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子,局里有说半年后用什么样的方式把我传送回去吗?】
【这个局里不管,要看位面意志的安排。】多年007已经习惯,即使就要倾家荡产,提到工作系统还是下意识就敬业起来,【一般来说,位面世界线会给出一个最合理的死法。】
【死法?】
【是的。你这个角色在剧本上本来就是要死的,但是那段替主角攻挡枪的剧情被浮云掉了。庄严比剧本上的那个主角攻还要猛,开枪的那个人很早就被他收拾干净了。不过世界线会自动修正所有Bug,林姿寒代替那个人开了一枪,而你会以别的方式死去。】
【原来如此。】
钟情静静思索着,身后传来食物的香气,不等钟情回头,林姿寒已经握着汤匙舀了一小勺粥递到他嘴边。
他咽下那勺粥,仍是一点都没感觉到饿。
手心下意识揉了揉肚子,钟情突然想到,这个位面还有一个OOC机会没有用。
*
林姿寒并没有带着钟情直奔草原。
直升机先是载着他们来到某处小岛。岛上植被茂密,他们居住的小别墅掩映在森林中,每天都能看到各种动物从落地窗前路过。
钟情还没认清家门口有多少种奇异植物,就被带上一艘渡轮,在一处海港停下。港口鱼多猫咪也多,钟情还没撸够,又被塞进车里继续上路。两个黑衣司机轮开开了很久,途中还换了两道车,最后停在一座高山之巅。
这一次他们住得久了些,大概是终于甩开身后的追兵,可以放松一下。
这处居所的装潢很像道观,推开窗户就能看到朦胧的云气,住得钟情和系统一道一佛心如止水。
再次被带上直升机的时候,钟情有预感,这一次就该是目的地了。
如他所想,这一次的路程格外漫长,长到他都有些分不清白天黑夜。
钟情自打进入这个位面就没走过这么多路。因为疼痛他不爱动弹,从不出去旅游,也很少乘坐汽车以外的交通工具。连着一个月又是飞机又是船的,他疲惫得不行,最后这一段旅程几乎都是睡过去的。
醒来时发现林姿寒已经换上藏袍。
低头一看,自己也换了新衣服。面上是光滑的小羊皮,里子是柔软厚实的水獭皮,领口和袖口都有织金花纹,袍摆处尤其多。
钟情看了眼周围。他正在一顶帐篷中,头顶天窗敞开,正是黑夜,满天的星星。帐篷里东西很简单,除了一些必需的器具外,唯一的装饰物是墙上的马头标本,竖着两支巨大鹿角。
看上去诡异又和谐。
钟情视线落在林姿寒身上。他正坐在火堆旁,袒露着一只手臂往火里添柴,几只藏獒趴在他脚边打瞌睡。
听见动静,他回头一笑,噼啪作响的火光照亮他半张脸和脸旁的珊瑚单耳坠,简直像个漂亮的鬼魅。
“醒了。”
钟情想下地,腿刚动就听见一阵叮当声。他向下摸索去,摸到腰间一片冰凉的珠串,层层叠叠垂到脚边。
“草原上的人认为绿松石安放着人类的灵魂,丢弃绿松石,就意味丢弃灵魂。”
“所以你是把你的灵魂给我了吗?”
林姿寒微笑,听着钟情一路走来时叮叮当当的声音。伸出手扶着他坐下后,才道:“它早就是你的了。”
离得近了钟情才发现林姿寒这张脸和藏族的服饰竟然如此相配。
之前让他觉得疯狂邪恶的天真眼神在这色彩对比强烈的装饰下,竟然生出一种原始的纯净感,就好像这双眼睛的主人从没离开过,自始至终守护着这片草原。
林姿寒将一块烤好的牛肉递过来,钟情咬了一小口,偏过头不再吃。
“还是没胃口吗?”林姿寒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都瘦了。”
“太腥了。”
“娇气。”
嘴里这么说着,身体却很迅速地站起来去弄肉干和牦牛奶。
东西弄来钟情仍旧不接,林姿寒在他面前蹲下,哄道:“今晚只有这些了,明天就让人送你喜欢的好不好?”
钟情很干脆地回绝:“这里的一切我都不会喜欢。我要回A市吃我的法国大餐。”
林姿寒轻哄:“今天先将就一下好不好?过几天让人给你送来。”
“我要我的小马宝莉。”
“明天就带你去看马。看过草原上的奔马,就不会再想念被圈禁的赛马了。”
“我只要它。”
“阿情,你总要习惯的。”
林姿寒仍在和缓地微笑,“中原人不是总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吗?”
“我什么时候嫁你了?”
“明天我们去看阿爸和哥哥,然后就去教堂结婚,好不好?”
“不好。”
钟情与林姿寒对视着,不躲不避,眼中灼热的火焰无声跳动。
“林姿寒,你真的听不懂我的意思吗?好,那我换一种说法——我要见庄严。”
第57章
比林姿寒反应更大的是系统。
【菜精你在干什么!不能崩人设啊啊啊——诶?警报怎么没响?】
钟情没理它,全身心都放在和林姿寒的对峙上。
他正对着火堆,半跪在钟情面前,低头俯视时眼睫投下浓密如扇的阴影,既像是优美的蝶翅,又像是海妖的三叉戟。
一片死寂中,一种难言的气氛在他们周围滋生。
“阿情,你终于承认了吗?”
“是,我就是喜欢庄严,把我送回去。”
林姿寒静静看着他,神情平静,不言不语,让人疑惑为什么一双浅瞳也能深沉得如同黑夜。
钟情渐渐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在逼迫着他,就好像周身的空气都凝成实质。
喉咙开始发紧,有些喘不上气,他想要避开视线,林姿寒却一把捏住他的下巴,低头亲吻过来。
这个吻是粗暴的,钟情躲闪不急,只能被迫承受。
快窒息之前,林姿寒终于放开,在他耳边悄声问:“他到底哪点比我好?”
“他哪里都比你好——”
最后一个字被重新覆上来的唇齿堵住、咬碎、咽下,粗暴至极又极尽缠绵,像要把钟情血液里的氧气也一同吮吸干净似的。
这一次,不等林姿寒放开,钟情直接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黑帐里多了很多东西。
有各种食物、药品,还有许多葡萄糖和红景天。
头很疼,像有两把钢锯在磨。
【系统?】
【我在。菜精,你OOC机会没了。】
【我知道。】钟情皱眉,他本来想用这个机会在林姿寒面前大说一通庄严的好话,没想到这副身体这么不争气,接个吻就晕了。
还好最重要的那句话已经说出去了。
他睁开眼睛,发现有人正守在他床边,稍动一下就立马被发现。
林姿寒拉开一罐可乐递过来:“高原反应,喝这个会好一些。你体质太差了,这几天最好都卧床休息。”
钟情头痛得不想说话,接了可乐罐小口小口喝着。
林姿寒在一旁静静看着,眸色越来越深。
钟情不是很会喝没有吸管的易拉罐,每喝一口总要伸一点舌尖舔一下罐口。
猝不及防被人按住后脑勺来了个深吻,嘴里那一点甜味全被面前的人抢走,钟情气得直接一个易拉罐丢过去。
“怎么?回到老家就乱发情?”
