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半蹲下来,贴近躺在地上的两人。
戚孤雪和祁临此时都蜷缩着,困在梦魇里,时不时颤抖。
直播间里的陶平还在感慨:“这就是精神系攻击!白溪年在这一届比赛中的实力真是不容小觑啊。再加上他能看透对手弱点的天赋,这届灵契大赛,他一定会突破自己的历史最佳。”
不少观众也和他抱有同样想法,甚至已经开始提前为白溪年的胜利欢呼。
有看穿对手的天赋,有强大的精神系攻击,他们想不到白溪年能怎么输。
赛场的黄金微缩景观中,白溪年已经将王冠所在区域一再缩小。
此时,他已经肯定,王冠就在眼前的大楼里。
白溪年停下脚步,松了口气。
“看来我们赢定了。”
许岁安三人带来的压迫感太强,让他直到这时才终于放松警惕。
“我们不可能输的。”契兽回答他。
白溪年微微一笑。
“当然,我们为这场比赛做足了准备——努力从来不会被辜负,不是吗?”
这后半句,明面上是自我感慨,实际上却是对镜头外的观众说的。
有天赋还努力,认真研究对手,看穿每一只契兽的弱点。这是他的“人设”。
事实上,也确实有大量的观众喜欢这样的人设。因为没有人不希望努力能够得到汇报。
白溪年忍不住轻笑一声。
——哪怕他们看到的努力是虚假的。
他一直以努力、有经验自称,但事实上,白溪年才是最不相信努力和经验的人。
有什么用呢?
只要一张照片,所有的努力和经验都会变成一张白纸,任由他在上面涂涂画画。
白溪年向前迈出一步。
“走吧,去摘取属于我们的胜利果实。”
微缩景观外。
许岁安朝率先中招的戚孤雪伸出手。
可还没等他碰到额头,青年忽然睁开眼,墨绿色眼眸变得猩红。
许岁安动作顿住,问他:“醒了?”
戚孤雪转眼看来,寒着嗓音应了一声。他眼里蓄着的不是恐惧,而是怒火。
戚孤雪伸手,在祁临耳边打了声响指。
“那个家伙让给我,没问题吧?”他问。
这还是戚孤雪第一次这么想打架。
祁临坐起,抬眸看来,却没应声,而是又把目光转向许岁安。
许岁安和他对视,隐约感觉到什么,轻轻开口:“我在呢。”
“我不想让。”祁临对戚孤雪说。
咔哒。
白溪年解开机关。
大门缓缓开启,四四方方的玻璃展柜立刻映入眼帘。
里面一顶镶满宝石的黄金王冠。
白溪年双眸一亮,立刻要抬脚上前。
“要结束了!”陶平也难得有点激动。这场比赛变动太大,他险些预判失误,但还好,这次,他依旧看准了最终的胜者。
白溪年拿到王冠的那一刻,比赛就会彻底结束。
陶平看了一眼弹幕。
虽然“怪物新人”在这里就淘汰,会让许多人失望。但那毕竟只是一个新人。相比起来,显然还是支持白溪年的人更多。
白溪年站到展柜旁边,伸出手。
然而就在此刻,异变突生!
整个大楼猛地摇晃起来,像是被人连根拔起。
白溪年站立不稳,一个踉跄跌倒在地,紧跟着就被这股力道掀翻,在房间内滚来滚去。
他伸出手四下抓弄,试图找到着力点稳住身形,喊着问契兽:“怎么回事?!”
他让两只契兽在门口看守,但此刻却一点动静都没传来。
白溪年挣扎着抬头看去,忽地一愣,瞬间汗毛倒立,整个人直接僵住。
门外是一只巨大的冰蓝色兽瞳。
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白色睫毛仿佛覆盖霜雪,眼神冰冷、凶狠,像是看着一个死物。
是龙!
白溪年脑海中划过这么一个念头,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祁临还什么都没做,但只是那一眼,他就已经忍不住想要跪地求饶。
白溪年从没想到直面龙的恐惧会这么强烈。
他挣扎着动了下手指,想要做出一些反抗。但身体却毫无反应。
整个大楼再次剧烈抖动,四面八方都在开裂。
他们要拆了这里!
白溪年猛地反应过来。
他立刻前扑,想要在这之前拿到王冠,结束比赛。
但就在那一刻,近在咫尺的玻璃展柜突然消失。
“这是我们的东西。”一道声音悠悠响起。
白溪年错愕转头。
戚孤雪和许岁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房间另一角,正抱着那个四四方方的玻璃柜。
他们没有直接接触到王冠,所以比赛不算结束。
白溪年扑上去要抢。
一阵劲风从旁侧吹来,直接将他掀翻。黄金墙壁被巨大的力道撞翻,白溪年整个倒飞出去,撞上另一幢楼。
他从半空跌落,趴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来。
他愣了下,忽然发现自己降落地点的左右两侧,正是两只契兽。
不知死活地趴在地面。
但肯定是活着的,不然就会被直接淘汰出局。
但……怎么可能还没被淘汰?
