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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他如果再不走,我就要被冻死了。】

冰室上空,无人能看见的角落,一人一统两个灵魂漂浮在空气中,充满无奈地看着宫殿正中的硕大冰棺。

棺中一人面白如雪,毫无血色,连睫毛都已经结出淡淡霜雾,面孔僵硬美丽得不似真人,仿若冰雪雕刻而成。

他穿着一身白衣,极其安静地躺在那里,胸口毫无起伏,显然已经是一具死去多时的尸体。

有人正将这具尸体虚虚拢入怀中。

黑色织金绣蟒蛇的袍袖覆住雪一样的白衫,不敢太用力,害怕扰了亡者安息,也不敢太松开,害怕连这具躯壳也留不住。

幽魂状态的钟情简直恨不得直接飘过去,把这个人环在他腰间的手扒开。

【假死药服下后七天失效,这都第六天了,萧晦这王八蛋他不上朝的么!】

【菜精你别急。】一旁系统安慰道,【有人来了。】

门外传来内侍通报的声音。

萧晦睁开眼,不耐烦喝道:“滚开。”

空中一人一统扼腕叹息。

这六天来无数人在冰室外请求相见,曾经共患难的军士、朝中忠心拥护的臣属、甚至遭满门屠戮后侥幸苟活所剩无几的萧家至亲,但萧晦永远只有一个答案——

别来烦他。

若非之前他血洗皇庭的雷霆手腕震慑了朝廷上下,六日罢朝,足够这个新生的政权又生内乱。

内侍通报无果,只得退下。

但很快门外传来争斗声,有什么东西被摔碎,兵器碰撞在一起发出铮铮响动。有人拍响了宫门,语带哭腔:

“殿下!末将罪该万死,辜负军师嘱托……旭城、旭城失守了!”

萧晦腾地坐起来,双目赤红一片。

“钟王妃呢!?”

“末将该死,贼寇奇袭,钟王妃眼下生死不明!”

萧晦立刻翻身出棺,大步行至宫门前,推开门,满室寒气奔涌而出。

他站在这片森白的雾气中,披头散发如同鬼魅,寒声道:

“即刻点兵,孤要亲征!”

浑身是血的军士领命,匆匆退下。

萧晦回身在冰棺前站定,看着棺中那个依然沉睡的人,俯身在他冰冷的额上轻轻一吻。

“莫怕,阿情。我一定把伯母平安带回来。”

钟情目送萧晦离开。

旭城遥远,即使大军压境,再快也得一个月才能攻打下来。

总算是不用面对明天死而复生和萧晦面面相觑的尴尬境况,但钟情仍然忧心忡忡。

如今北方已经统一,但南方依然军阀割据、豪强并起。

乱世中再正规的军队也如同土匪,攻城之后屠城抢掠已经是基本操作。即使钟王府家丁众多,对上杀红眼的土匪们,依然是凶多吉少。

系统看出来了,开解道:【别担心菜精,是主角领的兵。他带出来的军队爱民如子,从不干烧杀抢掠的事,不会伤害王妃的。】

钟情松了口气。

是的,主角。

不是主角攻,不是主角受,也不是主角之一,而是这个世界唯一的主角——元昉,元明时。

布衣出身,靠一身武艺和出奇精准的直觉一路招兵买马攻城略地,历尽千辛万苦,一统南方,和摄政王萧晦二分天下。

萧晦以霸道治下,元昉则推行王道仁政。

人人都以为乱世之中元昉这样天真的人会轻易就被碾死,但他偏偏没死。熬到最后民心所向,大败北方冀王朝,最终一统天下,还位于被萧晦幽禁多年的前朝废帝。

他是当之无愧的主角,萧晦则是与他戏份齐平的大反派,最后会被他割下头颅,在城墙上悬挂三日以谢天下。

这是一个精神力很复杂很强悍的位面,家国面前儿女情长不值一提。

两根支柱又生来就有你死我活的利益关系,可以说这才是一个就算钟情出车祸被撞死,在医院躺到剧情结束,任务也会自动完成的福利位面。

钟情读剧本的时候就已经看出这一点,所以赶紧下注,势必要从审判者那里抠来双倍积分,好早日退休。

他这次匹配的角色是一个戏份不算太多的深情男配,打自娘胎里出来就患上腿疾,还好家世不错父母疼爱,没有因此受苦。

但因为总是闭门不出,性格难免孤僻冷淡些,这么多年来,也就萧晦一个称得上知心的朋友。

在这样一个礼节大于天的古代位面,又是这样一个清冷内敛的性格,爱意本就难以宣泄于口,更别提还是同性之爱。

所以这个位面的深情积分特别好刷,只要在萧晦面前多说几句话,表现得温柔体贴些,积分哗哗就来了。

出征号角响起后,有人偷偷潜进冰宫。

他道了声冒犯,然后小心翼翼给冰棺里的人喂了一颗丹药。

药丸入口即化,钟情顷刻间感到一丝蛮横的拉力,将半空中的他扯回那具冰冷的身体。

心脏开始跳动,血液开始重新流淌,一呼一吸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

终于,钟情睁开眼睛,睫毛上的冰霜簌簌落下。

他提前醒了过来。

烟灰色的眼珠不太灵活地一动,苍白手指握住冰棺棺沿,指尖的皮肤还没恢复过来,仍旧泛着青白的死气。

他认出来人:“孙世子。”

孙世子赶紧扶住钟情的肩膀,助他坐起来。

钟情吐出一口喑哑的寒气:“有劳。”

世子连忙道:“军师为北地鞠躬尽瘁,数次救我们这些前朝臣子于水火之中。结草衔环尚不能报,区区一颗假死药又算得了什么呢?军师既然想要离开,我等定当倾尽全力相助!”

他轻轻将棺中人抱起来,感受到隔着几层布料也凌厉刺骨的寒意,不由稍稍抱紧了些,但很快就意识到自己逾矩,忙道一声得罪。

钟情没有在意。

这具重新运转起来的身体仍然僵硬无比难以动弹,脑中更是混沌一片。

他完全没有支撑自己的力气,只能靠在对方怀里,任凭对方将他带到什么地方去。

恍惚中周围的景色越发荒凉,而后似乎是进了一个密道。不知在黑暗中潜行了多久,前方天光终于大亮,竟是已经直接出了宫门。

密道口停了一辆青帷马车,车厢里堆满取暖用的毛毯和手炉。

孙世子将钟情抱上车,用毛毯层层裹起来。

他语带哽咽:“我本欲弃官与军师同去,只是担心军师与我一同失踪会引得摄政王猜忌。我已安置好军师的落脚点,还请军师前往那处修养一段时日,再做其他打算。外头的车夫是我最信任的心腹,定会拼死护军师周全。”

钟情低头轻咳一声:“多谢。”

世子替他拢紧毛毯,细细叮嘱道:“此药伤身,需要好生调养三年方可不影响寿命。军师切记,今后三年不可劳累,不可积郁,不可过怒,也不宜太多……房事。”

钟情闭眼,淡淡道:“我明白。走吧。”

“此去山高路远,不知何时还能再见。”

世子飞快擦去眼泪,俯身长拜,“军师,就此别过了!”

马车辘辘向远方驶去。

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城,钟情总算能松一口气。

原剧情里他远没有没有狼狈。

剧本上萧晦得知军师要辞官归乡,挽留一番后见他去意坚决,便赏赐了许多东西亲自送他出城。

堂堂摄政王,帐下谋士无数,开会的时候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人头疼,就是走掉一半,仍嫌这个机构臃肿。

怎么可能像个土匪头子一样,一听人要走,就赶紧把人锢在身边,走哪儿带哪儿,让人连一个逃跑的机会都没有呢?