林姿寒一点没生气,反而笑了一下,伸手替钟情揉太阳穴。
“我都不知道阿情原来脾气这么不好。”
钟情冷笑,他还有更不好的时候呢。以前皮肤疼痛的时候,庄严跟他说十句,他心情好才回一句。
“你不也跟我最开始认识的林姿寒不一样吗?”
“嗯。”林姿寒点头,“认识一下,我是洛绒次旦。”
钟情:“……”
没有OOC机会,钟情不敢太过频繁地在林姿寒面前提起庄严,只是一个劲儿地说自己要回去。
但林姿寒在不听到“庄严”二字的情况下精神状态稳定得可怕,任凭钟情怎么说,也没有失控过一次。
跟身边唯一的人无话可说,又被断了网,钟情只能看书打发时间。
这个位面钟情看得最多的书是某地的县志,和林姿寒出去旅游那次就养成这个爱好,林姿寒也知道这一点,所以让人送了不少过来。
书看得七七八八,钟情有时候就会趁林姿寒打猎出去串门。
这附近有不少牧民的帐篷,钟情去时年轻人已经外出劳作,留守在帐中的大多都是老人和小孩。
渐渐的一些年轻姑娘也会偷偷从帐篷外探一个脑袋进来看他,她们会说一点普通话,有她们作伴,钟情这才不用连比带猜和老人对话。
知道主角受来自草原后,钟情也学过几句藏语。
但高原山区太过封闭,每个地区都发展出了拥有自己特色的藏语,听上去大致相同,细听又各有不同。他所在的这个部落因为常年迁居的地区更加高寒,差异性就更大,几乎和通用藏语没有相似之处。
身后有人拍了下他的肩膀,钟情回头,看见一个穿藏袍的小女孩。
她的普通话说得还不是太好,双手打开上下扑腾着,来来回回念着一个词。
有年长些的女孩子笑着解释道:“她在说你是天使。”
这话一出,帐篷外也传来一阵欢笑声。
钟情抬眼看去,围在帐篷外的人立马躲开,你推我搡地跑远后,又扭扭捏捏地跑回来。
不止有女孩子,还有本该去放牧打猎,但不服气部落姑娘们对这个外族人的溢美之词,所以特意提前回来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的男人们。
不论他们来时抱着怎样的心情,看见钟情后无一例外都变得羞怯。
小孩子们尚且敢上前来摸摸天使的袖子,大人们则躲在帐篷外,既不敢进来,又舍不得离开。
渐渐的,每次钟情出去串门时,那个幸运的帐篷当天就热闹得像是在举办一场集会。
他学了不少当地的方言。
洛绒草的意思是智慧海,洛绒次旦的意思是智慧与长寿。长寿在通用藏语里发音近似“次旦”,但在这个部落里,发音却更像是“姿寒”。
某次钟情无意中聊过头,回头一看天都黑了一半。
他匆匆告辞,掀开帐篷门帘时正好碰上男主人牧牛归来,拉长声音喊了一句号令:
“山——止——”
钟情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这些天他看见过的、听到过的,所有的一切都涌进脑海。
那片湖泊旁有无限群山中一块小小的草原,而这个帐篷外是无限草原中一座小小的山。
破碎的瓷片,双鹿角马头的图腾,几处线索在记忆碎片中闪闪发光,但是还连不成线。
他立刻返回去,问还在伸长脖子目送他的老人:
“奶奶,寄早早是什么意思?”
老人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和周围的小辈对视一眼,女孩子们纷纷羞红脸,一个推一个,但谁也没好意思说出口。
老奶奶宠溺地一笑,正要开口,突然看着钟情身后。
钟情似有所感,回头一看,正好撞见林姿寒眼睛里。
他面上有很柔和的笑意:“阿情想知道这个的话,应该来问我的。”
他朝长辈微微鞠了一躬,“告辞了。”说罢就拉着钟情离开。
钟情很执着地问:“你告诉我是什么意思!”
林姿寒停下脚步,微笑:“阿情这么有活力……看来病好了,可以和我结婚了。”
“……林姿寒,你能不能正常点。”
“明天我们就去教堂。”
“先告诉我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姿寒定定看着钟情,眸中有灼人的光彩,但始终一言不发。
就在钟情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突然上前一步,在钟情耳边轻声道:
“我爱你。”
*
洛绒家的墓在一座很高的雪山上。
去时他们都换了一身白色藏袍,走在雪山中几乎与周围融为一体,只有钟情腰间一直垂到袍角的绿松石串叮当作响,在一片苍茫中昭示着他们的踪迹。
两堆坟丘前散着一地白骨,钟情走过去仔细辨认,还没看出结果,就听见林姿寒说:
“那是狼骨。”
“那枚戒指?”钟情下意识去摸左手无名指,摸了个空才想起那枚骨戒早已被庄严取下,不止丢在哪个地方。
林姿寒将新的猎物丢在墓前,似笑非笑看着钟情的动作。
“那枚戒指就是我在他们的墓前,用献给他们的祭品,一点一点为你磨出来的。”
“……”钟情转移话题,“草原上的人不是都举行天葬吗?”
“被冻在雪山上的人,几千年过去也能保持面容不腐。我想让他们永远陪伴我,所以把他们安葬在这里。”
鹿尸的血腥气已经引来秃鹫。但它们害怕苍鹰和猎犬,迟迟不敢落下,只敢在天空上一圈又一圈盘旋。
钟情看着被剃得干干净净的狼骨,突然道:“庄严说你是被狼群养大的,狼不该是你的恩人吗?为什么要用它做祭品呢?”
“正因为被它们抚养长大,才能确定它们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纯净的动物,是敬奉给神明最好的祭品。”
看出钟情的不解,林姿寒又道,“我也不总是用它们做祭品的。只有两次,一次是哥哥病重的时候,我来乞求阿爸赐福,一次是决定向你求婚的时候。”
钟情正要说什么,林姿寒突然将一根手指竖在嘴边:“嘘。”
钟情朝他的视线看去,看见下方雪线山石间正潜伏着一只雪豹。
这斑纹美丽的野兽也发现了他们,正趴伏着与他们静静对视,仿佛下一秒就要跳起来。
林姿寒端起枪,钟情一惊,正要按住枪口,扳机却在瞬间扣动。
子弹贴着雪豹的皮毛射中它身后某处,一声人类的惨叫响起。
雪豹受惊,轻巧地跳开,随即消失在雪山之中。
钟情这才知道林姿寒那句“没人能抓到把柄”并不是一句空话。
猎枪装了消音器,子弹射出时只传出一声闷响,被寒风扯碎,几不可闻。
远处中弹者抱着腿连连惨叫,却连子弹从什么方向射来的都无法确定。他朝四面八方看去,但白色藏袍就像一层雪被将凶手埋住,他什么也看不出,于是四面八方对他来说都是无比恐惧的存在。
钟情等了会儿,见林姿寒放下枪开始处理祭品鹿尸,不由问:“不救他吗?”