白溪年心中一慌,顿时察觉不妙。
身侧,一道身影翩然落地。
戚孤雪朝他伸出手。
“哎呀,契兽之间的争斗,怎么能伤到契主呢?看在大家一起过了两关的份上,我帮你治疗一下吧。”
白溪年猛地后缩:“不、不用了。”
但对方哪里会听他的拒绝。
绿光一闪,伤口愈合。
一道凌冽风声紧随其后,巨大的龙爪嵌住他和他的两只契兽,龙身翻腾,将他们带上天空。
鳞片擦过微缩景观,眨眼间带倒一片楼房。白溪年无数次被撞,身上眨眼间又多出数到伤口。
他目瞪口呆地从高空望下去,这才发现,整个景观都已经被祁临拆掉。
“黄金城”不复存在。
而此时,距离祁临和戚孤雪苏醒,不过才1分钟。
这对其他任何一只契兽来说都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无论是谁进入微缩景观范围就会跟着缩小,想要拆掉黄金城,和拆掉一座正常的城市没什么区别。
何况这还是纯金的城市。
但对一条龙来说,根本不存在“缩小”。
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变得比一座城市还大,然后毁掉这里。
另一只爪子里,白溪年的两只契兽终于悠然转醒。
他顾不上其他,立刻扯着嗓子喊:“道具!道具!!”
“你在找这个吗?”身边又传来一道声音,平静中带着冷意。
白溪年瞳孔骤缩,转头看去。
许岁安站在龙尾上,被送到他身侧,手里捏着一卷绳索。
戚孤雪站在他旁边,跟着嘲道:“捆龙锁?也真亏你能找到这种东西。”
直播间里,包括陶平在内,几十万观众鸦雀无声。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溪年不是都要赢了吗?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龙?
他们再次看到了龙?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局势彻底颠倒。
第239章
巨龙盘旋在微缩城市上方。
黄金折射出来的光芒映照在冰蓝色鳞片上,更显得像是从传说中走出的神之造物,整个世界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下方的楼宇在坍塌,整个空间四周的黄金墙壁和天花板也在一点点开裂、下陷。
白溪年被祁临钳在爪子里,找不到丝毫挣脱的机会。在完全超出理解的事物面前,他只能陷入绝望。
眼前伸来一只手,掌心里拖着一捆绳索。
白溪年愣了愣,错愕抬头,对上戚孤雪凉凉的嘲讽:“好不容易准备的道具,不用一下?”
白溪年看着那捆绳子,动了动手指,无力地垂下头。
看清祁临真身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他费尽心思找到的这件道具跟本不可能有用。
就像是人不会被一根头发捆住,龙也不可能被这么一个破绳子困住。
戚孤雪耸肩,手一松。
白溪年眼睁睁看着绳子下坠,和其他黄金碎块混到一起,紧接着被一组冰刺分成几段。
“精心准备”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就是一堆废物。
身侧传来一点动静,白溪年一怔,视线扫过去。
精神系契兽看着他,目光深沉冷静。
白溪年猛地回神。
他还没有输。许岁安还没打开展柜拿到王冠,就证明他还有翻盘的机会。
另一只契兽已经无力与祁临对抗,但他这一张底牌还在。
白溪年咬牙,对许岁安说:“你不要以为比赛会就这么结束。”
许岁安扫他一眼,低头摆弄玻璃柜。这东西同样存在机关,没法直接打开。
他正按照系统的指示一步步操作。
白溪年再次开口:“动手!”
一声令下,雾气再次升起。
悬浮游走在空中的巨龙动作一顿。黄金城的坍塌也跟着停滞一瞬。
有效!
白溪年眼睛一亮,立刻要让契兽加大力度。
但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他身侧略过,白大褂轻轻扬起。
刚刚升起一点的雾气立刻消失不见。
白溪年一怔。
就见戚孤雪已经站在精神系契兽身前。他踩在龙爪上,抬手钳住那契兽的脖子,将它一寸寸提起。
契兽身体腾空,双眼瞬间瞪圆,艰难地扒住戚孤雪的手。
手背上立刻多出两道长长的血痕,但戚孤雪只是扫了一眼,就满不在乎地抬起头,凝视着那只契兽,唇边续着冷笑。
许岁安从玻璃柜上抬头,有点惊讶地看去一眼。
——这很不“戚孤雪”。
这人一项情绪淡淡的,甚至时常一副事不关己、半死不活的模样,好像如果不给他找点事做,第二天他就会直接离开人世。
但此刻,戚孤雪的情绪却几乎到达顶点,整个人都被愤怒包裹,墨绿色眼眸凝着浓郁的暗色。
好像下一刻就会直接杀了面前的契兽泄愤。
他开口发问:“谁允许你看到那些东西,还拿来用的?”
契兽张大嘴勉强呼吸,压根回答不出。
“你要做什么?!”反倒是一旁的白溪年,还有胆量开口。
戚孤雪淡淡扫去一眼,一言不发,手上力道却在加重。
点点绿光从指缝间升起,沿着契兽的身体扩散出去。但这次却不是治愈的光。
契兽被戚孤雪强行唤出原本姿态,双腿变成粗粝的棕色短尾,一张脸也跟着变化,眼眶突出,表情狰狞。
可幻化人形的高阶契兽只有在遇到死亡威胁时才会不受控地回复原型,为了确保在死后能被它们的同族认回。
白溪年瞬间慌神,拔高音量、直接破音:“你要违规吗!!!”
按照灵契大赛的规定,无论什么情况,都不允许在赛场内出现真正的死亡。
戚孤雪依然没有理他。
绿光逐渐覆盖那只契兽的全身。
整个黄金城的坍塌越发迅速,黄金的天花板碎成一块一块,从几人身侧砸向地面,带来一片又一片接连不断的阴影。
一串串细沙夹杂在其中,从身侧流淌而下。
那些本该是地面之上的沙子,从裂缝里挤进来,逐渐在地面上铺成一层,给黄金蒙上灰。
“管管你的契兽啊!”