可偏偏这个位面的萧晦这么做了。

现在距剧本上男配离开的时间点已经过去了一年。

整整一年,萧晦吃饭睡觉无时无刻不守在钟情身边,一听他提起要走就捂住耳朵不听不听,晚上睡觉还要藏起他的轮椅和拐杖,让他一个瘸子真是无路可逃。

如果不是孙家冒死献上的这颗假死药,钟情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离开皇宫。

他忧心忡忡:【统子,我们晚了一年才出宫,主角那边的剧情还能赶上吗?】

系统相当自信:【放心吧。这个位面的自洽能力很强,会自动调整时间线的。现在你已经走完辞官回乡剧情点,就差到主角那边演一出美救英雄,就可以躺平隐居直到下线了!】

钟情心情终于好了点。

半个月后,他们到达目的地,是南地一座矮山上的农庄。

有一些田地,还有一些屯兵,不用担心吃穿和安全。一概外事都有孙世子留下的人为他处理,钟情自己只需要安心修养身体。

每日看看书弹弹琴,再侍弄些花草,日子过得比在萧晦身边还舒服——毕竟军师还得天天出门开会勾心斗角,隐士可就浑身轻松了。

他一边修整他的农庄,一边等剧情点的到来。在一个雨夜,终于听到系统的提示音。

【菜精,快出门!主角被人追杀上山了!他杀掉最后一个刺客后会昏迷过去,你需要带一把伞放他头上帮他挡雨,然后把玉佩拉下,然后就可以回来了。】

【这么简单?】钟情诧异,【我还以为需要把他带回来养伤呢。】

【用不着。主角是这个世界的人形高达,只要不是一击毙命,再重的伤都能自愈。这段剧情重点不在于你救了他,而在于玉佩。】

钟情拾起腰间那枚蝉纹玉佩。

这枚玉佩萧晦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是钟王爷还活着时送给他们二人的加冠礼。

剧情里,元昉见到萧晦身上的玉佩,误以为萧晦是他的救命恩人,所以几次想要和萧晦和谈,还不顾门客劝阻三次捉放萧晦,甚至在最后一战中率军避退三舍。

结果反而让萧晦狂妄自大起来,认为元昉懦弱无能不过如此,在最后一战中失去防备心,被元昉捉住破绽一举击溃,一剑枭首。

钟情赶紧起床,穿好衣服后,艰难爬上轮椅,拿着两把伞就要出门。

为方便他行动,整座农庄没有一处门槛和楼梯,路面平整无比,每天都有人细心检查是否有石块掉落。农庄外钟情常走的那几条路也是同样的待遇,不过其他地方就是原汁原味的难行山路了。

快出庄门时,钟情犹豫了一下,扔掉怀里的那把伞。

就算是独角戏,也得讲逻辑。

作为一个志趣奇特的隐士,雨夜出门赏景虽然有些奇怪,但也不是不可能。可一个人出门却带两把伞……这就有些说不通了。

钟情一手撑着伞,一手摇着轮椅,在系统的指挥下离开大路,驶进泥泞的山间小路。

灌木和低枝频频擦过他的身体,雨水从草叶上滑落,浸入衣料,冷得刺骨。轮椅行动不便,尽管撑着伞,钟情还是把自己弄得浑身湿透。

找到元昉时,他已经冷得牙齿发颤。

周围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他一一看过去,看到元昉时,还以为也是一具尸体。

元昉面朝下趴着,身下已经汇聚起一汪泥水,在黑夜中依然看得出淡淡的红色。他身上全是伤口,有长有短,最长的一道从肩膀划到尾椎,显然动手的人存心要将他砍成两半。

所有伤口都被雨水泡得发白,边缘翻卷起来,裸露在一堆破布外,形容实在可怖。

钟情倒吸一口凉气:【统子,你确定主角这活得下来?】

系统也倒吸一口凉气:【怎么会这样?剧本里没这么多刺客的呀?剧本里他杀了最后一个人后,还能自己找一棵树靠着坐下呢。】

它赶紧拿出数据一通测算,总算松了口气。

【放心,菜精,死不了。别看他现在伤得厉害,雨降低了他的体温,血已经止住了,止住血他就死不了。但他现在有点窒息的风险。】

确实。

元昉现在整张脸都埋在泥潭里。雨再下会儿,泥水就能淹没他的鼻腔,把他溺死。

【菜精,你把他扶到那棵树旁……】

一人一统默契地同时看向轮椅上那双漂亮修长的摆设。

【算了菜精,你就帮他翻个身吧。】

钟情采纳了这个建议。

他坐在轮椅上,俯身下去握住元昉的肩膀,想要将他扳动。

昏迷的人身体沉得像石头,钟情此刻的姿势又不好使劲,忙活半天元昉依然纹丝不动。

他只得从轮椅上下来。

他两条腿都患有轻重不同的顽疾,平素只是僵硬得难以行走,拄上拐杖倒也能走上两步,但遇热遇冷就会变本加厉,两条腿全无知觉,即使有人搀扶也动弹不得。

没有知觉的腿丝毫不能支撑他的身体,刚从轮椅上滑下来,就直接跌坐进泥水里。

钟情顾不得擦去溅到脸上的泥点子,赶紧帮快溺死的主角翻身。

重心降低后好使力多了,安顿好元昉,把蝉纹玉佩塞进他尚算完好的前襟,又调整了下伞的角度,确保他的上半身不会再被雨淋到。

钟情坐着休息了会儿,便决定爬上轮椅打道回府。

他刚拖着膝盖爬上轮椅的踏板,突然又冰凉湿润的某物缠上他的脚踝。

他心中悚然一惊,回头一看,正好撞进一双幽深冷冽的眼睛里,在这双杀意腾腾的眼睛的衬托下,暗处的树木都像是瞬间都变作鬼影幢幢,

系统:【啊啊啊诈尸啦!】

钟情:【啊啊啊诈尸啦!】

他正要开口解释,脚踝上那双手却突然用力,将他拽下爬到一半的轮椅,摔在泥水坑里。

钟情呛了口水,寒意从皮肤渗进骨髓,他冷得无法开口,看了眼元昉就晕了过去。

元昉一愣,从戒备中渐渐回神。

他伸手探向那人脉搏,探出并无分毫内力后,指尖轻顿,转而撩开那人被雨水黏在脸上的发丝。

他又是一怔。

一身白袍分明已经被泥水浸得脏污不堪,黯淡天光下,却依然让人感到圣洁。一半的脸埋在泥潭中,另一半也溅上一道泥痕,反倒越发显得污秽下面如白玉。

元昉伸出手抹去白玉雕上那道污痕,感受到指腹传来的柔软触感,才终于能确定——

这并非是他临死前的幻觉。

第62章

钟情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然大亮。

一个人背对着他,坐在床前的脚踏上,手里拎着玉佩的系绳,对着窗外天光很仔细地端详。玉佩在他指间摇摇晃晃,透光后玲珑剔透,如同一汪秋水。

钟情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那人却像是身后也长了眼睛似的,瞬间回过头来,开口笑道:

“醒了。”

钟情脑中浑浑噩噩,没忍住抬手掩唇轻咳一声,终于想起这人是谁。

主角元昉。

一个本不该跟他这个乱世路人甲有任何交集的人,但他们现在竟然见面了。

钟情眼前一黑,差点再次晕过去。

他闭上眼,在心中消化着这个事实。

系统相当冷静,毕竟这一次它没有下注。

【菜精,你先别急,你就维持你原来的人设,把主角打发走就行。这个位面阶级分明,主角出身草根,跟你们这种世家公子哥天生就不对付。】

钟情一想也是。

他心中正思索着接下来该在主角面前如何表现,突然感觉到有人压下他胸口处的被子,温热的手指覆上他颈间。

钟情瞬间睁眼,对上一双清明的、毫无邪念的眼睛。

两人对视片刻,元昉收回手。

“无意冒犯,我懂些医理,想帮你看看脉象罢了。”

手背在身后,指尖相互一撮,那光滑柔软的触感仍旧不散。元昉顿了一下,又道:

“你昨日淋雨,受了些凉,好好养上一段时间,便没什么大碍。不过你这脉象很是奇怪,不似寻常的气弱体虚。你之前可是中过什么毒?”

