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岁安难得呆住,问系统:【什么情况?】
“你弟弟很厉害嘛。”身侧有人先于系统出声。
许岁安愣了愣,转身看去。
穿着艳丽红色长裙的女人抱臂站在一旁,饶有兴味地看着大屏。
“嗯?”他应了一声。
“哦~”女人想起他还不知道发生什么,“那家伙惹了你弟弟,被算账了。”
擂台上,孙永的声音也被扩音器放到最大,断断续续传来。
“我、我错了……我是怂包……别打了,饶了我吧……我不会再找你们事了……”
他已经完全失去清醒,只会颠三倒四地道歉。
许岁安微微蹙眉:“怎么惹的?”
女人看来,好笑:“怎么?你也要替你弟弟教训回去?”
许岁安看着大屏。
场上的人被摔得鼻青脸肿,看不出原貌,衣服前襟也都是血,狼狈到极点,哪还有中午时的威风。
他已经被祁临教训的很惨。
许岁安想了想,道:“可能吧。”
女人爽朗地大笑起来:“你们两兄弟还真是——”
她弯腰笑了好一会儿,终于再次开口:“我建议不要。”
“为什么?”
女人摸了摸手臂,眼神突然变得凌厉而不屑:“因为我也要教训他。”
这居心叵测的混蛋,当她看不出他为什么接近自己吗?
思绪回转,女人突然勾起嘴角,转头问许岁安:“小帅哥,你们晚上有去处了吗?”
许岁安歪头,不理解话题怎么跳的这么快,但还是坦诚:“可能有,但还没有。”
女人满意地眯起眼,语调婉转:“那不如,带你弟弟跟我走,怎么样?”
“去哪儿?”许岁安问。
“去泡温泉。带你们见识一下红港星最好的温泉。”
……
红色温泉泛着热滚滚的蒸汽,十几个人分散在巨大的池子里,喟叹一声接着一声。
陈兰一个人待在角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此刻的心情。
他来之前确实在幻想着抱大腿,但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抱的是这种大腿。
下午三点半,他采买完清单上的第一批东西,打算把剩下的留给明天,自己先到处逛逛。
说是到处,其实就是娱乐区。
陈兰很喜欢在那边玩些小游戏,虽然每次都被无良商家的小把戏坑得很惨。
但这次,他一走进娱乐区,立刻就感觉气氛有些不一样。
没等琢磨出来原因,手臂突然被拉住,一哥们谨慎贴近,问他:“兄弟,你是陈兰吗?”
陈兰懵了半晌,猛地反应过来,一脸警惕地反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那人没答,回头朝街内喊了句:“找着人啦!”
立刻,回应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陈兰一惊。
怎么回事?被人寻仇了?!还是孙永那混蛋?
他来不及思考,转头就要逃跑。
但下一秒,手臂被人扯住,陈兰被迫困在原地。
——我要完蛋了!
他这样想着,眼睁睁看着一群人捧着一大堆东西涌过来。
然后。
他就被奖品淹没了。
那个时候,世界观崩塌的陈兰还不知道,那远远不是全部。
5点,他在门口见到许岁安和祁临,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被人塞进一大把钞票。
又连钱数都没顾得上数,便一眼望见,两人身后还跟了个女人。
身材高挑,穿着红裙,画着浓妆。
这人,许岁安和祁临或许不认识,但了解红港星住宿区的人都知道。
那是整个住宿区最尊贵的人。
不是因为她多么漂亮,也不是因为她多么有钱,而是因为她家的温泉浴场里,有一处独一无二的池子。
据说那温泉具有奇效,泡5分钟能治愈所有暗伤,泡10分钟实力能提升一个档次。
至于15分钟……好像从来没人能坚持到那个时间。
没人知道温泉的秘密是什么,但这个功效确实被无数亲身体验过的人证实。
那是全宇宙都独一无二的“神泉”。
是陈兰从来不敢奢望的存在。
但他大哥很坦然地说,他和祁临被神泉的老板娘邀请去泡温泉。
当然,陈兰并没有获得这个殊荣,被邀请的只有许岁安和祁临。
但这已经足够让他震惊了好吗!!!
他请问呢?他大哥到底是怎么做到短短一下午扫荡了娱乐区还“攻略”了神泉老板娘的?!
哦对,还有。
祁临!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在门口等全员集合那段时间,不断有人围观,甚至还有人跑过来问祁临要签名。
他请问呢!
这两个人到底都干了什么!!
“大哥,想啥呢?”
小弟凑过来,终于是不忍心看他一个人孤独地呆在角落。
陈兰回神,长叹一声,突然变得有些文艺、有些感概,又有些惆怅:“在想,有些光芒,是遮不住的。”
“啥玩意?”小弟一头雾水地瞅瞅他,伸手过来试探额温,“……也没发烧啊。”
陈兰翻个白眼,把他的手拍走:“滚蛋。”
小弟哼哼两声,没走,又凑近点:“陈哥,我就是好奇……那个‘神泉’,有多神啊?”
陈兰瞅他:“你问我?”
小弟连连点头。
陈兰一巴掌拍过去:“我要是知道还能待在这儿?!”
……
“神泉”很小。
大概只有几平米,刚刚能容纳两个人一起待在里面。
这大概也是老板娘一直严重限客的原因之一。
但神泉也确实很神。
刚踏进去,许岁安就感受到池中强烈的异能波动,各种属性的异能混杂在一起,一股股地翻涌。
如果再早个百年,这地方恐怕就是不是“神泉”,而是一踏足就会杀人的“死泉”。
但现在,经年累月的消耗和调和,让池中的异能波动刚好维持在一个合适的水平。
身体和精神上的疲倦迅速消退,许岁安顶着白毛巾叠成的方块,向后倚上石壁,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很喜欢这里。
对全属性异能者来说,这地方更加是天堂一般的存在。
温泉水像是有灵智,一波一波轻柔地涌过来,许岁安捧起一抔,看着赤红的泉水从指缝间流走。
“舒服吗?”他转头问从进来起就有些沉默的小孩。
祁临靠在他旁边,低头看着水面,慢吞吞应声:“嗯……还可以。”
许岁安拍拍小朋友头顶的毛巾块,毛巾和他头发颜色很像,看上去有点好玩。
祁临按着毛巾,抬头看他,有些茫然:“哥哥?”
