了掉下那几片花瓣,没有出现其他伤痕。

它依然足以成为送给哥哥的礼物。

身后的尾巴愉快地甩动两下,祁临弯了弯眼睛,轻轻戳了戳柔软的花瓣。

旁边,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祁临的目光这才移向周围。

金线还牵着花瓣悬在半空,上上下下晃动。

祁临盯着那根金线看了一会儿,线的波动越来越剧烈,也意味着线那端的人正越来越近。

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

这是哥哥的金线。

哥哥来找他了!

他一阵惊喜,紧接着又是一慌。

寻星花重新塞回怀里,祁临慌慌张张抬手,一只手盖在头顶,一只手捂住屁股,像是想要靠这种方法隐藏自己突然冒出来的特征。

但随即他又想到什么,两手一松。

金线猛地一弹,彻底绷直。一片黑暗的视野尽头,一个人影渐渐浮现。

祁临双手移到身前,飞快结印。

他是龙,爷爷也是龙,他们一家都是龙。

龙是一定要有主人的,那是他们生存的意义。

找到主君,守护主君,以及主君的后代,是他们漫长一生的唯一使命。

这是祁临出生后学会的第一个守则。

爷爷一共教给他三条守则。

第二个,是他和爷爷已经是天地间最后两条龙。

在过去的百年里,有的同胞被主君抛弃,有的同胞被人类猎杀,最后只剩下爷爷和他。

爷爷的主君被杀掉,没有留下后代。于是他带着祁临躲到那颗星球,一躲就是三十年。

但爷爷不要他复仇。

爷爷说,他的使命只是守护主君。

祁临很听话。他从没想过复仇,他还没有经过蜕变,脑海中没有任何记忆传承。

爷爷说主君是他的存在意义,那主君就是唯一的意义。

可他连主君都找不到。

……但现在不一样了。

角和尾在结印后渐渐消失,远处的少年踩着光走来,将周围的黑暗一点点照亮。

祁临最后摸了摸头顶和屁股,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破绽。

许岁安来到面前。

他垂下眼,从怀中掏出那朵花,神情却并不怎么快乐。

爷爷教给他的第三条守则——

除了主君之外,禁止向任何人暴露自己的身份。

为了让他真正明白这条守则,爷爷还特意举了例子。

即使他未来遇到共度余生的爱人,但只要爱人不是主君,那哪怕他们再亲密,他都不可以向对方透露自己的身份。

“可情绪激动的时候龙角会露出来。”年幼的小祁临摸摸脑袋,有点委屈。

爷爷伸出手,在他额头用力一弹。一个红印立刻出现。

“笨蛋!那是因为你现在还小!成熟的龙都可以很好的控制自己!”

那年小祁临才18,刚刚能化成龙。

他呜咽地应了一声,尾巴不受控地弹出来,委屈地打着卷。

小祁临歪过头,看向石头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那天是少有的能看见月亮的日子。

“想什么呢?”爷爷问。

小祁临哼哼:“想爱人。”

他想,如果真的很爱很爱,怎么可能会有藏得住的情绪呢?

爷爷的手指又弹过来,直接越过龙角砸在头顶。

“笨蛋!给我想主君啊!!”

一只手伸过来,轻柔地按上发顶,来来回回揉了两下。

祁临恍然回神,看向眼前。

许岁安站在他身前,低着头看过来,浅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身影。

“痛不痛?”

他摸了摸祁临身上的伤口,声音很轻,微光随之闪烁,伤口一点点愈合。

祁临咬唇。

他没有想到哥哥会进来找他。

更没有想到,哥哥没有质问他为什么来,更没有责怪他擅自跑到这种地方,只是有点心疼地问他疼不疼,帮他治疗伤口。

就好像,他被人很珍贵很珍贵地重视着。

祁临在爷爷那里都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

他避开许岁安的目光,又有点想哭。

被高温烤的时候血像是要燃烧,很疼,被寒风吹着、冰雹砸着的时候很疼,被断崖压在下面的时候更疼。

如果不是因为本质是龙躯,他大概都死掉好几次。

但即使是龙,龙也会痛。

他痛了很多很多年,被爷爷训练的时候,被村民赶跑的时候。

但现在,有人在问他:“痛不痛?”

那一瞬间,好像那些经年累月积蓄下来伤都不再隐隐作痛。

他好幸运好幸运,在不想活下去的时候遇到这么温柔的哥哥。

祁临突然很希望爷爷还在。

那样他就可以问爷爷,“哥哥”和“爱人”是不是不一样?

哥哥是不是比爱人还要亲近一些,是不是可以知道他的全部秘密?

但爷爷已经不在了。

他是世上最后一条龙,即使有再多困惑,都无处去问。

怀里的花轻轻颤了一下,那滴泪水还是落在上面,打湿那丝长长的星星花蕊。

星星的一角挂上男孩的泪。

一只手伸过来,从他怀里抽走那朵花。

泪珠闪了一下,落进地面。

祁临茫然抬眼,对上许岁安的目光。

少年捏着花,坦然望着他,问:“不是给我的吗?”