林姿寒头也不抬:“他是盗猎者。”
“我每天出去打猎,一部分猎物,其实是这些盗猎者。”
林姿寒淡淡道,“他们的武器胜过野兽,所以他们捕杀野兽。我的枪法胜过他们,所以我捕杀他们。很公平,不是吗?”
钟情发现林姿寒不止一次提到公平。
受伤的盗猎者还在不住痛呼,钟情皱眉:“那你就该一枪杀了他。”
林姿寒颇为无辜道:“杀人是犯法的,我要是这么做,阿情就该不喜欢我了。”
钟情:“……”
“不逗你。他们罪不至死。为了保证皮毛的完整性,他们不会对雪豹或是藏羚羊开很多枪。一枪让它们失去逃跑能力,再用电击棒或是注射器让它们失去反抗能力,然后就可以在它们还活着的时候就下手剥皮,让它们在还有意识的时候看着自己的血一滴滴流尽。”
耳畔盗猎者的呼救声在逐渐减弱。失血和寒冷向来是意志力最强大的敌人。
林姿寒静静听了会儿,抬头朝钟情笑道:“我现在给他的,不过是和那些动物们一样的命运。”
钟情无话可说。
面前这个人耳垂上的珊瑚坠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流淌在脸颊上的血。他说话时眼神里既没有对无辜惨死的动物们的怜悯,也没有对罪大恶极的盗猎者的痛恨。
只有一片平静,高高在上、空无一物的平静。
钟情在那一瞬间,突然明白他在做什么。
他在行使神的权力。
代替神明挑选祭品,代替神明对杀戮进行惩处,代替神明维护他心目中的绝对公平。
他在代替神明审判众生。
钟情在心中敲了下某个装死的系统:【新手世界?福利位面?】
系统嘴硬:【这些都是剧本里没有的东西!原剧本主角攻受的人设就是平平无奇的霸道总裁和平民建筑师,你一来就多出这么多本来没有的设定,就跟换了个灵魂一样!说明是你自己的问题!】
钟情没有辩解。
他抚摸着腰间大片绿松石珠串,心想——
换了灵魂吗?
*
下午按照计划,果然是去了教堂。
牧民们不怎么信基督,这一大片牧区只有一座很小的教堂,比A市马场旁的圣路易教堂还要小。
这么小的教堂里,塞了一个祷告箱、一架木钢琴、一个小讲台和几排座椅后就已经满满当当。
钟情还以为这里会像圣路易一样无人造访,没想到进去后发现有一个女孩已经先一步在里面祷告了。
听见动静她惊喜地回头,发现不是神父,神情瞬间落寞下去,但在看到钟情时眼前又是一亮。
她操着一口很熟练的普通话:“天使?你来了,太好了,请代替神父聆听我的罪过吧。”
钟情一指自己:“我?”
盛情难却,钟情只好顺着女孩的意,钻进祷告箱里。
祷告箱很小,无法站直身体,坐下又伸不开腿,只好别别扭扭地蜷着身体。也不知道这里的神父是不是一位藏族大汉,如果是的话,他怎么缩进来的?
准备就绪后,钟情敲了下箱壁示意女孩可以开始。
女孩看了眼林姿寒,同为基督徒,林姿寒很识趣地转身离开,将地方让出来供女孩忏悔。
他在寒风中站了许久。
面前的景色是一望无际的原野,苍茫绿意奔腾到天边,被无穷无尽的雪山拦住去路,壮丽到让人想要就在这里死去。
但对从小就生活在这里的他来说,这里就像他在遇到钟情之前的每一天,一成不变,无聊透顶。
教堂里传出断断续续的琴声和歌声。
林姿寒转身回去,看见钟情正坐在那架旧木钢琴旁,叫女孩唱一首外文歌。
他唱得很好,但琴弹得不够熟练,按键的时候总是很用力,双肩微耸,还因为近视看不清手机上的曲谱而向前倾着身子。
可这些生疏的、笨拙的姿态在他身上就总是那么可爱,让人心生怜意,还让人想亲吻他。
教堂天窗下泄下一道光,纤尘在光里飞舞着,像一只只精灵。
钟情就坐在精灵当中,姿态局促,眼中笑意却从容,好似眼下无忧无虑。
滞涩的琴键奏响中世纪民谣的旋律:
亲爱的王与主,仁慈的丈夫
您是否与旁人一样,太快对我下定论
因此您的王后必须倒台
背弃我的究竟是否我的心
只因我爱的不止一人
真相就藏在那封信的字里行间
可怜的凯瑟琳霍德华的命运封缄其中
女孩离开之前,虔诚地亲吻了钟情的手背。她用普通话说了一遍感谢,又用藏语重复一遍。
她离开时,钟情看着走上前的林姿寒,笑道:“姿寒,你看见了吗,她没有穿鞋。”
“她要逃婚了,她要去国外,一个谁都找不到她的地方。我对她说,当然可以,这没有任何罪过。就是光着脚,也不会有人能追得上她。”
林姿寒没有说话,视线落在钟情一张一合的嘴唇上。他的喉结轻轻一动。
钟情毫无所觉,他转过身,手指重新覆上琴键,反复弹着两句旋律。
“洛绒女士十四岁的时候生下哥哥,可十四岁的人还只是一个孩子,不会懂性和婚姻是什么。她或许是被引诱的,也或许是被强迫的,就算她是真心的……”
琴声戛然而止,钟情背对林姿寒而坐。
“只因我爱的不止一人,所以,姿寒就要审判我吗?”
林姿寒知道这句话不仅是钟情在替洛绒草发问,也是在替他自己发问。
他沉默着又上前一步,双腿几乎就要贴上钟情的后背。
即使钟情现在心心念念的只有庄严,他依然还是想吻他。
这个问题,林姿寒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但是幼年时在羊皮圣经上惊鸿一瞥看到的句子此刻似乎成了答案——
上帝说,岂不知我们要审判天使吗?
“天使。”
他终于开口,“请替我祷告吧。”
钟情不知道他这是闹哪出,心想说不定他是被他方才那一番表演深深打动,大彻大悟后决定向她忏悔表达歉意呢?
于是就很高兴地站起来,钻进狭小的祷告箱,还主动关上箱门。
他敲了下箱壁:“信徒,开始你的忏悔吧。”
林姿寒在祷告箱旁跪下,额头抵着箱壁,皱眉闭着眼,似乎处在一种巨大的痛苦中。
“我有罪,神父。”他说。
“我想上你。”
“很想很想。”
第58章
钟情:“……”
钟情:“不是我说你林姿寒,你自从回到草原后真的变得太狂野了。这种话是能对神父说的吗?”
他越发觉得林姿寒是在戏弄他,想推开门出去。
但是门像是被从外面堵住了,推不开。
祷告箱里一片漆黑,这具身体本来在黑暗中视物能力就极差,钟情心中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这几天他没少在林姿寒面前暗戳戳提庄严惹他生气,林姿寒这法外狂徒该不会是要杀他泄愤吧?
