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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许岁安没来得及回答。

两个人已经到家门口,一群阿姨围在粉房子前,一边举着绣布闲聊,一边四处张望。

“哎,回来啦回来啦!!”其中一个发现许岁安的身影,立刻抬高音量,兴冲冲喊其他人。

飞船停靠的位置离住处很远,她们都五六十岁,懒得再跑过去,干脆在这里等人。

“我就说小许肯定直接回家来吧?”一个大娘得意洋洋地朝其他人炫耀。

其他人立刻不满:“哎哟,跟我们不觉得一样。”

三言两语间,许岁安被她们围在当中,连带着祁临也被人群夹着,无处可逃。

祁临之前一直都是和别的孩子在草原玩,没见过这种阵仗,触不及防面对这么多“长辈”,茫然中还有点发怵。

许岁安拍拍他,小声:“你先回去?”

祁临犹豫着,不想从他身边离开。

大娘们没给他选择的机会。

几双手同时抓过来,推着他们往另一处走。

“来来来,小许,这事你可得帮帮忙。”

“明天不就过节了?我们这次打算绣个大的星球图,当节日装饰,结果定型就吵了半天,现在完不了工了。”

许岁安“哦”了一声。

他根本不用问什么叫“星球图”。

走出去十来米,在房子后面转个弯,巨大的星球图就躺在草坪上。

白布平铺在地面,四角被石头压着,看上去能同时站三四十个人上去。

布面上用浅灰色的笔勾勒出形状。是一个半圆形的地图,最下面是已经绣好的绿色草坪,上面是星星点点的牛羊、人群以及彩色布房子,布房子已经绣好一半,剩下的都是简单的灰色线条。

白布的左上角,连“磁暴区”也被安排进去,一堆极端天气符号和起起伏伏的山脉,组成一个残缺的球体。

这里造型简单、集中,倒是也已经被绣好。

许岁安打量一圈,完工进度大概40%。

还有一个晚上就要过节,对这些阿姨们来说,确实已经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小许,你能绣完不?”

大娘们围在他身边,跟着一起瞅那副半成品,满眼期待。

许岁安点点头:“可以的。”

各种颜色的线条密密麻麻,这40%的完成度已经是这些阿姨们努力四天的成果,但许岁安来说,用上异能,完成剩下的部分不过是十几分钟的功夫。

他从阿姨手里接过线,立刻准备开始工作。

袖子突然被人轻扯一下。

他歪过头,乳白色的线条被异能控制着,已经自动完成了穿针引线。

“我也可以帮忙。”祁临微微仰头,有点渴望、还有点急切。

他想留在这里。

不知道绣这个要花多少时间,他不想浪费所剩不多的、和哥哥待在一起的时间。

他想和哥哥一起,做一点能让他睹物思人、反复怀念的事情,靠着这些,他就可以等到很久很久之后的重逢。

“我想和哥哥一起做。”少年目光期盼,“可以吗?”

许岁安已经铺上其他针线的异能又悄悄收回来。

时间很多,他们可以慢慢做。

几个大娘喜上眉梢,凑到祁临身边,把针线一股脑塞进他怀里。

“小临也想一起?那太好了!”大娘们笑眯眯的,“我们来教你啊,从穿针开始……”

祁临捏着针线,立刻又有些紧张。

他始终不适应被人群围着。

冰蓝眼眸望向许岁安,饱含求救意味。

许岁安弯起眼睛笑了一下:“加油,很好学的。”

他现在越来越懂顾柏舟,看戏真的很有趣。

祁临可怜兮兮地、绝望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脑袋被大娘掰回去。

“你看啊小临,这个就叫回针绣,绣个小猫小狗小羊小牛的,都可以用这种……”

许岁安站在旁边,看着祁临按照大娘们的教学,笨拙地把针戳进白布,反转回来,用力一捅。

绣花针没入指尖,滴滴血珠立刻从指尖滚出。

祁临缩了下手指。

“哎哟哟,怎么扎到了。”大娘们立刻慌慌张张找创口贴。

祁临捏着指尖,越过人群,委屈巴巴地朝许岁安看来。

龙很大只,龙不擅长做精细的手工。

许岁安靠过去,朝阿姨们道:“我来教吧,你们去忙其他的就好。”

节日计划肯定不止这一幅绣品,她们肯定还有很多其他事情要忙。

被这么一提醒,一群人立刻想起来堆积成山的活计,立刻互相看看,又一股脑把东西塞进许岁安怀里。

“那好那好,小许你来吧,看着点小临哈,别让人家再受伤了。”

许岁安点点头,目送她们离开。

转回身来,祁临还站在原地,捏着指尖看他。

血出的不多,但也沿着指尖淌下来。

他捏住祁临的指尖。

龙有一定的自愈能力,刚刚那几句话的功夫,伤口都已经找不到,只剩血迹还留在上面。

许岁安把那点血迹蹭开。

龙血意外地滚烫,灼到他的指腹,热意沿着指尖一路窜到心脏。

对面的祁临猛地颤了一下,蜷起手指,抬眼看上来。

许岁安放下手:“怎么了?”

祁临略一迟疑,摇了摇头。

痊愈的左手贴到胸前,食指抵着皮肤。半寸之下,心脏剧烈跳动。

许岁安把那只手拉开,将针线重新塞进来。

“那,工作吧。”他眨眨眼。

祁临也跟着眨眨眼,有点没缓过神:“嗯……好。”

在两个人的共同努力下,十几分钟的绣花工作最后进行了三个多小时,直到天色彻底黑透。

许岁安用异能点起灯,两个人脑袋挨在一起,将最后一个布房子一针针绣好。

两根粉色细线交错相织,填补起最后一块灰色。

“好啦。”许岁安直起身。

哗哗哗的一片掌声立刻从身后传来。

节日的其他准备工作已经完成,这幅“星球图”是最后一项。

不少人早都凑过来围观,就等着看完成的瞬间。

陈兰指挥着几个个子高的一起,把巨幅画布竖直。

月光洒下来,和着许岁安散出来的星点异能一起,将整幅图照亮。

五彩缤纷、精巧细致。

“十五年啊。”围观人群中,有人低低感慨一句。

话音落下,立刻又有人吸吸鼻子。

“这时候说这些干什么,过节呢,喜庆点!”

许岁安看看众人,终于想起来问:“要过什么节?”

