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月色下的沙场晶莹得就像一片雪地,却又不似雪地平整,布满了道道蹄痕。
远处的小别墅里不时传来几声不成曲调的音符,飘荡过来时惊扰了刚开的一树桃花,花瓣摇摇落下,落到雪一般的沙粒上,就像落在一片静谧的时间海里。
钢琴是新的,靠近时还能闻到木头和漆料的味道。
钟情一开始还很担心泪水渗进琴键会让它坏掉,总是不等眼泪落下就先一步抬手擦去。这模样就像一个被训话的孩子,明明有满腹委屈,却迫于家长威势不能发泄,又不愿认怂道歉,连眼泪都不肯让别人看见。
后来钟情便发觉眼泪不是这架钢琴最大的威胁。
感受到身上的人将要做什么,钟情连忙搂住身上人的脖子。
“庄严!别在这里!琴会坏的!”
“就这么心疼琴?”
庄严动作不停。
“还是心疼会弹琴的人?”
钟情有口难言。他哪里知道庄严这个“古板”的人现在居然这么会玩?
这架钢琴是国外名师亲手所制,一直放在国外展览,并不在国内售卖。即使让人百里加急空运过来也要大半天时间,而钟情结束一天满课精疲力尽回到家后,推门看见的就是它静静立在客厅。
也就是说,当庄严无声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就已经想好要用什么手段惩罚他。
“别怕。”
庄严在他耳边气定神闲地轻笑,“你只要用心些,就不会流出来。”
搂住庄严脖颈的双手瞬间发紧,钟情实在无法忍耐,埋头在他肩上咬了一口。咬得很用力,唇齿间都能尝到一丝血腥气。
他不敢用别的方式来表达不满,甚至不敢过于用力的挣扎。
身下这排名贵的琴键简直灵敏得让他心烦,稍稍一动就会流泻出一连串音符,在静谧的月夜如同惊雷,折磨着钟情的羞耻心。
为马场守夜的工作人员大多都是洛绒女士在时招进来的老人,是看着钟情和庄严长大的长辈。钟情无论如何接受不了用他和庄严之间畸形的关系去冲击他们的世界观。
现在他又发现身下的钢琴面临着第三种威胁——
他开始出汗了。
汗水让他的身体变得又湿又滑,几乎要快坐不住。他想要用力稳住自己的身形,可这样就等于将自己彻底往庄严怀里送。犹豫之下,身体逐渐滑到琴键边缘,悬空的恐惧让他下意识双手一撑——几个琴键同时发出轰隆巨响,像一曲交响乐的开场。
庄严居然完全不为所动,磨蹭着他的耳垂。
“真好听,阿情是最棒的音乐家。”
“……别这么叫我。”
对这两个字的回忆好不容易彻底尘封,如今又全都被迫想起来。钟情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非得用这样的方式表达掌控欲,庄严是如此,那根破竹子也是如此。
每当他们用向来冷静的声音念出这两个情意绵绵的字时,就代表着他们已经兴奋到极点。即使面上依旧风平浪静衣冠楚楚,其实身下一塌糊涂,泥泞不堪。
阿、情。
再严肃的声音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都会变得缱绻万分。
可这有什么用?
一段只建立在欲望上的关系,难道会因为名称的改变,就换掉实质吗?
月亮升上来,又落下去。
天际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月辉,渲染出层层叠叠的墨蓝色云朵。
钟情迷茫之中觉得时间似乎已经过去了很久,下一刻又觉得时间早就被冻结,而这一切将永远不会结束。
“停下……庄严!”他无法再忍下去,“停下来!”
庄严依旧为所欲为。
几近崩溃时,一个词语划过钟情的脑海。
“山止!”
琴声戛然而止,庄严顿住了。
山止——这是一句山里的方言,是他曾经整整一个月不说话也要掩去的存在。
他那时觉得它是世界上最土最俗的语言,但是现在听见它从钟情的口中说出,却又觉得它美丽无比,带着乡野草木的旺盛灵气。
他看着钟情的视线有片刻恍惚,像是面前的人突然间变得陌生。他很快恢复理智,眼中情绪变得难以捉摸,冰冷却又热切,像冰封在海水之下的火焰。
“谁教你的?”
“山上的老人。”
钟情终于得到休息的机会,闭上眼喘着气道,“寒假的时候我去过水库一趟,在那里遇到一个叫顺顺的小女孩。她也住在那座山上。”
小马宝莉载着顺顺回到家中,家中老人为了表达感谢,不仅给来客变着花样做了一桌土豆,还交给他几句山里驯马的方言。
山止,就用在他们想要马儿停下的时候。
说到寒假,庄严眼中那一丝温柔像是又被那个冬天冻结。
他冷笑:“我该感谢你吗?感谢你在和林姿寒私奔的时候,还能想起我?”
“庄严,你别太过分。”
“我很过分吗?”
“我在讨好你。”
“……”
冬日的坚冰就这样悄然化去,一颗心又开始滚烫地跳动。
庄严按捺住砰砰直跳的胸膛,心想,又是这样。
总是这样,一句话就能叫他神魂颠倒,无论用哪一种语言。
“这算什么呢?安全词?是你十项全能中的第七项?可是钟情,规则是我制定的。”
他低头去吻钟情汗湿的鬓发,避免对方看见自己红透的耳根。
“寄早早。”他轻声道,“你能说对这个词的意思,我就停下。”
“……庄严!你正常点好不好?”
庄严的回应是更加激烈的钢琴声,几乎要划破长空。
“我说,我说还不行吗?”钟情根本说不出来,这对他来说完全是一个陌生的词汇,“寄早早,寄早早……意思是鸡爪?还是吃早饭?”
“猜错了,钟情。”
但庄严还是停了下来。
他抱着钟情走进浴室,怀里的人不等清洗完毕就已经沉沉睡去。一起躺倒在床上后,他终于还是没忍住把人再搂进怀里细细吻着。
曾经恨不得遗忘的语言此刻一遍又一遍在心中回荡。
寄早早。
寄早早。
从他口中说出的。
从钟情口中说出的。
*
钟情的生活进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白天和林姿寒在学校谈情说爱,晚上和庄严回家玩猜词游戏。白天浪漫纯情,晚上高速开车。
钟情很喜欢和林姿寒待在一起。
林姿寒的粒子十分活跃,大团大团逸散在空气中,就算现在钟情的模型已经没有缝隙,待在他身边也能提神醒脑神清气爽,效果堪比咖啡因。
而且林姿寒简直是三好情人,那双漂亮的手不仅会弹钢琴,还很会打游戏,并且不会阻拦钟情打游戏!
甚至还会在钟情打游戏的时候帮他补作业!
但钟情也很喜欢和庄严待在一起。
庄严的粒子很稳定,在庄严身边时稳定,在钟情身体里更稳定。不和庄严在一起的时候它们毫无存在感,一旦深度接触到庄严……眼泪是真的眼泪,舒服也是真的舒服。
而且庄严有钱啊,不仅有钱还省事,想要什么上午刚提一句,下午立马就送到,效率比那架钢琴还高。
只除了游戏机,唉。
【菜精,你是要把你的渣男人设走到底吗?】
系统实在看不下去他这乐不思蜀的模样,提醒道,【你这是纯纯作死啊!庄严就不说了,就说林姿寒,他要是知道你和庄严的关系,恨上你不要紧,恨上庄严,这任务铁定完蛋。】
【是啊,到时候我铁腚也完蛋。】
【可不是吗。】系统唏嘘,【我铁定也完蛋,我全部身家都还压你身上呢。】
对着这样单纯的系统,钟情也说不出什么不争气的话,虽然他真的对现在的生活状态很满意——庄严负责挣钱养家,他和林姿寒负责貌美如花,还有比这更爽的事吗?