许岁安在他眉心戳了一下。
小孩这会儿反应迟钝,大概是被温泉蒸的。
毕竟他还没有觉醒异能,在这种环境下,确实不能泡的太久。
正想着时间,小孩突然又低下头去,两只手也重新没入水面。
“怎么了?”许岁安问他。
祁临摇摇头,有点急促:“没、没什么。”
许岁安歪头。
温泉下方,水流突然涌动几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周围摆动。
这种地方,有鱼?
他有些好奇地伸手去摸,一圈下来,什么也没抓到。
涌动也悄然停止。
只有身边的小孩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出半寸,然后突然往下一沉,整个脑袋都没入水面以下。
毛巾块晃晃悠悠散开,被许岁安抓回手里。
片刻后,一串泡泡咕噜噜噜漫上来。
许岁安微怔,看着有趣,伸手下去,在人发顶揉了两下。
祁临又往下缩了缩。
泡泡一直持续了一分多钟,许岁安终于觉得有点不对。
再次伸手下去,一把把人拎上来。
小孩猛地探出头来,白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侧。
他满脸通红,迷迷糊糊看来。
许岁安皱眉,问他:“怎么了?”
“有点……不舒服。”祁临含含糊糊回答,人又要往水里面滑。
许岁安干脆把人捞上岸。
小孩这会儿体重意外得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泡水。
许岁安短暂地奇怪了一下。
但这个重量对他来说还是很轻。
没有一点挣扎,祁临被他整个带出水面。
“哗啦——”一阵水声。
“不过——那温泉到底有什么稀奇的啊?”
泡完温泉出来,在自动贩卖机前挑饮料,刚好遇到老板娘,陈兰终于忍不住打听。
不止小弟,他也好奇的很。
老板娘手里拎着长烟管,倚在墙边,看了他一眼,轻笑,随口回答:“那不是普通的温泉水。”
“那是什么?”
老板娘吐出一口烟圈,幽幽开口:“龙血。”
“??!!”
“卧槽!”陈兰震惊,“这么牛?!”
第199章
祁临浑身热的不正常。
许岁安把人抱进房间,陈兰和老板娘立刻一前一后跟上来。
一个手里端着水,一个拎了盒医药箱。
老板娘凑到床榻边,半跪下来做基本检查。电子温度计塞进去不到半分钟就响个不停。
“测不出来。”女人皱眉,“体温都超过48了?”
陈兰一听,脸都白了,磕磕绊绊:“4、48,那人还能活吗?”
老板娘白了他一眼:“你看现在死了吗?”
转头又问许岁安:“刚才在里面发生什么了吗?”
许岁安茫然摇头。
老板娘烟管敲着桌案,沉思自语:“不对啊……按理说,你们待了还不到五分钟,就算他还没觉醒,也不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
床上,小祁临被高热蒸得迷迷糊糊,眼睛都睁不开,只留一条缝勉强看着床边的人影,手指无力地勾着许岁安的衣袖。
他身子有些发颤,汗珠一层一层地往外溢,不过几分钟就把整个床铺打湿。
“就这么失水下去也不行啊。”陈兰嘟囔,看看自己手里的水杯,“不喝点吗?”
没人理他。
老板娘突然想到什么,烟管一停,看向祁临,问:“你之前遇到过这种情况吗?”
小孩昏昏沉沉地晃两下脑袋。这会儿,他整个人都在发红,从眼尾红到指尖,看着像熟了一样。
陈兰又是灵光一闪:“老板娘,你那龙血是不是过期了啊?”
“胡扯。”老板娘烟管毫不留情地敲在他胸口,“这东西保质期长着呢。”
床上,祁临身子又是一颤,手指松开许岁安的衣袖,悄悄蜷起。
床边的三个人还在议论纷纷,但他已经知道原因。
……因为龙血。
爷爷说世间早就没有别的龙,所以他压根没想到,外面竟然还会有个“龙血温泉”。
最开始泡进去时,祁临不是没有察觉到古怪。但他从未泡过温泉,只觉得是自己还不适应。
可如果这温泉是龙血,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被迫提前进入蜕变期了。
龙族进入蜕变期一共有两种方法。
一是等到年龄,通常是50-200岁之间,根据天赋有所不同。
第二种,就是用同族的气息进行刺激,促使幼龙提前蜕变。
这种方法通常只会用在非常时期,而且现在也不再可能使用,所以爷爷跟他讲的时候只是略略一提。
龙血、龙骨、龙角、龙鳞……这些来自龙族本体的“材料”,都会成为蜕变的催化剂。
只是一碗龙血,就足以让一条幼龙在24小时内迅速进入蜕变期。
而他,泡了整整一池子的龙血。
即使经年累月,龙血的效用已经减弱许多,但那毕竟也是所有“催化剂”中最为强劲的一种。
祁临蜷缩起身体,只觉得每一根血管都一条一条,炽热的血液横冲直撞,龙角和龙尾叫嚣着要重出伪装的皮囊。
人类躯体无法应对蜕变期,他只能变成龙。
但现在不可以。
祁临勉力睁眼,搜寻到许岁安的影子,伸手扯住他的袖子。
老板娘和陈兰此时还在因为龙血过没过期争执不止。
许岁安弯腰凑近,问他:“怎么了?”