钟情淡淡道:“不曾。既然你醒了,就走吧。”

元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你想我走?”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抬头又是一笑。

“既然救了我,就好人做到底吧。”

他站起来,将玉佩贴身放进腰间,然后脱下上衣。那衣服已经被划破成一堆破布,随便一扯就散落下来,露出大片大片狰狞的伤口。

昨夜被雨水泡得发白的伤口现在红肿不堪,看起来更加可怕。

“昨夜你晕过去,我顺着地上的轮子印把你抱到这里来,然后找了伤药给自己抹。”

他光着上半身转了半圈,展示完自己的背部,又转回来。

他身材实在是高大健硕,累累伤痕也无法损毁这具身体的力量感,立在那儿跟座小山似的,窗外天光都被他尽数遮挡。

偏偏一张脸生得丰神俊逸,眉骨和鼻梁长得极优秀,一双黑眸嵌在其中,深邃得如同两颗寒星。眼下那道血痕虽说显得凶了几分,但天生带翘的眼角缓和了这几分阴鸷,总体来说依然是一张气血充足、很容易就能讨人喜欢的脸。

这生龙活虎的配置不愧是主角才能拥有,哪像钟情,一连三个世界都病病歪歪。

他稍看了几眼就移开视线,害怕再看下去就会因为过于嫉妒而恶向胆边生,对主角痛下杀手。

元昉见他回避,心中了然:看来他果然是喜欢我。

顿时眼里笑意又深了几分。

“后面我看不见,没办法自己来。恩公,看在昨晚我为你擦身子换衣服的份上,帮帮忙吧。”

钟情闻言掀开被子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的确已经换了身衣服。但他谨记着要做一个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面对主角一身凄惨皮肉也毫不动容。

他拒绝道:“我不会这些。”到底怕主角死了,补了一句,“去找我的护卫,他姓孙。”

“咳咳,原来那是你家的护卫啊。”

元昉清清嗓子掩饰尴尬,但眼中并无一丝尴尬,反倒分外理直气壮。

“我昨晚又是翻墙又是烧水,有人听到动静就来查看。我见他是个练家子,功夫不低,怕他被我身上的血吓到,你又晕着,我有理也说不清楚,索性将他打晕。”

他伸手才旁边一指,“抬到隔间去了,这会儿还没醒。不过你放心,我下手有分寸,不会伤到他。”

钟情无语,懒得跟他继续掰扯,一心只想快点将他打发走。

他拿过药:“过来。”

元昉立刻上前,笑着在床边坐下。

那些伤口近距离看冲击力更大,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再多药膏糊上去都盖不住。

钟情一点点帮他上好药,就要放下药瓶时,余光瞥见元昉胸前,眉头狠狠一跳。

正面的伤口是他自己涂的药,抹得潦草无比。尤其是那道从肩膀一直横贯到腰间的刀伤,深深嵌入皮肉中,再下去一点恐怕内脏都能流出来,但是不仅没有包扎,连药都没抹匀。

这样大一条口子换在别人身上,就是不死也丢半条命,元昉竟然还能好端端站在他面前。

钟情没忍下心,指尖沾了药抹上去。

他的手指刚碰到元昉肩膀时,那一块肌肉就轻轻颤了一下。

钟情抬头:“疼?”

元昉垂眸专注地看着他:“不疼。”

钟情于是低下头继续抹药,药膏涂抹到腹部时,满是伤痕的腹肌突然猛烈地动了一下。手指随后被人抓住,钟情拧眉抬眼,听见头顶传来微微低沉的声音。

“你手太轻了。”元昉轻笑,“痒。”

钟情抽出手,冷淡道:“接下来便是重的。你肚子上伤口太深,只包扎是不够的,自己下山找个医馆去缝几针。”

元昉挑眉:“我不能进城,城中有人追杀我。你不再帮帮我吗?”

“药箱中有针线,你可以自己动手。”

“好吧,那我也只好自力更生了。”

说罢元昉取出针线,点燃蜡烛一烧,就要往伤口上穿。

钟情一惊,脱口而出:“等等。”

元昉停手,微笑着看向他。

“你不用麻药?”

“有么?”

钟情哑口。

他好端端待在家中,哪里会受需要用上麻药的伤?家中自然是没有准备的。

但现在差人去买也不可能。孙护卫被打晕,不知何时能醒,元昉不能进城,他自己摇着轮椅估计三天才能摸到药馆门口。

钟情心中叹了口气。

他从元昉手中接过银针,按着他的肩让他在床上躺下。

缝针的时候钟情凑得很近。

这具身体眼神不太好。跟着萧晦打天下的头几年,军中条件很艰苦,为节约灯油,他常常只点一盏昏灯就埋头看公文,一看就是一整夜,渐渐就把眼睛熬坏了。

每一针落下都会牵起伤口一阵战栗。

钟情以为是自己技术不行,心里过意不去,脑中却要全神贯注,累得额上浸出一层细汗。

元昉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人动作,心道此人真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说的毫不留情,下手却轻柔无比。

微凉的呼吸扫过小腹,带起一串轻微的痒意。元昉实在忍得辛苦,抬手想要去碰,半道却换了方向,替面前的人拭去额上那层薄汗。

钟情全副心思都放在伤口上,感受到他的触碰也只是抬眼一瞧,随即便又低下头去。

伤口终于缝好,抹上伤药,缠好纱布,钟情总算有时间去看元昉的状态。

他看起来不太痛的样子,嘴里咬着木棍,眼中满含笑意,眼尾翘起的弧度柔和,活像只讨主人高兴的大狗。

钟情取下他嘴里的木棍:“伤口已经处理好,你可以走了。”

元昉赖在床上不动:“救命之恩尚未报答,我怎么能走?”

“举手之劳而已,用不着报答。”

“恩公不求回报,是恩公心善。我若也不思回报,就是我禽兽不如了。不如恩公告诉我是谁给你下的毒,我替你报仇可好?”

“……你若真心想要报答,现在就走吧。昨日刺客众多,幕后黑手想必是个人物,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搜山,你留在这里,必定带来祸事。”

元昉嗤笑一声,不以为意,心想读书人就是别扭,明明就舍不得他,嘴上还非要赶他走。

他躺在床上,双手摊开,无赖道:“我肚子疼,起不来了。”

钟情无奈,他如今这个清冷贵公子的人设注定是不可能和别人大吵大闹的,只能冷处理。

他打定主意不再跟主角接触,于是艰难地在床上跪起身子,膝盖拖着两条无力的小腿,想要越过元昉爬到床边去。

他的手刚撑在床边,元昉却适时曲起腿,把钟情不上不下卡在身上。

“还没问恩公尊姓大名呢。”

“免贵姓钟。”顿了下,“无名。”

这么敷衍的回答,元昉却笑了:“钟无名,好名字。元昉,元明时,清明时节雨纷纷那个明时。”

钟情:“……”果然不愧是个草根主角。

昉,意为日出明,因名取字,故而得明时二字。他相信世界意志给主角取这个名字的时候,绝对没想过他会用“清明时节”做自我介绍。

他伸手拍了下元昉的腿:“让我出去。”

元昉从善如流放下腿。

尽管身上的人已经用尽力气不想碰到他,但那两条纤弱的小腿还是无可避免得从他身上擦过。元昉浑身一震,看着对方凌乱衣衫下莹白手腕上的红痕,心中更是一跳。

昨晚擦身的时候,他不过是用的力气稍稍大了些,没想到就留下印记,整整一夜都不曾消去。

这到底是哪里来的柔弱玉人?

怎么会出现在这荒山野岭中?