他一直听陈兰他们说要过节,却还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节。

系统的记录里,在这一天也并不存在什么公认的节日。

陈兰举着绣布,愣了愣,恍然:“哦——对了,我还没跟你俩说过呢。”

他呲牙笑笑:“是我们这儿的重建日。

“十五年前,这里被毁过一次,后来我们决定重建,那一天就是重建日。”

两句话说完,不少人的表情都变了,显然回忆起不好的过去。

陈兰手一挥:“不说这些。过节嘛,开心点!”

他丢下绣布一角,从上面跨过来,揽住许岁安的肩膀。

“走了大哥,先去吃饭!吃完饭带你敲钟!”

“敲钟?”

陈兰神秘兮兮地笑了一下:“好运钟。”

……

午夜零点。

从红港星带回来的纸灯笼在草原上空摇摇摆摆连成一片,所有人都从布房子里出来,吵吵嚷嚷地挤在草原上。

陈兰带着许岁安和祁临,拨开人群,一路向前。

这是他们之前没有走过的道路,通向草原另一端。

尽头是一块沙石荒地,黑色建筑矗立在夜色里。

“这座钟塔是曾经剩下的唯一一栋石头建筑。”

陈兰停在建筑下方,敲了敲冰凉的石壁,沉沉的声音闷在石头里,传不出去。

“所以大家都说,能敲响这里的钟,未来一定会交好运。”

“之前过节都是抽签上去敲钟,不过今年嘛……大家统一推举的你俩。”他搓搓手,朝人群那边看了一眼,又小声,“我也算是蹭蹭大哥和小临弟弟你俩的福气了。”

人群吵闹起来,催促陈兰:“干什么呢小兰花!0点马上就过了!”

“你不行我上啊!!敲个钟这么磨叽!”

暖黄色的纸灯灯光下,一群人言辞激烈,脸上却都带着笑。

陈兰也半真半假地吼回去一句:“再吵就取消你们明年的抽签券!”

回应立刻跟上:“去你的吧!老子先把你取消了!!”

陈兰一阵气恼,朝许岁安和祁临挥手:“走!不理他们,咱自己敲钟去!”

钟楼内的石头台阶已有些年头,边边角角落着碎石,长着薄薄的青苔,苔藓的夹缝里还有裂痕。

三人一路上到最高处,钻过半开的小门,巨大的铜钟便映入眼帘。

那口钟几乎占据整个顶部空间,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木柱被红绳牵着,挂在旁边。

柱身上刻着不少字,有些被岁月模糊,看不出内容。

陈兰在上面摸了两把,有些唏嘘似的:“这上面还有我的名字呢,我们小时候玩爬楼游戏,谁能最先上来,谁就能在上面刻下名字。”

“为什么刻在木头上?钟呢?”许岁安好奇。

“钟是宝贝。”陈兰努努嘴,“平日里碰一下都要挨揍的,只有做出过重大贡献的人才能往上刻名字。”

他拧亮手电筒往钟内照。

接近边缘的地方,七八个名字排成一列。

“喏,这些都是。不过后来,就没人能做出什么‘重大贡献’了。”

他顿了顿,突然想到什么,又忽地乐起来:“不过我可以跟他们争取一下,说不定能把你俩的名字刻上去。等你们走了,我们还能有个念想。”

许岁安转头瞅他。

陈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立刻又有点尴尬:“呃,我就是觉得……”

他顿了顿,到底是那种心直口快的家伙:“大哥你好像快要离开了。”

许岁安应了一声:“过了今天就走。”

陈兰一愣,下意识:“这么快?你们一起吗?”

许岁安摇摇头:“只有我。”

“哦……”陈兰怅然若失地应了一声,“我还以为……”

他目光不自觉转向祁临,到嘴边的话一停,硬生生憋回去。

祁临现在的表情,实在不适合听他后半句。

他总觉得,好像一说出口,这孩子就直接要哭出来一样。

陈兰干咳两声:“那啥,敲钟吧。”

他指指楼下,转移话题:“都催着呢。”

长长的纸灯被人拎着晃来晃去,用别致的方式表达群众的不满。

许岁安应了一声,抓住祁临的手,搭上横木。

陈兰后退两步,站到边缘,给两人让出位置。

风吹过来,比低处要强很多,钟壁被风吹得轻轻作响,像是某种预告。木头向后拉开,粗壮的红绳被扽直。

祁临抬起头,没有看木头,没有看钟,没有看天,定定地看向那根红绳。

许岁安握着他的手,加重力道。红绳被扯动,拧紧的部位稍稍松开一点,一瞬间,在他的眼中拆成上百根纤细的红线。

“咚——”

沉重的声音自木铜相撞的地方传开,闷闷的、低低的,一直荡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新的一日、新的一年,从这一声中开始。

下方的人群发出阵阵欢呼,夹在余韵绵长的钟声中,声声不息。

祁临收紧双手。

指腹一疼。

他猛地回神,低头看去。

一根木刺扎入掌心,鲜血又一次滴出来。

他怔了怔。

许岁安的手已经伸过来,金线缠上,木刺被轻巧地带出掌心,他看出祁临地分神:“在想什么?”

祁临没有应声,心脏的跳动一下快过一下。

许岁安的手指按在他的掌心里,几滴血渍被擦掉。

鲜血滚烫。

“哥哥。”祁临突然开口。

“嗯?”

祁临小声道:“我想……”

下方的欢呼更上一层,鞭炮声不绝于耳,从红港星带回来的烟花接二连三窜上天空。

陈兰也凑过来,脸被烟花照的忽红忽紫,朝两个人大声喊:“走啊!下去庆祝!”

各种各样地声音忽然一起涌入,炸得耳膜轰轰作响。

许岁安没听清祁临的话,有些茫然地微低下头,凑近他唇边,问:“什么?”

祁临握住他的手,晃晃脑袋:“没什么,我们先下去吧,哥哥。”

他有些不敢确认自己的猜想。因为那太巧合,太过幸运。

让他觉得像是在做梦。

回到下面时,第二波烟花秀也已经开始。

巨幅“星球图”立在夜空之下,被源源不断的璀璨烟花一次次照亮。

几个孩子跑过来,捧着一大把仙女棒,塞进许岁安和祁临的怀里。

“哥哥,放!”