祁临眼睛微微睁大,愣愣地点点头,回答:“是的。”

许岁安很仔细地盯着那朵花看了一会儿。

直到祁临都觉得有点不安,他才抬起头,郑重地说:

“谢谢。”

他没有笑,嘴角平压着,金眸半垂,认真地看过来。

“我很喜欢。”

天空突然开始放晴。

乌云散去,天光乍现,大地变得干净明亮。

没有雷电,没有雨雪,只有柔和的风夹杂着雨后的气息从两人中间穿过。

这是磁暴区出现十几年来,第一次归于宁静。

峡谷外侧,蹲在角落里避雨的陈兰震惊地睁大眼,伸着脖子往里瞅,老半天,试探着踩进一只脚。

悄无声息。

磁暴区没有降下任何警示。

它静悄悄的,像是在见证着什么。

陈兰迟疑了一下,把伸进去的脚缩回来。

“我会一直珍藏。”许岁安对祁临说。

祁临看着他的眼睛,怔怔地应了一声“好”。

哥哥没有因为收到他的礼物,露出开心的笑容。

祁临以为自己会很失落,甚至伤心。

因为他送礼物,就是想要看到哥哥开心的样子。

但此刻,他并没有感到难过。

他抬起手,捂住有点发痒的头顶,把差点冒尖的角按回去。

“一直珍藏”这四个字,似乎比笑容还要好上一百倍。

他现在反而好开心。

比最开始预想的还要开心。

心脏被某种前所未有的情绪股得满满的,在他胸腔里砰砰直跳。

祁临上前一步,被人揽进怀里。

他听到头顶的声音说:“走吧,回家了。”

他低低地应声,悄悄想:

要是哥哥就是主君就好了。

那他就可以把所有秘密都告诉哥哥,可以在开心的时候坦然地露出角和尾巴。

他可以把自己当作礼物,永远、永远陪在哥哥身边。

一直到生命尽头。

第197章

从峡谷口把两个人接回来后,陈兰翻来覆去,一宿没睡着。

短短半个下午,他的认知又一次被刷新。

如果说之前对这两个人还是畏惧更多,那现在,陈兰就是纯敬爱,巴不得能抱着两个大腿抱到地老天荒。

开玩笑,那都不止是孤身横穿磁暴区,是直接给磁暴区搞瘫痪了啊!

一想到这点,他又有点不敢动。生怕自己翻来翻去的动静把人吵醒,一个不留神给他也搞瘫痪。

他可是清楚的,隔壁那俩小孩全有起床气。

头天早上陈兰叫人起床,差点没被那一对眼神吓死。

那会儿陈兰还只是单纯惊慌,还有点小埋怨。但现在再想想……他只庆幸人家没直接动手。

于是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房顶瞅了一个晚上,直到第二天一大早,有人撩开门帘,从屋外钻进来。

来人声音洪亮:“陈哥,这次的——”

陈兰一下子翻身坐起,捂住来人的嘴,一阵挤眉弄眼。

“?”

他二话不说,扯着人出了房子,又往远处走了一大截,才松了口气,道:“说吧。”

来说话的男生疑惑地瞅瞅粉房子,还是先说正事:“去采买的飞船准备好了,咱这次还是中午出发吗?”

“啊。”陈兰应了一声,熬夜伤脑,人还没转过神来。

男生凑近,有点不安:“咱这次去哪颗商贸星啊?”

陈兰脱口而出:“去红港星呗。”

男生欲言又止:“但是……”

陈兰眉毛一挑,中气十足地问:“咋?”

其实他知道男生想说什么。

红港星是这一带最大最热闹的商贸星,东西便宜、稀奇玩意也多,不少星盗团都喜欢往那儿跑。

前年去采买的时候,他们跟其他团发生了点摩擦,那团早就跟他们结仇,那次刚好逮到机会。

结果折腾一气,陈兰他们除了满身伤什么也没带回来。

那之后,团里不少人都ptsd,不愿再往红港星靠。去年节前,他们就退而求其次,去了别的星球采买。

但这次不一样啊!

他们有大腿了啊!

陈兰大力拍打男生的肩,朝人呲了呲牙:“放心,就去红港星。”

“这次要是再遇到他们,就轮到我们找回场子来了!”

男生也懂了,眨巴眨巴眼:“但是……大哥和小临弟弟会答应吗?”