系统大概是有点乌鸦嘴的。
下午上完课,钟情刚掏出游戏机准备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对决,林姿寒走过来抽走他的手机。
他的动作可以说是慢条斯理,慢得毫无攻击性,不会让被拿走手机的人感到不满,但钟情不知为什么就是没能追上他的速度。
“姿寒?”
“和我私奔吧。”
“……我发现姿寒你现在说话越来越狂野了。”钟情故作镇定,“这种玩笑可开不得。”
林姿寒很沉静地微笑,显示自己并不是在开玩笑。
“今年我们就要毕业了。毕业后我会去外地工作,跟我一起走吧。”
钟情意外:“你不留下来?”剧情里主角受可是要留在这座大城市,陪主角攻一起经历风风雨雨的。
“首都固然繁华,但这里永远不会需要修建一座水库。我想设计一种两全其美的水库,既能让水库顺利建成,又不必让当地居民背井离乡。”
林姿寒看着钟情,眼中有和煦的暖意,“阿情,你不想知道吗?”
“……钟情。”
“好,钟情。”林姿寒失笑,“你的答案是什么?”
钟情顾左右而言其他:“清教徒允许私奔的吗?”
“只要真心相爱就可以。”
“可是私奔得到的爱是不被祝福的。”
“我们需要谁的祝福呢?你没有父母,我也没有。”
钟情发现自己居然还真找不出拒绝的理由,但他也不能顺着林姿寒的意思答应,万一剧情就此扭曲,他就真成千古罪人了。
这一犹豫,就给林姿寒看出端倪来。
他仍在微笑,但眼中笑意全无:“你不愿意?”
“这不现实,姿寒。你想想,我走了,马场怎么办?”钟情苦口婆心劝道,“还有钟家,虽说现在我大伯是钟家家主,但股份都在我手里,我才是合法继承人。我要是走了,留下的烂摊子够庄严收拾好几年——”
“你终于说出来了。”
“什么?”
林姿寒眉眼冷若冰霜:“马场、钟家,都是借口而已,你唯一舍不得的,只有庄严。”
钟情一愣,系统的尖叫很快让他回神。
【菜精!警报!人设机制要濒临临界点了!】
钟情看着面板上猛涨的数值,大脑飞速运转。
大概是这几天他在庄严面前太狗腿了,以致于林姿寒居然认为他们俩之间真有一腿。作为一个深情男配,居然让自己的深情对象以为自己另有所爱,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必须要找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解释他最近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
“没错,我真的很舍不得他的钱。”
“……钱?”
“是啊,钱。”钟情淡淡苦笑,“你一定觉得我在撒谎,因为钟家留给我的前已经足够我这辈子都花不完。但钱和钱是不同的,姿寒。”
他转过头去,看向楼下过道两侧的绿化池。
“你看,几个月前我顶着大太阳在这里等了你半小时,只不过跟庄严开了个玩笑,学校就在假期施工,将全校绿化设施增加了三倍。你以为这只是砌几个池子买几棵树的事吗?先不说校董为什么会答应……就说那株乌桕树,原产南方,想在北方种活,得请最好的园艺师。它活多少年,就得为这位园艺师支付多少年工资。这是一笔很大的开销,只因为我曾经对庄严说,季节交替时的乌桕树很美,就像莫奈的画。”
“再比如,学校的食堂和图书馆,你天天去的地方,没发现也焕然一新了吗?说来也巧,那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你猜在撞到你之前,我在和庄严说什么?小马宝莉和她妈妈都是血统纯正的阿哈尔捷金马,她妈妈在国外刚出生的时候就被皇室预定,你猜凭什么最后是我买下了她?”
“庄严十岁开始就被老庄总逼着学习谈判,十四岁他成为庄家继承人,接受两年封闭式家族训练,连我都只有每天一小时能看见他。十六岁他开始实际掌权,十八岁他就可以和比他大一轮的人平起平坐。”
“现在他二十二岁……这些人已经不敢在他面前坐下了。”
钟情重新转过头。
他看着林姿寒,发现面前的人浑身冷淡得几乎就像一座石雕,只剩一双眼睛还有未熄的余烬。
钟情几乎想要伸手去试试他的鼻息。
他生怕自己把主角受打击得一蹶不振,停止长篇大论,加快语速道:“所以姿寒,钱和钱是不同的。我的钱只是钱,但庄严的钱能变成权,还能变成人。我知道想要后者需要付出什么代价,但我不喜欢代价,我只喜欢坐享其成。”
林姿寒的声音轻得就像落入沸水的一块薄冰。
“是你先提出私奔的。”
“因为那的确是我理想中的私奔。开着迈巴赫,一脚油门冲到你面前,再一脚油门把你带走。为你洗手做沙拉三个月,过完瘾回到家,依然有数不尽的国外大厨排着队上门给我做饭。”
“私奔是需要勇气的。”钟情轻笑,“我的勇气来自于钱——庄严的钱。”
“清教徒崇尚苦修,但我不是清教徒,我是这世间最俗的那一类人,贪财好色,又好逸恶劳。姿寒,难道……你忍心让我跟着你吃糠咽菜吗?”
林姿寒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的瞳孔是浅淡的金棕色,剔透得所有情绪都一览无余。钟情依稀辨认出那里面爱恨交缠,但还有更复杂的东西交织着,深邃得如同一个漩涡,看不出究竟是什么。
半晌,林姿寒终于开口,声音因声带长时间紧张变得嘶哑难听:
“所以……只要我有钱、有权、有人,你就会愿意和我私奔吗?”
第52章
看着主角受失魂落魄的走开,系统简直叹为观止:【菜精,这下你人设可是差得没边了啊!渣男变捞男啊你!】
钟情满不在乎:【你就说人设机制的警戒线降没降吧。】
系统看了眼数据面板:【还真降了!我懂了,你不能爱庄严胜过爱林姿寒,但可以爱钱胜过爱林姿寒。但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人性。】钟情重新打开游戏界面,漫不经心地说,【人与人之间想要相爱,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但想要爱上钱,只需要活着就可以了。】
想想这世上还有纸钱的存在,他又补充道,【死了也行。主打一个生死相随。】
系统恍然大悟:【还真是,现在想想,我之前带的那些任务世界里,主角们的感情危机说白了其实都是金钱危机。但是菜精,】系统还是有些忧虑,【你就不怕林姿寒把你今天这些话告诉庄严?那你可就翻车了啊。】
钟情扔掉手机往后一躺。
林姿寒那双手就像是上帝之手一样,既能做出满分答卷,又能弹出动人乐曲,还能在游戏里大杀四方,硬生生把钟情带到了不属于他的段位,导致他现在排队都有些困难了。
钟情失神地看着头顶上的天花板,喃喃道:【我倒是希望他能告诉庄严。】
*
大学最后一个学期几乎已经没什么课,临近毕业的学生们都忙着实习找工作,都不怎么在来学校。
钟情也早早离校,在庄严家和马场两头住,每天的工作就是喂喂小马刷刷大马,到饭点就去庄严公司蹭饭。心情好的话,吃过饭就在庄严办公室等他下班,心情不好……那庄严就会刨根问底,然后强迫他留下来等他下班。
钟情每日混吃等死,日子不要过得太舒适。若不是庄严提醒,连毕业典礼这一茬都忘了。
也是在这场典礼上,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见过林姿寒。
自从上次谈过话后,这个人就像是一夜之间凭空消失了,连毕业典礼都没回来参加。
钟情万万想不到会是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形式再次听到林姿寒的消息。
最先诡异起来的是马场里年轻一些的员工。
他们看钟情的眼神在某一天突然变得略有些怜悯,虽然极力掩饰,但还是被钟情发现端倪。他有些好奇,问了几句后,一个和他熟悉些的员工拿出手机找到一段视频,递给他之前面露不忍,还一再提醒钟情一定要坚强。
视频封面是钟家大伯。
“……若不是我这么多年以来坚持慈善事业,也无法在机缘巧合下与这个孩子相遇。我已经查明这个孩子就是我弟妹婚前的私生子,至于她是和谁一起生下这个孩子,她为何不肯带着孩子一起来A市,而是将孩子放养在草原任他自生自灭……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希望大家就不要再去过于追究一个胃癌病人生前的故事。”
“虽然这孩子是弟妹的私生子,但弟妹既然已经嫁入我们钟家,那这个孩子也就是我们的钟家的孩子,应该在我们钟家认祖归宗!我弟弟性情宽厚,又是那么地深爱弟妹,相信他在天之灵,也不会阻止我今天的决定。”
“……现在我宣布,三日之后就是我为我们钟家的新成员准备的欢迎仪式,希望到时候大家多多捧场!”