惊慌之下他加大力气向门上撞去,但这一次那股堵在门后的力道却消失了。
门被撞开,钟情因为惯性扑进门后人的怀里,一头扎进那人藏袍前襟上的皮毛中。
林姿寒跪在他面前,抬起他的脸,格外虔诚地低头注视着他。
钟情被他眼中的情愫看得心里一突,想要推开他,但那双环绕着自己的手臂坚固得如同牢笼,钟情挣脱不得,只得重新退回祷告箱里。
他稳住心神:“回到你自己的座位上去,我会继续听你的忏悔。”
用佯装出来的平静态度说完这句话后,钟情便要关上箱门。
林姿寒伸手拦住。
箱门被大力拉开,狭小的箱子里挤进一个高大的身体。
剩余的空间被全部填充,钟情的视线被完全遮挡,眼前骤然一黑。
门被关上了,钟情什么也看不见,但能感受到身后的木板微微颤动,连带着他的心也开始怦怦直跳。
与此同时,一个潮湿缠绵的吻抢夺了他的呼吸。
在这样小的空间里,一丁点动作都会因大力的摩擦而升温。亲吻他的唇舌变得炽热,抚摸他双手变得滚烫,渐渐的,他的身体也开始升温,陌生的指尖滑过时,牵起一阵仿若沸腾的战栗。
藏袍被扯开,随即又裹进另一件藏袍里。
高温和缺氧让人糊涂,不辨你我,像是被人一口吞进肚子里,再也分不清究竟是谁的唇舌在搅动,是谁的身体在颤抖。
风停了,教堂里一片寂静,连天窗下的纤尘都凝滞不动。
只有角落里的祷告箱中不时传出敲在木板上的闷响。激烈的挣扎让箱壁不住晃动,渐渐的它安静下来,伴随着精疲力尽的警告和咒骂,过了一会儿,它又开始摇摆起来。
咒骂声逐渐低下去,变成可怜的哀求。这哀求是破碎的,一句话说不完整,就被什么东西吞没,只残留几声近乎崩溃的呜咽。
在这声声低泣中,有人在虔诚地忏悔。
向他的神父忏悔自己落下的每一个吻,每一个次抚摸,每一道撞击。忏悔之后,便是更浓密的亲吻,更大力的抚摸,和更猛烈的撞击。
年老的木箱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终于在某一个瞬间不堪重负,木门弹开,灌进来一丝寒气。
钟情被这寒意吹得稍稍清醒了些,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并不在某只猛兽的肚子里。
门缝露出一丝光亮——他在祷告箱里。
黑暗之中这里是最私密的地方,光明之下这里又是最公开的所在。
神像就矗立在正前方,低眉垂眼看着他的使者和他的信众。
林姿寒还在一句句忏悔着,钟情只觉得他们在神明的目光中无所遁形。
他突然间大力推开压在身上的人,握住箱壁边缘就要逃出去。
可是两条腿完全没有力气,不等迈出门就跪倒下来。
林姿寒一只手横在他腰间,却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就将人带回去。他凝视着那只搭在箱壁上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指尖和骨节处都变成失血的白,像一颗颗玉做的圆珠。
他舔吻着那颗颗玉珠,钟情终于无法忍受,抽回手,在林姿寒还要继续追来时,用这只湿漉漉的手扇了他一个清脆的耳光。
林姿寒眼睫轻轻一动,拦在钟情腰间的手轻轻用力,就将他按回原位。
这一次钟情背对光明,身下是坚硬的木板,背后是依旧滚烫的怀抱。
他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能感受到丝丝寒风时不时吹进来,强迫他保持清醒。
越是清醒,就越明白——
门没有关。
神像还在注视着这场罪孽和忏悔同时发生的祷告。
系统从小黑屋放出来的时候面带微笑,显然早已习惯这样的待遇。
【菜精,你的计划好像不是很奏效诶。现在OOC机会用掉了,林姿寒也没被你气得失去理智找庄严决斗,他好像被所有怒气都发泄在你身上了耶。】
【……对不起。】钟情喘着气,【我没想到林姿寒这个清教徒会是这么一个薛定谔的清教徒。说好的禁欲主义婚前不发生性行为呢?】
他仍窝在祷告箱里,陷在柔软藏袍之中不想动弹,但林姿寒却神采奕奕,已经起身去神像前跪着祈祷。
明明周围寒风阵阵,他却像是觉得很热一样,身上藏袍两只袖子都脱下来系在腰间。被汗水浸湿的单薄布衣贴着上半身肌肉,越发显得精壮,而藏在藏袍之下的下半身则越发显得魁梧,就像蜷伏的野兽。
钟情在看到他耳边的耳坠时别过脸去。
他现在看不得这个。
对于刚才的记忆大都因为缺氧而不慎清晰,唯独对那粒红珊瑚印象深刻——在火热的狭小空间里,它是唯一冰凉的所在,时不时落在钟情脸上、胸口、腿间。
每每触碰,都会情不自禁地一瑟。
那粒珊瑚被刻成竹子的模样。
藏族男子偏爱竹节形的耳坠,钟情不想去思考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另有深意。
【看来这个位面是输定了。不过没事,我这几天吃斋念佛,想明白了一个道理,钱财乃身外之物,又何必在意呢。】
系统念了句佛号,随即掏出一组数据开始上吊。
钟情:【……】
他无奈道:【统子,你先别急,我们还有机会。】
系统凄惨一笑:【还有什么机会?还有三个月就要传送了。】
钟情轻轻按了下隐隐作痛的肚子,笑问:【系统,你知道我那位素未谋面的哥哥是怎么死的吗?】
*
林姿寒很少出去打猎了。
他的精力全都发泄在帐篷里的床上。
他在床上时变得很温柔,仍旧是一言一行都要忏悔一声。
但逸散的模型粒子依然狂暴无比,钟情原本还担心这些粒子进入他的身体后会让他痛苦,没想到它们强硬地钻进来后,竟然和庄严的粒子融为一体。
一个极致活跃,一个极致稳定,合二为一后变得矜持、羞涩起来,只在林姿寒靠近他的时候才轻轻颤抖。
那是恰到好处的颤抖,让钟情每到这个时候就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
无论多么有多么疲惫,只要林姿寒靠近他,他立刻就能在粒子的撩拨下再次动情。
再一次结束这种不能自控的状态,钟情伏在床头轻轻喘息。
顺过气来后他翻身平躺在床上。
天窗之上是一小块布满繁星的天空,明明上一次看到这片天空时,它还是蔚蓝一片。
林姿寒很喜欢他这副失神的模样,又凑过来吻他,钟情实在是怕了,岔开话题。
“给我讲讲哥哥吧。”
林姿寒顿了一下。
“他和周围那些牧民没什么不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是巡山志愿者。”
林姿寒坐在床边的地毯上,把玩着钟情的手,声音冷静,像是在讲一个与他无关的人故事。
“阿爸也是巡山志愿者。他就是在巡山的时候,在狼窝里发现了我。他身上有很多伤,子弹、棍棒、刀斧,都是和盗猎分子搏命的时候留下的。那些伤虽然不致命,却损害了他的寿命。他死的时候才四十岁,但是看起来就像一个六十岁的老人,在梦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钟情沉默片刻:“他是英雄。”
“是英雄就该死在和敌人搏斗的时候。”林姿寒轻笑,“他信神,信到即使面对盗猎者依然无法下狠手。可惜神明从不眷顾他,婚姻、事业、生命,每次都是。”
“……那哥哥呢?”