一股流沙从头顶降下来,白溪年正朝许岁安喊着,瞬间被糊满脸,嘴里灌进去不少沙子。
他呛的用力咳嗽几声,勉强继续:“你们疯了吗……”
这同样也是现场观赛席和直播间里无数观众的心声。
一个要拆掉整个地图。
一个要违规杀掉对方契兽。
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裁判呢?!AI监管呢?!怎么还不出面阻止?再这么下去白溪年他们真的要死了!!-
这三个家伙真的疯了吧?!是不是精神系攻击的副作用啊?
“大家不要慌,既然裁判和AI监管没有出面阻止,就证明眼下的局势还是可控的。大家相信裁判,他们是区选赛的权威。”陶平在这时反而格外冷静,安慰直播间里慌神的观众。
熟悉赛制、临危不乱、情绪稳定。
他身为多次进入全球赛的专业解说的经验,在这时候终于有所体现。
但在弥斯珥区的比赛现场,被誉为“区选赛权威”的裁判团队,反而是最慌的一群人。
他们想介入。从祁临化成龙形,黄金城开始坍塌,他们就做好了介入的准备。
但……做不到。
按理说,他们只要手动终止系统、将双方选手强制登出即可。
但这会儿模拟系统不知为何出了故障,他们根本无法从外部进行操作。
所有按键全部失灵,AI呼叫也毫无反应。而且看眼下的情况,AI的判断系统恐怕也出了故障。
不然,按照那只精神系契兽的状态,早该被判定淘汰,自动登出。
到底怎么回事?
五个裁判凑在一起,一个个都急出满头大汗。
但现场的观众却无法与他们相通悲喜。他们中的大多数都还沉浸在祁临龙形毁天灭地的强度中无法自拔,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候场席中,白溪年那边的两只契兽此时也已起身,慌张地走来走去,叫着裁判要求暂停。
“他们要杀契兽!!这根本不合规矩!!!”
然而就在这时,一声冷笑蓦地从它们身后传来。
两只契兽一愣,张皇回身。
穆霖久和楚时间此时还端坐原位,仿佛和其他人身处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原来你们知道比赛规定啊?”楚时间幽幽开口。
两只契兽一愣,顿时有些慌张:“你、你什么意思?”
但楚时间却已经把头转回去,目不转睛地望着赛场中的金发青年,满眼的赞赏与着迷。
许岁安打开了玻璃展柜。
祁临把他送到一片黄金堆出来的高山上,等许岁安在山尖站稳,用尾巴尖将黄金王冠卷出,小心翼翼戴在他的头顶。
许岁安抬眼看看,把王冠扶正。
过腰的金色长发之上,几百颗珠宝点缀王冠、色彩炫目,衬得那张干净精致的脸蛋更加漂亮。
按理说,50积分已经到手,但AI并没有宣判比赛结束。
挂在龙爪上的白溪年要疯了。
他甚至开始期待系统宣判自己输掉比赛。但就连输,也完全不受他的控制。
这几分钟里,他都不知道喊了多少次“我认输!”,但却始终得不到任何回应。
“你们控制了比赛的模拟系统?!”他只能做出这样的猜测。
许岁安扶着王冠抬眼看他,平静问道:“你有证据吗?”
白溪年愣住。
这句话他曾经无数次对那些试图举报他的人说过。简简单单的字眼像五把淬毒的回旋刀,扎在他身上。
他的一侧,战斗系契兽挂在龙爪上奄奄一息。
另一侧,精神系契兽还被戚孤雪钳制着,死不掉、逃不脱。
“你不是喜欢看吗?”戚孤雪笑着问,“怎么不看了?”
精神系契兽有气无力地摇着头,它现在完全显露出本体,浑身颤抖,眼睛猩红,甚至在往外落泪。
戚孤雪还在问它:“我这里还有好多实验可以给你看呢。只看这么几个怎么够?”
“疯子,你们都是疯子!”白溪年抓着头发,感觉精神都要直接崩溃。
他第一次产生了不想比赛的念头。
这辈子都不想再踏上这个赛场。
头顶,一声龙吟忽然响起。
穿透破破烂烂的天花板,唤来黄金屋之外的璀璨天光。
轰轰轰轰!
接连几声巨响,整个空间彻底坍塌。
龙尾轻轻一卷,将许岁安托起,巨大的身躯猛地向上抬升。
风声呼啸,堆在地上的黄金被风卷起,形成一片金灿灿的龙卷。
地图的地下层彻底被毁。
白溪年两眼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戚孤雪也在此时松手。
那只精神系契兽同样被强烈的痛苦淹没,不省人事。
契兽身子猛地下坠,又在半途被龙爪勾住。
对付一个能读取并复刻你的痛苦的精神系契兽,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用痛苦摧毁它的精神。
这点听起来很难,但对戚孤雪来说却格外简单。
只是借由自己记忆强行给对方灌输大量的痛苦画面和情绪而已,这种东西,他脑子里多的数不过来。
戚孤雪拍拍身侧的鳞片:“多谢。”
龙鳞抖了一下,算作回应。
缺席许久的AI系统终于恢复工作:
比赛结束,现在开始进行积分清算……
但还会有人在乎积分清算的结果吗?
迄今为止,剧情赛最吸引人的一点时什么?不到结局,不到最终积分清算,你很难说出究竟谁才是赢家。
登出地图前的每一步,都有可能成为翻盘的契机。
但在这场比赛里……翻盘?
桌都被掀了,哪儿来的盘子给人翻?