“哥哥可不可以……”他艰难发声,“出去。”
两个字出口,心里一阵酸涩。
龙族蜕变期是需要陪伴的,就像小孩子生病的时候会很依赖父母。
但他不能让哥哥陪在身边。
他答应过爷爷,除了主君之外,不能向任何人暴露秘密。
祁临手指收紧,身子又蜷了蜷,几乎成球。
许岁安的衣袖终于被他撕裂,留下一截皱皱巴巴的布料夹在指间。
他埋着头,甚至不敢抬眼。
没头没尾要把人赶出去,实在太让人伤心。
哥哥肯定会生他的气。
但祁临没有办法。
他几乎又要哭出来,滚烫的眼泪蓄在眼底。
一只手伸过来,没入发丝。
指尖带着刚刚好的凉意,轻轻地在发顶摩挲。
祁临颤了一下,蠢蠢欲动的龙角突然安稳,体内难受的高热似乎也隐隐消退些许。
“没关系。”头顶的声音说。
他攥紧了手中的布料。
“我会一直在外面。”
“需要的时候,可以随时叫我。”
滚热的泪落在手臂,烫的他不住轻颤。
冰凉的手指从头顶离开,耳边吵人的争执随即消失。在一片静悄悄里,脚步声轻轻响起,远去,又消失。
房间内彻底安静下来,祁临只剩下他自己。
龙角和龙尾不再受到任何限制,一下子从体内冒出。
冰蓝的角和尾巴此时也被蒸出红色,祁临抬手摸了摸,痛苦地呜咽一声,在床上反转身体。
窗外忽然一阵狂风大作,眨眼间,本就接近夜晚的天色彻底暗沉,像是一下进入午夜,浓厚的黑云压在天空,连空气里都透着暴雨将至的凝重。
没点灯的室内暗淡无光,床上的人影猛地弹了一下。
闪电劈下。
一条两米多长的冰蓝色小龙盘在床上,红红的尾巴尖落在床沿,无意识地轻轻拍打一下。
床塌了。
小龙一抖,意识到什么,迷迷糊糊抬起脑袋。
视野里一片漆黑。
龙头又沉下去,在自己的鳞片上蹭弄两下,蜷缩着一动不动了。
屋外,陈兰记得转来转去,时不时瞅一眼守门的许岁安。
老板娘靠在另一侧的墙上,烟管里钻出的烟一圈一圈连成一串。
“不是。”陈兰终于受不了,猛地停下,问许岁安,“大哥,到底什么情况啊?人还病着呢,怎么就把我们赶出来了?”
许岁安摇摇头,冷静回答:“不知道。”
陈兰快要崩溃:“那哥你也不问一下吗?”
一根烟管敲过来,砸得他弯了下腰。
老板娘冷眼瞅着:“吵什么吵,外面下雨了,去把院子里亮着的衣服都收进来,再把所有房间的门窗关紧。”
陈兰捂着后脑勺,懵了懵:“我吗?”
老板娘眼神一凝,声色俱厉:“还不快去?!”
陈兰一躬身子,怂怂地溜了。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憋了十几分钟后,大雨终于倾盆,走廊尽头的木窗被吹得哐哐响,瓢泼大雨斜灌进来,眨眼间洇湿了一片地砖。
老板娘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夹在风雨里,有些不太清楚:“放心吧。”
许岁安抬眼看去。
老板娘没看他,身子已经直起,一副准备离开的样子:“这段时间不会有其他人靠近这边。”
许岁安歪了歪头:“为什么?”
老板娘笑笑:“他的秘密我也不会说的,这点你同样可以放心。”
说完,她没在等许岁安的反应,举着烟管挥了两下,转身走入走廊深处,背影没入黑暗,逐渐消失不见。
许岁安收回视线,望着紧闭的房门,依然茫然。
他实在没听懂老板娘话里的意思。
【为什么?】他又问系统。
【啊啊啊啊啊!岁、岁安!出大事了!!】系统叫。
【?】
【祁临他怎么变成龙了啊!!】系统接着叫,【完了完了,是不是被龙血异化了?我们还是影响过去了呜呜呜。】
祁临在原著里只是个镶边配角,相关信息很少。
在它所知道的有限情报里,元帅大人可不是一条龙啊!!
许岁安:【??】
他盯着门板,努力思考。
屋内很安静,但偶尔还是会有微小的动静传出。
他集中注意力,将听力扩大到极致。
骨骼迅速生长的声音、坚硬鳞片相互摩擦的声音,还有极度压着但依旧沉重的喘息。
这些动静都是小祁临发出来的。
【或许,】许岁安终于开口,【他本就是龙。】
系统一愣:【诶?】
许岁安说:【只是你不知道。】
因为祁临在原著中的戏份非常非常少,也就意味着,他拥有更多的、系统所不知道的可能性。
他接着问系统:【是龙,不是很好吗?】
会变得很强,不会被欺负。也会拥有足够多的时间,看想看的风景,找到想找的人。
他还记得,小祁临要找到主君。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妥协:【……好像是哦。】
【那现在怎么办?】它又问,【要进去陪吗?……我看资料里说,这种情况是龙族进入了蜕变期,一般都很需要陪伴诶。】
许岁安目光微顿。
耳中传来的声音发生了些许变化。
不再是稳定而沉重的呼吸,夹杂进些许痛苦的低哼,鳞片的摩擦声也更加剧烈。
【岁安?】系统有些着急。
许岁安只能靠听,但它可以得知门后的全部情况。
盘在塌床上的小龙似乎陷入新一轮痛苦,龙身收紧,尾巴尖也绷起,让人看着难受。
许岁安抿唇,推门而入。
他已经知道祁临为什么把他们都赶出来。因为不想暴露秘密。
所以如果他现在进去,很可能还会被赶。
但那又如何?