钟情撑了拐杖,先去隔间看了眼昏迷不醒的孙护卫,见确实没什么大碍,便走出来,去桌前看书。

刚要坐下,想想主角这么自来熟,虽然拉开距离,但仍共处一室,还是不太保险,于是坐上轮椅一路摇着出了房间。

屋外的小园中养了许多花草,钟情浇水施肥莳弄一番后,来到小园正中央的瓷缸旁。

缸里是几朵睡莲,数尾红鱼在莲叶底下嬉戏。

钟情撒了些鱼食,静静看着鱼儿抢食吃。山中阳光和煦,照在身上,没多久就让人昏昏欲睡。

他昨晚淋了雨,本就没睡好,又生着病,刚刚还给主角动了场小手术,现在精神已经极其疲惫。他只觉得头越来越沉,原本只想趴在瓷缸边上休息一会儿,没想到竟睡着了。

元昉正透过雕花木床,不错眼地凝视着他。

从这角度看去,只能看见那人小半张脸,枕在臂弯中,依然是苍白的,却因日光和红莲的映衬,染上几分仿若酒醉的酡红。睡得那样不踏实,即使梦中也眉头轻皱,但又睡得那样沉,连宽大的袖口掉进水里也不知道。

元昉轻轻叹了口气。

就这样喜欢他吗?自己困成这样,却为了把床让给他,不惜出门睡在硌人的瓷缸上。

他从怀中掏出那枚玉佩,阳光下蝉纹光泽如水般流淌。鼻尖传来清幽的冷香,他埋头大吸了一口,越发觉得这床铺的主人就像他手中这玉石所化的小神仙。

他常听说读书人爱以玉定情,也常听读书人爱用玉比人。以前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才觉得这形容真是奇妙。

美人如玉,果然是美人如玉。

可是这般如玉的美男子,怎么偏偏就断了袖了呢?

他心中有些苦恼,昨晚的记忆却没来由地突然闯入脑中,想起昨晚褪去衣衫后看见的那身潮湿冰冷的雪肤,他胸中骤然一烫。

那股火热的烫意迅速传遍全身,趁得指间玉佩越发冰凉,几乎要以为握着的仍是昨晚那片光滑肌肤,差点吓得将玉佩丢出去。

回神后他赶紧将玉佩攥回掌心,心想罢了,男人之间的事他虽然从未想过,但恩公既然喜欢他,索性就随了恩公的意。

反正他孑然一身活在世上,本就不打算成家,他这破落门户更是没有传宗接代的必要。不如满足恩公心愿,他救他一命,他便好好待他一生。

只是不知无名兄家中可有长辈,若是不能接受两个男子在一起,他俩少不得要做些打算。乱世到处是无家可归的流浪儿,倒是带一个回家中教养,到时候他教那小孩拳脚,无名兄便带那小孩读书,也是一件好事。

若无名兄喜欢孩子,他们也可以多养几个。

无名,钟无名,这定然是个假名。

元昉一下翻身起来,想在桌案上找些能透露这里主人名字的东西,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收回手。

他走出门去,小心地将轮椅上的人抱回床上,然后也在他身边躺下。

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清俊脸蛋,心想读书人可真拧巴。

明明喜欢他,却不肯以真名示人。想来也是害怕将一番情意说出口会遭人耻笑,所以宁愿只留下玉佩就不告而别。这也无妨,既然无名兄心怀顾虑,那他就再主动一些,好让无名兄不必再这般将一番情意藏着掖着。

本来身子就不好,憋坏了可怎么办?

他们要过一生,自然是要长命百岁的。

第63章

一声惊雷从云端滚过,天色骤然变铁青。俄顷风起,吹得园外木叶簌簌作响,敞开的木门摇摇晃晃,咯吱作响,雨丝斜飞进来,湿了庭前青砖。

钟情被这突如其来的风雨声吵醒。

还未完全清醒时便感到额前一阵阵隐痛,他这个回笼觉仍旧睡得很不踏实,总感觉有人在阴魂不散地盯着他,像是又回到和萧晦狼狈逃命的那些夜晚,连梦里都是硝烟弥漫、遍地血污的战场。

他睁开眼,一张放大的俊脸突兀地出现在眼前。

和梦中人极其相似的气息让钟情心中一怔,随即回神,转过身,平躺着看向床顶。

“你怎么还没走?”

元昉很是无辜:“雨太大,走不了。”

钟情起身,这次身旁这人没有阻拦他,还帮了把手,扶着他坐上轮椅。

一边捡起落在地上的薄毯,替他搭在腿上,一边问:“无名兄,你可喜欢小孩?”

钟情睨了他一眼,觉得主角可能是睡傻了。

他摇着轮椅来到书桌前,随意拿起本书就要翻阅。

元昉从他手中抽走书:“天色如此昏暗,别看了,小心伤眼。”

钟情闻言伸手点灯。

火折子是黑木雕的筒身,放在嘴边轻轻一吹,火星一刹照亮那张莹白如玉的脸,下一刻就被双手拢着送去点燃灯芯。火苗噼啪一声跳出来,映出一截皓腕,光影明灭中十指纤长无瑕,指尖几近透明。

收回手后轻轻一甩,筒盖合上,广袖滑落,掩盖住那双手。然而又是一翻袖,雪白掌心赫然出现在眼前,脉络根根精致,泛着微微的粉。

元昉喉结一动。

钟情微拧眉:“给我。”

元昉将书往身后一藏:“这灯不亮,不如我念给你听?”

“随你。”

钟情收手,不再理会他,转身系发挽袖,铺纸研磨。

元昉差点看呆了。

他幼时倒也曾拜在名家门下,同窗不乏贵族公子,但从没见人能举手投足之间都这般清丽雅致。

他舍不得错过片刻,哗哗翻完手里的手,便一字不差地背出来,双眼仍目不转睛黏在面前人身上。

钟情当窗画着园中雨景。

元昉的视线格外有存在感,渐渐地钟情发现一个奇怪的地方。他搁下笔,朝元昉直视过去。

元昉不躲不避,迎着他的视线继续念书,但他不曾低下头看过一眼,甚至连眼都没眨一下。

“过目不忘?”

“不止如此。”

元昉上前,在轮椅旁半跪下来,抽出一张白纸,覆在桌面上,抬手相邀。

“请无名兄随便写几个字。”

钟情心中对能过目不忘的主角升起一丝提防,担心这人从只言片语中揣摩出他的心思,便只写下“元明时”三字。

元昉见是自己的名字,心中一喜。

他提笔在下方写出一模一样的三个字,姿态信手拈来,字迹走势笔锋全都和钟情的如出一辙。

写罢后他挑眉看向钟情,眼中带着讨赏般的笑意。

钟情看着那两行字,连自己都分辨不出区别。

他心中惊叹,不愧是主角,不仅有副好身体,还有颗好头脑。

他不动声色道:“厉害。”

元昉被夸得有点受不了,挠挠头:“雕虫小技而已,不如无名兄。”

他撤走写满字的纸,看着下方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一个雨中小园的画纸,赞道,“你这才是真功夫。”

门外传来一声响动,钟情抬眼望去,孙护卫正恭恭敬敬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个托盘,饭菜香气扑鼻而来。

“方才孙护卫醒来,见你还睡着,我就请他先弄些食物。睡了这么久,一定饿坏了吧?”

元昉接过托盘,将饭菜一字排开,最后把一碗鸡肉摆在钟情当前。

他洋洋得意道:“我还去捉了只野鸡,给你补身子。”

面前的饭菜明显是两个人的量。

钟情没有说话,动筷吃饭,心中却有些诧异。

孙护卫是孙家养的死侍,安排在他身边保护他,从来只听主人命令。元昉竟然能唤动他给自己也备一份饭菜,不愧是个将才。

他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假死药的后遗症体现在方方面面,现在这具身体不能挨饿,也不能吃得太饱。

元昉很是不拘小节,吃完自己那份,又把钟情吃剩的拉过来扫荡得一干二净。

他吃相实在太馋,钟情疑惑问道:“你就不怕我给你下毒?”

“你不会。”元昉抬头肆意一笑,“无名兄昨夜拼死救我,我不会这般揣测你。”

钟情忍了又忍,没忍住:“你就不好奇昨晚大雨,我为何会出现在那儿?”