……

粉房子内,许岁安和祁临已经被不久前那一嗓子吵醒。

此时都已经完成洗漱,正坐在桌边准备用餐。

这边的早餐是非常统一的面包牛奶。许岁安从冰箱里把东西取出,直接用异能加热。

祁临坐在他旁边等着,脑袋一点一点,还没完全睡醒。

许岁安偏头看着,拿起还没热的牛奶,往男孩鼻尖一贴。

祁临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用力地眨两下眼,委屈看他。

“吃饭了。”许岁安指指桌上的早餐,他特意给祁临多准备一份。

小孩昨天消耗太大,回来没多久就靠着他睡去,晚饭都没来得及吃。

他食量一向很大,这顿肯定会吃的更多。

祁临乖巧点头,往桌边挪动两下,手藏在下面,扯扯许岁安的袖子,示意他一起。

他昨天送给许岁安的那朵花插在陈兰准备的花瓶里,就摆在餐桌上,此时依旧灿烂。

这让他心情很好,感觉食物都飘着花香。

“还有……”许岁安被他扯动,声音顿了顿。

祁临歪过头,眼睛亮亮的。

许岁安抿唇。

他昨天就打算告诉小孩自己准备离开,只是看那个情况,实在没舍得开口。

但话还是要说的。

他慢吞吞开口:“我还有其他事。”

祁临愣了愣,忽然拿起面包片,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说:“我吃很快的,哥哥等我一下,马上就好。”

要吃第二口的时候,许岁安伸手过来,拦在他唇边。

“不是这个。”

祁临盯着他的手指,捧着面包的双手轻抖一下,心里浮起几分不安,颤着眼眸望过来。

许岁安开口,说:“我要离开了。”

半块面包片倏然被捏紧,团到一起,夹在中间的红色果酱挤出来,淌到男孩的指尖。

“去哪儿?”他有些茫然地、下意识问。

许岁安尽量跟他解释:“我从未来过来,要回到我的‘现在’。”

——回到现在?

祁临动了动嘴,没发出声音。

他能够理解“过去”、“未来”和“现在”是什么意思,他听得懂许岁安的这句话。

爷爷跟他讲过,无论是龙族还是人族,总有一些很厉害的人,可以逆转时间。

但他昨天还在想永远永远和哥哥在一起。

涌满心脏的泡泡正一个接一个破碎。

伴随着心跳,每一次,都让他感觉心脏空了一点。

……他不能把哥哥困在他的“现在”,即使他很想很想。

哥哥有自己的“现在”。

他们总会在“未来”重逢,即使那可能要过很久很久。

但他是龙,从千万年前开始,龙族就是世界上最擅长等待的种族。

他也没有理由把哥哥留下来。哥哥不是他的主君,不是他的家人,只是他的“救命恩人”。

……那如果哥哥知道他是龙呢?如果哥哥直到他的秘密呢?

他是不是有办法用自己的秘密,把哥哥留下来?

祁临张了张口,又咬住下唇。

但哥哥有要做的事情。

它是一条很听话、很懂事的龙。

只是未来除了找主君,还要找哥哥而已,这没什么困难的。

祁临抬起头,看向许岁安,问:“哥哥什么时候走?”

他很用力地保持平静,但声音还是在颤抖。

许岁安拿纸擦净他手指上的果酱,垂着眼说:“这两天。”

他有点不忍心。

听到系统在脑子里呜呜呜,更加不忍心。

如果再看到祁临的眼睛,说不定就走不了了。

但他必须要回到他的“现在”。

过了好一会儿,祁临回答:“我知道了。”

他把热牛奶捧过来,递到许岁安面前,说:“哥哥快喝吧,不然就凉了。”

好像很快地接受了这一点。

许岁安有点意外,接过牛奶,应了一声。

祁临埋头吃饭。

低下眼的瞬间,瞳中蒙上水雾,滴在面包片上。

祁临用力睁了睁眼,迅速把那一块咬掉。

许岁安在吃饭,没注意到这一瞬间。

门帘被掀开。

陈兰慢吞吞凑过来,谄媚一笑:“大哥,还有小临弟弟。”

两人同时看去。

陈兰到嘴边的话一噎。

他看着两个人,莫名感觉氛围有些不对,但又说不出具体是哪里不对。

“有事?”许岁安问。

“啊。”陈兰应声,收起念头,搓搓手,“我们今天中午又要出门了,你们要不要跟着一起啊?”

“正好小临弟弟要找人,我们这趟去的是商贸星,那边人多热闹,保不齐就碰上了。

“而且时间也不长。再有六天就要过节了,这趟主要就是去采购节日用品,四五天就回来。”

他一口气说完,满脸期待地望着二人。

许岁安想了想,问他:“好玩吗?”

“好玩吗?”陈兰一愣,忽然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当然好玩了,那边是大星球,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多的很,小临弟弟去了肯定喜欢。”

“而且我们也不是去抢劫,是正经购物!”他强调,偷偷摸摸看许岁安一眼。

虽然这哥的行为比他们还强盗,但他能看出来,他大哥很想做个正常的好人。

之前,不管是劫飞船还是劫牛丸,都是形势所迫。

陈兰默默给自己喂定心剂。

许岁安正问祁临:“想去吗?”

他希望他离开的时候,祁临是快乐的,不要像他离开顾柏舟的时候一样。

祁临看过来,有点期待,又有点不安:“可以吗?”

许岁安点头:“为什么不可以?”

祁临没说话。

因为他们要去五天,但哥哥说“过两天”就走。

如果他们跟陈兰一起去采购,哥哥就要五天后才能走。

他可以再一次、不乖一下吗?