观赛席上终于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震惊于这场彻底的毁灭,发不出声音。
直播间内,同样一片安静。
陶平愣愣地盯着直播画面,半张着嘴,却始终想不到要说些什么。
宣布比赛结果?回顾正常比赛,分析赢家为什么赢?
在其他比赛里,或许有很多细节可以给他讲,但这场比赛……需要吗?
每一个看到这一幕的人,都不会对结果有任何怀疑。
许岁安胜,毫无疑问的胜利。
白溪年确实在开场凭借经验拿下了30分的优势,但现在回头看去,这30分反而是他一败再败的开始。
不可战胜、无解、天花板、怪物新人……
在持续了整场比赛的安静后,论坛再次热闹非凡,各种字眼接二连三蹦上首页。
但不用点进去,大家也都能知道,在这次的灵契大赛中,这些词只会被用来形容同一个选手-
爽赢!!!那些吹自家正主秒杀、碾压的都来看看什么是真碾压好吗?-
woc我真的要疯了。谁能告诉我许岁安这支队伍到底有多强???我怎么感觉遇到谁都是秒杀??-
赛前还那么多人压白溪年。我请问呢?都几次了还没长教训吗?告诉你们哈,许岁安他就、不、可、能、输!!!-
我能说庆幸这次祁临没直接毁掉模拟系统吗?-
别说,等进了全球赛,比赛强度再升级,他保不齐还真能毁掉-
还是收力了是吧?-
没人觉得戚孤雪其实也很可怕吗?一直以为他就是个团队里的镶边混子,结果莫名其妙地就把人家打哭了-
而且还是高阶精神系契兽……他到底怎么做到的??-
还有……有人知道系统那会儿为什么故障延迟了吗?我在现场,当时感觉裁判都要被吓死了-
不知道……因为祁临太强了所以卡机了吧?-
怪物。都是怪物。
坍塌的赛场在沉默中缓缓消失,模拟影像终止,干干净净的擂台呈现在所有观众面前。
双方选手出现在擂台两端。
许岁安摸摸空荡荡的的头顶。
祁临看来,小声:“哥哥喜欢吗?我可以给你一个真的。”
戚孤雪淡淡扫过去一眼,目光不经意瞟向台下候场席,跟着小声:“这会儿还叫哥哥?”
祁临抿唇。
许岁安转身,在他头顶拍两下,摇头:“不要。”
“太沉了。”他解释。
虽然好看,但他不喜欢在脑袋上顶着一个累赘。
祁临盯着他的发顶看了看,忽然抬起手,指尖泛着荧荧微光,在金发间跳跃流动。
片刻后,祁临停下动作。
“这样呢?”他问许岁安。
“?”许岁安看不到。
一枚镜子从旁边伸来。
许岁安看去,眼睛微微睁大。
他头发上顶着一个由光构成的王冠,虽然没法镶嵌宝石,但并不比赛场中的那顶暗淡。
甚至更加适合。
许岁安伸手戳过去。
光勾勒出的王冠边缘被他戳变形,委屈地凹下去一截,又在他松开手时弹回来,完好如初。
许岁安还要再戳,镜子一晃,从他眼前消失。
他抬脸,对上穆霖久的目光。青年拎着合上的小镜子,笑着看过来。
“比赛辛苦了。”
许岁安摇摇头。
“不辛苦。”
顿了顿,又说:“你才辛苦。”
穆霖久眸光微动,眼中泛出无奈的笑意。
许岁安却在这时想到什么,转身看向擂台另一侧。
白溪年三个此时都被裁判叫醒,要确认他们的状况和比赛成绩。
他的另外两只契兽此时也都来到台上,聚在白溪年身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时不时还朝许岁安这侧看过来一眼。
就这样猝不及防对上目光,白溪年愣了一下,立刻仓惶转头。
但许岁安却走过去,在他身边停下。
几个裁判被吓到,不自觉地退向擂台边缘。不只是白溪年这个当事人,连他们这些“围观群众”都要对许岁安这支队伍有心理阴影。
“比、比赛结果已经确认,本场区选赛30进15第一轮,胜者:许岁安。双、双方没有其他事情的话就可以下台了。”其中一个斗胆留下一句,同手同脚地被同事们推下台。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他们绝对有其他事情。
比赛已经结束,观众早该开始散场离席,但此时,偌大的比赛场,上万人的观赛席,站起来的寥寥无几。
大家都安安静静地坐在原位,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继续比赛里没有完成的教训,还是……?
白溪年坐在地上,双手蹭着地板后退两步,眼中满是恐惧,他隐约知道这些人想说什么。
下一刻,许岁安开口问他:“照片呢?”
白溪年浑身一僵。
果然是这件事。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暴露的,但是……对方都强成这样,看出他的伎俩又有什么不可能?
但不能承认。
现在还在台上,他如果当面承认,此前做的事情都很有可能暴露。
即使他已经都做好善后,但……
白溪年的直觉告诉自己,如果在这里承认照片的事情,他就彻底完了。
不只是这一场比赛、这一届大赛,他的往后余生,都将万劫不复。
许岁安平静地伸出手,手掌向上摊开。
白溪年下意识摇了摇头:“我、我没有……”
许岁安打断他:“拿出来。”
白溪年浑身一抖。
浅金色的眼眸冷冰冰地凝视着他,阳光从头顶照射下来,但却穿不透那双不含任何情绪的眼睛。
突然有一瞬间,他下意识觉得,眼前这个人类,似乎比站在他身后的四只契兽更加强大可怕。
白溪年猛地闭上眼,回避那道目光,但却依旧感觉自己无处遁形。
“我没……”
“没带在身上。”话到嘴边,莫名转口,他一惊,立刻意识到什么,但却已经晚了。
就在这么说着的同时,他手却自己动作起来,从裤子口袋的深处、翻出一张拍立得相纸,攥在满是汗水的掌心。
白溪年心脏猛地下沉,只感觉如坠冰窟。
一团火焰忽地升起,包裹住他的右手。
白溪年吓得浑身一缩,把相纸丢在地上,接连后退几步。
照片在众目睽睽下变成灰烬,被风卷走,散开在空气里。
他听到观众席中有人问:“那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啊,没看清楚。”
“刚才听到,好像是什么照片?不过……跟这场比赛有什么关系啊?”