她们不敢点火,一人拿着一根仙女棒,仰头瞧着许岁安,满脸期待。

许岁安轻轻挥手。

一小簇火苗精灵一样在孩子之间跃动,将仙女棒一根根点亮,小而灿烂的烟花映入孩子的眼眸。

许岁安看着,忽然想起上一个世界。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和楚时间、穆霖久的分离,就是在烟火之下。

祁临扯扯他的袖子,把另一根仙女棒送进他手里。

许岁安回神,低眸。

祁临不知道从哪儿借来的打火机,“啪嗒”一声,火苗窜起,将仙女棒点燃。

祁临握着他的手晃几下,在空中歪歪扭扭写了个“哥哥”。

烟花无法留在空气里,但划过的痕迹一笔一划、全都落进眼眸,叠在一起,组成完整的字迹。

许岁安眼睛微微睁大,看向祁临。

小龙似乎也觉得自己的突发奇想很妙,抬眼看他,双眸明亮,抿起的嘴角温温柔柔弯出前所未有的弧度。

许岁安翻了下手腕,把仙女棒塞进他的掌心,带着人又在空中写了一个:

——小临。

末了,想了想,又补一个爱心。

人类经常用这种方法表达对碰朋友、亲人和爱人的喜欢。

他想,祁临也会喜欢。

果然,小龙的眼睛一下子更亮。

他抬起手,有些慌乱地捂住头顶。

明明应该已经可以控制,但发顶还是因为龙角的蠢蠢欲动微微发痒。

一只手伸过来了,带着冬日夜晚的凉意,把他的手牵开,在发丝间揉搓两下。

龙角“嘭”地窜出来,欢快地顶在许岁安掌心。

祁临瞬间慌极,眼睛一下子瞪大。

仙女棒燃烧到尽头,光线猛地暗下去。

周围依旧热热闹闹,各种烟花燃烧、消散、再燃烧,把整片草坪映照得忽明忽暗。

“没关系。”许岁安说,“不会被看到。”

大家各自有各自的开心。

他们也可以有自己的、不为人知的小快乐。

祁临很小幅度地点点脑袋,龙角在掌心里上下蹭蹭。

他悄悄做了个深呼吸。

“哥哥。”

许岁安看过来:“嗯?”

一簇烟花在他身后的上空照亮,少年的身影闪闪发光。

“我想试试,找主君。”祁临说。

他还有些犹疑,但依然决定说出来:“我知道怎么找到他在哪里了。”

“好。”许岁安肯定、清晰地回答他。

两个人避开人群,回到粉色布房子。

对比起来,这边显得格外安静,布房子立在深沉的夜色里,浅浅的烟火味和清香的花草味混在一起,被风裹着从两人身边穿过。

这里只有他们。

祁临没有带许岁安进屋,在房门口就停下来。

他稍稍后退两步,咬破手指。

咬的很用力,鲜血立刻溢出。

祁临深呼吸,定了定神,按照继承来的族群记忆,一点点勾画血阵的纹路。

龙血凝结在半空中,热意一点点攀升,将空气都蒸出若隐若现的波浪。

许岁安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在高热中半眯起眼。

热风以血阵为圆心吹开,结阵的少年身子微微生起,近乎漂浮在空中。

龙角和龙尾完全暴露出来,甚至脸颊和颈侧皮肤也攀上浅浅的冰蓝色龙鳞。

他半睁开眼,无悲无喜的双瞳垂下来,望向虚空。

许岁安心里一跳。

他想到什么,问系统:【主君……】

但没等说完,一道赤红和浅蓝纠缠在一起的光骤然亮起。

许岁安只觉得指尖一疼。

【岁、岁安?】系统干巴巴叫了它以声,似是陷入莫大的困惑。

光芒暗去,热风止息。

三步之外,祁临落回地面,抬眼看来。

只停留了一个瞬息都不到,他迈步跑来,一下子撞进许岁安怀里。

许岁安反应不及,抱住他,后退半步,磕到草地里的碎石,带着怀中的少年一起踉跄倒向身后。

一声闷响。

草叶飞起。

许岁安躺在地上,眨眨眼,看向怀里的少年。

龙角戳着他的脸颊,龙尾卷上他的腿。

祁临撑着手臂直起身子,自上而下,满怀欣喜地看着他。

“哥哥。”

许岁安:“嗯?”

祁临抬起右手,将食指递到他眼前。

手指白白净净,只有一个他自己咬破的伤口,呈半愈合状态。

许岁安歪头:“什么?”

“红线。”祁临回答。

龙尾松开他的腿,一下一下拍打在草地上,彰显出少年压抑不住的开心。

许岁安点住他的食指,推着转了两圈,说:“没有红线。”

“没关系。”祁临弯起眼睛,开心得龙角都在发光,“我可以看到。”

他顿了顿,补充:“只有我可以看到。”

【你为什么会是他的主君啊???】

“哥哥就是我的主君。”

现实和脑海,情绪完全相反的两道声音交叠在一起。

许岁安慢吞吞反应过来,看看自己的指尖,又看看祁临的指尖。

那里依然什么也没有。

但他知道,在祁临的视野里,有一红线将两根手指牵在一起。

所以他刚刚才会感觉指尖痛了一下,所以他才会被祁临的血烫到心跳加速。

因为和祁临绑定血脉契约的那个人,其实就是他。

【但怎么会呢?】系统还是很茫然,【你不在原著里呀,这么一来,剧情会完全跑偏的。】

许岁安想了一下,拒绝思考:【反正,已经很偏了。】

他看向祁临。

少年还是很开心,盯着两个人的手指瞧来瞧去,好像怎么也瞧不够。

“这样。”他弯着眼睛,看向许岁安,“即使哥哥离开,我也永远有办法找到你了。”

手指之间,纤细的红线被风吹得轻颤,末端缠绕在指根,从血脉到灵魂,将两个人连结在一起。

祁临觉得他好幸运好幸运好幸运。

遇见哥哥,哥哥又正好是他的主君。

他的职责、他的生存意义,他的未来,都不仅仅是他的命运,更是他的亲自选择。

祁临低下头,迈进许岁安怀里蹭了蹭,小小声:“哥哥。”

“我好开心。”

有生之年来,最开心的一刻。

【我查到了!】系统突然出声。

许岁安拍拍少年的脑袋,回应系统:【什么?】

【我知道为什么他的主君是你了!哎呀,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命运错位。’】系统一副恍然大悟的语气。