“你们读书人爱附庸风雅,我理解。”

钟情:“……”他不理解。

他觉得他可能要收回刚刚夸他有颗好头脑的话。

“吃完饭你就走吧。”

“不行不行。”

元昉两三口将饭菜吃光,一抹嘴,道:

“追杀我那人手眼通天,现下必定在四处蹲守我。为了杀我,那人可是不惜血本,那波刺客个个都是高手。我如今负伤,过路孩童都能踹我两脚,再遇上他们,我必死无疑。无名兄当真忍心将我赶出去,任我丧命于那等恶贼手中吗?“

钟情视线慢慢从元昉没穿衣服的上半身扫过。

被打量的人一点不害臊,反而相当有气势地一挺胸。

钟情收回视线。

主角沦落到这个地步确实很不寻常,剧本里他并没有受这么重的伤。

该不会是他之前出宫晚了一年,导致的蝴蝶效应吧!?

钟情状若无意问:“是谁要杀你?”

元昉哈哈大笑:“说出来无名兄可不要害怕。这个人十余年来南征北战,无恶不作,如今已一统北地,自立为王。声名传到南方,能止小儿夜啼。”

“……萧晦?”

“咦?如今天下间已经没几个胆敢直呼摄政王姓名的人了。莫非无名兄也对此人深恶痛绝?”

钟情眉心微皱:“萧子渊此人用兵的确激进了些,但也不到你说的这个地步。”

元昉摇头:“非也。无名兄久居山中,恐怕有所不知,这摄政王两年前还称得上英雄,这两年却性情大变,越发残暴,动辄惩处宫人,清算功臣,还推出不少严刑峻法,镇压叛乱。我不过是一年前与他交过一次手,就被他追杀至今。”

“旭城之战?”

“是啊。那时我驻扎在若城,城中断粮已久,民众几近饿死,纷纷易子而食。旭城富庶,我前去求援,约定来日三倍奉还,但旭城守军不肯答应。我只能带兵攻下,但并未伤百姓一人,也不曾纵容手下士兵劫掠。”

元昉叹气,眼中浮出一丝微不可查的迷惘和落寞。

“听说摄政王亲征,我原本还想着等他一到便向他投诚,请他为若城百姓做主,没想到……他根本不管两城百姓死活,一定要杀我泄愤。把我撵得半个南地都待不下去,仓皇之中才逃到这十万八千里之外。”

“萧子渊不是——”

察觉自己用词太过亲近,钟情改口,“我看摄政王平日作态,应当不是这般小肚鸡肠的人。”

元昉苦笑:“听说是他出宫亲征的时候宫里死了什么人,还是丢了什么宝贝,才让他这般发疯,竟然把气撒在我头上。”

钟情沉默。

剧本里主角虽被追杀,但理由可完全不是这样。

在主角的成长路线里,萧晦应当在最后才出现。现在的主角没钱没兵没地,和最终反派对上只有死路一条。

【统,你不是说这个世界自洽性很高的吗?这蝴蝶效应好像厉害了点吧?】

【世界意志已经在很努力地回正故事线了。但反派疯得太厉害,估计还得等个几年才能走上正道。】

钟情心中有些忧虑,又问:“我之前听说萧子渊威逼少帝禅位,元兄现在还唤他为摄政王,难道他不曾登基吗?”

“的确不曾。说来也怪,少帝禅位书都已昭告天下,北地如今国号也从齐改为冀,摄政王却迟迟没有登基。国不可一日无君,他麾下那些臣子居然也不着急,天天忙着给死去那人披麻戴孝,满城缟素,挽歌三日不歇。”

元昉说得口干舌燥,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还有更奇怪的呢。摄政王为死去那人追杀我整整一年,我原以为他对那人多么情深义重,结果他竟然下令不许皇城中人穿白,还一日杀了三个殿前戴孝的旧臣。你说这是有什么深仇大恨,连死后哀荣都吝啬赐予?”

钟情回眸看他,清凌凌一双眼中似笑非笑。

“你倒是知道得不少。”

“没办法,他追得太紧,我自然要多了解些,知己知彼,才能逃出生天嘛。只可惜,我到今天也没探查出死去那人究竟是谁,只知道似乎是他帐中某位门客。”

钟情没有回应这句话。

主角探查不出来很正常,毕竟他在这个世界的身份说得好听点是深情男配,实际上只是一个路人甲。

虽然剧情前期出了点偏差,大反派萧晦也在自己故事线开始的时候遇到过剧情以外的大麻烦。钟情为了帮他,做了些超过路人甲戏份的事,但总体还是深居简出、冷淡孤僻、不与人交际的人设,所以一直声名不显。

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

是孙护卫:“公子,有一封书信。”

他看了眼元昉,没有继续说下去。

钟情会意,扭头道:“我有家事要与孙护卫相商,还请元兄——”

不等他说完,元昉就已经站起身,走出几步后猝然回头,咧嘴一笑。

“我去打猎,无名兄晚饭想吃什么?兔子还是野猪?”

“元兄请便。”

目送元昉离开,钟情接过信纸。这是孙世子的来信,两月一封,讲一些京城的大小事,最主要的是向他告知钟王妃近况。

钟情一目十行看完,和之前的信件一样,通篇都在粉饰太平。

他合上信纸,淡淡开口:“他刚才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听见了一些。”

“萧子渊行事过分,为什么不告知我?”

“公子恕罪。”孙护卫立刻跪下,低头道,“世子有令,不得再为皇城里的事让公子忧心。他还说,摄政王这样做只是为了逼您出去。”

钟情微怔:“他不信我死了?”

孙护卫摇头:“按照计划,钟王妃一回皇城,就立刻将代替您的假尸体下葬。摄政王得知此事,旭城还未攻下就仓促赶回来,大闹葬礼,甚至还想开棺……验尸。”

他缓了口气,继续道,“若非钟王妃以死相逼,恐怕此事早已暴露。公子,一年已过,此事已不能回头,还请公子就当做不知吧!”

“我本不欲连累别人……”

钟情叹气,伸手扶起孙护卫,又递过去一方绢帕。

“擦擦吧,肩膀都淋湿了。”

孙护卫接过,道了声谢,后退着离开房间。

转过回廊后,他摊开掌心看着手里那方绢帕,却迟迟没有用它擦去身上雨水,而是凑近鼻尖小心地轻嗅了一下。

还不等他分辨出那幽香究竟像什么花,突然看见前方有人抱着胳膊,长袍半披,正在欲笑不笑地打量他。

这人就像是突然出现在那里,在之前没有引起他半分注意。

连死侍的感知能力都没能发现他,孙护卫悚然一惊。

第64章

元昉在山庄中住了下来。

钟情拿不定主意,既怕留下主角会影响他走向下一个剧情点,又怕赶走主角会让他被强大的对手干掉。

这么一犹豫就犹豫了几天,元昉的伤口渐渐长好,不严重的地方疤痕都已经开始淡去,只剩腹部那道巨大的口子还未结痂。

这个人实在是精力旺盛,浑身是伤也闲不住,把山庄里的活儿全干完不说,还去山脚帮农忙的老乡收割粮食。

忙了一个上午,收工回家吃饭,刚推门就见伏案阅书的人抬眼朝他看来。

“回来了,吃饭吧。”

不过普普通通一句话,元昉心中却瞬间升起一丝难以自制的柔情。

方才田垄间,有乡民的妻子前来给田间劳作的人送饭,也是这样轻声平淡地唤他们的丈夫过去吃饭。

他大步走过去,在钟情身边坐下。

饭菜已经摆好,正要动筷,钟情伸手按住他的胳膊,指着他腹间衣物上一块暗红污迹。

“怎么又出血了?”