一场慷慨激昂的演讲,钟情的视线全程都落在钟家大伯身后的那个人身上。
竟然是林姿寒。
钟情表面冷静地将手机还回去,面对众人的关心还能自我调侃一句证明自己没事,实际上心中正在无声尖叫。
【系!统!你给我找的什么世界!!林姿寒怎么能是我妈的私生子呢!!!嫌我和庄严假乱|伦不够刺激,还整个真的是吧?!】
系统也很奔溃:【我也不知道啊!】
钟情已经想直接放弃任务逃跑了。这种涉及违禁题材的任务世界随时在封锁边缘,万一剧情线刷着刷着一个不小心踩雷被锁,他就是破碎虚空也出不去——
这可是新手指南上第一页高亮加粗的内容!
他在自己的位面拼命修炼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全然享受自由,可不能在别人的位面一夜回到解放前!
【快,打开紧急求生通道,我们现在就走!】
系统也慌了,赶紧按他说的做。
撤离程序开始启动,钟情坐在椅子上,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体正在逐渐别抽离。记忆开始存档,身体数据在进行备份。
庄严赶来马场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瘫坐着的、面色苍白双眼无神仿佛下一刻就会晕倒的钟情。
他立刻将钟情抱进怀中,怀里人撤离程序被硬生生打断,他却浑然不知。
他语速极快的说道:“你大伯说错了,林姿寒跟你没有血缘关系。”
见钟情眼睫轻轻一颤,他难忍心痛地抚摸着钟情苍白如纸的脸颊,“吓坏了吧?”
神魂逐渐归位,钟情强忍魂体重新融合的不适,整合着这巨大的信息量。
“那他是谁?”
话出口声音沙哑得像生了锈。这具身体本就有残缺,现在又在短时间里经历了抽离又融合的巨大震荡,现在僵硬得就像一个木偶人。
庄严没有起疑,他只觉得心疼,为钟情之前的惊吓,也为他之后将面对的残忍真相。
“他是……你哥哥的养弟。草原的牧民在狼窝里捡到他,他是被狼养大的,没人知道他的亲生父母是谁。”
“所以,我妈妈在嫁给爸爸之前,确实有一个私生子?”
“……是。”
钟情闭上眼,头抵在庄严胸膛,全然依赖的一个姿势。良久,他道:
“我大伯怎么没查出林姿寒的身份?”
“他查的是他想要的东西,而不是真相。”
“庄严……”钟情的声音变得虚无缥缈,“我困了,想睡觉。”
庄严将他抱起来,脱掉鞋袜外套,放到床上。
“睡吧,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钟情并不困,但他需要休息。随着神魂与身体的融合,感官逐渐开始恢复,他感受到一阵熟悉的疼痛从皮肤上蔓延开去。
神魂抽离还可以再复位,身体销毁却不能再逆转。庄严来得及时,撤离程序刚开始启动,这具身体销毁得还不算太厉害,但庄严在他身体里留下的所有粒子,在撤离程序开始的那一刻就全部消散。
它们毕竟是不属于钟情的东西。
钟情闭着眼,感受到庄严就在床边坐着。他一动不动,身边的粒子们也一动不动。
钟情知道只需要一个吻就可以得到一些粒子来缓解疼痛,但他始终没有这样做。
他在想接下来怎么办。
这一想就直接想到三天后,庄严来看他时,他还赖在床上不肯起来。
这三天庄严几乎都是在马场和钟情一起度过。他对钟情的容忍度变得出奇的高,不仅容忍他三天不下床,游戏机不离手,连饭都是亲自做好后端到床上喂他吃的。
整整三日不分昼夜地打游戏,现在日上三竿了,钟情还在蒙头大睡。庄严恨其不争,过去一把掀了他的被子。
“钟情!你难道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没忘。”
钟情揉着眼睛,脸上还带着熬夜后的疲倦,“今天是林姿寒认祖归宗的日子。”
庄严直接去衣柜那里找了套衣服扔给钟情:“穿上,跟我去揭穿那个冒牌货。”
空调温度很低,钟情抱着被子翻了个身,脸陷在厚厚的天鹅绒里。
“不去。”
“为什么不去?”庄严微怒,“你以为你大伯办这个欢迎仪式是闲得发慌吗?今天他认祖归宗,明天就会和你称兄道弟,后天股权转让书就会递到你手上。钟情,他是来和你抢钟家的。”
“钟家啊……他想要就给他吧。”
“你在说什么?”
钟情睁眼,看见庄严眼神微凝,笑了一下。
“他想要钟家那就给他,没关系的。”他漫不经心道,“本来也是我让他这么做的。”
庄严为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话冷笑一声:“你让他做的?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生硬地顿住,面前钟情竖起手指,无名指上赫然带着一枚骨制的戒指。
“他之前向我求婚,想让我和他一起私奔,我没答应。我对他说,我喜欢他,但也喜欢你——的钱。”
心被高高抛起,再重重摔下,明知道毫无可能,还是在那个停顿中陷入不争气的企盼中。但庄严很平静地看着钟情,谁也看不穿他心中的惊涛骇浪。
“我告诉他,必须要变得有钱有权有人才能养得起我。很显然,他听进去了,并且为之付出努力。他是为了我决定抛下钟家,也是为了我选择回到钟家。”
钟情很甜蜜地笑问,“他这样爱我,我高兴还来不及,为什么要阻拦呢?”
几句话就把林姿寒摘得一干二净,连冒认身份鸠占鹊巢这样的错误也能被他编成一段动人的爱情故事。
系统大为赞叹:【菜精,你可真是太会睁眼说瞎话了。】
钟情心中叹气:【没办法,他俩本来就互相看不顺眼,我不背这个锅的话,林姿寒的人设就太不可爱了,庄严很难能喜欢上他。而如果真让庄严大闹林姿寒的欢迎仪式,林姿寒也会恨上庄严。】
系统也觉得宿主工作真是十分努力,但剧情究竟是怎么七拐八拐变成今天这个模样的呢?
庄严只觉得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他是你妈妈的私生子……除了钟家,他也会抢走马场一半的继承权。这样,你也愿意?”
钟情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我们是恋人,今后还会是夫妻。本来就有他的一半,不是吗?”
“还真是情深义重……你们是恋人,那我们是什么?”
庄严的手充满暗示性地摩挲着他的腰腹,“这三天我没有碰你,你就都忘了吗?”
“我们?炮友?”
停在腰间的手一顿,钟情眨眨眼睛,迎着庄严瘆人的视线,“不喜欢啊?那……小三?”