【资料里说,龙族的主君,看似是命运,其实本来就是他们自己选择的结果。】

【当龙族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强烈的感情,无论是亲情、爱情,或是恨,那种感情都会被它们永远刻进血脉。并借由它们的特殊力量,形成连结灵魂的独特实体形态——也就是祁临说的红线。】

【只是它们不了解这种实质,所以数千年来,一直将这种连结的另一端当成自己的‘主君’。】

【‘主君’这个说法,大概是第一条诞生‘红线’的龙的连结对象,给那条龙的解释。】

【不过,在人类的爱情关系里,这叫‘一见钟情、一往而深’。——虽然你们肯定不是爱情。】

【但,这根本不是什么命运,是祁临自己选择的结果。】

小龙从许岁安怀里抬起头,往上挪了挪,很认真地和他对视。

“哥哥。你放心离开,去做你的事情吧。”他竖着手指,像是在说某种誓言,红线轻轻嗡鸣,只有少年自己能够听见。

他说:“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在正常时间的未来。

在许岁安的“现在”,他们一定会再次重逢。

——虽然到时候,哥哥大概不认识他。

但没关系,他们可以重新认识。

他不会再哭,会变成很坚强、很强大的祁临,给哥哥留下一个可靠的印象。

第202章

最后的24小时过去的很快。

天色由暗到亮,再重新暗下来。

节庆依然热闹,鲜花和酒水随处可见,各种各样的礼物被翻出来,在人群间来回交换。

许岁安拒绝了陈兰的送行,也没有让祁临陪着。

他把祁临牵回粉房子,哄着人睡着觉。

祁临知道他要走,很难哄。许岁安迫不得已,用了点手段,才让人在0点前睡去。

一日庆典结束,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许岁安独自来到磁暴区的峡谷口。

系统进行时间跃迁需要消耗巨大的能量,对周围一片的磁场都会造成影响,所以必须要选一个足够大、没有人的地方。

绝对不会有任何人靠近的磁暴区的入口,就是最好的选择。

再踏进去一步,系统就会受到影响,但在这里,他们的跃迁给星球本身造成的影响会被降到最低。

【准备好了吗?】系统有点紧张。

这还是他把许岁安拉来这个世界后第一次进行时间跃迁。

许岁安倒是毫不紧张:【开始吧。】

话音落下,周围的磁场骤然发生变化。

两侧的山谷在强烈的磁场效应中扭曲,石头拧成奇怪的形状,像是某种抽象艺术。

狂风骤起,飞沙走石、天雷滚滚、暴雪肆虐。

异常气象从磁暴区内涌出,聚拢在许岁安周围。

天空之上,月色被黑云压住,一片漆黑中,头顶的天似乎也在扭曲,形成一个不断扩大的黑洞。

许岁安抬头看去。

目光突然一顿。

一条冰蓝色的龙远远盘旋在离黑洞上百米外的位置,龙身上的鳞片散发出微光,构成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祁临?】他看着那条龙,惊讶。

龙几乎在黑洞吞噬范围的边缘,再前进一点就会被波及。

随着黑洞不断扩大,它也正不断被逼后撤。

【祁临?!】系统吓了一跳,【他不是睡了吗!】

许岁安迟疑了一下,抬起手,指尖亮着异能,朝那边挥动。

【他来告别。】

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醒来、来到这里,但既然来了,那就告别吧。

【但是……】系统支吾一下,没再说话。

空中的龙注意到许岁安的姿势,后退的趋势顿了一下,突然扬起尾巴。

尾巴尖散发出更加明亮的光,用力甩动几下,一声龙吟飘渺传来。

被黑洞卷去大量声波,但依旧留下一点余韵传进许岁安耳中。

“——未来见。”许岁安回应他。

风雷雨雪骤然消失,黑洞不在扩张,在寂静中向下压来。

半空里的祁临吓了一跳,尾巴尖猛地缩回去,整只龙窜出去好远。

祁临停下来,抱住龙尾。尾巴被黑洞的边缘蹭到,只是一瞬间,鳞片一层层脱落,整个根部鲜血淋漓。

他疼的不住颤抖、浑身冒汗,想要在空中打滚。但不行,他是来送哥哥离开的。

祁临忍着痛,重新抬起头。

愣在空中。

苍穹之下已经不见那个金色的身影,黑洞开始回缩,地面凹陷下去一大块,磁暴区的峡谷被扭曲成怪异的形状,参差嶙峋。

哥哥已经走了。

他垂下尾巴。鲜血一滴滴从空中落下,砸进地面,像一场无声的、赤红色的雨。

许岁安伸出手,接下一滴从黑洞空间外渗进来的龙血。

血滴落进手中,依旧滚烫灼人。

时间开始飞速后撤,灵魂被撕扯的感觉传遍四肢百骸。

许岁安收拢手指,将那滴龙血攥入掌心。

一片漆黑的圆形空间里,黯淡的光芒逐渐亮起,在周围聚集成数十根条带,飞快地转动着。

许岁安向其中一根条带看去。

金灿灿的一层逐渐变得清晰,被切割出一片一片的、胶片似的形状。

许岁安向前凑去,有些好奇。

上面浮现出零散的模糊画面。

【这些是时间碎片。】系统解释。

【你认识的人的人生片段,都有可能在里面看见。】

【喔~】许岁安凑的更近。

发光的胶片忽地彻底清晰,在高速移动中呈现出一个个被定格的瞬间。

他睁大眼睛。

一个婴儿车从眼前划过,黑眼睛的男孩从婴儿车里伸出手。

紧接着是一个有些老旧的滑梯,男孩从上面滑下来,因为速度过快,到底时一下子摔倒在地。

许岁安歪头。

系统:【呃……不过,因为我们现在是从‘过去’走向‘现在’,所以你看到的基本也都是大家的少年和童年时代。】

许岁安应声,回忆了一下刚刚那一幕中的男孩。

所以……那是小时候的叶枫?