近处的观众能看到他们的动作,却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
白溪年愣愣地听着这几句话,半分钟前还心如死灰,此时却忽然又燃气一点希望。
他抬头看向许岁安。
“烧了。”他开口,重复,“是你们自己烧的!”
许岁安看着他,没有出声。
死里逃生的庆幸刹那间贯穿白溪年的全身。
“你们没有证据了!没有证据!!”他抬高声音,猛地大笑两声。
“这个……是什么情况?”
几个裁判意识到不对,无奈重新跑上来,小心翼翼地询问。
穆霖久开口:“赛前使用非正常手段违规获取对手关键比赛信息。”
裁判一愣。
“据说他已经被举报很多次,但每次都石沉大海。所以还要加上一条……买通检查组成员,多次行贿。”
几个裁判对视一眼,脸色齐齐变化。
这时,穆霖久又说了句:“你们看着处理,我们就先走了。”
“哦哦,好的好的,麻烦你们了……”裁判下意识应声。
看着五人转过身,走向擂台之下。
随着他们迈开步伐,观赛席上忽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喝彩。
直到这时,这场比赛才终于让他们有了实感。
直播间中,一直沉默到现在的陶平,也终于在这一声中恍然回神,干巴巴地咳嗽两声。
“这场比赛……确实完全出乎意料。”他顿了顿,深呼吸。
他的赛前预测也并不是百分百准确,对于错误预测,陶平早就总结出一套话术。
但这场比赛的结束实在令人心惊,那些话术一时间全都被忘到九霄云外。
这会儿,他终于反应过来,要重新给自己挽尊,但一看评论,陶平却又愣住了。
“白、白溪年作弊?”
他无言了更长时间。
在这件事上,现场的观众受到视角和声音限制,反而是一些线上观众,对事情的原委了解得更加清晰。
陶平当然也没错过那几句对话。
可他却也说不出什么。
“这个……我确实不清楚,我也只是个解说,并不是什么内部人士。但是白溪年已经参加这么多届比赛,如果说他真的一只都在作弊,那这件事的影响,就远远不止一场比赛了。整个灵契大赛的组委会说不定都会牵涉进来。”
“但我相信检查组的判断。许岁安指认白溪年违规的事情,肯定会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事实上,不只是在陶平的直播间,灵契论坛中,有关白溪年作弊的言论同样甚嚣尘上。
但总的来说,就像陶平在直播间中的那番说辞,如果白溪年真的一直在作弊,事情的影响就太大了。
再加上他这么多届积攒下来的口碑,即使这次输的十分狼狈,但大多数人还是在支持着他。
偶尔有几个人跳出来证实白溪年作弊违规,也被更多的评论淹没下去。
当晚午夜过后。
许岁安难得没有睡觉。
他来到楼下,自己热了一杯牛奶,捧着来到别墅楼外的平台。
海风迎面吹来,扫开他有些凌乱的长发。
许岁安站在栏杆边上,看着黑沉天空下模模糊糊的大海,默默抿了口热奶。
他在等人。
第240章
空气里带来一股很淡的血腥味。
许岁安侧了侧身,看向味道传来的方向。
穿着风衣的男人出现在院子一角,黑发、黑眸、黑衣、黑靴,整个人几乎隐匿在黑暗里。
许岁安看过去时,他正漫不经心掸着衣袖,动作一停,视线蓦地扫来。
“回来了?”许岁安举举见底的牛奶,跟他打招呼。
男人站在原地望着他,没动。似乎迟疑了一下才迈步靠近。
空气里的血腥味跟着浓郁起来。
许岁安皱皱鼻子。
楚时间在离他还有一米远的位置停下。
许岁安看看两人之间的距离,歪头。浓郁的夜色加上这个距离,让他们不太容易看清彼此。
“不过来一点吗?”许岁安问。
“睡不着吗?”楚时间反问他。
许岁安摇摇头,说:“我在等你。”
楚时间过来,他只好自己点灯。右手指尖轻轻一捻,几点金光跃出,飘飘荡荡浮在两人之间。
楚时间那双乌黑的眼眸里忽然盛进去一点细碎的光,他眯了下眼,眸光微晃。
锋利侧脸上一道血痕同时映入许岁安眼帘。
啪嗒——
金光忽地消失,庭院里再次一片漆黑。
许岁安微怔。
楚时间熄灭了他刚点起来的灯。
亮光照射下的虚影还停留在视网膜上,和一米外不太清晰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为什么?”许岁安问。
“太亮了。”
“哦。”
安静了一会儿,楚时间率先开口:“等到我了还不去睡觉?是想跟我一起睡?”
语气里有点故作轻浮的感觉。
许岁安没答,抬手指指他脸颊的位置,问:“你的还是别人的?”
楚时间下意识:“当然是别人的。”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他突然顿住。海风从远处吹来,经久不散的血腥味飘开。
“死掉了吗?”许岁安接着问。
楚时间目光动了动,又是在发问:“你希望是什么?”