“——我想去。”祁临说。

……

到红港星需要整整一天。

中午出发,次日中午,一群人才终于透过飞船船舱看到红港星。

星如起名。红港星是一颗玫瑰红色的小星球,几乎位于这一片星系的中心,起到了“港口”一样的作用。

星球不大,周围悬浮着的各色飞船却不少,上上下下停成一圈,几乎成了星球的星环。

大飞船停在外侧,小飞船可以入内。

陈兰他们早就熟悉规则,特意挑了卡着准入线的飞船大小,擦着星球的“门框”飞入红港星。

红港星的海洋是红色的,土壤也是红色的,三块大陆漂浮在海面上,无风的时候,像是连成一片的整块大陆。

对不熟悉的人来说,很容易降落错地方。

中间最大的一块土地是“商贸区”,不允许任何交通工具落地。

从空中往下看,灯红酒绿、人头攒动,布纸做的长灯被扎成各种形状,蛟龙、鲸鱼、红锦鲤,高低错落,亮着各色彩灯,随人流一起涌动,像漂浮在半空中的彩色海洋。

确实如陈兰所说,热闹非凡。

祁临贴在窗边看着,眼睛睁得很大。

他第一次见识到真正的“外面的世界”,眼睛和大脑都有些过载,手指勾着许岁安的袖子,磕磕绊绊:“哥哥,灯,鱼,好漂亮。”

充满奇幻特征的景色让小孩忘记伤心。

许岁安在他身侧看着,悄悄放松下来。

飞船越过中部大陆,驶向西边。

那里是三块陆地中最小的,整个都被拿来当作“停机坪”。

他们到的时候,停机坪已经很满,盘旋了三四圈,才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一个难停的空位。

陈兰一边指挥落地,一边还抽空给两个人介绍:“东边是住宿区,咱先在中区逛逛,晚上再带你们过去。欸对了,你们还没泡过温泉吧?这儿的——”

“嘭”一声。

他们的飞船撞上隔壁的船尾。

陈兰一声“卧槽”,顾不上再说,一个箭步冲上去,先在驾驶员后背捶了一下,然后才拉开舱门,去跟隔壁道歉。

“哎哟,对不——”

看到人的那一刻,陈兰突然失声,脸上表情一变。

“怎么是你们?”

舱外传来一道尖细的阴阳怪气:“这么巧,竟然还能在这里见面?”

许岁安来到门口,看出去。

隔壁飞船和他们差不多大小,门大敞着,十几个人或坐或站,都盯着这边。

另外还有一个,站在外面,正抱着臂打量过来。

许岁安和那人对视。

三十左右的尖下巴男人梳了个很潮的飞机头,抱在一起的双臂印着花里胡哨的纹身,感觉把能想象到的凶狠动物全塞了进去。

他晃着腿,抬着下巴,朝许岁安撇撇嘴:“这位帅哥是?上次没见过呀。”

这话说的很不对味。

陈兰拧眉,下意识上前半步,把许岁安挡了挡。

就算许岁安强的可怕,他还是多少有点把这个比自己小了将近一半的少年当成弟弟。

“关你什么事?”他粗声粗气。

男人眯了下眼,有些不爽,一脚踩过来,跺上踏板。

“哎,撞了我们的飞船,你倒还有理了?”

陈兰冷笑:“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故意碰瓷?”

男人立刻露出夸装的惊讶表情,撇嘴看向同伴,扯着调子:“我们还用得上碰瓷这样的家伙啊?”

对面飞船,十几个人得到信号,立刻哈哈大笑。

陈兰一怒,拳头攥起。

男人目光扫过他的拳头,眼神嘲讽:“上次还没打够?我们倒是无所谓,毕竟你们抢的那批货,可不是挨几顿打就能赔上的。”

陈兰咬牙:“我当时就说了,那不是抢的!”

话音落下,对面十几人齐刷刷站起,一个接一个走出飞船。

陈兰后退半步,咬牙。

“你们。”身后突然传来一声。

他惊讶回头。

许岁安正看着对面那男人,面露困惑:“不是星盗?”

“我们当然是。”男人笑了一声,挑衅反问,“怎么?你打算跳槽了?”

许岁安不答,接着说:“那抢你们,不应该吗?”

男人没反应过来:“什么?”

陈兰忽地笑了。

许岁安有时候说话过于简洁、没头没尾,但这么久下来,大多数时候他都已经能够猜出意思。

“是啊。星盗抢星盗,就他妈的天经地义。”他手一抬,气势猛地提上来,“老子当年就是抢了,怎样?”

身后,小弟机灵地递上长剑。

对面男人也终于搞懂了这番话的意思,恶狠狠地冷笑一声:“那我们在这儿揍你,也是天经地义。”

陈兰瞪着他,握住剑。

他微微侧头,朝许岁安说:“大哥,你不要出手,我们自己解决!”

许岁安说的没错。

他们是星盗,星盗是有血性的!