缎带交错,另一组胶片被推到他眼前。

这次里面的人很好认。

四五岁的男孩独自走在皇宫里,前方几步远的地方就是水池,身后远远跟着几个佣人。

他脚步停了停,似乎不敢靠近水池,转向另一侧,迈出一步,脚下突然翘起一根绳子。

男孩反应不及,被绳子绊倒,狠狠摔在地上。

绳子冷不丁往回一抽,扫着男孩的腿,把他推进咫尺之处的水池。

“噗通”一声,水花溅起。

佣人听到动静抬起头,见怪不怪地扫两眼,慢吞吞靠近。

男孩在水里挣扎着,自己扑腾到岸边,面前扶住突起的石头。

佣人这才弯下腰去,把他从池中拎起。

但也只是拎起,没有一点要关心的意思,只提醒一句:“殿下,该回去了。”

便转过头,接着聊他们的话题。

男孩站在原地愣了片刻。

浑身湿漉漉,脸颊、手肘、小腿上都有伤,泡过水、流着血,显得有些狰狞。

他低着头,拽紧湿漉漉的上衣,小心翼翼地打量地面,沉默地迈出下一步。

那是很多年前的闻远。

许岁安抿唇,朝那张时间碎片伸出手。

系统一惊,连忙提醒:【哎!岁安!不可以!那是过去——】

但没来得及。

许岁安的手已经碰到那张碎片。

金色的身影虚闪一下。

片段之中,池边,小闻远身侧突然多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他被吓到,向后躲去,脚下踩到沾水的石块,向后一滑。

模糊的身影伸出手,把小闻远拉回来。

然后,他又挥了挥手。

几米外的一棵树后,另一个黑发男孩突然踉踉跄跄跌出来,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拖拽着。

男孩害怕的不行,大吼大叫着,慌张地拉扯衣服,想把那看不见的东西拽下来,但却徒劳无功。

他被拉扯着,一步步靠近水池。

然后忽然起跳。

“噗通”一声巨响!

男孩砸进水里,水池很深,完全触不到底,他只挣扎两下就体力不支,咕噜噜地沉底。

一群佣人大惊失色,一个接一个、跟着往池子里跳。

模糊的虚影收回手,拍了拍池边仅剩的男孩的头。

小闻远抬起头,一直暗淡的深蓝眼眸融进去一点虚影身上的光,有些茫然、又有点惊喜。

虚影翻转手腕。

掌心里躺着一包尚未拆封的精致饼干。

那是从水中那位王子殿下身上搜出来的。

小闻远愣了愣,试探着伸出手。

虚影向前半步,直接把那包饼干塞进他手里。

“谢……”

小闻远迟疑着发出一个字音,眼前一花,虚影消失不见。

只剩下那包饼干,孤零零躺在他掌心里。

水池中,那些佣人终于捞到他的哥哥,正大呼小叫着确认安危。

闻远垂着目光看过去一眼,握紧饼干,转身离开。

许岁安被弹出来。

他定了定神,重新看向光带,胶片里的影像已经换到下一个片段。

【你没事吧岁安?】系统赶紧关心。

许岁安摇摇头:【还好。】

只是被时间拉扯的感觉有点不好受。

【下次不可以了哦。】系统教育,【这样很容易出问题的。】

许岁安乖乖点头:【好哦。】

光带交错,胶片里的小闻远消失,画面模糊一瞬,再次清晰,又换到下一个人。

蓝发少年站在暗巷里,身侧是几个歪斜着的大型垃圾箱,阳光被高高的墙挡着,只落下一缕,照亮他的半截身子。

那是十四五岁的莫行止。

身上衣服有点脏,还有点破烂,头发已经很久没剪,长长地垂下来,完全遮住眼睛,嘴角和鼻梁上都带着伤。

他看起来应该刚到帝星没多长时间,连找到长久的住处都难,只是混迹在乱七八糟的街巷之中。

巷尾传来吵闹的人声,倚在墙上的少年微微抬头,额前的长发被风吹开,露出暗红色双瞳,藏着狠厉。

一伙二十出头的成年人出现在视野里,穿的人模人样,动作流里流气。

为首的男人踢开堵住巷口的易拉罐,偏头啐了一口。

“哟,这不是那个连睡觉的地方都找不到的小哑巴流浪汉吗?”他双手抄兜,歪着脑袋打量莫行止,一副要挑事的口吻,“怎么?今天打算住住垃圾桶?”

他身后,十几个人拎着各式棍棒,迫不及待地到处敲敲打打。

莫行止直起身,双拳攥起,眼中划过一道火红的怒意。

黑色空间中,系统忽然觉得有点不妙:【岁安,你不会又要……】

它没说完。

许岁安一步上前,手指没入那张胶片,微光亮起。

金色的身影再次虚化。

系统两眼一黑。

暗巷中,莫行止后背被人一棍砸中,他向前踉跄几步,疼得弓起腰。

那群成年人已经迅速围上来,棍棒将他包围,眨眼就要落下。

莫行止闭起眼,人向下蜷起,双手抬起护住后颈。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他早已熟悉这些。

但等了数秒,预料之中的痛感并未传来。

反而是头顶,一声接一声的惨叫此起彼伏。

莫行止动作微顿,拧着眉抬眼,神情立刻变得错愕。

看不清的人影三下五除二将那些成年人全部打翻在地。

人影丢下最后一个混混,朝莫行止走来,停在他面前。

莫行止困惑又警惕,盯着人影,想要努力看清来人的样子。

但无论如何也看不清哪怕一点。

他迟疑开口发音,有些生涩:“你……”

“去上学吧。”许岁安开口,讲的是西斯姆星的语言。

莫行止的眼睛骤然睁大。

许岁安抵抗着时间拉扯,顾不上多解释:“学语言,读书,去学校,那里才会有你要的东西。”

话刚说完,耳边一声嗡鸣,拉扯抬升到最强。

他又要被弹出这个片段。

系统慌得不行的喊声这会儿才传进来:【啊啊啊啊岁安你怎么又进去了!】

许岁安眨眨眼。

——因为他看不得朋友受苦。

能报复就报复回去,人类的一生那么短暂,从来没有什么“十年不晚”。

哪怕已经是过去,他也要替他们报复回去。

他张开嘴,刚要解释,耳边的嗡鸣突然更加剧烈、尖锐,几乎要刺破鼓膜。

周围的世界正在淡去,他在从过去中抽离,但这种嗡鸣在上次并没有出现。

许岁安难受地捂住耳朵。

却遮不住一点声音。

刺耳的嗡鸣一层层攀升。

系统的尖叫反而越来越远。

他察觉不对,勉强抬头睁眼,周围一片漆黑。

一道粘腻、沉重的声音在此时响起。

“找——到——你——了——。”