“我说了,你会骗我吗?”许岁安再问他。
对话再次停住。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回忆起很久之前,在那片记忆空间里。那一年间,关于欺骗和信任的问题从来没有彻底消失。
只是记忆世界结束,他们都默契地不去在意那些平和下的细枝末节。但现在,记忆被迫重新开匣。
楚时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我已经很久没有骗过你了。”
所以这次会吗?
许岁安没问。他默默把杯子里的奶喝干净,才缓慢开口:“我希望‘没有’。”
别墅楼上的灯光在这时亮起,窗户“哧”地拉开,有人探出半个身子。
“大半夜的在这儿……”戚孤雪声音一顿,到嘴的词汇转了个弯,“谈什么呢?小心我把其他两个人叫起来。”
夜深人静,许岁安和楚时间都没刻意压低音量。戚孤雪的卧室窗户刚巧朝向这边,把两个人的对话收进耳中。
“你没睡吗?”许岁安好奇。
就算他们没有刻意压低音量,睡着的戚孤雪应该也听不见。
靠在窗边往下张望的人身子僵了一下,声音立刻变得有点含糊:“刚好醒了。”
“做噩梦?”许岁安问他。
戚孤雪安静两秒,略显狼狈地抛下来一句“没有”,拉上窗户缩回屋里。
插曲结束,许岁安再回身看楚时间,他的神态已经恢复如常,好笑地看着他,嘴角轻巧勾着。
“你连他做噩梦都能看出来?”
许岁安神秘兮兮地点头,跟他说:“你我也能看出来哦。”
气氛和之前相比忽然轻松不少。
楚时间轻笑反问:“是吗?”
“所以,答案是什么?”许岁安重新问他。
“……”
找到白溪年的位置对楚时间来说轻而易举。
灵契师做到白溪年这个水平通常都不怎么缺钱,他和几个契兽同样住在一片别墅区。
楚时间找过去的时候,白溪年五个,加上那个被隐藏起来的“相机能力”契兽正围在客厅,讨论照片暴露的事情。
虽然认为他没有作弊的人占据绝大多数,但白溪年总觉得有些不安,正打算把那只契兽送走隐藏,避避风头。
因为早早遇到许岁安,他这次在30强就被淘汰,甚至没得到全球赛资格。
这是白溪年参加灵契大赛以来的最差成绩,但眼下他根本顾不上这些。会不会彻底暴露,赔上自己的余生才是最重要的。
“我们之前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只要你藏好不被发现,我们死不认账,就肯定没有问题。”
正这么安排着,别墅大门被敲响。
他茫然地转头看去:“谁啊?”
大晚上的,肯定不会是审查组。但这个时间,哪怕是亲戚朋友都不会造访?
“你们谁点外卖了?”他下意识猜。
五只契兽同样一脸迷茫,一起摇头。
白溪年皱眉;“算了,不管他。”
正在此时,大门又一次被敲响。咚咚咚三声,稳定又充满耐心。
白溪年再不理,外面的人再敲。他无奈,朝其中一只契兽抬抬下巴:“去开下门。”
契兽起身过去。
十几秒后,一道身影从白溪年几人中间倒飞而过,“轰”一声砸进墙里。
白溪年五个都愣了一下。
那人影速度实在太快,他们甚至没看清是谁。转头看去,五人脸色立刻大变,齐刷刷站起身来,警惕地看向门口。
那契兽被对方一招砸出原型,细长一条嵌在墙里,满脸是血,生死不明。
门外,一片烟尘和着漆黑的夜色,挡住一个高挑精壮的身影。
“什么人?!”白溪年心脏狂跳,高声问道。
人影没有回答,但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却在此时响起。
一声叠着一声,不急不徐地穿过黑暗,像是死神降临的步调。
白溪年后退两步,躲到几个契兽后方。
他飞快命令:“准备应战……你去报警,区警和赛方都要通知到。”
但话音刚落,契兽还没动作,一阵“喀啦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溪年一愣,蓦地回头。
就见那只已经昏迷的契兽正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墙中剥离。
下一秒,像是倒放用一样,猛地冲向他们。
倒放?
白溪年心中一惊,一边蹲身躲避,一边再次回头,看向门口。
男人的身形终于彻底出现在他面前。
一身漆黑,寒意刺骨,宛如地狱修罗。男人拉了拉黑色手套,在玄关处停下脚步,静静地垂眸看来。
白溪年刹那汗毛倒立,一屁股坐到地上。
其他几只契兽竟然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被这股气势逼迫,僵在原地,竟然连动都动弹不得。
嘭!
倒放强行终止,那只契兽直坠地面,又在木地板上砸出一个坑,木块的裂痕延续出来,顷刻间爬满整个房间。
一声半死不活的痛哼从地板的凹陷里传来。
白溪年猛地回神。
“你、你要做什么?”他勉强出声。
男人戴好手套,十指相扣,又在此时迈上来两步。
白溪年擦着地面后退。
“看不出来吗?”男人反问,薄唇勾起。
白溪年看得出来他想做什么,可就是因为看出来,所以他才要问。
“你疯了吗?!”