连打都不敢打,算个球的星盗!

陈兰提剑冲上。

两拨人在狭窄的停车场打做一团。

有路过的人远远看见,立刻逃开,唯恐避之不及。

两边加起来将近三十人,凑到一起之后几乎分不出来你我。

许岁安牵着祁临在飞船内看着,只能根据陈兰的情况分辨战况。

虽然陈兰冲上去的时候气势很足,但两边的实力显然有不小差距,只是几分钟的功夫,就已经出现一边倒的倾向。

状况最好的陈兰被两三个人夹击,当皮球一样丢来丢去。

祁临握住许岁安的手,有些担心:“不帮忙吗?”

如果他们两个出手,反击轻轻松松。

半个多月,他和其中的不少人都已经相熟。

这些星盗和灰星上的村民不一样,他们不了解他的过去,对他没有恐慌和畏惧,只当他是个普通的孩子。

祁临想帮忙。

他迟疑着抬了抬手,想将短剑从长靴中抽出。

可还没等碰到,手被人稳稳压住。

许岁安低头看着他,摇了摇头,道:“说好的,我们不出手。”

祁临攥指,忧虑:“那怎么办?”

许岁安拍拍他,说:“看着就好。”

下一秒,混战群中一声暴喝。

被一拳砸翻的陈兰忽然从地上弹起,长剑泛着幽然白光,飞快地反手刺向身后。

正要冲上的一个敌人猝不及防被捅到腹部,身子一僵,软倒在地。

长剑抽出,没有丝毫犹豫,刺向另一处。

又是一进一出,血花四溅。

几个呼吸间,陈兰的周围倒下数人。

祁临惊讶地睁大眼,看向许岁安。

“怎么回事?”对面的尖下巴男人更加震惊,“你隐瞒实力?”

陈兰眉目肃然,长剑指向他,沉声道:“对你,还用隐瞒?”

实力第一次匹配上气势,男人对上他的剑尖,不由后退半步。

“哔哔哔————”

一道尖锐的哨响。

正混战的一群人同时回头。

飞船左侧,十几米外的位置,一队穿着红色制服的家伙正向这边跑来。

“谁叫来的警卫队?”

尖下巴男人低骂一声,朝自己的人一挥手:“先撤!”

陈兰也看向自己这边,剑势一收,表情立刻惨淡:“跑啊兄弟们!都别被抓!商贸区门口见!!!”

话音未尽,人已开跑。

近三十人立刻作鸟兽散,眨眼间没了人影。

许岁安拉着祁临跟上陈兰。

一直跑出去三四分钟,陈兰忽然浑身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长剑脱手,甩在身边。

“怎么回事?”他捂着手腕,低骂一声,“小宇宙爆发后反噬了?”

“小宇宙爆发?”许岁安困惑。

“哦。”陈兰跟他解释,“就是,人到绝境不是可能突破极限,能力上涨一个档次。这就叫小宇宙爆发。”

他锤锤大腿,有些得意地感慨:“唉,没想到我也有这一天,看来我还挺有天赋的哈?”

后半句他是朝祁临说的。

小孩正一副“学到了”的恍然表情,听了他的话,点点头。

许岁安捏住祁临的脸,制止他点头的动作。

“我知道了。”他对陈兰说,“但你不是。”

陈兰一呆:“啊?那……”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种玄妙的想法:“我……你……”

“你用的是,我的异能。”

许岁安抬起手,一点白光脱离长剑,飞回他的体内。

陈兰:“???”

“卧槽。”他突然坐直,满脸敬佩,“哥你连这都能做到?!”

许岁安颔首。

“那不对啊。”陈兰又想到什么,“那我这反噬……”

许岁安冷漠解释:“我的一点点,对你来说,都很超过。”

所以才会有比较强的副作用。

陈兰:“……”

很伤心。

就是那种学渣拿到成绩条发现自己进步十几名,正狂喜时被被人提醒拿错了条,自己实际倒数第一的伤心。

“所以我从小到大都没有任何天赋是吗!!”他掩面悲痛。

祁临欲言又止。

许岁安想想,还是出言安慰:“也有。”

陈兰唰地抬头,双眼放光:“是什么啊哥?”

原来他真的有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天赋?

“人好。”许岁安答。

陈兰:“……?”

他颓丧爬起,朝两人摆摆手:“走吧走吧,去商贸区集合了。”

祁临安安静静地跟了一会儿,忍不住问许岁安:“这种天赋,很好吗?”

许岁安点点头,说:“很好。”

人好,而且一直好,不会被经历和环境污染,是很难得、很稀有的天赋。

祁临轻轻“哦”一声,脑袋有点低。

他没感觉到自己有这种天赋,爷爷也说,他的天赋只有能打。

许岁安拍拍他的脑袋,声音柔软一点:“你也有哦。”

祁临的脑袋又抬起来,有些惊讶,又有些期待:“我也有吗?”