“啊,这个。”

元昉不在意地拍拍肚子,“不碍事。田间小孩天真烂漫,我为逗他们开心,拿镰刀比划了一通,一个青龙出水,没注意,就崩着了。”

钟情:“……”

很好,今天又不能赶人了。

解开衣带,除去纱布,看见又撕裂开的伤口,钟情一面上药,一面不无可惜地叹道:“都要拆线了。”

元昉心里软软的,很想摸摸那只羽毛一样轻轻落在他小腹上的手,但最终还是一再告诫自己发乎情止乎礼,勉强克制住了。

他出言安慰道:“没事,我皮糙肉厚,不疼的。”

钟情不在乎他疼不疼,只希望他伤快些好,于是唤来孙护卫,让厨房给他再多卧一个鸡蛋。

见元昉吃得正欢,一副丝毫不把自己身体放在心上的样子,钟情素来冷淡的声音难得强硬几分。

“下午不许再出门,就待在家里休息。”

这样命令的语气元昉还是头一次听见,乐得眉开眼笑,只觉得这话应该由他的无名兄揪住他耳朵说出来才对,就像田间那些夫妻打情骂俏时那般。

他笑眯眯地应道:“都听你的。”

饭后,钟情精神不济,照例去午睡。

这间房很大,生活设施一应俱全。为轮椅进出方便并未做什么隔断,四面通风,书房与卧室仅有一道珠帘相隔。

元昉轻手轻脚收拾完碗筷,便在珠帘旁席地而坐。

卧室里三面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天光被排斥在外,室内一片昏暗。

只有几缕午后阳光从元昉身旁射入室中,将珠帘的倒影映在地砖上,光华流转,如同暗夜中的一场绮梦。

日头渐渐低下去,那倒影却一步步升高,直至深入床铺,停在侧躺着沉睡的那人脸旁。

再绮丽斑斓的梦在这样一张脸旁也要黯然失色。

元昉心中再一次浮现出同一个疑问——这样如梦似幻的人,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

他想得入神,魂儿都快追着那光影飘到床上去。

直到脸颊碰到冰凉的珠帘,发出叮当声响,这才猛然回神,一把抓住帘子,不叫它再吵闹。

他这才能分出心思去看这帘子。

帘上珠子颗颗晶莹剔透,触感冰凉润泽,元昉不通珠玉宝石,看不出是由什么材质琢磨而成,但显然是名贵之物。

不仅如此,脚下的地砖是雕刻花鸟纹的绿釉砖,周围的梁柱是金丝楠木,墙上挂着古画,桌上茶杯看似平平无奇,翻过来就能看到杯底当世名家的印章。

一个举千金之力供养的清贵公子,为何要独身一人在山林中隐居呢?

阳光遁去,门外开始下雨。

快入秋了,这几日天气总是这般多变。

钟情惊醒,想起园中那盆娇贵无比的牡丹,赶紧下床,支着拐杖就要去救花。

路过元昉时奇怪地问了句:“你怎么在地上坐着?不凉吗?”

元昉笑而不答,手指轻轻抓住过路人的袍角,感受着那一缕柔滑的绸缎从手中像鱼一样溜走。

他起身,跟在那尾杵着拐杖一摇一摆、姿态蹁跹的游鱼身后,为他撑伞。

收花回来后,钟情拿着手帕擦花瓣上的雨水,元昉便拿着布巾擦他被斜飞的雨丝沾湿的头发。

钟情起得仓促,并未束发,元昉擦干后便拿着篦子替他梳头。

青丝如墨,铺了满地,陷进纯白的衣袍中,如同墨玉被裹入云端。

元昉捧起这把柔顺的墨玉,发丝沁凉,一梳到尾,幽香清浅浮在周身。

堂内寂静无声,窗外雨疏风骤。他一下又一下地篦着,听见静谧的时间从他手中飞快滑过,而他不思进取,只想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温柔乡,英雄冢。

束带轻轻挽发,元昉不舍地收回手。

他轻声笑问:“若某日我下山,无名兄可愿和我一起走?”

“不愿。”

不等元昉再开口,钟情继续道,“我身患腿疾,和你一起下山岂不是拖累你?”

这几日相处,钟情深知元昉这个话痨问起话来没完没了,只有在话题落到他的双腿上时才肯停下。

他现在一门心思照顾他的花,没工夫和元昉闲聊,索性直接找个和腿疾有关的借口,好堵住这话痨的嘴。

元昉果然不再多话。

他不知在想什么,沉默良久后,突然开口:“我走了。”

“嗯。”

反应过来,钟情一愣。

“嗯?”

元昉失笑。他站起身,随意将衣带系好,便大步朝门外走去。

钟情意识到他来真的,激动之下,连拐杖都来不及拿,踉跄着膝行至门边。

元昉真的走了。

走得潇洒至极,两手空空,连伞也没拿,唯一带走的只有他身上那件原属于钟情的旧衣。

钟情看着他的背影远去,正纳闷着,突然见他回头,心中一惊,连忙躲到门后。

片刻后,寻思着他已经离去,钟情没忍住,扶着门框探出去小半个身子。

结果正好被仍站在原地笑着望过来的元昉逮住。

钟情故作镇定地慢慢缩回身子。

门外远远传来远方的声音:“回去吧,外面冷。不必送我。”

钟情:“……”谁要送你?自作多情,孔雀开屏。

又等了许久,钟情再次看向门外。

这次他只露了一只眼睛。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如烟似雾的雨丝连接天地。

【统子,主角真走了?】

【走了。连跑带跳的,这会儿都到山脚了。】

钟情长出一口气。

他拍拍胸口,露出这几天第一个开怀的微笑:【看来世界意志开始起作用了。这下剧情总该重回正轨了吧?】

是夜。

元昉找到几个失散的谋士和亲兵,不等大家聚在一起庆祝痛哭一番,就开始着手攻下晓城。

谋士梁谌怪道:“烨城最近,容城易攻,主公为何独独想要千里之外的晓城?”

元昉解释道:“我听闻晓城太守数十年搜刮乡里,收受贿赂,府内金银堆积如山,连上供皇宫的贡品都敢昧下……”

梁谌劝道:“晓城易守难攻,主公若是想为民除害,也不急在这一时。”

“我想要钱。”

“……”

几个谋士忙得一整夜未睡,元昉也陪他们熬着,一边踱步,一边掏出襟前珍藏的绢帕,时不时抚摸嗅闻。尽管已经伴他入梦多日,这帕子依然留有一丝幽远的冷香。

他时不时抬眼望月。

只不过离开半日而已,他就已经开始想念那如云端之月般的人了。

他心中重重地叹息:无名兄啊无名兄,你只为腿疾所悲,宁愿几次三番赶我走,也不愿拖累我。却不知我现在寸功未建,无立锥之地,又怎么舍得让你离开那富贵清净之地,跟着我颠沛流离呢?

*

钟情原以为此事已经告一段落,从此他就可以过上躺平隐居、不用再操心剧情的生活。

没想到,仅仅两月,孙护卫冒雨前来通报,面露难色。

“公子,那个姓元的回来了。”

钟情手一抖,一滴墨落下,污了刚画好的一副园景。

他平复下呼吸,回头淡定道:“就说我不在。”

不等孙护卫应答,窗边传来熟悉的吊儿郎当的声音:“晚了,我已经看见你了。”

钟情毫无被拆穿的窘迫,冷淡地偏头看了蹲在窗上那人一眼,面若含冰,声如霜雪。他平静道:

“别来无恙。”

说罢回头,一笔落下,之前的污点瞬间变作一瓣墨色牡丹。

心里却想着:这主角可真是该死的阴魂不散。

得跑,必须跑,这地方留不得了。

元昉从窗户上跳下来,一手提着一架农机,另一手提着一篮子果蔬,没工夫打伞,所以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袍摆滴滴答答落了一地。

“路过田间时遇到认识的乡民,说是农机坏了,田里又离不开身,所以托我带上来修理。这篮子也是他们非塞给我不可的,说是自家刚收的新果,给公子你尝尝鲜。”

“有劳。”

元昉扔下东西,褪去衣衫,不告自取拿了帕巾,一边擦身,一边向钟情走来。

“我如今已在晓城落脚,召集散兵游勇组建守军,现已颇具规模。”

他面上浮出一丝羞涩,很快又强行压下去,故作潇洒。

“我这次是专门来接你的,无名兄,跟我一起走吧。”

第65章

“我欲拜无名兄为军师。”

元昉双眼闪闪发亮。一把握住钟情的手。

“这农机我之前同乡民们用过,当时便觉得奇异,和别处的相似但又略有不同,耕作效率至少高出一半。今日才知,原来是无名兄专为此山中百姓因地制宜,改造而成。”

“无名兄有此大才,何必在在山林中隐居,浪费一身才华呢?不如出山,你我二人携手,将此物推广出去,必能造福百姓,建功立业!”