“大赛明令禁止私下斗殴,更别说杀……”
眼前忽然一花。
白溪年话卡在一半,眼睛骤然睁大。
护在他身前的一只契兽身体诡异扭曲,竟然在眨眼间就被拧断四只。
而这只契兽,甚至是他的最强战力。
白溪年吓得彻底失声。
楚时间一挥手,将那只契兽抛开,站在白溪年面前,低下头来看他。
“你不是早就说过……我们都是疯子。”
话到一半,身后劲风袭来。
他停下,侧身,躲过几道攻击,抬手打了个响指。
那几道能量波忽地停滞在半空,然后猛地回退,。
瞬息之间,“噗噗噗”几声。契兽被自己的攻击刺穿身体,血液飞溅,落到楚时间的脸上。
他转回头,接着看向白溪年。那道血迹让他看起来更加可怕,像是从地狱里来索命的厉鬼。
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单一念头霸占大脑,白溪年竭力后退,想要找机会逃跑。
楚时间却就站在原地看他,像是欣赏一出好笑的默剧。
梆!
白溪年身子撞到沙发,猛地停下。
沙发?
这里怎么会有沙发?
但他根本来不及思考。
楚时间已经上前,只迈出两步,就将他刚刚挣扎半天逃出的距离缩小为0。
“你知道疯子会做什么吗?”楚时间在他身前半蹲,黑眸染上嗜血的气息。
白溪年用力吞咽,瞳孔剧烈颤抖:“你、你们会被退赛的!你不想继续比赛了吗!!”
“当然要比。”楚时间却道。
杀气忽然降下去两分。
白溪年心中燃起一点微弱的希望:“那你就不能对我们动手!”
楚时间又在此时朝他伸手。
白溪年声音一僵,立刻感觉呼吸不畅,但对方根本没有钳制住他。
白溪年用力地张大嘴,想要吸入空气,却忽然发现自己的动作变得异常缓慢,几秒钟就能做完的事情,他好像要画上几十倍的时间。
他大张着嘴,只能发出一点断断续续的濒死低鸣。
楚时间向内扣着的手指忽地一松。
大量空气瞬间涌入,白溪年猛地被呛到,从脸一路红到脖颈,自己掐着脖子剧烈咳嗽。
楚时间在沙发上坐下来,满悠悠开口:“我有很多种方法杀死你,而且不会有任何人发现是我做的。”
白溪年完全相信了。
但他只能双目通红、大口呼吸,说不出话。
“不过不巧,”楚时间再次开口,“我这次来,不是为了杀你。”
白溪年一愣,跪在地上,抬头看上去。
男人捏着一枚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兔子发卡,夹在手指间把玩,并没有要看他的意思。
白溪年缓了缓,被迫主动开口:“你……想要什么?”
财或权。
找上门来却不杀他,无非是为了这两样。
他手里有着大把的财富,还有买通审查组和法官的特殊通道。白溪年从来没想过把这些拱手让人,但眼下,他却巴不得男人要的就是这些。
那意味着这也不过是个俗人。
俗人,就可以用俗世的方法,买通。
可楚时间说出的话,却又让他浑身一冷。
“我要证据。”
证据?
白溪年立刻慌神:“我没有证据,我怎么可能会给自己留下这种东西。”
他语速飞快,生怕晚说一个字,就会被对方直接暴起杀掉:“别的呢?你就不想要别的吗?随便什么,只要我有的……”
男人停下玩发卡的动作,右手手指蜷起。
白溪年再次哑声,再次无法呼吸。
身后突然传来一点动静。
两只伤势较轻的契兽从地上爬起,朝楚时间冲来,要救下白溪年。
它们拼尽全力积蓄出一招,两股力量叠加在一起,整个房间都在涤荡中嘶鸣。
可斜倚在沙发上的楚时间只是冷漠地扫来一眼,捏着发卡的那只手,手腕轻轻一转。
呼啸而至的攻击荡然无存,仿佛被时间吞噬,从未出现过。
余波吹起他的黑发,添上几分张扬的凌乱感。
楚时间看着那两只契兽,眸中带着阴骘的嘲弄,手腕再次一转。
被时间吞下的攻击以它们为圆心,顷刻席卷。
满地狼藉,满眼血渍。
他却在此时百无聊赖地低声一声,拨弄一下发卡上的兔耳,道:“没意思。”
“你、你到底想……”
白溪年慌乱开口,几乎已经绝望。
男人的注意力被拉回,搭着眼皮和他对视一眼。
“别担心,”他说,“我已经很久没杀人了。”
可这句话没有带来丝毫效果。
白溪年贴着沙发,浑身颤抖,他不住地四下张望,目光在尖锐处停留。
连契兽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他再挣扎又有什么用处?
早些死掉,说不定还更轻松一点。而且如果自己真的死了,这支队伍作为第一嫌疑人,绝对不可能继续进行比赛。
生死时刻,他的大脑意外地运转到极致,各种想法蜂拥而至。
但……一个也实现不了。
白溪年猛地起身要撞上沙发一角,可楚时间只是动动手指,他就立刻被禁锢在半路,连挣扎都做不到。
楚时间压下上半身,靠近他。
身子挡住头顶已经半碎不碎的吊灯,在白溪年身上落下大片的阴影。
“我自然有我自己的办法,拿到证据。”他抬起手,掐住白溪年的肩头。
“嘎啦”一声,肩骨整个碎裂,白溪年双眼一翻,晕死过去。
不知过去多久,他在巨大的疼痛中再次睁眼。
头顶灯光细碎晃眼,有那么一瞬间,白溪年甚至以为自己到了死后的世界,可只一秒,他就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还在别墅客厅。
楚时间依旧翘着腿斜倚在沙发里,只是手里把玩的东西从发卡变成……一枚U盘?