第53章
庄严眼中像燃着两簇熊熊大火。
“钟情,我们认识十年,你只能找出这两个词来形容我吗?”
他的愤怒让钟情暂时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钟情稍稍坐起身,半靠在厚厚的枕头上,很慵懒地歪头朝庄严看去。
“但我们不就是这样的关系吗?放心吧庄严,无论你选择当我的炮友还是小三,都不影响我们是朋友。”
“你的朋友是拿来上床的吗?”庄严怒不可遏,用词也变得粗俗不堪,“你和林姿寒上床了吗?”
“没有。”钟情如实回答。
开玩笑,林姿寒这个疯狂的清教徒连出轨也会原谅这种话都说得出口,再发生点□□关系,岂不是更别想摆脱他了?
这个理由显然是不能当着庄严的面说的,钟情另有准备。
“姿寒不是我的朋友,他是我喜欢的人。”
庄严手一松。
他端详着钟情那张美丽得让人心疼的脸,找不出一丝一毫说谎的痕迹。
对待十年的感情如此轻佻,却将认识几个月的人视若珍宝。太滑稽了,像命运为了捉弄他故意编的劣质剧本。
良久,庄严轻声开口:
“……如果我现在破产,你还会愿意把马场卖掉替我还债吗?”
钟情回答得不假思索:“我会卖掉我那一半。至于姿寒那一半……你要是对他好一些,我想姿寒也会愿意帮你的。姿寒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
庄严定定看着钟情,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点了下头。
他打开床头柜,从里面拿出一枚安全套。
钟情瞬间喉头一紧,裹紧被子生怕自己三天来的努力功亏一篑。
庄严冷笑:“怎么?你要为林姿寒守身?”
钟情更深地陷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庄严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紧紧握着那枚套,俯身在裹成蚕蛹的钟情额上落下一吻。
这个吻带着无限温柔,庄严的声音却阴寒如坚冰:
“阿情,你会亲自来求我的。”
钟情心中一跳,正要发问,庄严已经退后一步,头也不回地离去。
他离去时仍旧紧紧握着拳,包装的四角在用力的挤压下锋利得就像刀尖,将掌心的皮肉割得鲜血淋漓。
庄严凭借这一点疼痛让自己清醒,毫无异样地走出这个总是浸泡在阳光与月光之下的、带给他无限快乐的房间。
曾经在另一个房间里,他在一片黑暗中同样问了破产和马场的问题。
那时钟情的回答让他放弃心中阴暗的想法,将扯开的安全套丢在角落。而现在,钟情的回答让曾经断绝的念头死灰复燃。
钟情当然没有错,两次他的回答都是倾其所有。
错的是林姿寒,窃走了不属于他的东西。
如果他能消失的话……
无数个声音在脑海中想起,字字句句都是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文明世界的话语。庄严走在马场的小径里,听着马匹嘶鸣声此起彼伏,有什么东西逐渐从身上剥落。
只有他自己才看得见那是什么——那是人皮,脱下后逐渐露出野兽的真容。
原来嫉妒果真是众罪之首。
心中燃烧起一丝妒火的时候,贪婪和愤怒作为干柴,早已经铺了满地。
*
钟情摆了一桌瓜子可乐来配他的视频。
视频里是钟大伯亲自主持的归宗仪式,钟情看得津津有味。
系统不太明白他在乐什么:【这有什么好笑的?】
【倒也没什么,只是……一想到任务世界里,我出生的家庭都会跟着我姓钟,林姿寒要是改姓,那岂不是等于我是他爹?而庄严又是我大爹,那他和庄严前前后后可就差两辈了。】
钟情哈哈大笑,【统子,你确定你选这个位面,没有半点私心吗?】
【我就是一个系统,我能有什么私心?】系统一脑门黑线,【林姿寒不会改姓的。人家可是主角受。】
林姿寒的确没改。
钟大伯在众人面前被拂了面子,很明显地变得恼怒,但他最终还是忍住,做出一副宽容慈爱的模样,默认里林姿寒的拒绝。
仪式结束的第二天,钟大伯很客气地送来请帖,邀请钟情回钟家老宅叙旧。
钟情欣然前往。
他已经很久没回过钟家。自从钟大伯成为家主后,这里被装修得金碧辉煌,已经完全看不出钟父和洛绒女士在时的模样。
钟情一路上目不斜视,生怕自己被周围装潢亮瞎眼睛。快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终于看见大半年都不曾见过的人——林姿寒。
这比在视频上所见受到的冲击力还要强。
他更瘦了,还黑了,但这丝毫不会折损他的俊美,反倒让那双眼睛更清晰地在五官之中凸显出来。浓得像墨线勾勒过一般,又冷得像荒芜林间的一口寒泉。这时候的他看起来才有些草原民族的野性,之前的书卷气已经消失了大半。
钟情朝他一笑,一如既往的微笑,就像他们从未分别一样。
钟大伯开门见山,请钟情坐下后,就掏出一纸协议。
果然是一份股权转让书。
“小情啊……”
“钟情。”
“嘿你这孩子……钟情啊,你哥哥这些年吃了不少苦,你爸妈走得早,没机会补偿你哥哥,你这个做儿子的,总该替他们做一些补偿吧?正好你们都毕业了,要我说,在别处工作哪有在自家工作好呢?我是想安排你哥哥进钟氏的,可你哥手里现在没股份,进公司不就等于是给你打工吗?”
钟大伯假惺惺抹了把眼泪,“我倒是想从我这边拿,可我这边名不正言不顺啊。你爸妈生前都是有名的慈善家,不能光把慈善做给外人看,却把自己的孩子丢给伯父管吧?”
钟情看完他这一通唱念做打,旋开笔盖在协议落款上签名。
他做得实在太行云流水,协议书推回钟大伯面前时,他皱纹里的眼泪都还没干。
钟大伯懵了,拿着协议书左看右看:“你你你、你答应了?”
钟情一摊手:“答应啦。”
他倾身过去撑着手臂,笑眯眯问,“要不要把马场的协议一块签了?”
钟大伯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好看,他正要说什么,被林姿寒打断。他面色变了一下,最终还是忍住,哼哼一声:“你们兄弟说说话吧,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他满脸喜悦起身离开,走出去老远还能听见他跟身边的人高声谈笑:“……原来是个傻的。”
等所有声音都消失后,林姿寒终于开口:“你真正的哥哥已经去世了。”
钟情点头:“庄严告诉我了。他怎么去世的?”
“疾病。我背着他找遍草原上所有医生,然后,找遍草原上所有萨满。他还是走了。”
“谢谢你这样救他。”
林姿寒再也撑不出佯装平静的面具,俯身勾起钟情的下巴,逼他与自己直视。
他低吼:“我从来就不安好心!钟情,你不恨我吗?”
钟情轻轻握住他的手:“你只是替他拿回他应该拿的,我为什么要恨你呢?我心甘情愿把我所有的东西全都分你一半。”
林姿寒猛然抽出手。他直起身,方才的失控又消失不见,他冷淡道:“董事会的人不会同意。”
“别怕,我会帮你撑腰的。”钟情微笑,“他们可疼我了,只要我求求他们,他们就什么都会随我。”
这副任性又随意的模样一看就是从小被长辈惯出来的,林姿寒爱极了这副模样,也恨极了这副模样。
说爱他,却不肯跟他走;说爱钱,却轻而易举就将一半的钱给他。有时候觉得钟情的确爱得爱得无可自拔,有时候又觉得钟情只是在戏弄他。
还是说,对有钱人而言,爱就是戏弄呢?