许岁安坦坦荡荡踏入房间,反身关上门。
“咔哒”一声,门锁被旋死。
此前隔着门的模糊声音立刻变得清晰,呼吸声停顿了一瞬,黑暗中的龙影动了动,龙首微抬。
许岁安捻捻指尖,异能微光亮起,点亮屋内。
窗外的狂风暴雨此刻依旧没有止息的迹象,指尖的一点微光被风吹着,晃来晃去,投在屋内的光影也跟着摇晃。
龙停在阴影里,抬着脑袋一动不动。
许岁安也停在光里,举着指尖一动不动。
气氛有些凝固。
【它、它不会赶我们出去吧?它还有意识吗?】系统有点害怕。
龙头半低着看过来,冰蓝色的眼瞳被许岁安指尖的金光照着,又大又明亮,但冷冷的,纳不进去一点温度,像是冻着厚厚一层冰。
龙低了低身子,脑袋向他靠过来,一股被压着的热气瞬间涌来,和窗外的雨气夹在一起。
屋里一下子变得闷闷的,像是空气都能挤出水。
龙觉得不舒服,尾巴尖和脑袋同时甩动两下。
墙壁被蹭到,立刻掉下来一块白花花的墙皮。
系统更被吓到:【要、要不,咱先出去,从长计议?】
许岁安没应,朝龙伸出手。
指尖的星点光芒随着移动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龙的眼睛也跟着转动,定定地追随光的轨迹,越靠越近。
它的鼻息几乎都能喷到许岁安身上。
龙头更低,漂亮的龙角蹭了蹭指尖处的光。
【没事了。】许岁安这才回答系统。
系统:【嗯?】
许岁安解释:【他失去意识了。】
【?】系统,【但这不是还好好地吗?还跟你互动呢。】
小龙觉得舒服,龙角在他指尖蹭来蹭去。
【这是本能。】许岁安解释。
他了解小祁临。
如果祁临知道自己在做这些,小朋友早被羞得躲出去很远,恨不得把自己整个藏起来。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贴起来就没完没了。
他手指顺着龙角动,亮光被蹭的一闪一闪。
指尖蜷起,猛地张开,一把将龙角攥入掌心。
龙动弹不得,懵了一下,在许岁安手下动来动去,尾巴卷过来,蹭着他的脚踝拍打脚边的地面。
蹭不到光,它很急。
许岁安捏捏他的角。
大概是因为还没完全蜕变成熟,细致感受起来,龙角还有些软,在指腹下迅速升起一层热意。
小龙难受的低声呜咽。
许岁安腾出另一只手,拍拍它的脑袋:“乖一点。”
小龙不动了,乖乖贴在它掌心,只剩下尾巴还在一扫一扫。
许岁安低眸看一眼。
小龙像是感觉到,尾巴尖绷直一瞬间。
许岁安收回视线。
尾巴尖又开始一扫一扫。
他轻轻叹气。
算了,反正不烦人,扫就扫吧。
小朋友,宠着点。
小龙被默许,悄悄开心,往前挪挪身子,几乎把许岁安整个圈住。
它埋下头,乖乖地把另一只角也塞进许岁安掌心。
蹭蹭。
……
三天后,午夜。
持续了三天的暴风雨终于在这一日停歇。
陈兰站在被红线封住的走廊外,搓着手走来走去。
老板娘拎着烟斗靠墙而站,冷漠地斜眼看他。
青烟从烟斗里飘出,晃晃悠悠荡在空气里。
陈兰忍了又忍,还是开口问:“还没好吗?”
从被赶出来之后就完全没了音信,老板娘又一点不让靠近,不知道小临弟弟怎么样,该回去参加节庆的日子又逐渐逼近,眼见着明天就不得不出发,他急得不行。
“你急什么?”老板娘语气凉飕飕的,“等不及就先走啊,把他俩留在我这就是。”
陈兰想都没想:“那不行。”
老板娘撩眉。
陈兰干咳一声,有点怂:“他俩是我带来的的,我肯定也要好好待会去啊。”
顿了顿,他又问:“不能稍微透露一点吗?”
还伸出两根手指一捏,虚虚地比划一下。
“不能。”一口回绝。
老板娘敲敲烟斗,看着烟雾升起。
“因为我也不知道。”
她只是负责帮两个人封锁,可没有“千里眼”的能力。
陈兰立刻垂头丧气。
余光里,红色警戒线突然弹了一下。
他猛地抬头,重新振奋。
“有信了?”
一道长长的浅金色光芒慢悠悠飘过来,沿着警戒线排开,光线扭来扭曲,组成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迹。
——正常回程。
陈兰瞪着那四个字看了半晌,猛地吐出一口长气:“太好了。”
他大哥既然送信出来,那显然就是没事了。
不枉他这几天神仙菩萨邪神颠来倒去地日日祈祷。
旁边一声低笑。
老板娘直起身,收了烟斗,径直离开。
红色长裙裙摆摇曳,留下一串波浪。
……
许岁安站在门口,有些发愁。
虽然是给陈兰送信进去,但事实上,事情也并没有那么顺利。
他现在见不到祁临。
祁临的蜕变期比系统给出的平均时长还要快一些,在今天上午就已经完成。
那之后,他恢复人形,身体抽条不少,眨眼间就从十岁出头,长到和许岁安差不多的年纪。
然后,睡了整整一天。
一直到太阳落山,天色再暗。
蜷在坍塌床半上的白发少年终于缓缓睁眼,冰蓝色眼瞳含着尚未清醒的朦胧,茫然地看着四周。
许岁安坐在床边,和少年对上视线。
“醒了?”他惯常打招呼。
谁知少年却在触上目光的瞬间浑身一抖,猛地缩到墙边,像是遇到什么洪水猛兽。
许岁安:“?”
祁临颤了颤嘴角,没说出话。记忆一片片回笼,迅速串在一起。
他只感觉天都要塌了,一点没有看许岁安的勇气。
过去三天的经历,和龙族漫长、冗杂的历史搅在一起,让他不得不花费很大力气,才能将记忆辨认清楚。
他不仅把人赶走、隐瞒秘密,还有不明不白地把人困在屋里困了三天。
祁临恨不得重新变成龙,在自己尾巴尖上狠狠咬一口。
他怎么能那么坏!
哥哥对他一直那么好,他竟然在蜕变期那么对哥哥!
许岁安上前一步,朝他伸出手,有点茫然,问:“怎么了?”
祁临咬着唇,飞快地摇了摇头。
“没、没有。”
他说完,又急急地补充了句“对不起”。
然后,身影一闪,直接越过许岁安,重新一旁狭小的浴室隔间。
“?”
许岁安懵懵地转过身,看着朦朦胧胧的磨砂玻璃。
“祁临?”他叫了一声。
玻璃后的人影抖了一下,又是一声闷闷的“对不起”从门后传来。
许岁安终于懂了。
他靠过去,敲敲磨砂玻璃。
“不要对不起。”
祁临没回应。
于是许岁安又敲敲玻璃:“没关系的,不要害羞。”
祁临抖抖。
许岁安无奈,转口威胁:“我直接敲碎了哦?”