白溪年一愣,记忆忽然回笼。
这人强行压着他去过去,将之前被清理掉的证据一个个重新收集。
证据完全暴露,后半生注定暗无天日。
白溪年突然觉得无事一身轻,心中的恐惧竟然消减下去几分。
掌控时间的能力竟然能做到这个程度,这已经完全超出他的理解。他也从没听说,忒索罗斯星上有灵兽能够具有这种力量。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楚时间抬眼看来,竟然也有闲心回他:“来参加比赛的人。”
白溪年哑然。
这跟没有回答有什么区别?
但他心思又是一转,一道念头击中脑海。
“所以你绝对不会杀我。”白溪年突然有了底气。
楚时间扬眉,并未作答。
白溪年道:“你的根本目的是陪他拿到冠军。”
“所以就算你再怎么想杀掉我们,为了他,你也不可能动手。”
楚时间黑眸半眯,寒芒闪过。
白溪年低笑两声,唇边溢出一点血。
“你被困住了。你和他根本就不是一路人。就算装下去又有什么用呢?”
他开始主动激怒对方。
白溪年已经不在意自己的死活。但如果楚时间真的被他激怒,动手杀人,那他们的目的就注定不可能达到。
对此刻的白溪年来说,这是他的死亡能换来的最大价值。
“怎么,我说错了吗?”他接着道,精神振奋、近乎失常。
“一个那么心软的家伙,连利用对手都会道谢,说不定连敌人都会救。他杀过人吗?绝对没有吧?……
“你在他身边装的很累吧?说不定他早就知道你的本质呢?说不定他早就厌恶你到不行呢?”
白溪年抻着脖子,猛地拔高音量:“他只是找不到借口赶你走而已!”
噗——
顷刻间,血花飞溅。
一片寂静。
黑暗渗透进来,笼罩周围的一切。
“所以,杀了吗?”许岁安问。
楚时间低眸,没有回答,却忽然动作,右手伸进大衣口袋,摸索两下。
许岁安默默看着。
一个粉色的兔子发卡被他掏出,躺在没有被手套包裹、干干净净的掌心里。
发卡同样干净,没有沾上一点血渍。
许岁安微怔,抬眼看去。
但楚时间连黑色的大衣上都沾了很多那些人的血。
男人收拢五指,兔子发卡被他攥住,从许岁安眼前消失。
“如果我杀掉他们,你会生气吗?”他问。
许岁安歪头看他,问:
“为什么要生气?”
楚时间难得怔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再次开口:“那你会做什么呢?”
简简单单的问句,带了些意味不明的情绪。像是在一如既往的试探外,又多了几分自己也不太清楚的期待。
许岁安和他对视。
他一直知道楚时间对自己没什么信任。很多友情建立在信任上,但还有一些友情里不含信任。
可以一起生活,一起做各种各样的事情,但这并不代表交付信任。
从记忆世界的那一年,许岁安就意识到楚时间是这种人。他就好像没有“信任”这种功能,对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种生物都保持着程度不一的怀疑。
许岁安已经是其中程度最浅的那个。
所以他才会始终保持着那么高的黑化值。
但此刻,在楚时间的这一句问题里,在那点微不足道的期待背后,好像突然多了一点一以前从未有过的、额外的东西。
会是“信任”吗?
许岁安猜不出来。
某种程度上来说,楚时间和穆霖久一样难以看透,他们是他迄今为止见过的、最难懂的人类。
所以他选择直接回答楚时间的问题。
他会做什么呢?
许岁安想了想,说:“会觉得麻烦。”
一只鸟在夜色中起飞,迷迷糊糊撞进树里,扑簌簌响成一片。
楚时间看着他,有点发怔:“什么麻烦?”
许岁安勾手,金线飞出,帮那只鸟挣脱出去,他难得耐心,跟楚时间解释:“解决事情,会很麻烦。”
“哦……”楚时间慢吞吞应答,但似乎还有些不太满意。
轮到许岁安反问他:“我为什么会生气?”
楚时间:“因为我杀了他们。”
他停顿片刻,没得到许岁安的下一个问题,迟疑着,缓缓开口:“但你似乎不喜欢这种行为。”
一成不变的、故作轻松的试探又回来了。
“我是不喜欢。”许岁安点头。
楚时间眸色轻沉。
许岁安接着道:“那是因为,我想做个好人——但你又不是。”
楚时间再次愣住。
许岁安看着他的眼睛。
异能者的五感本就比普通人强一些,何况是这两个人。他们早就适应黑暗的环境,即使没有光,也能看清彼此。
楚时间的黑眸飞快地阖了一下,藏起一点微妙的情绪。
许岁安认真地对他说:“你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楚时间呆住。
“而且,你没有杀掉他们。”许岁安忽然弯起眼睛,“所以连麻烦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
许岁安上前两步,把玻璃杯塞进楚时间的左手,又握住他的右手,一根根掰开手指,将兔子发卡从里面抽出来。
“我就是知道。”他晃了晃那枚发卡,又指指楼上,“我能知道他做噩梦,也就能知道你没杀人。”
楚时间盯着他看了半晌,蓦地哑然失笑。
“好吧,既然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那就抓紧把东西送上来吧。”楼上突然插入一道声音。
两人同时抬头望去。
戚孤雪房间的窗户大敞着,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但隐约可见三个人影正从窗边探出身子。
啪。
房灯打开。
明亮的灯光从楼上倾泻下来,将庭院内的两个人照亮。
“都给你留那么多时间了,再待下去就让祁临下去打架了。”穆霖久笑眯眯开口。
祁临默默偏头看他。
青年坦然自若地伸出手,朝下面勾了勾。
“证据拿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