*
协议签署的第一天晚上,钟大伯兴奋得睡不着觉。虽然落款的另一边写的是林姿寒的名字,但林姿寒现在被他掌控,实质上不就等于写他的名字?
他兴奋得给角落里的灵位连上三柱断香。
每一个来他家里做客的人,看到他将自己弟弟弟妹的灵位供在家里,都会叹一声他们兄弟情深。
每到这时候钟大伯心中就会暗自发笑。
他不是一个封建迷信的人,但确实真的希望这些断香能将他的想法带给他死去的好弟弟。
多好的弟弟呀,从小学什么都一学就会,长得也好看,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聚焦点。早早就被立为家族继承人,还没正式接管家族就已经被全公司人赞不绝口。他唯一的污点就是他那个私奔来的妻子,但这个污点也在他的努力和妻子的美貌下,变成了豪门童话。
童话如果发生在故事书里,当然是很可爱的,但若是发生在身边,那可就令人难受了。
钟大伯不相信童话,早早就将自己的婚姻作为条件,换取一份能让他在公司更说得上话的利益。他坚信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在弟弟为爱抗衡整个家族的时候袖手旁观,等待他跌得粉身碎骨。
但这个好弟弟鱼和熊掌都得到了。
凭什么这世上能有这么完美的命运呢?连死也死得这么完美,一个病逝,一个殉情,到现在依然是人们唏嘘不已的一对死鸳鸯。
活着的时候把一切好处都占了,死了也还要来抢活人风头。钟大伯恨得牙痒痒,这一痒就是十几年,直到他找到林姿寒的存在。
资助林姿寒走出草原,可不仅仅只是为了让他和钟情抢东西,还为了给他弟弟的完美爱情蒙上一层耻辱——什么草原上的精灵、马背上的公主,不过是一个生过孩子的破鞋罢了。想到兴奋处,他弹起来又给弟弟上了三柱香,希望能把这顶迟来的绿帽子隔着阴阳两界扣到他弟弟身上。
他沉醉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注意到大门已经被人打开。
直到一声犬吠响起,他惊醒,猛然回头,发现不知何时林姿寒已经站在他身后,周围还跟着几个人。
这几个人眉眼间俱是煞气,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但钟大伯浑然不惧,这些都是他的下属,还是他安排林姿寒去他们身边学做事的。
钟庄两家刚发家的时候都有涉|黑。庄家在严老夫人一代开始就开始慢慢洗白,钟家慢一步,他弟弟掌权后才着手做这件事。钟大伯管家上没什么才能,这么多年没能更进一步,索性有了替死鬼,就将林姿寒派过去。
他想得很好,这样做不仅可以磋磨他弟妹的好大儿,还可以为他量身打造一个保命符。
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样做等于把一匹狼放归草原。
林姿寒枪都没来得及亮出来,两条狼犬留着口水舔了下钟大伯的脸,他就吓得尿裤子。他胖得要林姿寒身后两个大汉才能牢牢制住他,其余的人到处去找有用的东西,林姿寒百无聊赖,拔走香炉里几根残烟,在钟大伯身上点着玩。
钟大伯的惨叫声大半夜很是扰民,林姿寒堵住他的嘴。等钟大伯身上衣服都快烧没时,他想要的东西终于呈到他面前。
林姿寒随手翻了一下,放回原位。
“用这个庄严斗,几成胜算?”
身后的彪形大汉回道:“零。”
林姿寒冷笑,枪托拍了下钟大伯的脸:“你还真是废物。居然有脸说别人傻。”
钟大伯吓得直翻白眼。
林姿寒收回手,枪在手心转了一圈。
“那还是用这个吧。”
第54章
几个黑衣人看着林姿寒的动作,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一丝惊愕。
暗杀庄家继承人,这种话换别人说出来,他们定然会嘲讽对方异想天开,但既然是林姿寒……
半年前这个看起来瘦弱斯文的年轻人来到他们面前,上头说他是老板的儿子,但这种介绍引起的不是旁人的重视,而是戏谑。
这个地方鱼龙混杂,到处是强盗、赌徒、和杀手,任何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都有可能是亡命天涯的通缉犯。
只有走投无路的人才会来这里碰运气,但凡是有一丝重视的亲人,也不会舍得送来这里。
林姿寒不过用一个月就收服了他们。
他很能打,不是正规流派学出来的路数,倒像是天生就知道人体的死穴在哪儿,下起手来毫不留情。
他会用刀,更会用枪,有的地方枪进不去,他用弹弓也能伤人。
这些黑衣人就是亲眼见到林姿寒用一把孩子玩的弹弓射中某个地头蛇手里的酒杯,惊得那人立马松口送货,这才对林姿寒改观。
他们敬佩林姿寒那双手,明明看着就像是一双文弱的书生的手,却力大无穷心狠手辣,干着刽子手才会干的事。
但彻底让他们心服口服的是林姿寒的脑子。
这个地方有好几条地头蛇,钟家曾经也是其一,不过后来因为转型,将产业移走许多,剩下的只不过能让他们跟着喝口汤而已。像他们这样的人都视文凭为一张废纸,直到遇上林姿寒,才觉得智商原来这么好用。
道上的事无非走私、放贷、抢地盘,再黑心些的还多一项盗墓。这些事林姿寒从不主动去做,他只黑吃黑。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从一些零散的线索推断出那些人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总之,被带着痛快又安全地大赚几回后,所有人都对这个年轻人彻底服气。哪还管得着他是老板的儿子还是老板的仇人,简直恨不得把他当做财神爷供起来。
所以现在林姿寒说要和庄严斗,没人敢提出质疑。
他们早已经习惯于服从林姿寒的所有命令,何况,即使他们阻拦也不会起到任何作用——
股权转让协议签署的时候他们也在场,见到过钟家那位神秘的小少爷。只有亲眼见到才会相信这世上真的存在那般美丽,能让挚友反目兄弟阋墙。
换做是他们,大概也会愿意不计一切代价让庄严消失,好取代他完全霸占那个美人。
*
钟情翻阅着林姿寒书房里的文件,眉头皱得越来越深。
这里面是一个连环计,招招式式都在针对庄氏集团。
他并不是有意偷看林姿寒的东西,但这份文件就这样大大咧咧放在桌面,标题还取得这般引人注目,想不看见都难。
他看完最后一页,抬头时才发现林姿寒静静地站在门口,不知已经就这样看了他多久。
他问:“这不是正常的商业竞争,对吗?”
林姿寒走过来:“什么叫正常?”
“这都是些莫须有的罪名,庄严不会做这样的事。”
“你很了解他吗?”
“我和他是十年的朋友。”
林姿寒还是第一次见到钟情这样严肃认真的样子。钱也好,权也罢,他对一切都漫不经心,只有庄严,每一次都是他的例外。
“这些天我清算了很多人,其中还有看着你长大的长辈,比你和庄严十年情谊还长。你为什么只替庄严叫屈呢?能坐到他那个位置,你真的觉得他手上会是干干净净的吗?”
“钟家是庄严当年替我保下的,他其实根本就不喜欢坐那个位置,他全是为了我。所以姿寒,你不能利用钟家伤害庄严。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只有这件事不行。”
林姿寒没有回应。
他像是没有听见钟情的话一样,只是沉默地、失神地看着钟情。
他伸手轻抚上钟情的脸。那张脸上有如此诚恳认真的神情,本应该用在说“我爱你”的时候,但钟情偏偏用来为庄严求情。
林姿寒手里的动作极尽轻柔,心中却几乎要控制不住恨意——求婚是可以反悔的,私奔是用来好玩的,只有庄严值得他为之认真。
他们之间真的只是朋友吗?