他手指贴上玻璃,五指微微用力,蛛网一样的亮光瞬间覆盖整面玻璃。
“不、不要。”祁临有点着急。
“那你出来。”许岁安说。
人影低下头。
过了片刻,声音低低地钻出:“我……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
小龙可怜兮兮请求,他现在好难调理,都不知道该羞愧还是该抱歉。
“好哦。”许岁安应声。
他转身走开几步,在床边坐下来,给人充分的个人空间。
磨砂玻璃后的人影安静地立了一会而,又缓缓蹲下去。
尾巴弹出来,人影一颤,尾巴猛地消失。
角又弹出来,人影抖了抖,抬起手把角按下去。
举动全程模模糊糊,许岁安看着,莫名品出点趣味,也就托腮欣赏。
但时间不长,被祁临发现。
人影愣了愣,立刻更加害羞,干脆转过身蹲着,把自己团成一只蘑菇。
陈兰的动静就是在这时候从外面传来的。
许岁安给人送信过去,想了想,重新起身,回到磨砂玻璃前。
敲敲。
人影动了动。
“好了吗?”许岁安问,“要回去了哦。”
“回去”这点被提出,显然不能不理。
过了片刻,祁临慢吞吞起身,挪到门边,小心翼翼推开一笑截,探出半个脑袋。
许岁安终于又和他对上视线。
少年的脸“嘭”一下又红,门往回闭了闭。
许岁安察觉,立刻伸手抵住。
浴室门卡在一半。
祁临慌张抬头。
许岁安歪了歪头,问他:“被我知道,很可怕吗?”
祁临怔了怔,下意识摇头。
怎么可能会可怕。他明明……早就在期待了。
但是,这种场景、这种坦白方式,完全不在他的想象中。
许岁安点点头,又问:“我知道了,会很麻烦吗?”
祁临又是一愣,过了片刻,才搞懂许岁安的意思。
虽然爷爷说,除了主君之外,知道秘密的人都要被杀掉,但他不可能杀掉哥哥。
他不动手,哥哥自然不会遇到什么麻烦。
于是祁临又慢慢摇头。
许岁安反问他:“那,为什么不出来?”
祁临没有理由。
他就是一想到自己过去三天把哥哥缠在身边蹭来蹭去,就……
他虽然管许岁安叫“哥哥”,但“哥哥”又不是真的“哥哥”。
即使蜕变期行为不受控制,但做出这些还是……
一只手伸过来,扣住他的手腕。
祁临心下一慌,被人猛地一拽,整个踉跄跌出。
浴室门在身后闭合,一根线从门缝里探进去,“咔哒”一声,将浴室从内部锁住。
祁临:??
“好了。”许岁安拍拍他的脑袋,力道一如既往,“你没有地方躲了。”
祁临仰头看去。
“饿不饿?”许岁安问,像是深夜醒来后的寻常攀谈。
祁临懵了懵,下意识点头。
他好饿。
蜕变期本就消耗极大,他都三天没有吃饭。
“走吧,去吃饭。”许岁安牵着他的手,转身往外走。
祁临被拉着,亦步亦趋,人还有些恍惚。
两道人影出现在走廊,踩着深夜里的声控灯,一前一后走向尽头。
脚步声从散乱,到整整齐齐交叠。
祁临猛地回过神来,突然加快速度追上两步,和许岁安并列。
他仰起头,看着少年的侧脸,小声:“哥哥?”
“嗯?”许岁安应了一声,侧眸看来。
祁临抿唇:“没什么。”
他垂下头,心里不禁浮起一点雀跃。
哥哥知道他的秘密了。
就算哥哥不是主君,但哥哥知道他的秘密了。
而且,哥哥没有害怕、没有讨厌,也没有……想要拿他做些什么。
哥哥还是他的哥哥。
祁临脚步轻快起来,握进许岁安的手,又叫了一声:“哥哥。”
“嗯。”
“哥哥。”
——虽然他很希望哥哥是主君。
但其实,就算哥哥不是主君,也并没有什么关系。
他是世界上最后一条龙。
虽然他的族群被屠杀殆尽,他背负着血海深仇,那些历史不断冲击着他的记忆,和爷爷“不要复仇”的命令混在一起。
虽然主君契约需要靠血脉订立,他可能还要花费很久很久才能找到主君。
但在那所有之外——
现在,此刻。
他想把秘密告诉谁,他想认谁做亲人,都由他自己决定。
因为他是独一无二的,不再有族人,只有他自己。
孤独,但自由。
第200章
午夜。
温泉餐厅。
许岁安和祁临到的时候,不大的屋子里挤满了人。
撩开门帘的瞬间,十几双眼睛不约而同地瞅过来,或直接或偷瞄,总之都很强烈。
祁临身子一僵,往许岁安身后躲躲。
他完全不知道这些人外面发生什么,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这样看自己。
烟管敲击桌面的熟悉声音响起,老板娘翘腿坐在角落,波澜不惊地开了口:“想吃点什么?”
“都好。”许岁安说。
“那好。”女人站起身,走向厨房。“厨师下班了,我随便做,你们看着吃。”
路过人挤的满满的那几张桌子,烟管一斜,前端不轻不重磕在桌沿。
“我这是吃饭的地方,不是看戏的地方。”
一群人被吓到,瞬间坐的笔直。
都是陈兰那个团的,听到点人没事了的风声,立刻凑过来想要看看具体情况。
当中一个胆子大的朝老板娘搓手作揖:“我们、我们就问一句,问一句就走。”
老板娘没搭理他,人已经晃进厨房。
下一秒,声音瞬间爆发。
“怎么回事啊小临弟弟?是不是孙永那混蛋给你整的?”
“你告诉我们,哥让你陈叔去报仇!”
“好了吗?确定完全康复了?这么多天饿了吧,快坐过来吃点东西。”
久违的熟悉声音交叠在一起,在寂静的深夜里充斥整个食堂。
祁临从许岁安身后钻出来,朝一群人弯了下嘴角。
他平日里面对其他人不太有表情,连微笑都做的有些生疏。
一群大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忽然孩子一样爆发出一阵欢呼。
“哎哟,我们小临长大了呀,都会跟叔叔笑啦?”