林姿寒故意绕了一圈,想绕过这个话题,没想到钟情还是将它重新拉回这里。
他在钟情脸上重重亲了一口,无奈道:“他死于胃癌。”
“他死的时候很瘦,我把他抱上雪山,抱得很紧,害怕风一吹就把他刮走了。医生说,他需要离开牧区,去城市看病,化疗或者手术。我带着他去了很多医院,卖掉家里所有的牦牛和猎物,化疗做了一次又一次,没有用。”
“我就又带他回到草原,去找每个牧区的萨满、喇嘛、神父,只要是有名有姓的神,我就去求他们救人。可还是没用。”
“在那之前,我从来不觉得钱是什么好东西。在牧区人们不需要钱,牧民能自给自足。每过三个月会有商人进山,带来面粉和食盐,换走牦牛和鹿皮。那一点东西就足够了,我不喜欢吃得太饱的感觉。”
“他死的那一天我才发现钱原来是很有用的。”
林姿寒嘴角勾出一丝冷淡的弧度,回忆让他眼中一片虚无。
“我们并不缺钱。除了牦牛和猎物,家里还有很多没来得及销毁的藏羚羊皮。都是被那些人活剥下来的,没有弹孔,完美至极,每一张都价值连城。”
“我一张都没卖。哥哥说,如果我敢卖,他会立刻开枪自杀。他死后我把那些羊皮放进他的棺材里——他甚至没有那些羊皮一半重。”
林姿寒视线终于有了焦点,落在钟情那张苍白的脸上。
因为水土不服食欲不振,那张脸变得瘦削,骨相被凸显出来后,漂亮得近乎艳丽。
“我不觉得阿爸是英雄。他是为了逃避情伤才一遍一遍去巡山,最后窝囊地死在梦中。但我觉得哥哥是。可他是又怎么样?没有一个人能救他。最滑稽的是,拼命救他的都是与他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而曾经给了他生命的那个人,甚至不知道他就要死了。”
林姿寒有点邪气地微笑,“阿情,你说,如果洛绒女士见到哥哥,会觉得他是英雄吗?”
“我想她会的。妈妈她也是胃癌去世,也做了很多次化疗,下葬的时候,也是骨瘦如柴,都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她说过,每一个抗击癌症的人都是英雄。”
胃里有些反酸,钟情轻轻咳嗽了两声以作掩饰。
“我知道你心中还是怪妈妈的。怪她为什么当年不肯为了哥哥留下,就算要走,为什么不肯把哥哥一块带走……可是姿寒,当年她逃跑时是光着脚的。她连一双鞋子都无法带走,何况一个人呢?就算她能带走,下场也只会是被追上,被捉住。从此,再也没有逃跑的机会。”
“姿寒,我很好奇。当我大伯找到你,说要资助你离开草原念书的时候……”他又咳了几声,“那时候你想的究竟是离开草原修建一座两全其美的水库,还是离开草原去审判我的妈妈呢?”
他咳得越来越厉害,最后伏在床边干呕不止。
林姿寒跪在床边,只觉得一股恍惚和凉意窜上脊背。
这场景何其眼熟。
他猛地拉开钟情捂住嘴的手,看见掌心处满是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到纯白的羊绒地毯上。
钟情嘴角也都是血迹,像是涂了一层鲜艳的口红,为那张苍白的脸添上几分妖异。
“凯瑟琳霍德华的命运封缄其中。”
他轻声呢喃,“姿寒,你又要怎样审判我呢?”
第59章
牧民们跟随牦牛群的迁移而定居。一个地方的草吃光了,就要换到下一个地方去。
他们离开之前不会通知外界任何人,只会在树干下留下标记,让专属他们的商人知道去向,在约定的日子里,为他们带来物资。
想要找到这些散落在高寒草原上的牧民,只有通过商人。
“庄少,所有的商人都已经排查过了,现在还剩最后一个。听他说,与他交易的那个部落总是生活在雪线附近,行踪最为神秘。每次他都要提前半个月进山,才能准时找到他们。”
陈特助指了下地图上某个点,“我们的人在这座山的山口堵到了他,他现在就在车上,要带他来见您吗?”
“不必。”
庄严起身,向门外走去,“让他带路,立刻进山。”
车就停在门外,陈特助快步上前拉开车门,不等庄严坐进去,有人匆匆忙忙跑过来。
“庄少!有人给您送了封信!那个人说写信的人叫、叫林姿寒!”
陈特助大惊,转头看向庄严。
庄严面无表情,反倒是商人先开口:“林姿寒?是洛绒次旦吧。他们那个部落的普通话说得不好,汉字也不怎么会,他说要出草原,还是我帮他找了两个字当的名字。”
陈特助忙问:“他就在与你交易的那个部落里?”
“是啊,这小子可厉害了,是个神枪手!”
提起熟人,商人比手画脚,“你们要找他?他回草原了?”
陈特助没有回答,小心地看了一眼庄严。
他这位大老板自从竹马失踪后就再也没笑过。虽说并没有因为迟迟找不到人而迁怒下属,但周身气压越来越低,无端就是让人生畏。
庄严接过信后快速拆开。
里面是薄薄的一张纸,写着几个字——
安平医院。
看清这四个字时,他骤然失控,将信纸捏成一团。
钟情做完最后一项检查,乖乖等着吃止痛药。
他下了仪器就拒绝再穿病号服,一定要换回藏袍。平时嫌麻烦总不愿意戴的绿松石串,这一天也亲手缠上腰间。
“庄严什么时候来?”
这个问题他今天已经问过无数遍。
“很快就来。”
这个答案林姿寒今天也已经回答过无数遍。
钟情趴在窗边,一边等止痛药起作用,一边等人。胃里的疼痛让他不太想说话,也不愿意动弹。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回头捧住林姿寒的脸,在极近的距离去去看林姿寒的眼睛。
他看的是林姿寒眼中自己的倒影。
“我是不是变丑了?”
“你还和以前一样好看。”
钟情笑了:“你又骗我。”
他转过头去继续等人,在看到这辆眼熟的世爵车时,立刻起身跑下楼去迎接。
因为太兴奋,他没注意到林姿寒眼中那个小小的倒影在顷刻间蒙上一层水意,变得模糊。
他和庄严在楼梯上相遇。
“庄严!”
钟情飞奔下去。
即使穿着厚重的藏袍,庄严还是轻易就将钟情整个揽进怀里。
手臂里这具身体变得瘦削纤弱,藏在在袍子里,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他抱得越来越用力,害怕朝思暮想的人会再一次从自己眼前消失。
钟情任由他抱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听出是来人是林姿寒。与此同时,他感受到庄严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他拉住庄严的手臂:“不许生气。也不许和姿寒打架。”
庄严松开手,低头看着他,眼中浮起一丝悲哀。
“如果我早些带你去体检——”
“庄严。”
钟情打断他,伸手捂住他的眼睛。
庄严从前绝不会在人前露出这样软弱的神色,因为他总是那个需要做决定的人。他不能显露出分毫脆弱,因为这会让那个被他庇护在身后的人恐惧。
掌心的睫毛在微微颤抖,钟情松开手,心中知道庄严已经猜到了。
“半年前你才带我去做过体检,当时一切正常不是吗?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呢?妈妈和哥哥都是突然患癌,我也是迟早的事。”
“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姿寒的错。这只是命运而已。”钟情主动搂上庄严的脖子,在他耳畔亲昵的撒娇,“别怪姿寒,别和他打架。”
庄严强忍下心中汹涌的悲伤和仇恨,忍得双目赤红,手指颤抖。
他埋在钟情脖颈间,沉闷地应了一声:“好。”
钟情听见他说好,开心地从他怀里挣开,朝楼上的林姿寒招手。
“快!姿寒!我们回家!”