钟情抽出手,淡淡道:

“元兄谬赞,我不过对它投机取巧稍加改进而已,效率虽快,造价也不低。没有农人会重金购买此物,我研制出来也只是为了收取租金罢了。”

元昉还在回味掌心中残留的温柔触感,闻言微微一笑,没有反驳。

他这次不是孤身一人来的,还带了两个谋士。

那两位左膀右臂一见到这农机都惊叹不已,缠着问了山脚下老乡许久。

那老乡看在元昉农忙时帮过他们不少,也知道他是从山庄里出来的人,这才肯透露一二。

原来这山庄的主人两年前才住进来。

来历神秘,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出手相当阔绰,一来就买下整片农田和山庄的地契,还将周围几十户乡民养作佃农和屯兵。

这些乡民虽说没怎么见过庄主,但只要一提起他,个个都夸个不停。

这些田地收租并不比其他地方少,新式农机更是昂贵。但乡民们真的将自己一年所得的粮食交上去时,主人家往往只收一半。

就算全收下,也会偷偷在背篓中放几张银票。

这样既减轻他们的负担,又不会惹人眼红。

怎么会有这么口是心非的人呢?

明明心怀大义,偏偏要自污为视财如命的小人;明明那么喜欢他,偏偏一开口就要赶他走。

元昉心中一片柔软,情意满满地凝视着身边的人,眼中有抑制不住的思念。

他放下布巾,却没急着穿上衣服,大喇喇袒着上身,小麦色皮肤上疤痕道道,为这具血肉之躯增添了几分勇猛壮烈的气息。

他在钟情身边大马金刀坐下。

“无名兄不肯跟我走,那我也赖在这儿不走了。”

钟情倍感头痛。

“我倾慕山中生活,无心下山。元兄既然已入主晓城,还是快快回去为好。如今世道混乱,只怕久则生变。”

“无名兄不必担心,我都已经安排好了。”

“山中连日雨水,潮湿不已。门外不是还有人在等着吗?元兄还是回去吧,莫叫他们担心。”

元昉一拍脑门:“差点把他俩忘了。”

他翻窗出去,几步就爬上墙头,对着外面两人喊道,“你们先回去。无名兄不肯出山,我怕是得住上几日,才能劝动得了他。”

他刚要下去,想起什么,赶紧补道,“哦对了。我先前为无名兄准备的房间,一定要日日打扫,不可怠慢!”

话音未落,人已经从墙上消失不见。

墙外两位能言善辩的谋士硬是一句话也没插上,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公出现又消失。

梁谌气急:“这庄子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他这般挂念?被人追杀,我等焦急不已四处寻觅,他倒好,在这儿一躲就是大半个月;如今攻下晓城,百废待兴,他竟然又钻这深山老林里来!莫不是什么狐狸精勾了他心魄去不成!”

一旁年长者老神在在:“或许这里当真住着一位世外高人呢?”

“什么世外高人,会偏安一隅三番四请不出?我看就是一介沽名钓誉之人罢了!”

宫老先生微微一笑:“主公当是有分寸的,小友还是先与我一同回去吧。”

元昉翻回来,蹲在窗上像只大猫。

他咧嘴笑道:“好了,我已经把他俩打发走了。”

钟情停笔,静静抬眸:“你到底想要如何?”

“想你跟我一起走。”

钟情直视着他,突然笑了一下。

只是嘴角扬起很浅的一丝弧度,那一瞬间却有如冰雪消融春回大地,看得元昉直接痴了。

“随你。”

钟情淡淡说道,心中已经开始考虑搬家的事情。

接下来几日,钟情每日正常作息,就跟看不见身边这个大高个似的,对他的话也置若罔闻。

这些天他只理过元昉一次,仍旧是不说话,只不过画下农机图纸随手丢过去罢了。

他心中不算太着急——元昉现在是一城之主,能有多少时间耗在这里?就算他忍得了,部下将领也忍不了,再过几日就会上山来,抬也要把他抬走。

这几日元昉也渐渐安静下来,要不就是琢磨农机图纸,要不就是盯着钟情发呆。

钟情在画一幅小园秋景图。

画已经到收尾阶段,笔墨走势随心所欲不拘一格,既有铺毫写意,也有工笔细描,还浓浓地上了色,画得浓墨重彩花团锦簇。

这小园的确是花团锦簇的。

元昉第一次见时还觉得奇怪,以为像钟情这般性子冷淡的隐士,园中种的也该是风雅的梅兰竹菊四君子。

但这里一位君子也没有,有的都是山茶、海棠、牡丹、杜鹃这样花开烂漫、娇艳无比的花种。

不过那时他心中只有他的无名兄,并未注意到这些小事。现在想想,无名兄似乎本就和那些只会空谈的隐士不一样。

他不仅懂得如何改造农机,还懂得天象农时。

每逢天要下雨时,他便先一步摇着轮椅出门,给那些名贵娇弱的花儿撑上小帐篷,不叫雨水打伤花瓣。若是雨来得急又没有征兆,他还会差人去通知山脚下的佃户收拾晒场。

他果真是位隐士吗?

还是如那两位谋士所说,之所以隐居山中,是为求明主三顾茅庐呢?

元昉看着那画中花朵,突然问:“书中说君子不可居无竹,无名兄是世间罕见的君子,怎么园中一根竹子也不栽种呢?”

听见“竹子”二字,钟情心口没来由地一滞,开口更淡漠几分。

“与你何干?”

“隐士不都爱以竹自比吗?可无名兄不仅园中不种竹子,房中也无一物由竹子所制。”

元昉一指桌上用来点灯的火折子,“此物常用竹筒所制,也被换成了黑木。”

不等钟情回答,他又自问自答:“不过想想也对,无名兄本就是君子如竹,其他竹子哪能比得上你呢?”

他语气潇洒自然,但听在钟情耳里简直就像是在阴阳怪气——竹子难道就是什么赞美人的好话吗?

他丢了笔,回头直视元昉,眉头微蹙,眉梢难得浮出一丝红润血色,一张脸冷若冰霜,却又艳若桃李。

“元兄该走了。”

“嗯?我惹你生气了?”

元昉新奇道,“为什么?我说错什么了吗?”

钟情垂眸,暗自反省怎能在工作时间带上私人情绪,再次开口时已恢复冷静。

“我不愿随君出山,只因无心仕途,只想终老山林。”

“无名兄莫不是在蒙我?就算你帮乡民改造农机是为了收取租金,那这满墙的兵书又作何解?”

钟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瞥。

“爱好而已。”

“我看过无名兄在书页上留下的批注,字字珠玑,见解独到。无名兄如此大才,若只是终老山林,天下百姓又该怎么办呢?”

“天下有才能者如过江之鲫,元兄怎能指望我一人?”

钟情不愿元昉深究下去,干脆搬出能立刻堵住他嘴的老借口。

“今天下战乱纷繁,军队今日安寨,明日或许便会拔营。我罹患腿疾,不良于行,不论拜入谁账中,不都是拖累吗?”

一说到腿疾,元昉果然不再开口。

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突然起身坐到门边去,徒留一个赤|裸的背影给钟情,像是在闹脾气一样。

钟情心中隐隐升起一丝惭愧,怀疑是不是做得有些过分,但随即就把这样可怕的念头压下,自顾自作画去了。

元昉在看屋檐上悬挂的雨链。

紫铜材质,雕成牡丹花的形状,一朵接一朵从檐角垂下。雨水顺着链条落下,花瓣在风雨中飘飘摇摇,无依无靠。

拖累。

无名兄总是说起这两个字。

若他真的只是一个富贵闲人,又怎么会这样在意这双腿会不会成为别人的拖累?