“嗯。”

指尖没进柔弱的白发,柔和的力道将发丝抚开。

“你天赋很高很高。”

祁临低下头,抿起嘴,有点开心地踢了踢鞋尖。

一小块石子被踢起,“哒哒哒”地轻快跳远。

“到了。”陈兰停下脚步。

走过一座桥,从西区到达中区,商贸区大门就在桥的尽头。

一座红彤彤的复古大门,几人合抱的深红色立柱上雕着繁复的亮红色花纹,顶部的桥型匾额红底金边,两边挂着黄澄澄的灯笼。

匾额上的字体也是粗壮的金色

——红港星批发市场

“陈哥,这边!!”

三人同时看去。

团里的其他人已经集合,他们是最后一组。

十几个鼻青脸肿的小青年蹲在立柱下面,透着实打实的流氓气息。

路过的旅客和商人都忍不住侧目,躲得一个比一个远。

偏偏他们几个还没有自觉,遇到路人,都朝人笑嘻嘻招呼。

陈兰扶额,后知后觉地感到丢人。

许岁安抬起手,给一群人做了简单治疗。毕竟他们是来正经采买,最起码要确保大家的外貌不会吓人。

陈兰掏出厚厚一摞清单分发下去,语速极快:“一人一张,按老规矩,能买的买,不能买的划掉,超预算的绝对不要。下午五点在这集合,来晚的自己滚回飞船上睡,这次都别想泡温泉。

“买东西的时候机灵着点,自己能做的就别从外面买,买回去又丑又费钱肯定挨婶子骂。还有你们几个注意点,剩下的闲钱用到正地方,别又闲的没事被戴着黑墨镜的大爷拉去占塔罗,你看那配套吗?……”

一串话说了将近五分钟,所有清单全部下发出去,只留下最后一张,由他亲自采买。

他长出一口气,大手一挥,命令:“去吧!”

十几个人呼啦一下散开,很快汇入街区内的人流,找不见身影。

陈兰转向许岁安和祁临,搓着手笑了一声,他还没从“小宇宙爆发”的尴尬里缓过劲。

“我们有吗?”许岁安朝他伸手。

陈兰急忙转头:“哎呀,那哪儿能。哥你俩就逛着玩就行!”

他想了想,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

“哥,你们手头没钱吧?这点拿去用?虽然不太多,但也能给小临弟弟买点吃的看的啥的。”

他们其实也没什么钱,虽说是星盗,但星盗也分贫富。不巧,陈兰这支队伍就是穷的那一半。

毕竟一支队伍要养一大群人,一块星币都得数着花。

但那毕竟是许岁安和祁临。就算再穷,也不能苦了大腿。

他手里的预算一共八百,抽了三百星币给两人。

许岁安看看,想起自己终端机里的存款数字,小小叹气。

他有钱,可惜这里是过去。

他把钱塞回给陈兰,想了想,又抽了一张十块出来。

陈兰茫然:“这就够了吗?”

“我们会自己想办法。”许岁安说。

陈兰“啊?”了一声,莫名有点不安。

但许岁安已经捏着那十块钱,牵着祁临,走入广阔的红港星商贸区。

两个格外漂亮的男生,即使在这样的地方,也依然格外显眼。

陈兰瞅着两人坦坦荡荡的背影,脑中灵光一闪,倒吸一口凉气。

——他大哥,总不至于在这种地方做强盗吧?

第198章

许岁安没当强盗。

他拿着那十块钱,按照系统给出的“最优路线”,从捞金鱼兑星币开始,扫荡整个娱乐区。

娱乐区并不算太大,一条街从头到尾也就二十来家店,能直接兑换星币的更是只有五家。

把这五家店“掏空”只花了半个小时。

一大一小走出每一家店门时,都是被店主人哭着送走的,但他们又总是格外热情地给两位提供下一家的情报。

总归是——要死大家一起死。

两个人的事迹迅速传开,娱乐区的人也肉眼可见地增多,不少都是专程前来围观。

到第一个小时结束的时候,许岁安和祁临身后已经跟了长长一串尾巴。

“弟弟,不是,哥。”老板满脸苦涩,“我这儿真没东西了。”

他指指被射空的气球板子,又指指旁边堆了满地的礼品。

许岁安放下枪,还有点意犹未尽。

“没关系。”他看看那些礼品,朝老板点头,“就这些吧。”

老板长出一口气:“好的好的,您看,这东西我给您送哪儿去啊?”

这么多东西,两个人肯定不可能自己带走,他一边问,一边已经在心里计算运费,又是一阵肉疼。

“不用送。”

老板眼睛一亮,莫非大神有独特的储物方法:“那……?”

许岁安:“先放在这里,会有人来拿。”

他说完,拉拉祁临:“这些有想要的吗?”

小孩身上已经琳琅满目地戴了不少东西,摇了摇头,道:“没有了,都留给陈叔叔吧。”

许岁安点头,跟老板说:“如果一个叫陈兰的男人来,把东西都给他。”

他们用不到那么多东西,赢来的全部奖品,几乎都可以留作“节庆用品”。

这样,他们今年会省下很多钱。

许岁安摸摸鼓鼓囊囊的口袋,又想:或许还会挣很多钱。

交代完,他重新牵起祁临:“走吧,去下一家。”

老板犹豫片刻,追上两步:“哥。”

“你们可能找不到下一家了。”

许岁安:“?”