待林姿寒下楼,他一手挽一个,“我有一个重大发现要告诉你们!”
*
钟情坐在柜子上,马头标本被他的身体遮挡住,只剩一双鹿角露在外面,倒像是本就从他的脑袋上长出来,像画册里的鹿神。
他翻开手里的书,指着其中一页。
“你们看,县志上记载了,庄严老家那座山在千百年前其实很有名气。因为温度非常适宜烧制瓷器,是闻名中原的瓷山。所以水库底下才会有那么多瓷片,那里估计原来是一个窑场。”
他眼睛亮晶晶的,朝林姿寒伸手,“快给我!”
林姿寒往手里的碎瓷片上吹了口气。所有锋利的边角都被他磨得圆润,粉末也被清理干净,他这才将瓷片递过去。
“鹿角马头是姿寒部落的图腾,却出现在中原的窑场,为什么?如果是通商,县志上应该会有只言片语的记载,但是我翻阅了当地所有古籍,没看到与异族通商的资料。倒是在犄角旮旯里找到一条记载——一支异族人曾流落到此,高鼻深目,身量高大,自称姓林。”
“那正是中原大地最混乱的一个朝代,无数王朝更迭,其中就有一个林氏王朝短暂地存在过……就在那支异族人进山之前。”
钟情看着林姿寒,笑问:“姿寒,你那位商人朋友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
“他并不太懂汉文,根据发音随意找了很多字让我挑选。我选了看起来最漂亮的两个字。我那时候不知道‘姿’不适合出现在汉族男性的名字里。”
“可是我觉得很适合你。”钟情失笑,“那你为什么偏偏姓林呢?”
林姿寒轻轻摇头:“没有人知道,好像我们生来就有这样一个中原的姓氏一样。”
钟情转头看向庄严。
“庄严,你妈妈姓什么?”
“……林。”
“巧合一旦多了,就一定是必然。草原也好,深山也罢,因为封闭失去对历史的记载,但因为封闭,很多历史的痕迹并未被抹去。那就让我来大胆猜一下吧。”
钟情跳下柜子,绕着庄严和林姿寒一面走,一面道:
“那个乱世是中原人痛苦的噩梦,却也是北方草原游牧民族大显身手的时候。中原皇室昏聩,他们得到机会,南下占领黄河以北大片土地,建立起一个又一个政权。”
“直到龟缩在南方的皇室被推翻,新的开辟者收复失地,北方政权被挨个击败。曾经的皇族沦为俘虏,在混乱中走失。他们分裂为两支,一支历经千辛万苦回到草原,从此隐居于最苦寒的牧区。一支则躲进中原腹地的深山,和当地居民共同生活、共同劳作。”
他举起手里绘着双鹿角的瓷片,在左右两人眼前一晃。
“看似已被同化,实际上心中仍然怀着对故土的留恋。”
他放下瓷片,拉起左右两人的手叠在一起。
“看,缘分就是如此奇妙。你们有同一个祖先,你们的祖先曾经逐鹿天下,登临帝位,威风凛凛。”
他同时握住两人的手,不许他们撤走。
怕弄疼他,被他压住的两人都没有用力反抗,只能面露恶心将头扭过一边去。钟情朝他们狡黠一笑:“偌大的中国,偏偏就叫你俩给遇上了。开心吗?”
两人很不开心,倒是系统唏嘘不已。
【难怪这个位面原剧情主角攻受能终成眷属,原来他们还有这种渊源。一个来自草原,一个来自深山,看似八竿子打不着,千百年前居然还是一家,怪说不得剧情设定他俩之间的吸引力会那么强呢。菜精,看你干的好事,这样天造地设的一对都能给拆咯。】
钟情暂时没理它。
他的神色变得温柔起来,声音也开始更轻缓:“从深山和草原来到城市,难免会有不适应的地方。但这并不代表你们被时代抛弃。你们的祖先曾经征服世界,你们当然也可以。无论是成为帝王还是沦为俘虏,只要还有一口气能喘下去,就会不屈不挠地活着。”
他微笑道:“等我死了,你们也会像祖先一样好好地活着,对吗?”
心中吊着的那块巨石轰然落下,庄严微微闭眼。
原本寻根溯源的温馨故事一瞬间陡转而下,结局竟然是如此的阴森可怖。
他很快睁开眼,红血丝之下是声色俱厉的惶恐和无措。
“你怎么会死?钟情,现在医疗很发达的,即使是晚期也有治愈的几率。我有很多钱,我还联系国内外所有最好的医生,你会好起来的,阿情,你会好起来……林姿寒!”
他几乎是暴怒地扭头朝一旁一言不发的人叱道,“你为什么不劝他!你不是爱他吗?”
“庄严。”
钟情轻轻唤道,“这样的话姿寒已经对我说过无数遍。”
他捧起庄严的脸,看着那双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疲倦至极却又暴怒不堪的眼睛。他慢慢说出下一句话,无比清晰地看见这句话出口后,这双黑瞳里的愤怒尽数化为悲痛欲绝。
“这样的话,爸爸对妈妈也说过无数遍。”
“但妈妈还是走了,以一种痛苦不堪、毫无尊严的方式离去。”
庄严没有办法再与他对视。
他低下头,靠在钟情双膝上,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乞求。
他听见钟情继续说:
“其实十年前她死的那天,我听见了你和医生的谈话了。”
洛绒女士在小庄严来到庄家的第三个月宣告抢救无效死亡。
那个月正是小庄严闭口不言潜心修炼普通话的一个月。他整整一个月不和任何人说话,只有在那一天,他主动找到医生,问了他一个问题。
钟情抚摸着庄严的头发:“我还记得你那时候有多么伤心。知道这种癌症会遗传,就赶紧跑回来找我。不说一句话,只是看着我。”
“庄严,十年前我没看懂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当时在想什么呢?”
庄严渐渐抬头,仍不敢直视钟情,视线只好久久停留在他的胸膛,心脏的位置。
“我在想,我绝不会那么自私……我绝不会让你那么痛苦。”
钟情微笑:“我希望你能用十年前的眼神看着我。”
庄严怔怔看着他的心。
那个被裹在藏袍之下的所在毫无起伏,似乎已经停止跳动。要不就是那里或许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颗心,不然怎么能忍心对十年后的他说着如此残忍的话?