林姿寒并不是一开始就一定要置庄严于死地。
最开始他只有小小的不甘和嫉妒,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竟然可以有这么多养料可供这一丝嫉妒扎根成长,直到最后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在任何知道他们关系的人看来,钟情对他的爱都是不可置疑的。
对内股权转让,又是直系亲属关系,不需要经过股东会的同意。但钟大伯突然卧床不起,一个外姓人空降公司执掌大权,难免会引起公司老人不满,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钟情都会跟着他一块去上班。
钟情在公司不担任何职位,所以不常去公司。这段时间他去公司的次数比之前加起来还要多,常常有长辈见缝插针将他拉到角落,问他是不是受了什么威胁,钟情每次都苦笑不得地向他们解释一番,然后请求他们一定不遗余力地帮助他的异姓哥哥。
他之前说要帮林姿寒撑腰,他确实做到了。
并不需要做别的什么,只需要在开会的时候坐在林姿寒身边朝其他人微笑,那些人就会爱屋及乌通过林姿寒的方案,哪怕代价是他们吃亏或是放权。
连林姿寒在看到那双含笑的眼睛时都会晃神,觉得或许钟情口中的爱或许是真的。可一旦清醒过来,他便又开始患得患失,怀疑这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他不止一次问过钟情那个问题的答案,钟情从不曾明确回答过,只是将那枚骨戒戴在手上。
一枚戒指无法让林姿寒安心,他故意摆出这份文件,只是想知道钟情会在他和庄严中间选谁。
然后,他又输给了庄严。
他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输给庄严。
林姿寒曾经在钟家的地下赌场见到过很多赌徒,输到倾家荡产时,他们就会开始搏命。
他觉得他现在就像是他们当中的一员。
他吻了吻钟情的脸颊:“钟情,你太贪心了。既想要我,又舍不得庄严。”
那声音像是咬牙切齿般挤出来的,“不过没关系,我会帮你做选择的。”
他在钟情怔愣的眼神中满怀恶意地微笑,“只要他死了,你就会把给他的爱还我。”
一直到林姿寒离开,钟情都没能说出一句话。
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他害怕一出口就是痛呼。
林姿寒变了。
他从那个彬彬有礼的绅士变成了法外狂徒,他的粒子也在那一瞬间从令人愉悦的海洋变成伤人的刀片。
钟情万万想不到看上去那么温柔稳重的林姿寒内里会是这样的两个极端。
这具身体因为上次意识抽离多出许多残破,失去庄严粒子的填补后,他不仅感到疼痛,还感到空虚。
待在林姿寒身边能缓解这种疼痛和空虚,但他的粒子太活跃,钟情模型又漏得跟筛子似的,一旦他们分开,疼痛就会卷土重来。
还有一种办法或许能叫林姿寒的粒子稳固地待在他身体里,钟情原本还在犹豫,生怕自己一个放纵就让剧情一去不复返。
很好,这下不用犹豫了,林姿寒基因变异了,现在钟情连见他一面都要疼得死去活来,更别提做其他什么。
这简直是恶性循环,他越怕见林姿寒,越是想从他身边逃走,林姿寒就越愤怒,周围的粒子也就越暴虐。
钟情在剧痛之下几乎是哭着向他保证自己只爱他,发誓对庄严没有一丝非分之想,但无论他怎么说,林姿寒一次都不信。
他的疑心让人设偏离数值又开始飙升,为了稳住数据,钟情不敢再逃跑。又连发几天毒誓后,才终于将数值稳在一个安全范围内。
现在钟情唯一的自救方式是每天晚上都许愿林姿寒今晚不会回家。
或许是上天听到了他的想法,有一天,林姿寒真的没有回来。
钟情难得睡一回好觉,却因为这段时间被折磨得神经衰弱,失眠到大半夜。
皮肤的疼痛在敏感的神经下变得越来越明显,他辗转难眠,烦躁得几乎想要跑出去找庄严堕落一次。
凌晨时分,有人敲响他的房门:“钟少!不好了!林少爷被警察带走了!”
钟情从胡思乱想中猛然惊醒,反应过来可能发生了什么后,他露出一丝狂喜。
庄严!
一定是庄严出手了!
他压下这不合时宜的情绪,强自镇定道:“别担心,我会救他出来的。”
*
马场。
庄严坐在阁楼里,望着窗外月光下像盐一样的沙场。自从钟情和林姿寒一起搬去钟家老宅住后,他们就再也没见过。
缘分这东西是多么脆弱,只要两个人中其中一个变心,即使十年友情也不能让他们再碰上一面。
既然不能依靠虚无缥缈的运气,那便只好依靠欺骗和抢夺。
电话响了一声,庄严接起来,对面只能听见一道清浅的呼吸,没有人说话。
于是庄严挂断。
短暂的沉默后,电话再次响起,庄严再次接起来,这次对面很快开了口。
声音带着虚弱和难堪,但到底是开了口。
“放了他。”
庄严不说话。
“求你。”
庄严轻声道:“马场,过来。”
月亮开始渐渐落下去了。钟情推门而入的时候,窗外漏进来的月光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桌上花瓶里的那一把稻草上。
那花瓶是新换的。除了花瓶,整个房间也都打扫了一遍。但钟情走得太快,没有注意。
庄严就坐在桌边的扶手椅上,听见开门声,遥遥向他望过来。
钟情直接吻了上去。
他跨坐在庄严腿上,吻得又用力又急切。突然他停下来,伸手去拿桌上那枚眼熟的安全套。
粒子渐渐填满模型的破损,疼痛一寸寸褪下,他终于稍稍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满手是血。
“庄严?你受伤了!”
第55章
钟情立刻就要起身,全程安静的庄严却在这时候伸出手,握住他的腰,把他继续往下压。
钟情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他想挣扎,又怕压到不知在何处的伤口;可是不挣扎,继续和伤患做这种事,未免也太荒唐了。
他气急败坏地唤了一声:“庄严!”
受伤的人却淡漠地命令道:“继续。”
这是久别重逢后他开口说的的第一句话,声音喑哑,带着无限欲念。
钟情想挣脱:“我先给你包扎。”
庄严还是没有松手。
他借着月光看清钟情脸上的表情,是无比纯粹的担忧神色。
这是钟情第一次如此主动,那样急切的吻,毫不扭捏的动作,眼中滟潋的水光闪烁着浓烈的情谊,眼角那片动情的薄红氤氲不散,几乎要让庄严以为自己正在真切地被他爱着。
但这都是假象。
“刚才不是还很急着要救他出去吗?”庄严讽笑,“我还没答应放人呢。”
“……”
钟情反应了一会儿才弄明白庄严在说什么。
他之前被疼痛折磨得断片断太久,现在终于稍微缓过来,一时间还真忘了来这里的借口。他赶紧开口关心一下他的深情对象。
“你把姿寒怎么样了?”
庄严又一次见证他的偏爱,心中只剩麻木。
他冷笑一声:“他送我一颗子弹,礼尚往来,我送他几天牢饭,很公平不是吗?”
钟情心中暗叹一声。
果然是因为这场自相残杀。庄严中弹,林姿寒入狱,一对本该情投意合的恋人,居然闹到这个你死我活的地步。
人设不能崩,他关心地问了句:“姿寒受伤了吗?”
伤口骤然剧痛,连原以为麻木的心脏也随之狠狠一缩。庄严直视着钟情,再次重复:“钟情,我还没说要放过他。”
他的手在庄严腰间暗示性的摩挲着,“好不容易求来的机会,不该珍惜吗?”