老板示意两人抬头。

视野范围内,没去过的几家店全都大门紧闭,即使有坏心眼的围观者砸门,也打死不开。

去过的店倒是都大敞着门,老板一个个全都拉了椅子蹲在门口。反正没生意可做,他们干脆也跟着凑热闹。

许岁安陷入沉思。

他想不通,转头问老板:“为什么?”

老板被他问的一懵,干瞪着眼,支支吾吾:“啊,就是……大家都……”

被你抢怕了啊!

强盗啊!这和强盗有什么区别!!

强盗来打劫的时候甚至还会挑选一下,这两位直接是来者不拒啊!

但他敢说吗?他不敢说。

老板大脑疯狂旋转,终于灵机一动:“大哥,我知道一个地方,特别适合你俩去,那块儿现在肯定还开着门!”

“什么地方?”许岁安被勾起好奇。

老板指了个方向:“往那边走,有个擂台赛,要是能拿到第一,奖金和奖品全都有!”

“甚至还能拿钱押注呢!”

红港擂台场,也是红港星唯一官方许可的赌场和“屠场”。

每天上午一场、下午一场,以3小时为限。上台坐庄,或是进行挑战,生死搏斗。

留到3小时,或是没有人再敢上台挑战,就视台上的庄家为最终胜者。

可以获得每一期的特别奖品,以及当期赌池的10%。

锣鼓震天,人群沸腾。

赤红的擂台场周围挤满观众。

一个小时前。

一点整,红港擂台赛下午场正式开始。

一个壮汉迈着沉重的脚步踏上台,手中流星锤往地上一砸,振声道:“力量西系异能者,谁敢来战!”

喊话不了三秒,人影从观赛台中跃出,锁链跟着卷向那男人。

“我来!”铁锁和铁锤狠狠相撞,人声这才响起。

观赛台外围,尖下巴男人轻蔑地瞧着台上二人,朝身边的女人说:“看到没,这两个都是菜鸡。”

女人穿着长袖红裙、头发高盘,化着浓妆,手持一把圆扇,闻言抿唇轻笑,侧眸看他:“那孙先生就不是了?”

孙永乐道:“我怎么能跟这种家伙相提并论?”

他伸手揽住女人的肩,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女人上臂摩挲。

长袖影响了手感,让他有点不悦。

女人不动声色地半侧过身,胳膊从他手下蹭开,抬手虚碰上他的脸颊。

“那您的这道伤……?”

孙永脸色一僵。

那是今天中午在停机坪上,被陈兰的剑气所伤。

一想起那事他就浑身不爽。

也不知道陈兰那小子怎么回事,竟然实力爆发,说不定嗑了什么怪药。

孙永低骂一声,扇开女人的手:“小伤,你管这些干什么?”

女人捂住手背,双眸含波,怏怏道:“我关心您嘛。”

孙永心念一动,手摸上去,改口:“好好好,我们不说这个。”

他要这女人还有用,要是真让人气急了,那可不好办。

女人抿唇笑了一下,挣开他的手,指向擂台场旁边的高台。

玻璃柜里放着一个翡翠项链,后面的大屏放着项链的360°投影,纯银细链,坠在下面的心形吊饰有几乎有鸡蛋那么大。

“孙先生不是很厉害?”女人勾着眼尾看向他,“能把那个送我吗?”

孙永挑眉。

“您说过我今天可以随便问您要礼物……”女人垂眼,“但我只看着那项链好看。”

孙永沉吟。

开场不过十分钟,擂台上的庄家已经接连换了四个,这些人实力都一般,对他来说轻轻松松,但……那可是足足三个小时。

“您不愿意?”女人却在这时开口,声音里的温度降下去一点,“那便算了……我在孙先生心里,也没那么有分量。”

孙永心里一跳,不禁暗骂:女人就是麻烦。

算了。

他咬牙。

反正不必现在就上,等快到时间,他再上去收割,拿个项链回来还是轻轻松松。

“哎哟,怎么还自怨自艾上了?”他歪身子贴过去,“你想要什么,我当然会帮你拿到。”

“不过咱们得等等,耗一耗这些人的精力。”他稍作停顿,给自己找补,“这是战术,打擂台,是要动脑子的。”

女人看他一眼,勉勉强强轻哼一声。

擂台赛上庄家如流水,观众席的上人越挤越多。

孙永盯着时间,逐渐有点心不在焉。

女人比他更心不在焉,早就懒得看台上的打打杀杀。

找了个椅子坐下来,自顾自玩终端机。

像是出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她手指再键盘上敲个不停,表情也跟着飞扬。

孙永好奇,凑去看:“看到什么了?笑得这么漂亮?”