像是来自很远的地方,隔着层层阻碍,听不真切,但又压抑地仿佛那声音近在眼前。

嗡鸣骤停。

黑暗变得越发浓稠,几乎到令人窒息的地步。

许岁安后退半步,呼吸微滞。

斜上方,有什么东西正缓慢压来,像是一只无法被看见的巨大手掌。

体内被世界意识加上的“异能锁”也跟着嗡鸣起来,叫嚣着要冲破限制。

他再次后退一步。

“你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

那到声音说。

“你只要知道,你将会成为我的一部分。”

正在拉扯的时间陡然暂停,看不见的手伸过来,在金发上留下浓重的湿痕。

许岁安瞳孔骤缩,猛地后退。

【岁安!】模糊的声音刺破粘稠。

许岁安扭转身体,抓向声音的来源。

像是什么被敲碎,一声脆响炸开。

许岁安用力向外一跃,跳出那片粘稠的黑暗,撞进另一块区域。

阳光洒下。

他踉跄一下,跌坐在地。

【妈呀。】系统吓得不轻,还没缓过来,【刚刚到底什么情况?】、

许岁安疑惑:【你不知道?】

系统把他拉出来,但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我不知道啊。】系统茫然,【只是发现你突然被拽向某个时间,我感觉不对,联系不上你,就赶紧想办法把你拽到这边来了。】

【不过……】它顿了顿,【因为太仓促,我也不知道这里是哪儿。】

许岁安闻言,左右看看四周。

这似乎又是某个从未到过的荒凉星球。

阳光曝晒,满眼沙尘。

放眼望去,一直看到视野尽头,也不见任何生物的影子。

系统接着道:【总归已经靠近我们要回到的目标时间了。】

许岁安:【哦。】

系统:【那我们现在——】

【等一下。】许岁安叫住它。

【嗯?】系统疑惑。

许岁安站起身,看向远方,简短回答:【有危险?】

【啊?】系统一愣,【什么危险?】

它立刻探测出去。

但许岁安竟然更快,人已经弹射而出,向着他所看的方向冲去。

半息过后,一个漆黑的庞然大物跃进视野。

那东西也正朝这边冲来。

庞然大物看不出具体形态,遮天蔽日,满身的粘稠液体,正随着动作滴滴答答落下,在沙地里砸出一连串深浅不一的坑。

许岁安表情凝重。

【是你刚刚遇到的东西?】系统有点慌,也有点茫然,【冲我们来的?】

许岁安答:【不是。】

系统:【啊?】

少年跃至空中,又一次加速,金线从指尖弹出,甩向那怪物身前不远处。

系统这才发现,那怪物竟正追着一个人。

并不是他们被盯上,只是刚巧,那人正逃向这边。

人影清晰的瞬间,系统震惊:【那不是!!】

金线缠上那人的腰,用力一拽。

怪物的身体上突然出现一只怪兽,朝那人拍下。

“啪!”

尘沙高扬,黑色人影腾空飞起,朝许岁安扑来。

皮衣上的碎钻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琉璃般蓝眸映着天空,却不见死里逃生的庆幸。

男人顺着金线抬眼看过来,桃花眼的眼尾挑起,露出稍显意外的神情。

看那游刃有余的样子,就算许岁安不出手,他也有办法自己逃脱。

系统震撼地叫出来人的名字:【萧离歌?!】

【嗯。】

许岁安手腕一抖,金线松散。

马上就要被拉到近前的萧离歌失去重心,身影一沉,跌入地面。

巨大的怪物杀到,手掌朝着萧离歌摔倒的地方拍去。

沙土又一次扬起。

黑色身影跌跌撞撞从巨掌的阴影下跑出,身形实在狼狈。

但只逃脱出一瞬,巨掌穷追不舍,再次将他笼罩。

萧离歌连头都来不及回,被迫中途折转方向,再次加速。

皮衣被巨掌边缘刮到,一分为二,一半堪堪挂在他手臂上,另一半眨眼间被沙土掩埋。

萧离歌勉强抬头看上来一眼,目光终于不再淡定。

许岁安歪头。

他不是看起来很轻松?

原来是装的吗。

金线再次甩出,卷着青年上来。

巨掌又一次砸入地面。

许岁安带着萧离歌后退,避开余波和尘土。

萧离歌仓促开口:“躲远点。”

许岁安应了一声,用上异能,飞速撤退。

带着一个人并不太影响他的速度,几十秒后,另一片荒野,那巨怪被彻底甩开。

许岁安把萧离歌甩回地面,自己也跟着落地。

萧离歌踉跄一下,又差点扑进土里。

许岁安终于意识到不对:“你的异能呢?”

萧离歌稳住身形,拍拍衣袖,竭力维持住胸有成竹的做派,轻松道:“估计暂时用不了了。”

许岁安无视他的努力,直抵核心:“为什么?被打爆了?”

这是他跟顾柏舟打游戏时学来的词汇,用在这里,许岁安感觉很贴切。

萧离歌嘴角一僵:“……只是被吞了。”

他有点无奈,坦白:“所以,在那家伙死掉之前,我的异能都不能用了。”

许岁安点点头,理解:“一个意思。”

萧离歌被呛到,干咳一声。

“你呢?”他转移话题,终于想起来寒暄,“很久不见。怎么会来这里?”

他转头看一圈,似是在找什么人。

——许岁安的队友显然并没有和他一起。

萧离歌有些意外,微微挑眉。

许岁安问他:“现在是什么时候?”

萧离歌一愣,报了个时间:“怎么……”

话没说完,他想过来,直接改口问:“你从过去来,还是未来?”

许岁安想了一下。

现在的时间,他和队友们还在维塔城:“未来。”

萧离歌拖着长腔“嗯”了一声。

“嗯?”许岁安反问。

“我猜也是。”萧离歌道,“毕竟和上次比起来,你对我好像熟了很多。”

对萧离歌来说,他们上次见面还是在光渡族先祖的巢穴里。

那时候,他们之间实在算不上熟悉。

他打量许岁安,眼底带着饱含深意的揣摩:“是意外,还是人为?”