钟情心中默默想,似乎也没有很不容易。
他按住庄严逐渐下移的手,低头顺着血迹去找他的伤口。找到后才松了口气,伤口已经包扎过,估计是他刚才在上面动作起伏太大活儿又太烂,才让庄严伤口裂开。
钟情有些愧疚,好言相劝:“先让我给你重新包扎一下,等会儿你想怎样就怎样行不行?”
庄严微怔。
他很少听到钟情用这样带着几分诱哄的语气说话。在他们之间,钟情一直都是被照顾的角色,从来只有别人哄他的份。
妒火在疼痛的激化下愈烧愈烈。庄严越是想要忽略,就越忍不住去想,或许在他之前,钟情已经用这样的语气和林姿寒说过无数的话。
趁庄严愣神,钟情挣开他的手,站起身去找医药箱。
在马场这东西是必不可少的,他很快就找全一应物品,然后在庄严面前蹲下身,解开他的衬衫,换下染血的绷带。
那处枪伤在胸口处,开枪者的目的显而易见。幸好角度不对,离心脏还有一段距离,子弹没入得也不太深。
但这仍然算是需要卧床修养的伤了,钟情一面处理伤口,一面感叹庄严真是个铁人,这样居然还坐得住。
他的心思全都被这处惨烈的伤口占据,没注意到庄严的视线一直黏在他身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潜藏着许多静水流深般的情愫,索求、质问、爱恋与憎恨,还有无数欲望隐匿其中。
钟情抬头撞上那视线时,心中便是一惊,双手也像是被烫到似的下意识缩回去。
这反应激怒了庄严。
他用一根手指抬起钟情的下巴,居高临下道:“你可以继续了。”
“继续?”
钟情轻笑一声,掌心在庄严伤口处很轻地按了一下,庄严面无表情,只是腹肌稍稍缩紧。
“还是算了吧,我觉得你这个样子不太行。”
“我不行?”
庄严冷笑,用力将钟情拽入怀中,随即打横抱起,大步走到床边,将人往床上一摔。
床很软,疼倒不疼,只是从明亮的月光下骤然遁入黑暗中,钟情还是觉得两眼发花。感受到一双手已经开始扯他衬衣上的纽扣,他一头雾水。
“庄严?你何必这么着急?我又不会跑,过几天等你伤好了,把今晚给你补回来不就行了?”
庄严的手顿住。
黑暗中钟情看不清他的表情,良久,他听见庄严寒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姿寒是个蠢货,以为在道上混一段日子,就能和我叫板。庄家产业有一半都是我洗白的,他那点手段,不过是我当年玩剩下的。”
庄严在傲慢地微笑。
“钟情,我能让他在里面待到死。你的一晚上,还不够格换他出来。”
“……那你想要多久?”
“你想救他的一辈子,自然要用你的一辈子来换。很公平,不是吗?”
月光转过小楼,留下的余晖稀薄如水,已经不能再照明。
怕黑的主人家点亮一盏很小的夜灯,在那一点暖黄色的灯光下,他的皮肤晕染出蜜糖一样诱人的光泽。
他撑住面前的人的肩,在他身上很缓慢地起伏着,像游曳在着空灵月辉下一尾自在的鱼。
这是钟情第一次在庄严面前自己掌握主动权,疼痛早就消失不见,遥远得仿佛是上一世的事情,只剩下完全的欢愉,让人沉溺于其中不愿醒来。
庄严很安静,也很听话,对钟情的一切行为全盘接受。
但他始终不错眼地盯着钟情,看他额头上沁出的薄汗,看他轻轻摆动的潮湿发尾,看他忽而用力又一下松懈的指尖。最后,在他结束一切想要离开的时候握住他的手,即使因失血和疼痛困倦不堪,也还是那样固执地看着钟情。
钟情知道困倦到极点的人是没有理智的,他轻吻了下庄严的眼睛,哄道:“睡吧,我不走。”
他真的没有走,但也没有躺下一起睡。久违的愉悦和舒适充斥着他的身体,每一根骨头都像是涌进无数泡沫,轻盈得立马就要飞起来。他按捺住无比雀跃的心绪,坐在床边等待着,直到庄严彻底入眠。
他静静地看着庄严胸口处又染上一丝血迹的绷带,想着他说出口的那句一辈子。
他在心中轻声问:庄严,你真的只是喜欢我的身体吗?
*
林姿寒走出拘留所,等在外面的下属连忙上前为他接风洗尘。
这种流程他们再熟悉不过,早早备好新衣服、柚子叶,更夸张的还拿来了火盆和红绳。
林姿寒任由小弟们服侍,冷声问:“不是让你们晚几天再捞我出来的吗?”
小弟们连连摇头:“老大,我们没出手。是庄家那边主动撤诉了。”
林姿寒心中一跳,一把将身边围着的东西全部推开。
他朝所有人挨个看去,原本热闹的人群见他神色,瞬间意识到了什么,纷纷安静下来。
没看到想找的人,林姿寒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呢?”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将二把手推了上去。
二把手硬着头皮开口:“我给钟少说了您被捕的事情,他就一个人出门了。谁也不让跟着。”
林姿寒立刻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但电话那头始终不接。
他挂断电话,默立良久,突然抬手狠狠扇了面前的下属一巴掌。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黑衣下属脸都被打得一歪,而后立刻回过脸,低头认错。
林姿寒阴狠地看了他一眼,夺过车钥匙,独自驱车离开。
他把车开得飞快,引擎嘶鸣震耳欲聋,他却全然不顾。两个小时车程被整整缩短一半,在马场门口极速刹车的时候,车轮掀起的沙土漫天飞扬。
他带着滔天怒意而来,却在见到有人牵着白马缓缓走来时,突然顿住脚步。
那人是光着脚的,并且没有穿上衣。
光裸的皮肤在月光下白皙得像瓷器。吻痕斑驳地印在这件素胎白瓷上,从后颈顺着脊椎一路往下,潜入纯黑的裤腰,潜进某个他不曾探索过的地方。
林姿寒看见那个人在白马的耳边笑着说了一句话,白马轻轻嘶鸣一声,向后翘起一只前蹄,马蹄铁在月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像地面上又一轮弯月。
他看见那人踩上那轮月亮,借力翻身坐上马背。
没有马鞍,没有马镫,也没有缰绳。只是松松握住马脖子上的鬃毛,就像一根离弦的箭一样疾驰而去。
快得像一阵风,又轻得像一朵云。
腰身如半张的弓一样微微弯下,黑色宽松的休闲裤盖住半个脚背,露出一点莹润似雪的脚尖,随着马匹奔跑上下起伏,每一下都轻盈得像蜻蜓点水。黑发在空中随风飘扬,像一从游荡的黑色火焰。
白马带着他狂奔几圈后,速度渐渐慢下来。从小跑变成快走,再从快走变成踱步。
骑马者始终姿态从容的坐在马背上。
月光被云层隐去,一切都被无边的黑暗吞噬,只有那瓷器一样的白依旧在黑暗中反着雪光,那双长腿包裹在黑色的裤子中模糊了轮廓,林姿寒恍惚间几乎要以为自己看见的是爬上礁石观赏风浪的一尾人鱼。
他那时才知道,在极致的美丽面前,人会失语、会失神、甚至会失去记忆。这样霸道的美,容不得旁观者分出一丝心神去思虑别的,所有感官都被调用,只用来臣服于这样的美丽之下。
终于,骑白马者发现了暗中窥伺的人。
他轻抚了下白马的颈侧,在那个人面前驻足。
有片刻时间,他只是冷淡地看着那个人,而后,他才像是终于落入凡尘中一样,朝地上的人露出微笑:
“是姿寒啊。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林姿寒没有说话。
他陷在那钟情那冷淡无情的一眼中无法自拔。
那一刻,他们之间就像是在隔着一整个时空遥遥相望。但在这样遥远的距离之外,他却觉得自己第一次看见真正的钟情——一个马术如此高超的、眼中无爱也无恨的钟情。
“姿寒?”