十年前他们只认识两个月,他还存有大把的理智去衡量正确和错误,但十年后,他才知道为什么当时钟父明知爱人每一天都在备受折磨,却还是想多要一天的机会。
多一天,再一天。
因为无法想象一个没有爱人的世界。
他可以与钟情永不相爱,甚至可以与他永不相见,但是钟情要活着,在他的世界里活着。
“阿情,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才刚找回你,你怎么能告诉我,之后就是永别?”
钟情微笑,轻飘飘地避过这个话题。
“牧区的老奶奶给我讲过一个故事,你想听吗?”
“……”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中原人来到牧区,爱上了一个牧民的女儿,给她写了一句诗表达爱意。”
“昭昭云端月,此意寄昭昭。”
“牧民们都很喜欢这句诗,他们拼命地想要记下来,但到底是抵不过岁月的侵蚀,流传下来的只有三个连音调都变了的发音。”
钟情抬起庄严的脸,看着那双赤红潮湿的眼睛。
他说:“我爱你。”
庄严眼中瞬间落下两行泪水。
颗颗砸入藏袍的皮毛之中,消失不见。
他曾经无数次在梦中听见钟情对他说这三个词,却不想在现实中听到时,会让他如此心碎。
“你说过只要我猜对这个词的意思,安全词就能生效。”钟情莞尔,“我现在只有一个心愿未了。庄严,带我去瑞典吧。”
“……”
“听说瑞典同性可婚。我可以和姿寒结婚吗?”
“……”
钟情锲而不舍:“我可以和姿寒结婚吗?”
“你知道我拒绝不了你。”庄严闭眼,所有的嫉妒仇恨都化作喉间一股腥甜咽下去,“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钟情开心地转头,在林姿寒不可置信地眼神中,问:
“姿寒,我可以和庄严结婚吗?”
不可置信变成茫然无措,茫然无措又变成无可奈何。
林姿寒低头苦笑,喃喃:“当然可以……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他走过来,握住钟情的另一只手。
“选吧。无论你选谁,都没关系。”
钟情一手拉着一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我可以两个都选吗?”
第60章
系统尖叫:【菜精!你在干什么?!你这么做是犯法的呀!!会被审判者关起来的!!!】
钟情沉默。
被他求婚的另外两人也沉默着。
他们的粒子在剧烈地震动着,彼此仇视、互相厮杀,风暴中心却是一片平静。
他们几乎是同时开口:
“当然可以。”
“当然可以。”
即使这样默契,到现在为止他们仍旧没有正眼看过对方一眼,只是各自握紧钟情的手。
钟情回握过去。
得到满意的答案,他很轻地笑了一下,心中却并没有多么开心,只剩一片寂寥荒芜。
在金钱的加持下,移民手续办得很快。
他们刚到瑞典的那一天,天空下起小雨。北欧的冬天总是这样阴雨绵绵,道路两旁的欧式建筑尽管漂亮得宛如童话,蒙上这层雨雾后,便也从梦幻童话里来到森然冷峻的现实。
行人大都不撑伞,姿态闲适地在街上漫步。
钟情也学着他们的样子丢开伞,下一刻就被林姿寒拽入怀中,温热的气息吐在耳畔,告诫他不许调皮。
庄严取出纸巾擦去钟情脸上的雨水。
这张脸已经很消瘦了,有着明显的病气,但还是漂亮得惊人。时不时有行人朝他们好奇地看过来,在看清这张脸时眼露惊艳,又在下一刻变成惋惜,原地驻足目送他们离去。
到达瑞典的几天后,钟情止痛药的剂量加重。
拒绝治疗的好处就是,可以在吞下大量胶囊后,用那个千疮百孔但没有痛觉的胃去消耗他喜欢的海鲜和奶油面包。
这里有超大的海鲜市场,几乎每个铺位都有一只猫,懒洋洋地躺着,既不怕人,也不找人讨要吃的。
钟情让庄严买了许多鱼,然后指挥林姿寒喂猫。
猫咪们不喜欢林姿寒身上猎人的气息,吃完小鱼就很没良心地扭头走开。钟情就笑嘻嘻捧起他的脸亲一口:“没关系,它们不喜欢你,我喜欢你啊。”
天气冷得滴水成冰的时候,钟情不合时宜地要去斯德哥尔摩划皮艇。
湖水已经结出一层很薄的冰霜,皮艇驶过,发出冰块被碾碎的嚓嚓声。那本来是很微弱的声音,但周围冰天雪地,连风都被冻住,所有细微的声音都震耳欲聋,所有细微的感情静水流深。
庄严掌舵,钟情拉着林姿寒坐在船尾,看着雪白冰层上破开的航迹,“像一道伤疤。”
钟情变得越来越怕冷。
所以那座每年冬天都要重建的冰酒店,他们只住了一晚。
他们在结实的冰面上打洞,搭上帐篷,然后三个人围着小小的洞口钓鱼。到了夜晚,极光开始大爆发。
天空像一块荧幕,红色与绿色的荧光在这块幕布上,如同沙海一样一层层推进。漫天繁星点点,四周围拢的群山上覆着白雪,青黑的山脊裸露出来,像刀锋、像狼牙。
在钟情困倦不堪的时候,极光开始跳舞。
“传说极光是黎明女神的裙摆。既然已经有一位神明在此,又何必去请求基督呢?”
钟情向庄严伸出手,“还给我吧。”
短暂沉默后,庄严从口袋里取出一枚骨戒。曾经他亲手从钟情手指上取下来,现在又要亲手还回去。
钟情将那枚戒指紧紧攥入掌心。
想要和一个异性结婚,可以去全世界任何一个国家。
想要和一个同性结婚,便得去同性可婚的国家。
但是如果想要和两个同性结婚,那么又可以选择全世界任何一个国家了。
钟情将骨戒戴在左手无名指,将右手递到庄严面前。
“你的戒指呢?”
庄严顿了一下才仓促地从口袋里翻出戒指盒。
他订的戒指只是一枚平平无奇的素戒,是商店里最常见的款式,街上来来往往无数夫妻手上都戴着这样的戒指。舍弃所有浮华的装饰,回归它原本的寓意——
契约。
传说左手无名指与心脏相通,锁住恋人的无名指就能锁住恋人的心。
庄严在钟情右手上的素戒上落下一吻,平静而苦涩地咽下这个事实:无论如何,钟情还是更爱林姿寒。
钟情抬起双手,在极光与繁星之下看着两枚戒指。
“那么我们三个,现在就算是结婚咯?”
良久,身边传来两声轻轻的:“嗯。”
在他们开口的那一瞬间,钟情脑海传来叮的一声。
系统一惊,随后狂喜:【菜精,任务完成了!】
它扔了佛经关掉佛号,狂欢一阵后突然回神:【等等!这是怎么回事?任务怎么就完成了?】
钟情微笑:【不是说只要口头的约定就可以吗?】
【但他们并没有……不对,他们有……不对不对,他们有是有,但他们是和你、你们三个……菜精!】系统终于醒悟过来,【你钻了定义的空子!】
【但这是有用的不是吗?他们已经开始融合了吧?】
【确实是。不过你怎么能确定这个空子能钻?】
【因为他们的粒子已经在我的身体里融合了,我是他们融合的媒介。那天晚上我就在想,如果粒子可以通过我进行融合,说不定婚约也可以呢?】
系统感叹:【你可真是天马行空啊。】
没高兴多久它又陷入深深的焦虑:【但是菜精,咱们清水局是不允许这种擦边球存在的,等你脱离位面进行数据结算的时候,审判者会逮住你的。】
钟情笑笑:【那就到时候再看吧。】
他闭上眼睛,在新婚的氛围里感受了片刻,然后睁开眼。
“庄严,止疼药失效了。”他轻声开口,“我不想去医院打吗啡。”
*
钟情的本意是自己一个人走进那间安乐死的手术室。
庄严却说:“阿情,你要我抱憾终身吗?”