“滚你的吧,他那是跟你笑吗?——来小临,再给姐姐笑一个~”
“这么说来,我们小临还真是长高了不少呢。这个时候就是长得快哈?”
人群突然沉默了一下。
这句话之前,他们还真没有注意到祁临这完全不寻常的成长速度。
祁临也愣了愣,笑容消褪,人又变得紧张起来,担心自己又一次被当成怪物。
然而,一道清脆的巴掌声从人群后方传来。
陈兰给开头那位的后脑勺来了一掌,拨开人群走到最前,朝身后一帮家伙翻白眼。
“人家长得快管你们屁事?”
人群安静两秒,一声怒吼响起:“卧槽,你说什么鬼话呢?小临就跟我家亲儿弟弟一样,他长得快老娘开心!”
“就是,老大你往边上稍稍!挡着我们看孩子了!”
许岁安听着,目光柔和,歪头看向祁临。
少年也正朝他看来,眼里盛着些许意外和欣喜。
许岁安在他后脑勺上揉了一把,轻轻加重点力道,把他推向自己身前。
祁临往前挪了两步,抬起脸,看向十几双满怀期待的眼睛。
他抿了抿唇,“嗯”一声,想了想,又说:“谢谢。”
谢谢大家的关心和接纳。
话音落下,人群又热闹起来。
“吵什么?还不走?”
老板娘端着两碗汤面从厨房走出来,烟管拨开人群,清出一条道路。
面条搁在眼前,老板娘朝祁临解释一句:“你这么多天没吃东西,开始先吃点清淡的。”
祁临捏着筷子,乖巧点头。
其实他不需要,但这是心意。只要有吃的,什么都好吃。
清汤面上卧着一颗荷包蛋,撒了点香油和葱花,热气捻成一缕晃晃悠悠钻进灯光里,鲜香味道散开。
许岁安说:“没有肉吗?”
比其面,小龙更需要吃肉。
祁临插进碗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老板娘看过来,勾唇:“要肉?想把你弟弟的胃吃坏吗?”
许岁安懵懵地看着她,眨眼。
老板娘清清嗓子,转过身去:“今天没有,就这碗面,爱吃不吃。”
话音落下,旁边突然传来一声猛咳。
“咳嗯!老板娘!你做饭太香了,我也饿了,能不能给准备点宵夜啊?我记得晚上是不是还剩了点火腿肠?”
“我也想吃我也想,老板娘,咱这儿是不还有香草冰激凌来着?”
“大冬天吃冰激凌?”
“哎呀,老板娘您不是还大冬天穿裙子呢!”
一群人一下子围上去,十几张嘴一开一合,转眼间就点出来十几道肉菜和甜食。
还有人记得帮许岁安要了杯牛奶。
老板娘被缠着,烦的不行,烟管甩来甩去,把人扫开:“去去去,一群吃货。我要休息了,爱吃什么你们自己折腾。”
像是没听出这群人的真实目的,女人丢下这么一句,撩开帘子出了食堂。
一群人安静片刻,回过头来挤眉弄眼,朝两人招手:“走啊大哥、小临,带你们去吃好的!”
都是食欲正旺的年轻人,再加上一条饿了三天的小龙,老板娘囤在食堂的粮菜,一晚上直接被消灭了一半还多。
四提啤酒也被一群人分喝干净,只留下满地罐子。
因为有许岁安和祁临在,这次的采买大丰收,甚至还倒赚不少钱,再加上祁临伤病痊愈。
两件事叠在一起,所有人都开心的不行,又唱又笑地闹了一夜,一直到第二天清晨,才都顺着酒劲迷迷糊糊睡去。
只剩下三人,坐在一片狼藉之中。
陈兰捏扁空啤酒罐,倚在墙边朝许岁安和祁临笑笑,抬手道:“放心,这些我收拾就完了,大哥,你带着小临再好好休息一下,咱今天下午就要出发回程了。”
他是酒量好,许岁安和祁临两个“外皮上的未成年”则是滴酒未碰。
但小龙显然本身也没什么酒量,只是被屋子里浓郁的酒气蒸着,脸就有些泛红。
许岁安抬手在祁临眼前晃晃,收获人困惑神色,确认他没被酒气熏醉,然后才看向陈兰。
“都办完了吗?”
“啥?”陈兰愣了一下,恍然,“哦,那肯定的呀,大哥——”
他竖起大拇指,动作有些晃,显然也不完全清醒:“你俩太牛了!我们未来三年都可以不开张了!”
不仅是在娱乐区赢来的奖品和星币,小祁临在擂台场待到最后,赢下来的10%的赌池奖金也都被许岁安转交给陈兰。
这些东西,足够他们团上百人生活好一阵子。
“好。”许岁安应声。
他看出来,陈兰他们,其实没那么喜欢做星盗。
陈兰嘿嘿傻笑,朝他举了举被捏扁的啤酒罐,乐道:“那咱下午五点,准时出发!”
许岁安“嗯”一声,又道:“但那之前,还有件事。”
陈兰一脸懵地看过来,打了个嗝:“啥事?”
但没等许岁安回应,他身子一晃,一头栽下去,呼呼大睡。
许岁安嘴半张着,轻轻眨了眨眼,又闭起来。
他抬起手,直接用异能清理了整个场子。
一片干干净净中,十几个人横七竖八地睡着。
许岁安拉着祁临从中迈过,走向室外灿烂明媚的晨光。
……
下午三点多,最后一个睡去的陈兰悠然转醒,对上一群眼睛。
他吓一跳,一屁股坐起来,紧接着就是一阵腰疼。
冬天天冷,食堂暖气开的很小,躺在地上睡一天,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他捂着腰看向其他人,茫然:“咋了?”
“陈哥你醒啦。”小弟招呼,“大哥说要带我们去复仇。”
陈兰余下的困意立刻荡然无存,他瞪大眼:“复仇?什么复仇?”
小弟往旁边让让,露出坐在桌边的许岁安和祁临。
“醒了?”许岁安看过来,“那走吧。”
“等等等等,”陈兰慌,“去哪儿啊?”
许岁安:“去复仇。”
陈兰甩甩脑袋:“不是不是,我知道去复仇,找谁去啊?”
“那个男人。”许岁安答。
陈兰:“……?”