这一声唤醒林姿寒的神志。他清醒过来,看着钟情面上熟悉的、漂亮的微笑,却仍觉得眼前的人是一场绮梦中的艳鬼。
那些失去的记忆重新归位,暂时遗忘的怒火也卷土重来。
他看着钟情身上那些刺目的痕迹,出口声音毫无温度。
“我告诉过你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去找庄严。为什么不听我的?”
钟情疑惑地微微歪头。
【统?他说过?】
【说过,你还答应了。但你那会儿疼得神志不清,他就是让你叫他爸爸你也会答应的。】
事已至此,别无他法,钟情再次搬出在庄严面前就已经用滥的理由。
“因为我爱你呀。”他笑盈盈道,“我舍不得你在那种地方待上哪怕一天。”
又是这样,又再用这样轻佻的语气说爱。可他眼中的情谊浅淡得甚至不如策马狂奔前对白马的注视。
林姿寒似乎是笑了,向钟情伸出手。
钟情搭上他的手,轻巧地跃下马,还没等站稳就被林姿寒拽入怀中。
林姿寒吻着钟情的手,细长清俊的指骨上空无一物,无名指上徒留一道戒指痕迹,那枚骨戒却不翼而飞。
“你不过是不相信我而已。你始终觉得庄严胜过我,他是和你一起长大的大少爷,而我只是草原来的穷小子。不过没关系,反正我不也想再跟他争下去。”
“姿寒——”
林姿寒将钟情揉进怀中,堵住他嘴里的辩解,轻抚着他后背上大片光滑微凉的皮肤。
他柔声问:“阿情,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清教徒的伴侣若是出轨,他们会怎么做吗?”
“……你说他们依然会爱着自己的伴侣。”
“是啊。”林姿寒喃喃,仿若一声深长的叹息,“我依然会爱你。”
他的手顺着脊骨渐渐向上游走,覆上钟情的脖子。
钟情直觉顷刻间拉响警报,但林姿寒比他反应更快,在他挣扎之前狠狠一捏。钟情瞬间眼前一黑,软倒在林姿寒怀中。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听见林姿寒怨毒的声音:
“我会到死都爱你。”
第56章
钟情是被螺旋桨的嗡鸣声吵醒的。
睁眼后,眼前是微笑的林姿寒,窗外却是万丈高空。
“你要带我去哪儿?”话一出口钟情就被自己声音的吓了一跳,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粗粝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应该昏迷了很久,渴得要命,但并不觉得饿。
林姿寒给他倒了杯水,钟情浑身发软,只能靠在他怀里,就着他的手喝下。
他只喝了一口稍稍润了下嗓子就别过头去,长时间昏迷的头痛让他语气带上了一点烦躁。
“你到底想做什么?”
“私奔。”
林姿寒笑容里居然带了点天真。那不是孩子式无害可爱的天真,而是猛兽未经驯化的、原始的、等同于邪恶的天真。
这才是真正的林姿寒。
钟情静静直视他的眼睛,突然问:“你是想要报复我妈妈?”
“不是。”
“我不知道你和我妈妈之间的关系。如果我知道,当初绝不会和你开这样的玩笑。如果伤害到你,我很抱歉。”
“玩笑?阿情,你难道不知道这样的话只会让我更难过吗?”
林姿寒眼中怒意转瞬即逝,他又开始微笑。
“跟这个无关。我只是想带你回家。”
“……叫我钟情,还有,我的家在A市。”
“阿情这么会骑马,应该住在草原上,那里才有真正的好马,而不是城市里那些用来比赛和赌博的商品。”
钟情被这驴唇不对马嘴的对话折磨得头更疼了。
“姿寒,别闹了,趁庄严没发现,你赶紧送我回去。”
“你睡了三天,阿情。他已经发现了。”
钟情一惊,随后沉默。
他脑海中一片寂静,一只系统已经无声无息晕倒——任务完了,闹到这个地步,这两个人之间已经没有半分可能。
钟情轻叹口气:“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庄严迟早会找到我的。”
林姿寒面上笑意浅了些。
他低下头,把玩着钟情的手。很秀气的一双手,手腕上凸起一块小巧的骨头,雪白纤薄的皮肤覆盖在其上,被人含吻出一串暧昧的痕迹,一连三天都不曾消散。
“你看,你总是不信我。他在你心中就那么无所不能吗?”
钟情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串吻痕,心中明白他在暗指什么。
“姿寒,我并不是故意要背叛你。庄严说要关你一辈子,我一时担心才——”
“他在骗你。”
林姿寒自负道,“我想杀人,没有人能抓到我的把柄,他也一样。枪和子弹都是从国外走私,改装后没人能靠弹道反推出射击地点,还有一份天衣无缝的不在场证明,怎么查都查不到我头上。”
他嘲讽地一笑,“他只能趁我不在公司,派间谍盗取公司机密,控告我几项经济罪,施压让上面关我几天罢了……呵,这么不入流的手段。”
“……”
“他流了很多血吧?阿情一定很心疼吧?”
“……钟情。”
“阿情向他许诺了什么?”
“……钟情啊。”
“我那样请求你不要见他,可他只要随便一句话,就能让你送上门去给他操。”
林姿寒的手在逐渐用力,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扭曲,“我很遗憾没能杀了他,但是没关系,只要我们永远不再见他,就不会再被他捉弄了。”
他声音轻柔,脸上神色也一片安宁,看起来似乎真的对一切都释然了,但身边狂暴的粒子在告诉钟情,他只不过是又钻进了一个更深的死胡同。
这条死路幽深黑暗,没有尽头,连被裹挟着同行的钟情也不知道到底通往何方。
他不再劝,知道说再多也没有意义。
系统悠悠转醒,生无可恋地陪钟情看了会儿脚下大好河山,突然开始播放大悲咒。
【……】钟情吓了一跳,【统哥你没事吧?】
系统嘴里念念有词,钟情一开始还以为它在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细听才发现是“倾家荡产倾家荡产”。
钟情笑着安慰它:【没那么严重统子。这不还有半年才位面传送么,咱们还有时间可以力挽狂澜。】
系统幽幽道:【怎么挽?给他们下药让他们滚床单吗?】
【呃,这个位面已经有两个法外狂徒了,咱们还是做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吧。】
【菜精你知道吗?这个位面是我贿赂分配者才替你抢来的位面,传说中躺着都能赢的新手福利,而你居然能捅出这么大篓子,让主角攻受爱你爱到自相残杀……菜精,我恨你,我会永远恨你。】
钟情默默闭上嘴,觉得还是先让佛经净化一下系统那颗爱财的心比较好。
不过系统说的没错,目前为止,主角攻受看起来好像都挺爱他的。林姿寒天天把这个字挂在嘴上,庄严虽然不说,却不惜用自己做诱饵设下圈套,来谋求他的一辈子。
钟情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这个世界的怪病让他几乎没什么耐心,庄严对他的付出与他反馈给庄严的完全不对等,而他的深情人设大多时候也只靠一张嘴在庄严面前叭叭叭,对林姿寒也并没有太舔。
他们到底怎么爱上他的呢?
不过让钟情更疑惑的还是他们对彼此的误解。
庄严觉得他更爱林姿寒也就罢了,他确实在庄严面前说了不少林姿寒好话。但林姿寒竟然觉得他更爱庄严……这可真是奇了怪了,他自觉并没有在他们面前扮演过精分患者,那为什么会引起他们恰好相反的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