元昉想起自己从前在名师堂前听课时撞见的那些腌臜事。

世家贵族表面上看着光鲜亮丽,内里其实满是食古不化的条条框框,恨不得每个人都套着一个模板长出来。

他们子嗣众多,故而不害怕折损一两个。但凡有不顺他们心意的,纵着下人虐待都是其次,甚至还会赶出府去,远远送到庄子或是庙里。

那么天生腿疾的无名兄……从小又受过多少白眼,吃尽多少苦头?

元昉想起把脉时曾探查到那缕毒素。他不止一次提过想要帮忙解毒,但无名兄总是讳莫如深,面色有异。

他越发肯定了自己猜想——

一定是至亲之人曾数次用腿疾做理由折辱无名兄,还千方百计想要谋杀他。所以才让这般惊才绝艳的无名兄心灰意冷,宁愿龟缩在山间了此残生。

元昉从小就直觉超群,多年来从未错过一次。现在难得一次靠自己的脑子推理真相,当然也像相信自己的直觉一样相信自己的推理。

他顿时就气得伸手一把捏住那雨链上最末端的牡丹花。

花瓣里的雨水落下,哗啦作响,身后传来云淡风轻地声音:“别伤了我的花。”

元昉听进去了,胸膛仍气得起伏不定,手里却慢慢松开了劲儿。

他解下那朵牡丹花,心道牡丹应当盛开在庙堂之中,而非在这荒野之上。

他腾地一下站起来,说了句“我走了”就飞身跃进雨幕中,身形瞬间消失不见。

钟情强自按捺住激动。

确定主角确实已经下山后,他立刻丢下笔,唤来孙护卫:“快!收拾东西!我们这就走!”

元昉回到晓城,不顾一众谋士的臭脸,钻到之前为无名兄备下的房间里,撸起袖子就开始大干一场。

他先前抱着把无名兄接来做内人的想法,只将这间房布置得金碧辉煌,现在他的想法变了。

他要请无名兄出山,做他名正言顺的军师。

既然无名兄担心腿脚成为拖累,害怕进谁帐中都不得善待,那他就把整个太守府的道路都加宽,方便轮椅进出,再给四处都装上扶手,好让无名兄可以随意抓握,控制身形。

若真到了要拔营逃命的地步,那也无妨。

他生来力大无穷身轻如燕,可以把无名兄扛在身上,做他的腿脚。既已玉佩定情,那他就绝不会放下他。

元昉热火朝天干了整整一个月,在众谋士的怒视中,喜滋滋地又回到山庄前。

这一次他带了不少人,打算八抬大轿将他的军师大人请下山。

但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山庄时,面对的却是门户凋敝、人去楼空。

他们连推门查看这一步都可以省了,因为雪已经掩住了大半个门,显然庭前已经许久不曾有人扫雪。

元昉心中暗暗推算,得出结果后不由冷笑。

就这样烦他吗?竟是在他走的第一天就抛下庄子跑了。

他静静立在门前,宫老先生见他面色有异,打圆场道:“主公莫急,兴许是附近流寇作祟,庄主担心他们打家劫舍,这才前往别处避难。”

梁谌幸灾乐祸:“这里哪还有什么流寇?主公走前扫平了附近数个贼窝,直杀得他们哭爹喊娘,乡里百姓感恩戴德,我来时还看见他们给主公立的长生牌了呢。”

元昉任由他们左一言右一语地说着,心中既不宽慰,也不生气。

他一脚踹开被雪压得严严实实的门,进去四处转了一圈。

什么都带走了,书、画、笔墨纸砚;又什么都留下了,珠帘、青砖、檐角垂下的雨链。

元昉从怀中掏出那朵紫铜牡丹花。

整整一个月,他连梦中都是与无名兄重逢后要如何捉着他的手,与他一起将这朵花原样归位。结果他这般珍视的所在,对无名兄而言,不过是可以随手丢弃的东西。

他又掏出那块蝉纹玉佩,一花一蝉,紫铜绿玉,皆是这般美丽而又冰冷坚硬的所在。

梁谌摇着扇子溜达过来,怂恿道:“主公,砸了吧。乱世中人心易变,他今日不告而别,明日就能背信弃义。这等无情无义之人,还是早些断交为好。”

“我不信。”

元昉收好两物,一字一句道,“我要找他问个清楚。”

他转身大步出门,梁谌在后面小跑跟上:“主公要如何寻找呢?大雪连日不绝,地上有什么痕迹也都被掩盖了。乡中山民受他恩中,必定也不会如实相告……”

他突然收声顿住,看着元昉的身影叹了口气。

元昉在一棵树前停下脚步。

这棵树的树身上有一道很是细微的划痕,要很仔细才能分辨出来,那时被车辕轻蹭过的痕迹。

元昉轻轻抚摸着那道划痕,感受着其中的信息——方向、速度、轻重……

忽然双眼一闪,他收回手,择定一个方向大步流星向前走去。

赶路的人匆匆忙忙,车队冗长,车身庞大,山林树木又繁多,这样的痕迹只会多,不会少。

梁谌站立原地,叹了口气,心知已经没有再去阻拦的必要。

但凡这位决定了的事情,就没人能说服得了。好在这位直觉实在太强,迄今为止从没做出错误的选择。

只希望这一次也能一样吧,唉。

元昉顺着树皮上的划痕一路追到一处平原。

平原空旷无边,没有树为他指路,但他见到此处,竟然笑了。

他对这个地方并不陌生。之前剿杀流寇时,他曾在这里遇见了一群“朋友”,还将斩落人头的尸体送给它们饱餐了一顿。

元昉双指放入嘴里吹出一声极尖利的哨响,周围此起彼伏浮出许多竖瞳绿眼,竟是一群狼。

他将怀中一方绢帕取出,放在头狼鼻尖,头狼亦低头轻嗅,然后狂奔而去。

元昉不眠不休追了数日,终于在一处山脚停下。

这里距晓城有千里之远,晓城雪不过落了薄薄一层,这里已经将近大雪封山了。

元昉提步上山,每一步落下,半条小腿都要陷进雪中。

他慢慢搜寻着,终于在山顶的梅林中,看见了那个朝思暮想的背影。

坐在轮椅上,披着雪白的狐裘,努力地伸手去够一根红梅枝。

白皙莹润的手,娇艳似火的红梅,如此鲜明的对比,几乎要灼伤了元昉的眼睛。

钟情手已经伸长到极限,袖口滑落到肘弯,整条小臂裸露在外,冷得他发颤,但还是摘不下那枝红梅。

他不愿为这点小事麻烦孙护卫,又不肯放弃,急得差点让系统给他开挂起来走两步。

忽然一只小麦色的手从后面伸过来,紧挨着他摘下那枝梅花,塞进他手里的同时,也仅仅握住他的手不放。

钟情心中一悸,转头时撞进一双幽深如夜星的眼睛里。

“别来无恙啊无名兄。”

元昉轻笑着喃喃道,“你可真是让我好找。”

钟情抽回手,将梅花抱在怀中,装傻问道:“诶?元兄在找我吗?”

元昉笑而不语,推着轮椅进到一旁的山庄。

刚进去就开门见山:“我来请无名兄出山,与我携手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他似笑非笑道,“听闻古人曾三顾茅庐以求圣贤,如今我这也是第三次登门相邀,无名兄还要拒绝我么?”

钟情看着那张满眼血丝、胡子拉碴的脸,平静地转过轮椅去取桌上青瓶,将怀里的梅花插进去。

他狠心道:“元兄还是请回吧。我并非元兄这般心系百姓之人,此生只求独善其身。”

“撒谎。”

“……”

“不过没关系。”