他呆着表情想了一会儿。
“刘永?”陈兰悟了,又更疑惑,“小临不是已经揍过他了吗?”
这震撼全星的事迹早就在三天内传遍整个星系。
许岁安摇头:“那是我们。”
“你们、没有。”
陈兰有些发怔。
他想说“你们就是我们,我们就是你们”,但这话又怎么也说不出口。
其实任谁都能看出来,就算他们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就算他们过的很愉快,但许岁安和祁临终究不会属于这里。
他们早晚要离开。
陈兰看着一脸坦然的许岁安,忽然感觉到:那一天,大概很近很近了。
周围一群人望过来,都在等他回应。
陈兰定了定神,犹豫:“但是……大哥,你也看到了,我们实力不够啊。”
“很快就够了。”祁临代替许岁安开口。
陈兰没明白:“啊?”
祁临站起来,从身后的桌子上取过一碗浅粉色的水,递向他们。
“喝了就好。”
碗被他端的很平,几乎满溢出来的水在这期间没有倾洒出来一滴。
陈兰凑过去,浅尝一口,在嘴里咂摸,只觉得有点淡淡的腥甜:“这什么?”
祁临迟疑一下,看向许岁安,有些拿不准该回答什么。
不能坦白说是滴了龙血,因为会被问血是从哪儿来的,祁临没法跟他们解释。
但说是其他的……他又想不到借口。
“稀释的神泉。”许岁安说。
他从不说假话。
好人类从不说假话。
神泉是龙血。
祁临特意准备的这一碗,是稀释的龙血。
确实是同一个东西。
许岁安一脸坦然。
陈兰猛地呛了一下,瞪大眼:“温、温泉水?”
“神泉?!”
其他小弟跟他的反应截然相反。
“大哥,你们竟然把神泉的水搞出来了?牛啊!”
“老板娘没说什么吧?!”
“这东西是不是功效真的那么好啊?”
许岁安:“唔。”
这些就不能回答了。
一群人好像也并没有那么期待答案,他们迅速围上来,把陈兰挤到后面,你一口我一口地分喝。
一圈转下来,碗递回祁临手里,竟然还留了一点底。
“总算要走了?”食堂门口传来熟悉的慵懒女声。
祁临转过头去,懂了碗里为什么被留下一口。
那是他们留给老板娘的。
即使老板娘就是那温泉的主人,但他们还是用自己的方式尽全力表达感谢。
老板娘撇过来一眼,目光挪到祁临脸上,轻笑一声。
“我可不喝这种东西。”
祁临抱着碗,有点无措。
“我不需要这种东西来提升实力。”老板娘道,“你自己留着吧。”
这话一出,陈兰一群人脸色又变得有些古怪。
——怎么好像他们喝这个温泉水喝的很不堪一样?
被拒绝,祁临有点失落,把剩下一点汤底的碗放回桌上。
老板娘在旁边看着,似乎有点于心不忍,又开口:“你要真想感谢,以后常来照顾我生意吧。”
祁临动作一顿,抬头看去,眼睛亮起,清晰应答:“好。”
老板娘的目光已经移开,正对陈兰一群人威胁:“走就抓紧走,把东西收拾干净,别被我发现一点垃圾。”
一群星盗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
最后,老板娘又转向许岁安。
许岁安和人对视,好奇自己会得到什么“送别留言”。
红裙的女人拎着烟斗,眸光沉静地落在他身上,瞧了许久。
然后说:“你如果带这孩子之外的其他人来,我可不会接待。”
许岁安:“?”
老板娘没有要给他解惑的意思,忽地转开脸,挥挥烟管,不耐烦地赶人:“快走快走。”
一群星盗就这样被赶上大街。
由陈兰领着,在住宿区逛了一大圈,终于找到正在聚餐的刘永团。
刘永脸上的伤还没退,青一块紫一块看着很是凄惨。
陈兰远远望见,冷笑一声。
龙血的效果立竿见影,一群人冲上去,眨眼间就掀了刘永的饭桌。
刘永一惊,大喊着“你们要干什么”,被人一拳揍到脸上的伤口。
两拨人又一次混战在一起。
十分钟后,刘永从人群中爬出来,口齿不清地喊:“你们有病吗突然就打过来!”
陈兰狞笑一声:“星盗打人,还需要理由吗!”
他大吼:“兄弟们,把挨过的揍都给我找回来!”
刘永瞠目结舌,来不及反应,被人拖着脚踝拉进战局。
又二十分钟,一边倒的群殴彻底结束。
陈兰活动着肩膀从吱哇怪叫的人群中走出,长出一口气:“爽了!”
许岁安牵着祁临站在一旁,好笑地看着,问其他人:“爽了吗?”
众人齐声欢呼。
如果不是两个人气场太强,他们说不定都要集体凑过来,把两人抛高高。
“哈哈哈哈哈天道好轮回!!!好歹轮到他们挨揍了!”
“那混蛋上次打架还趁机摸我,我让他以后什么也摸不成!”
“爽,太爽了!那神泉竟然这么有效,怪不得大家都想泡!”
祁临听着,垂下眼,抿起的嘴角轻轻弯起。
“走了兄弟们!”陈兰高举双手,“咱凯旋而归咯!!”
一群人挥温泉旅馆拎上行李,没再遇上遇上老板娘,让他们有些遗憾。
但满载而归的喜悦冲淡了这种遗憾,他们喜气洋洋地回到停机坪,登上飞船。
前后重量差异巨大,飞船原地摇晃几下,缓慢升起,驶离红港星。
万米之下,地面之上。
被誉为“神泉”的赤红温泉翻滚着,风划过水面,卷着热浪飘向后方的石阶,钻过用来遮挡的、已经有些褪色的彩绘屏风。
穿着艳丽红袍的女人背靠屏风,屈膝而坐,面前是一抔黄土。
她拎着一瓶酒,反手洒上去,古铜烟管躺在坟前,青烟徐徐上升。
“我见到你的同族了。”
她缓缓开口,停了良久,再次道。
“是个很可爱的孩子。”
热风拂过长裙,将散落的裙摆扫齐。
烟管离的烟渐渐淡去,只剩下清苦的余味。
“他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主君。”
女人想到什么,蓦然失笑。
“只是我看他面相,似乎有些……命犯桃花?”