最后,钟情躺在病床上,穿着亲自挑选的最喜欢的衣服,就像来到瑞典之后的每一个夜晚那样,在一左一右两个人安静地注视下闭上眼睛。
针头扎进皮肤之前,他嘴角扬起一丝真心的微笑。
“姿寒,我真的好喜欢你。但我也没办法离开庄严。所以……”
“晚安,姿寒。”
“晚安……庄严。”
轻轻握在掌心的手骤然无力,象征一个人的生命就此终结。他将永远停留在原地,而身旁的人会继续向前,无法回头。
庄严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被推出的手术室。
医生的嘴在他面前一开一合:“……病人叮嘱我们一定要在他离开后将你们带走。他说,他不想你们感受到他的身体在你们怀中变得冰冷和僵硬……”
无数字句钻入他脑中,他却听不出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直到医生递给他一封信。
庄严亲启。
如此眼熟的字迹,是上学时候他模仿了无数遍的、好帮忙代写作业的字迹。
他手指轻颤,在人来人往中拆开信纸。
开头是粗略的遗产分配。
“……我的遗产,一半捐给那些为了水库和大坝背井离乡的移民们,另一半拿去为草原上的牧民修建医疗设施。马场就留给你吧,万一哪天你破产(当然我知道你是肯定不会的啦,你可是庄严啊),把它卖了应该能帮你一段时间。但是一定要记得帮我的小马们找一个好主人哦!”
然后是细细地叮嘱。
“……照顾好严奶奶、陈特助、赵司机,董秘书,还有我最喜欢的那个法国大厨。记得去公园给帮我喂猫。”
最后是一句如此可爱、又如此残忍的命令,或者说请求。
“……庄严,好好活下去。不许提前来找我。”
最后一个字被打在信纸上的水迹模糊了。庄严慌忙想要擦去那道水渍,胸膛处宛若窒息的绞痛却让他连手也抬不起来。
他强忍着悲痛在人潮中逆行。
回家。
等待通知。
火化。
下葬。
异国他乡,所有的流程都只有他一人出席。
林姿寒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而他自始至终没想起过林姿寒。
灵魂逐渐被抽离出沉重的躯壳,钟情等待着系统结算。
系统很紧张:【菜精,你真是太敬业了,都快死了还在立人设。看在你这么身残志坚的份上……】
它呼出一口气,豁出去道:【你快逃吧!破碎虚空随便逃到什么位面去,只要进入位面世界,审判者就抓不到你了!快逃!我来给你打掩护!】
钟情失笑:【你的全部身家不想要了?】
系统泪流满面:【想要。可是也不能把你给搭进去吧!】
【嘘。你听。】
【都这时候了还听啥听?审判者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等他来了,你就是长八条腿也跑不过他——】
轰,一声巨响打断它的话。
它回头看去,世界崩塌掀起的风暴几乎能扯断它的字符串。它顾不得重组身体,调出面板,看到那上面的画面后便是一声惊呼。
是林姿寒。
他回到草原,爬上雪山之巅,在那里用一颗子弹射穿了自己的太阳穴。
直到倒在漫天冰雪中,他手中仍然攥着一封信——一封从未启封的信。
【天哪,林姿寒竟然自杀了!这种恋爱位面的世界意志根本受不了失去一半支柱的冲击,这个世界要崩溃了!】
还不等系统惊呼完,摇摇欲坠的位面竟然在奔溃一半后顽强地顶住了。但失去一半支柱意味着它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位面,它就像一个危房,自我封锁不再允许任何人出入。
数据面板在闪烁两下后彻底黑屏,系统呆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恭喜你,菜精……你不用跑了。主角自杀,位面封锁,所有资料自动加密,就是审判者来了也解不开。你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哪。】
钟情没有说话。
系统突然反应过来:【等等、你、你不会是算计好了的吧?】
钟情没有直说:【给林姿寒的那封信里,我一个字都没有写。】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他不会拆开看。我可以让庄严为了我活下去,却不能让林姿寒也这么做。庄严背负责任,而林姿寒只懂得审判。审判自己,是他必然会走上的绝路。】
系统连连摇头:【没想到全局最伟大的人类学家竟然是一根藤藤菜,佩服佩服。】
它狗腿地问,【那么这位尊敬的藤藤菜之神,你接下来是要休息一段时间呢,还是直接进入下一个位面呢?】
【我需要休息一下。】钟情躺倒在系统空间柔软的床上,【三个月之后,再叫醒我吧。】
他闭上眼睛,系统也没离开到处去代班而是进入久违的休眠。
三个月后他们准时睁开眼。
所有的复杂情绪都被消化干净,钟情接过剧本。
这一次的新身份是一位自幼患有腿疾的名士,追随主公一路征战,将主公送上摄政王的高位,但最终因政见不合,二人分道扬镳。
看过几页,他微微挑眉:【怎么又是这种青梅竹马的角色?】
想到刚刚结束的那个位面便是因为和庄严十年相处导致庄严日久生情,才导致最后搞出这么多祸事来,钟情决定这次充分吸取教训。
【这次我要当竹马的深情男配!】
【好的,数据已录入。那咱们现在就投放?】
【投!】
在系统按下启动键之前,钟情突然伸手拦住:【等等,你和审判者之前那个赌……能带我一个吗?你知道的,咱们剑修,养一把剑很费钱的。】
*
北冀,皇宫中。
三日前厮杀留下的痕迹已经消失不见。血迹被冲刷干净,腥气被焚香掩盖,梁柱重新刷漆,盖过刀剑劈砍的痕迹,一具具尸体被草席一卷,拖出宫外。
奴仆的、主子的,一切身份在那个煞神面前都没有什么不同。
三年前他杀了老皇帝,扶持少帝做傀儡,现在又幽禁少帝,逼他写下禅让诏书。
三日前宫内还飘扬着前朝大齐的旗帜,如今便已全都换成新朝北冀。
登基大典吉时已过,满朝文武立于殿下,却迟迟不见典礼开始。
年轻的摄政王端坐在高位上,喝了口冷酒,问一旁的侍者:
“军师还是不肯来?”
“回摄政王,军师大人说……他说殿下您谋权篡位、欺上犯下,既非同路之人,自然……自然不必再见。”
“呵。”
摄政王没有生气,反倒挑眉笑了一下,冷冷扫过殿下黑压压一片跪倒在地的人。
“你去告诉他,他什么时候来,典礼就什么时候开始。我和这些老东西,都会一直等着他。”
内侍犹豫着要不要为军师大人求个情,不等他跪下,殿外传来一声大喊:
“殿下!军师他服毒自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