许岁安面无表情看他,同样充满深意地开口:“秘密。”

萧离歌沉默。

许岁安看着他吃瘪的表情,压抑的心情愉快一点。

怪不得大家都喜欢用这个词。

真的很好用。

萧离歌换了个问题:“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秘密。”许岁安又用一次。

萧离歌:“……”

他还有满腹疑惑没得到解决,许岁安却打量一圈四周,已经准备走了。

他开始告别:“下次再见。”

萧离歌:“?”

“哦——”他反应过来,“那看来是意外,只是你自己也有办法离开。”

许岁安没理,正跟系统沟通。

【走吧。】

人救下来,他在这里又没其他事情,也并不太想和萧离歌多待。

萧离歌虽然人不错,多少有些奇怪。

在他来到这个世界里认识的这群人中……

许岁安粗略比较一下。

——也就比狼头套好一些。

萧离歌黑化值高得稳定,连系统都很难找到应对办法,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他该回到自己的时间线、去找他的队友们了。

【岁安……】系统支支吾吾。

许岁安:【嗯?】

“这么快就走?”萧离歌慢吞吞开口,好像有意挽留。

许岁安:“嗯。”

“不跟我一起把怪清一下吗?”萧离歌邀请。

他异能没了,不得不依赖别人。

做星盗就是这样,能屈能伸。

虽然萧离歌这辈子大多数时候都“伸”。

如果换做另一个人在这里,他大概理都不会理,接着自己想办法夺回异能。

但在这个少年面前,似乎也不是不可以“屈”一下。

那是一种很神奇的感觉,让他久违地觉得,好像偶尔也可以重新信任什么人。

“不要。”许岁安是,“我有别的事情。”

萧离歌又一次被噎,动了动唇,无奈:“你好像不太喜欢我。”

许岁安不答,表情酷酷的。

萧离歌后退半步:“好吧,那你去做自己的事情吧。”

但他等了等,没见人动。

迟疑片刻,萧离歌试探开口:“走不了了?”

许岁安盯着他,不说话。

脑海中,系统正呜呜哭诉求饶。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又故障了,可能是刚刚把你从那边拽出来的时候被搞出bug来了。】

【但你放心,我还好好的呢!这次修复起来很快的,应该只需要在这里待几天,找到能源就好啦!】

许岁安忽地抬手,金线绷直。

萧离歌一震,以为他被恼到、要打人,后撤半步。

许岁安开口,问他:“我帮你杀怪,你给我什么?”

萧离歌低头看了看自己。

不太像是会被需要的样子。

当然,就算有人要,他也不可能给。

——不管是身子还是命。

“你想要什么?”他问许岁安。

第203章

“你的飞船。”许岁安回答。

这座荒星上不一定有能源,但萧离歌身为星盗中最厉害的一个,他的飞船上肯定有大量能源。

萧离歌打量他,有些意外:“也不是不行……”

“那走吧。”他话没说完,被许岁安打断。

萧离歌眉心一跳。

他抬手拦住打算往回跑的许岁安,问:“理由呢?”

许岁安看他:“什么?”

萧离歌说:“你要我的飞船,总有个理由吧。比如喜欢之类的。”

他觉得他的审美值得一句夸赞。

许岁安“哦”了一声,回答:“我需要能源。”

萧离歌:“?”

他沉默了一下:“你需要我飞船上的能源?”

许岁安点头。

“我要用那个,离开这里。”

萧离歌猜到他来自未来,解释起来会简单很多。

结果下一秒。

“那不行。”萧离歌想都没想地拒绝了。

许岁安:“?”

“能源是飞船的命,也是我的命。”萧离歌指指自己,“没有能源,我连这颗星球都离不开。”

“但那是你。”许岁安眨眨眼。

萧离歌没法离开这里,和他有什么关系?

何况堂堂星盗首领,连个能来接他的下属都找不到吗?

那这人混的连陈兰都不如。

许岁安看萧离歌的目光不禁发生些许变化。

萧离歌没察觉,还在跟他争辩:“我可以带你去其他星球找能源,不会浪费多少时间。”

“不会有人来接你吗?”许岁安问。

萧离歌没反应过来:“什么接我?”

许岁安默默地瞧了一眼,轻叹摇头。

萧离歌:“?”

“那好吧。”许岁安说,“你带我去去其他星球。”

没想到萧离歌真的比陈兰还惨。

鉴于首领先生出乎意料的可怜,他决定多给出一点耐心。

萧离歌不明白他突如其来的转变,有些茫然地揪了揪仅存的半截外套,揣摩许岁安的神情。

不只是半截衣服,剩下的这半截上,闪闪发光的碎钻也被那怪物蹭下去不少,原本高端的皮外套现在看上去像件垃圾桶里翻出来的乞丐装。

穿在里面的黑色紧身衣也在跑路过程中弄脏,腰部还破了口子,露出一点皮肤出来。

萧离歌迟疑了一下。

……莫不是觉得他,看着太可怜了?

没有给他确认的机会,许岁安已经开口:“走吧,去杀怪。”

远处传来一声吼叫。

那怪物竟恰好重新出现在他们视野中,看动向,还是正往两人这边冲来。

这怪能进行追踪定位?

许岁安看向萧离歌。

萧离歌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情。

他之前从没逃出过这么远,确实没有机会做检测。

“但它连异能都可以囤,能追上来也并不奇怪。”他跟许岁安解释。

“哦。”

许岁安转回视线。

那怪物又逼近一大截。

他活动一下手指,金线弹出,垂落进沙地。

【这个真的不是把你拉进异常空间的东西吗?】系统还在纠结。

它在那个空间里探测到的异常能量波动,和这个怪物身上的能量波波动,相似度超过98%。

这几乎可以证明两个怪物其实就是同一个。

但许岁安依旧摇头,肯定回答:【不是,但……】

他对能量波动的感知做不到系统那么精准,但他也有自己独特的判断方法。

【应该是同源。】许岁安告诉系统。

是同源,但朝他们冲来的这个怪物,只是在时间片段里抓住他的那只怪物的“一部分”。

否则他和萧离歌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

金线缠上怪物的身体,许岁安腾空旋转,顺着那怪物转了两圈,把异能线绷紧。

怪物拦腰截断,上下两截分开,上半截身体滑下去,在地上铺成软软一滩。

许岁安动作微顿,突然想到什么。

——所以,他被拉来这里,就是因为同源?