……
命犯桃花的许岁安刚一重新踩在土地上,就收到了一大捧鲜花。
这次的鲜花干脆是几个小孩一起采的,好几双大眼睛望着他,忽闪忽闪。
许岁安也跟着他们一起忽闪忽闪,捧住鲜花,弯弯眼睛:“谢谢呀。”
小孩猛地你推推我、我推推你,最后派了个代表出来,仰着头问他:“哥哥,你可不可以一直待在这里呀?”
最近几天许岁安和小临都不在,一群小孩都感觉日子比之前无聊很多。
许岁安没想到会被问这个,愣了愣,下意识看向跟在自己身边的祁临。
祁临垂着头,小声说:“我去帮他们搬东西。”
说完匆匆转身,重新踏入飞船。
【罪孽啊,罪孽啊。】系统嘟嘟囔囔。
它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得祁临难过。
许岁安蹲下来,朝几个小孩摇摇头,没有隐瞒的打算:“哥哥不可以。”
几个孩子呆了呆,瘪起嘴,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
“但是。”许岁安接着道。
小脑袋们唰地抬起来。
许岁安朝身后指指。
祁临正在飞船那儿忙上忙下,帮陈兰等人一起搬运才买回来的节庆用品。
事实上,他要是真想帮忙,大概几下子就能把飞船搬空。
但此刻,白发的少年一趟一趟,装出很忙很努力的样子。
许岁安莞尔,跟孩子们说:“你们可以试试,留下小临。”
忙忙碌碌的背影僵了一下。
手中货物一沉,差点落到地上,被陈兰接了一下。
祁临迟钝地“啊”了一声。
哥哥还从来没有当着他的面叫过他“小临”。
感觉很好听,想被那么称呼。
“小临。”背后的声音抬高音量。
祁临竖着耳朵,匆匆搬运货物。
“小临?”许岁安又叫了一声。
他顿住,迟疑着转过身。
许岁安站在不远处,朝他招招手,说:搬快点,要回去啦。”
祁临反应慢吞吞的,点了下头,应:“哦,好。”
他转过身,从陈兰手里把两只一米八的玩具熊接过来。
对人说:“要快一点。”
半分钟后,飞船被清空。
忙前忙后的一堆人莫名其妙地全都闲下来,目瞪口呆地盯着堆了满地的货物:……刚刚,发生什么了吗?
祁临拍拍掌心的灰,朝陈兰指指那些货物:“搬完了,剩下的你们自己来。我走了。”
他说完,等不及听陈兰的回应,加快脚步跑向许岁安。
风吹过草地,云掠过太阳,两个少年的影子贴在一起,轻盈地飘向前方。
许岁安摸摸祁临的脑袋。
即使一夜之间长了许多,几行和自己年龄相仿,即使祁临实际生活的时间都有三十年还多,但他依然习惯性把人当成小孩。
问他:“累不累?”
祁临晃晃脑袋,柔软的白发从他指缝里钻过,四下无人,龙角“噗”地冒出,蹭过指腹。
许岁安扬眉,在上面捏了一下。
祁临抬头,担心龙角惹人生气,打量他的神情。
许岁安抿唇看他,又在上面捏了一下。
龙角飞快地缩回去一只。
经历过蜕变期,祁临对身体的控制提升了一个档次,已经可以完全自如地控制龙角和龙尾。
直到这会儿,他才真的相信爷爷曾经说过的话。
——成熟的龙,就是可以控制自己的角和尾巴,哪怕面对的是爱人。
哥哥对他来说比爱人还要重要。
祁临没有“爱人”的概念,但很清楚“哥哥”是什么。
他歪过头,用剩下的那只龙角蹭蹭许岁安:“哥哥。”
“嗯?”
祁临停了停,小声问:“……什么时候离开呀?”
许岁安也停下手上动作,认真看向他。
两双眼睛撞到一起,祁临心里颤了一下,有点慌。
他以为他成熟了就可以接受离开这件事,毕竟时间对他来说更长,等待对他来说更加轻松。
但对视到他才发现,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许岁安思考多久,他就紧张多久。时间被无限拉长。
“等,过完节?”最后通牒落下。
祁临心里一松又一紧。
不是立刻,但也很快。
他们回来得很晚,明天就要过节。
只剩下最后的一天一夜。
祁临蜷了蜷手指。
他再次抬起头,看向许岁安。
许岁安问:“怎么?”
祁临犹豫了一下,摇头,握住他的手。
“没什么。”他说,“我们回去吧。”
他们还会在很久以后相见。
他会一直努力找他,直到再次相遇的那一刻。
但许岁安想起什么。
“主君呢?”他问,“要我帮你找吗?”
知道祁临身份后,系统那边的信息也更加完善,已经足以查询出帮祁临找到主君的方法。
说到底,龙和主君是一种由灵魂连接到血脉里的“契约”。
只要有确切的存在形式,更高维度的系统就一定能有办法找到。
如果祁临需要的话。
白发少年半低着头,冰蓝眼眸映着苍翠的草地,眼神有些闪烁。
他含含糊糊做了一个回应。
其实。
度过蜕变期后,他已经知道,除了爷爷所说的“相遇后的感应”外,还有另一种方法,也能让他找到主君。
用血结阵,他的手上就会出现只有自己可以看见的红线。
红线的另一端连着主君。
只要沿着线去找,就一定可以找到人。
但是……要找吗?
祁临突然有些不想。
他对那个素未谋面的“主君”,没有任何感情。他不在乎主君是什么人,不在乎主君长什么样子、在哪里。
在之前,在爷爷的教导里,找到主君,守护主君,是他活着的意义。
但……从没有哪个先祖否定,龙可以自己寻找自己的意义,不是吗?
“小临?”许岁安伸出手指,在他眼前晃晃。
少年微弯着腰,阳光从身后斜洒下来,铺在他肩头的金发上。
“需要吗?”他再次向祁临确认。
“如果,需要,”祁临攥着手,有点不敢和人对视,“哥哥会多留一段时间吗?留到,我找到主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