女人转过终端机,一张偷拍的照片弹出来。

“这个人。他们说他带着弟弟把整个娱乐区抢干净了。”她笑盈盈,“感觉这小哥很有意思嘛。”

孙永一眼看去,脸色一变。

他记得这家伙,中午混战的时候就躲在陈兰那帮人背后。

竟然让这女人感了兴趣?

孙永有些恼怒,说话也不客气:“一个怂包而已。”

女人动作一顿,撩起眼皮,好奇似的:“怂包?”

孙永冷笑一声:“打架都不敢,就会躲在别人身后。也只能在小孩子的东西面前耍耍威风。”

“你不会看上这种小白脸吧?”

女人没应,幽幽看向他身后。

孙永突然觉得脊背一凉,猛地回头。

白发蓝眼的男孩站在他身后,高一级台阶的位置,低垂着眼,冷冷看来。

孙永心里莫名一紧,想到身边女人在看,又安定下来,笑着问:“有事吗?”

他当然记得这孩子,和那个金发的怂包一起,女人刚才话里的“弟弟”,估计就是指的他。

自己骂他哥的话被听到了?所以来找他理论?

但那又如何。

一个小孩罢了。

想到这,孙永心里彻底安定,挺了挺胸:“不高兴我那么说你哥哥?”

小孩问:“你要上台吗?”

孙永一愣,下意识看了眼时间。

还有足足一个小时。

还不是时候。

“怎么?”他反问,“你也想上去玩玩?”

看了一圈,没找到那金发的人影,显然并不在这附近,不知道是走散还是暂时分开。

只有一个孩子,孙永心里更有底气,干脆出言嘲讽:“这可不是小孩子待的地方……你哥哥来,或许还能撑两下呢?”

小孩不答,只是问他:“去还是不去?”

孙永一愣。

“他当然要去。”身边的女人忽然推了一把。

孙永晃了一下,没等说什么,女人紧接着道:“一个小孩罢了,人家都敢向你挑战,你还不迎战?”

她靠在椅背上,托着下巴,有些无聊似的,眼神慵懒勾人:“给我看点好玩的嘛。”

孙永犹豫片刻,一咬牙,站起身。

一个小时就一个小时,先把人哄开心了,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朝男孩勾勾手指。

“走吧。在陈兰那儿很无聊吧?哥哥带你见见世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入挑战者上擂台的专用通道。

到擂台边时,上一场战斗刚刚结束,擂台上庄家也有些体力不支,□□。

孙永一声冷笑,又朝祁临炫耀:“等着,我上去让他腾出位置。”

祁临站在旁边,理都不理他,只默默蹲下来,从长靴中抽出短剑。

女人不在,孙永也懒得自讨没趣,轻蔑地瞟人一眼,转身上台。

他确实有一点自傲的资本,比寻常异能者要强一些,不然也不会将陈兰他们团压着打。

上去不到两分钟,庄家被甩下台,孙永成了新的庄家。

擂台后方的巨大屏幕整进行实时直播。

之前的不少人,为了拖时间,都把战斗拉的很长很磨叽,孙永干净利落的出场,令所有人眼前一新,引起一片叫好。

他得意地朝台下挥挥手,听够了欢呼,才转头朝祁临喊:“上来吧,小孩!”

祁临手持短剑,沿阶而上。

观赛台上安静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强烈的议论。

“怎么回事?怎么是个小孩?”

“跑错地方了?没人管吗?”

“这小孩的家长呢?怎么让孩子到处乱跑?”

孙永站在台上,只是听着这些隐约的议论都觉得心里爽爽的。

他转过头,打算再跟祁临说两句,以向观众证明他不是那种欺负小孩的家伙,是这孩子非要找打。

可没等开口,孙永眼前一花,突然天地倒悬。?

紧接着,腰腹一阵剧痛。

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后背又是一疼,世界再次颠倒。

一道血花从眼前滑过。

孙永终于看清。

男孩站在地上,短剑横在胸前,仰头看着他,眼神沉寂冰冷。

那把短剑,甚至并未出鞘。

他被对方一剑挑到空中,脱线风筝一样狠狠摔在地,然后又一次被追上、摔落。

几十秒的功夫,数次起落,孙永被摔得头昏脑胀,浑身作痛,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位。

最后一次。

孙永跪趴在地,喷出一口鲜血。

他还没想明白。

这不是个小孩吗?不是个躲在人后的小孩吗?怎么会……这么厉害?

一只手伸过来,拎起他的后领,将他上半身提起。

孙永垂着头,挣扎着转过眼。

短剑稳稳抵在颈前,男孩开口问:“谁是怂包?”

孙永喉咙和胸肺都在反复摔打中受伤,连呼吸都痛,更难发出声音,但男孩那样盯过来,让他连不开口的胆量都没有。

他颤着嘴,吐字间都带着血腥:“……我,是我。”

观赛台外围。

许岁安举着棉花糖回来,一眼就看到大屏幕上的盛况。

人群此刻已经完全沸腾,一层接一层地站起来,形成欢呼不止的人浪,几乎要将他再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