地上两滩东西突然巨浪一样反扑上来。

许岁安向后撤开,右手在身前横抹。

一道屏障立刻出现,黑浪撞上屏障,力道大的异常,屏障只撑下不到一秒就轰然碎裂、炸开。

震波层层荡开,将地面的黄沙掀出一个个片状深坑。

许岁安被震得向后翻腾,落到沙坑之外。

半件外套从身后飞来,抵在他后背,接着惯性消减力道。

许岁安在沙地上站稳,微微蹙眉。

“所以。”萧离歌出现在他身后,弯腰拎起外套,随手拍打两下,“我被它吞掉异能,真的不是因为我太弱。”

许岁安说:“我知道。”

他捂着手腕活动两下,治愈系的浅光微闪。

几米外的地方,那怪物的两节身体重新融合到一起,它左右晃晃,像是在调整位置,然后从下到上,卷出一层波浪,发出一声巨大的——

“嗝。”

许岁安的屏障和金线都被它吃掉了。

怪物转转身子,正面朝向两人,黑色气体隐隐散逸出来,他晃动身体,像是吃到美食,很开心的样子。

许岁安眸色微凝,后退半步,握住萧离歌的小臂。

“先跑吗?”萧离歌猜到他的想法。

许岁安应了一声。

手腕和手臂瞬间交错,萧离歌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向左一拉。

两人飞快跑出去。

怪物吞吐了一下黑气,庞大的身躯紧跟着追来。

小山一样的阴影斜落到地面,压着两人的足迹向前。

“这边。”

远处出现一片绿洲,萧离歌露出意料之中的神情,带着许岁安紧急转向。

两人擦着绿洲拐到另一边,怪物来不及转身,轰隆隆从绿洲上压过。

绿洲眨眼间被吞噬,它的速度也被迫减慢少许。

“你很了解这里?”

许岁安意外。

萧离歌侧眸看来一眼,气定神闲:“那当然,我来到这里半个月,被他追的时间都有三天。”

许岁安默然。

怪不得看上去那么沧桑。

萧离歌在他心里又更可怜了一分。

“你呢?”萧离歌又问,“想到办法了吗?”

这么逃下去,显然不是长久之计。

他没有异能,两个人只能靠许岁安。

又一个绿洲被吞噬殆尽。

长发的少年脚步一顿。

萧离歌被他拉着,踉跄一下:“?”

一个停顿的功夫,怪物已经追上,巨掌从天而降,带起劲风。

许岁安反过来拽着萧离歌后退,离开巨掌之下,人却在朝着怪物冲去。

这个行为无异于直接把两个人重新送入“虎口”。

萧离歌向后扫了一眼,却并无异议。

“想到了?”他淡定询问。

终于显出点该有的、置生死于度外、山崩于前而不色变的顶尖星盗姿态。

“没有。”

许岁安回答。

“?”

萧离歌眼角一跳,立刻觉得有些不妙。

少年已经飞速转身,借着力道,旋腰出手,一把将他甩向那怪物。

萧离歌:“??”

“先把你的异能拿回来。”许岁安道。

萧离歌连最后两个字都没听全,眼前一黑,直直栽入那怪物体内。

【真的没问题吗?】系统担忧。

那可是救赎对象!这么粗暴真的没问题吗!

【不是要进去找回异能?】许岁安反问。

这是系统检测出来的办法。

萧离歌的异能虽然被吞噬,但并未被消化,只要进入怪物的体内,找到他自己的能量核,夺回来就好。

系统被噎:【但是……】

许岁安道:【我已经给他加过防护。】

和系统交流的同时,他身形也在不断变换。

萧离歌被丢进怪物体内,但怪物却没有受到什么影响,还在对他发起接连不断的攻击。

许岁安被迫躲闪,和怪物周旋。

现在,萧离歌还可以靠这种办法拿回异能,要是怪物被杀,异能核一起被摧毁,他就彻底成普通人了。

怪物几次打不到人,突然暴走,身体猛涨一倍,无数只手从体内涌出,从四面八方拍下。

黑掌巨大、速度奇快,数量又多,根本无处可逃。

系统都被吓得尖叫。

许岁安来回撤了几次,手掌始终追着他,几掌落空就会紧接着补上几掌,显然卯足了劲想要把他拍扁在沙地。

这期间,手掌构成的包围网还在不断缩压缩,可移动范围越来越小。

【这样下去不行啊!】系统着急。

【嗯。】许岁安回答。

但就在同时,他停了下来,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好像就等着手掌砸下来。

【岁安!!】

手掌密集砸下,地面凹下去一个个大坑,眨眼间连成一片,金线从掌缝中闪了一下,消失不见。

怪物动作一顿,扣在地上的手掌茫然抬起。

掌下、深坑中,空无一物。

怪物的身子歪了一下,似是有些困惑。

但下一秒,正缓缓回落的沙土突然再次激起。

金线道道闪烁,织成密网,深坑之下,一道人影破沙而出。

少年探头的瞬间,挡在怪物身前的网状金线拧成团,笔直地刺进它的体内。

眨眼贯穿!

怪物僵在原地,一时动弹不得。

许岁安从沙土地下露出半个身子,晃晃脑袋,甩落金发上的细沙。

怪物挣扎了一下,向前挪动一截,扎穿躯体的金线似乎也被吞噬少许。

许岁安双手一撑,跃出地面。

与此同时,怪物背后,粗壮的金线突然烟花一样绽开,分成数百根细线,倒插回它的身体。

怪物再次僵住,缕缕黑气从被扎穿的洞口中散出。

系统一惊:【啊!萧离歌怎么办?】

【没杀。】许岁安冷静解释,【也杀不掉。】

这怪要是这么简单就能被干掉,他和萧离歌也不会被折腾的这么狼狈。

【那?】系统疑惑。

出声的瞬间,怪物的身子突然自己炸开一层。

金线在爆炸中碎成粉末。

热浪朝许岁安席卷而来。

少年躬身后退,顷刻拉开距离。

爆炸掀起的余波消散,他悬在半空,垂眼向下看去。

那怪物比之前小了一圈,但也只是小了一圈,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变化。

许岁安的金线,好像确实没有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这都伤不到它?!】系统又开始忧愁。

许岁安歪头沉思。

毫发无伤,确实也有点超出他的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